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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
戴比特微微昂头,眯起眼睛,注视着那只不断撞击路灯外壳的飞蛾。
浑浊不清的玻璃灯罩被趋光的虫撞得簌簌往下落灰,夹杂着那只蛾子自己的磷粉,在昏黄的光晕中,晃动着盈盈的细闪。
一如他的眼尾。
现在是深夜,这座疯狂的城市正徐徐揭开她迷人危险的面纱。
针刺般冰凉的夜风从他皮质的纯黑短外套上那几个明显过于夸张的漏洞里钻进来,再从紧身低腰牛仔裤的边缘溜出去,吹动了一身叮铃哐当的繁琐银饰。
回声落入这条背光且肮脏的空巷。
比夜色还冷的目光第三十五次从街头扫到街尾,如果视线有实质的杀伤力,估计那满是凌乱涂鸦的墙壁都要被戴比特生生刮下一层来。
这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嘿戴比特,能不能换个表情,你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午夜寻找目标的残暴连环杀人犯,而不是块柔弱可人的美味点心。”
“……”
队友毫不掩饰嘲弄的戏谑伦敦腔从伪装成黑曜石耳钉的微型耳麦里传来。
“天呐,你简直站得比独立日的旗杆还要僵,拜托,如果你真的要靠这个谋生,我建议还是多加练习。”
处在钓饵位置而无法出声回应的戴比特侧头,眼球如同觅食状态的野兽那样转动,暼向后方高楼的阴影处,无需解释的致死量威胁在佩佩小姐完美化妆术的加持下竟然还流动出一股恐怖的杀意。
“哈哈哈,别瞪过来嘛,我们是公平的抽签啊,对吧,卡多克。”
“……别喊我,我在盯巷口。”
抽签,戴比特想起那根决定他命运的签,这的确是妥善的安排。
可是,很显然,戴比特的任务快要以失败告终。时间已经向零点逼近,周围闪烁的霓虹灯牌下,早就空无一人,至少这条街上的各位都捕到了今天的猎物。
除了他。
毕竟可怜的沃伊德警员今晚唯一的收获是被隔壁的美女走之前狠狠在屁股上揩了一把油,可能还有一个差点得逞的吻,贝利尔尖锐的笑声刺穿耳麦。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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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月起陆续在各处街区垃圾箱内发现被切割分装的尸块,经过检验部门的调查,确定了多名受害者的特征,均为男性,且在生前遭受过性侵,肢体有被类折刀物频繁穿刺的痕迹。从挣扎的痕迹看,受害者基本都是失血而死。
凶手堂而皇之的高攻击性当即让它被定义为恶性案件,并移交给重案组。随后的深入调查显示受害者的共同点是都为从事皮肉交易的青年,也有人认为或许又是一起典型的开膛手杰克模仿案。
这块街区处在目标可预测活动范围的中心,加上本来就是那些主动又或被迫出卖身体的男人女人经常聚集的地方——红灯区,可以这样称呼。总有那些堆满淤泥的下水道,但清理,向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这个连环杀手也相当谨慎,在反侦察上做到了滴水不漏,要不然也不会逼得上级要求他们用最原始的手段。
是的,这是一次伪装的典型钓鱼行动,而鱼饵,当然是戴比特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漏洞百出的演员。
根据现有情报,犯人只对男性下手,沃戴姆的身体状况并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而佩佩隆奇诺的脸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最终他以绝对的幸运力从剩下的三人中脱颖而出。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热闹过头了。
帅哥站街真是暴遣天物啊!请务必让我再拍一张。隔壁组来送衣服的新人后辈语出惊人。
戴比特你没关系吗?甜腻的劣质香水让他打了个喷嚏,队长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这是可以理解的任务。他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这样答复的。
针对命案在身的危险罪犯,计划的亮点在于人员的安全性得到了保证。
实际的可行性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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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他穿成这样的第四天了。
犯人的踪迹是一点没有,唯一的进步大概是周遭的同行不再排斥他这个沉默乖僻的新人。
从事这一行的大多都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可怜人,他们昼伏夜出,蜷缩在霓虹灯下,用迷幻的彩光和廉价的粉底掩盖日积月累的疲惫。
在这一堆阴暗潮湿的蘑菇丛里,笔直得宛若一柄淬了火的利刃,戴比特的存在感实在是过于显眼。
而那群被某种无法表述的危险感吸引过来的食客也只是停在路灯垂下的光圈之外,摸着下巴评头论足几句后,又继续回去啃他们乖巧焉巴的软烂蘑菇。
能称之为好消息的大概是这些天也没有再出现新的受害者。
“看来我们不但抓不到嫌疑人,甚至连顺手扫个黄都做不了。”同为行动组的贝利尔在频道里故作夸张地叹气。
“……”戴比特没有再回头。
“后巷,六点钟方向,有人进来了。”
被迫挤在这股沉重凝固的氛围里,卡多克终于迎来破局的救命稻草,他抱着无线电飞速地报出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光线较暗,男性,白人,金色长发,墨镜,黑色外套以及下装。”
现在已经不是正常来说约定俗成的营业时间了,而对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到来,硬质鞋底敲击水泥地的哒哒声一步步靠近。
尽管外形与侧写的结果不符,但这个时间点出没的可疑分子也不能放松。收在阴影下的手摸向枪柄,戴比特装作听到动静抬头,他能比需要隐藏自己的卡多克更清楚地看见来人的样貌。
问题是,他认识这张脸。
有那么一瞬间,戴比特真的很想调头就走。
即使对情感的反馈再弱,毕竟他身上从发丝到鞋尖无一不大声地向所有人通告自己当下的身份,在熟人面前,最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一点的。
实际上,能被戴比特称为熟人的存在很少,自幼因事故失去双亲和记忆,毕业后直接进入警局,与同事也缺乏工作以外的沟通。大家都开玩笑说只能想象他像个仿生机器人一样充电生活。
而眼前这位恰巧是最接近戴比特私生活的人:在一个雨夜被加班的他无端捡回家的神秘男人,某种定义上算是同居人。
烟雾镜,男人傲慢地与阿兹特克的至高神分享了同一个名字,除此之外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过去,这样的可疑人员却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一名警察的家。
男人缓步踱进那圈路灯投下的明暗边界,浅色的金发晃动,他站定,只单单伸出手,却轻车熟路地抚上青年也没有避让的脸颊,拇指微微滑动,抹去不久前蹭上的半截口红痕迹,留下暧昧的晕染。
霓虹橙的镜片后,蛇似的碧色眼睛扫过戴比特全身格外敬业的造型。
无言对视了两秒,他盯着对方波澜不惊的眼睛,故意模仿两人上周一起看过那部蹩脚电影里的台词,拖长了低哑的尾音。
“一个人多久了?小鸟。”
对方的指腹带有人类体温的暖意,点在戴比特被夜风吹得麻木的面部肌肉上,有股难言的诱惑力。
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我在工作。”借助手掌的遮挡,已然免疫对方攻势的戴比特无声地做出嘴型,示意让烟雾镜赶快离开,一边向后方的队友发出非目标的暗号。
不过兴致来了的烟雾镜今晚看起来是提起了十二分劲来打搅戴比特的任务,他小指弯曲,在视角的死角,一下没一下地勾弄着警察先生打着耳钉的耳垂,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想包你一晚,你很贵吗?”
他能听见耳麦里清楚地传来卡多克的抽气声和贝利尔的口哨。
好在戴比特并不关心他明天在警局会有怎么样扭曲爆炸的八卦段子。
他举手反抓住那只手腕,把那点已经微红的耳垂从对方的爪尖下解救出来,而烟雾镜根本没怎么用力,顺势摊开手,以示无辜。
相反的是墨镜之下的视线越发得尖锐起来。
好吧,必须承认,最近频繁的外勤让基本不出门的同居人只能一整天吃难吃的外卖是他的不好。借着昏暗的灯光,戴比特注意到那张半插在口袋里的信用卡,能让烟雾镜这个时间点选择挪窝,估计也只有食欲了吧。
“是的,我很贵,恐怕你付不起。”
嘴上说着这样拒绝意味的苛刻台词,实质妥协式叹气的青年向前跨了一步,勾上男人的肩膀,扶住那张快要滑落的卡,错着身位连带着把自己的钱包和卡一起重新塞回对方的口袋。
“而且我不接受刷卡。”
记得烟雾镜中意的那家酒吧这个点的规定是只收现金。
这样的姿势使他整个人都快要投进对面的怀抱,破旧的老路灯投下朦胧的人造月光,在阴暗潮湿的小巷,近乎相拥的两人,如此场面从来不缺相匹配的故事。
“我难道不能得到特殊照顾吗?”
电影般浪漫的构图并没有持续,戴比特即将抽离的手被烟雾镜拽住。
“特斯……”他漏出一丝抗议的气音。
突然心情变得不错的烟雾镜无视了这半句呼唤,搂过踉跄着失去平衡的戴比特,完成了他们方才那个不完整的拥抱。
那股熟悉又安心的烟草苦涩把廉价的甜腻香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刻意被他遗忘的疲惫感从四肢浮起,将他一瞬的呼吸溺毙。这几天当然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只不过戴比特擅长于切割处理信息的体感,而不巧的是,烟雾镜更善于打破它们之间的隔断。
无论如何,像对待情人一样,温柔地拥抱男妓的嫖客未免也太可疑了。
“不行。”他努力地憋出了干巴巴的拒绝,把自己从温暖的怀抱里拔出来,按照警局的指导手册照背台词,“你不是我有兴趣的类型。”
又低又轻的笑声如同风穿过都市钢筋水泥的阔叶森林,洒落金屑般的耀眼光斑。
“所以你不愿意和我走吗?”这句话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柔软语调,仿佛心脏被轻轻捏动。
再继续说谎就是不好的行为,戴比特只能默默摇头,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凝固的意志。
啊当然,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啊。烟雾镜比谁都要了解这份坚韧的精神,也更沉沦于此。
“抱歉啊戴比特,这个时候打扰你美好夜晚的开始。”突然出声的贝利尔还是那副油腔滑调的模样,听起来他是真的惋惜不能再继续欣赏闹剧。“左边的巷口来人了。”
来者的脚步很轻,几乎微不可闻,显然这也不是一位寻常的深夜过客。
几乎瞬间,戴比特动了一步,反射性挡在烟雾镜的面前,他是背对着来人的,无论什么情况,作为一名警察,职责都不应该让一般市民处在可能受伤的危险下。
烟雾镜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抬手搭上戴比特的肩头,昏暗中漆黑的指甲仿佛凝着毒液的牙,他对着某个落入陷阱的猎物弯起嘴角。
“难道这座城市没有一些先来后到的规则吗?”
“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还没和你走吗?”
借助烟雾镜的先手干预,戴比特顺势转过身,观察来人。
白人,男性,短发,精瘦的身形,四处游离的眼神,他暗中比对,和达芬奇的侧写结论高度吻合,可疑的左手一直藏在宽大的口袋里,推测持有枪支武器。
“你,多少钱一晚?”男人毫不掩饰目的地盯着戴比特。
“50。”他公式化地报价,看似默许了那个邀请,实则也没有选择挣开烟雾镜的手。
“想要?那得公平竞争。”烟雾镜半搂着突然被他定义为奖励品的戴比特,一副老练的口吻,“我出双倍。”
等下,你哪里来的钱。戴比特思索,刚刚把钱包交出去难道是为了让烟雾镜有本金来嫖他的吗。
“行啊,我再加一倍。”疑犯的男人向前又走了两步,进入路灯的光圈之内。
距离刚好,既然烟雾镜抢在他之前控制了走向,那么接下来需要做的也只有配合。
“1000。”这个唐突的价格只能说是单纯的挑衅,事实证明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
下一秒迎接他的是格洛克九毫米的枪口,而烟雾镜的微笑依旧纹丝不动。
“作为我的建议,你最好不要开枪。”一时间生意火爆过头的戴比特适时开口,“最近这附近有很多警察。”
“你很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尽管扣动扳机的手指带着不正常的颤抖,可武器在手让男人显然有了指使的底气,“如果你和我走,我就不杀他。”
“你要杀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戴比特冷漠地提问,基本的逻辑,面对这种人,越在意反而会让他更加放肆。
“哈?得了吧,你以为我见过多少在这工作的了?”男人的精神些许不稳定,可说出的话却意外地非常尖锐。“他们可不会和你俩那样明目张胆的调情。”
“我单方面被拒绝也能算是调情吗?”打着哈欠的烟雾镜慢悠悠地低下头,轻松得仿佛被交易的不是他的生命。
“不用想骗我,我总是看得很准,那些干净的、恶心的、无用的废物。”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疑犯失去了冷静,疯癫且快速地低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凭什么得到救赎,所以我……”
他的自白被人轻描淡写地打断。
“所以你就随便地杀了他们,还真是无聊的死啊。”
那是不夹杂任何情感的冰冷审批,这样说着,烟雾镜却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额头抵上那支枪口,隐藏在镜片之后的锋利蛇瞳戏谑地望下来。
“剥夺生命的同时,你做好献出的觉悟了吗?”
“什——!”
一瞬间,耳后炸开针刺的危险感,那是从脊髓深处爬上来的本能恐惧,即将被什么巨物吞噬的战栗,男人慌不择路地想要扣下扳机。
然而一切都太慢了。等待多时的戴比特一记手刀劈向男人持枪的左手腕部,烟雾镜紧随其后一个干脆利落的膝撞就把疑犯直接踢飞出去,像条落水狗一样滚入对角的垃圾堆里。
看着男人因撞击昏厥的背影,烟雾镜笑着吹了声口哨,在他的身后,戴比特捡起那把脱手而去的格洛克,两下卸除弹夹。
尘埃落定。
“你早就知道了?”在行动组过来之前,他们还有一些时间,戴比特摩擦指尖那枚伪装的耳钉,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关闭了耳麦的收音功能。
“就说了你们警局完蛋了,这么烂的计划也能通过?”烟雾镜伸手从戴比特的耳廓上取下粗制滥造的银饰,轻轻一捏就断成两半,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嫌弃。
“是挺糟糕的。”
白白浪费了四天,虽然基于结果的完成性,戴比特也不能完全否认,流程和预想中有些出入,但这些后续就交给他们处理了。从隐藏的口袋里掏出手铐,刚打开就被烟雾镜轻巧夺去。
“你欠我很多天。”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把玩着银白的手铐,“而且我最近都没有睡好。”
明明平时抱怨床太小挤不下两个一米八成年男人的也是他,戴比特眨动眼睛,是的,没能做好时间规划这方面确实是他的问题,所以这在另一层提醒了他,烟雾镜恰好出现在这天,是为了让他能够提前下班吗。
“手,两只。”烟雾镜摊开掌心要求。
戴比特听话地递过去。
咔嚓。
那副属于戴比特的手铐现在结结实实地铐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意思,特斯卡特利波卡?”
“你忘了吗?”勾着那条细细的锁链,烟雾镜一路拖拽着戴比特往他来时的方向走,“整整1000,他既然没有能力继续出价,那么就是我赢得了你的一夜。”
“……明明是我的钱?”
“哈哈,不行吗。”
“我没有意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几天的情绪所影响,戴比特从善如流地学着那些“同行”攀上了烟雾镜的手臂,“这就是这条街的规定啊。”
烟雾镜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从下往上抬起睫羽,眯起紫水晶般无机质的眼睛,戴比特露出今晚为止最职业的微笑,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在光暗之间流转着一股致命腐烂的诱惑。
“那么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现在是下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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