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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图斯坐在元老院的台阶上一言不发。
此时没有人说话，他的同僚，不，该说是共犯，被他甩开后有些尴尬，但没有什么能比现在的场面更尴尬的了。元老洁白的托加上沾满血腥，伟大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躺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鲜血浸透了他的白袍，猩红的布料遮住了他不曾闭合的双眼。
布鲁图斯感到他的脸颊冰冷，逐渐干涸的泪痕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像胶水一样固定住他的脸，使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手上黏糊糊的，他还不知道血液干涸后会是这样的感觉，这粘稠的触感如附骨之疽般洗脱不净，恺撒温热的血曾在他手中流淌，沿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最终滴答一声归于大理石上的暗红。
Alas，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罗马的独裁者被宣告死亡，而共和国也将重现昔日荣光。
听起来很不错。布鲁图斯丢下了刀，金属撞击大理石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共和国回到了原有的样子，独裁者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他应该高兴才对。他无愧于共和国，无愧于罗马人民，也无愧于他的家族。
布鲁图斯，是的，布鲁图斯。他的祖先，在王政的暴政下成为了共和国之父，赶走了伊特鲁里亚人的国王。卢克蕾西亚的灵魂得到了报偿，布鲁图斯，他的家族也得到了无尽的光荣。他的母亲赛薇莉娅在黑暗中向他低语，我们不可让家族蒙羞，布鲁图斯不会屈服于暴君的淫威。
而他自己呢？马尔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斯是否无愧于心？他的母亲是否怀有私心？他自己是否怀有私心？似乎没有人的理由是那么单纯的。贵族憎恶恺撒玷污了元老院的高贵，赛薇莉娅忌恨恺撒对她无情的抛弃，理想主义者恨他践踏了共和国最后的尊严。
可马尔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斯自己呢？
他说，不， 不，我不再亏欠他任何东西。我的友情，我的崇敬，我对他施舍与我的怜悯不再有任何亏欠。是他，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先背叛了我们的友情。他不再信任我，为了几幅街头巷尾的涂鸦就将那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将我驱逐出罗马去往遥远的马其顿。是他，我将他视若亲父，却不肯听我半分辩解。怀疑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而此刻布鲁图斯的姓氏则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假若我不是布鲁图斯，这一切是否会变得不同？
假若我不是布鲁图斯，那我又将是谁呢？
这一认知几乎令他发狂，布鲁图斯不会成为布鲁图斯之外的任何人，他不会背叛共和国，也不会背叛布鲁图斯。
恺撒仍在不远处，他沉默着望向他，又低头闭上了双眼。那双眼睛仍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而那张脸，被不知哪位元老留下了伤痕，从其中流下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布鲁图斯想到了高卢，那时他们还是朋友，一切都还没有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他流着泪，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血液仍在不断溢出。
他想说些什么，大约恺撒也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你看看，他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似乎在某一瞬间，一句模糊不清的“对不起”曾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可他无需道歉，他所做的正是一件无上光荣的行动。铲除暴君，这是每一个共和国公民都会做的事。
而恺撒望着他，他也几乎听到了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利刃也没入了暴君的身体。
布鲁图斯似乎在流泪。原来人民眼中无所不能的恺撒也不过是凡人，他的血液也是鲜红的，沿着匕首沾染了他的白袍。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生命力从那刀口中流淌而出，绕着布鲁图斯的手腕蜿蜒向上直到扼住他的咽喉。他抽出匕首，恺撒躺倒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身体仍在因为痛苦而不断抽搐。
布鲁图斯似乎在流泪。他看到自己的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落入恺撒左脸上的伤痕。泪水是咸涩的，落入伤口是否会带来额外的疼痛？
而恺撒，恺撒在他身边用袖子蒙住了脸，终于停止了呼吸。
瞧啊，他甚至不愿意再看你一眼。
取人性命一向不是件简单事情。布鲁图斯睁开眼，留在原地的元老们仍旧不知所措。而他闭上眼，恺撒的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
众神在上，他曾亲吻过此人的脸颊，他曾拥抱过此人的身体，可如今他却像被美杜莎盯住了一般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他对恺撒的爱从未如此深刻过，而这是在他的匕首刺入他的身体的那一瞬间才领悟到的真理。布鲁图斯抱着暴君的头颅痛哭流涕，眼泪与血液合二为一，像是从恺撒眼眶中流下的血泪。
他想到神庙中祭祀的经历，祭司割开羔羊的喉管，鲜血带着生命的余温落在他手中。众神在上，倘若我在此向您献上暴君的头颅，您是否愿意庇护罗马共和国重返昔日辉煌？
布鲁图斯深呼吸一口气，靠在了身后恺撒刚换上不久的椅子上。西塞罗会称其为王座，但如今这都不重要了，暴君已死，试问还有谁敢坐上这王座？
他转过身，马克·安东尼的面容隐匿在黑暗里，神情晦暗不明。视线相接，他便知道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恺撒的旧部势必会为了他而展开疯狂的复仇。马克·安东尼，阿提亚，和她的儿子屋大维，还有罗马千千万万的士兵们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布鲁图斯杀死了暴君恺撒，布鲁图斯再一次拯救了共和国，他的母亲会为他骄傲，布鲁图斯会为他骄傲，信仰共和的人们也会为他骄傲。
而马尔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斯为此流下了泪水。
他为共和国流下眼泪。
他为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流下眼泪。
他为马尔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斯流下眼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