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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条纹滚着浪边的大篷伞像滴滴答答的阿尔卑斯糖，冰淇淋车开过来了，喇叭和彩带从玻璃窗内探出来，周知方缩在一派热闹里觉得安全，安静而愉快地挑甜筒球。一截踏着黑色透气网耐克鞋的麦色小腿突然出现在朦胧日光的边缘，从身后一蹦一跳晃过来。周知方大力挖起一球草莓味的，又贴着车沿转过去研究另一边，那双腿也飞快地跟了过来，伸手去够香草球的时候周知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对方隔着方巾捏着锥状蛋筒的指节，莫名心跳很慌张。结账的时候周知方的手指在棉短裤口袋里摸啊摸，拽出一张两美元的毛边垫着脚塞进车窗伸出来的喇叭里，落脚时觉得脖子上的汗毛泛起粘稠的凉意。一根手指戳戳他后腰，瓷瓷的声音像是夏天档位过大的扇叶搅起风呼啦啦灌进耳朵里。“草莓掉进衣服里啦。”周知方一低头果然看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到奶油顶的草莓从领口滴溜溜滑过白衬衫碎在地上。风扇叶很标准地笑起来，这时候倒像是手拉风琴了，是那种会刚刚好跳到暴雨那一档的水位线，不会给气象局的鉴定带来一点麻烦。抬头时怎么就突然面对面了呢，不知不觉四目相撞，眼神清脆地“啪”得一声，想再低头都来不及。男孩说，毛绒绒的黑发边缘融进下午毛茸茸的光线里，眼睛被快乐挤得很小，嘴角被快乐撑得很大，男孩说你妈妈肯定会数落你，我知道哪里能把你的衬衫洗一洗。
欸？圣何塞的街角有鹿苑吗，完全不记得。小时候肯定来过吧，来过吗？男孩笑笑，我们在大阪啊，山竹木道和踩着木屐的小脚，当然有鹿呀，肯定有鹿的。周知方抬起头看到撒着糖霜的山，黝黑而松软，上面甩着一星半点竹的青葱，有山有竹确实有鹿，他点点头安下心来。下一刻鹿就出现了，落叶汇成五彩斑斓的小溪流向林间空地，人声响起来。Vince?Vince!“欸有人在吗？”周知方不满地从鼻腔哼哼，听到慢悠悠的回音。“没得人的，这个时节也许有游客，但今天下午封山了。”路过鸟居时半月板隙里猛一过电，他在苔藓上滑了一跤，木屐绊在青石板隙里。男孩飞着绕回扶他，心疼地跪在地上捧玉器一样捧他的小腿，不敢上手揉，只苦着脸吹吹，一边闪眼偷偷瞧自己脸色。周知方痛地咬牙，泪哽在虹膜里，但男孩跪在地上自己心底酸软，“你快起来，没事的没事的，你膝盖也有伤。”
一转眼便到鹿苑了，果然有游客，浅金色发丝盘在头上，靠着木栏杆说说笑笑，话语羽毛一样又轻又浮，一下子便被夏风刮到天上去。鹿的脚掌很干净，白梅绕着点一圈，尘埃和草屑都没有，周知方见过它们绕着走。鹿呼出的暖气喷在脸上，痒痒的直想笑。透过潮湿的眼睛周知方看见自己的倒影，想起来这里的目的，Nate，水在哪里？这样想的下一秒听到陈巍在笑，还是手风琴嘟嘟的旋律，他一低头发现鹿拱到怀里舔衬衫上黏着的草莓滑道，怀抱被暖洋洋的一团填满，鹿满足地打着响鼻。
“就是这了，”陈巍蹲在池塘边把手拢成勺状舀，水从指缝沥下来，湖面一片一片涟漪，“鹿们来这喝水。”周知方被脱下衬衣的想法臊得两颊发烫，心想平的水怎么洗衣呀，但埋怨的泡泡未升到嘴边就破裂了，毕竟有鹿。他单只小臂着地，身子往前探着倾向水面，影子落在塘里像陇月亮，陈巍挨过来，让手心的细流顺着棉絮涓涓淌下。周知方一半发梢浸在池中，眯缝着眼睛看他，光线在视野的水波里转弯，陈巍专注地低垂脑袋，密挨挨的黑扇睫毛上闪烁虹彩。浅水域表面碎金浮动，被阳光晒得发烫，连带着暖流从前额窜到眉梢，像一团棉花糖在天空中翻卷着膨胀起来。
鹅卵石飘不远，飞纸飞机。周知方视线仅移开一个瞬间陈巍的飞机便叠好了，又凑过来帮自己改，轴线一丝不苟，机翼用修剪扁平的指甲刻得齐整锋利。陈巍的机尾有尖尖的小尾巴，周知方的像只鸽子。“你数学一定很好。”陈巍瞄准的时候周知方不看他的眼睛，定定目送火箭划出去。“我是你学长，忘了吗？”好脾气地转过头，发梢伴随幅度蹦了蹦，“我们一起上社区中学。”鸽子扑扇翅膀飞走，肩膀很沉重，周知方手支着膝盖咽下气喘，心下暗许两架飞机迫降成方舟。我们在等什么？陈巍指指手表，已经一个半小时，照第一宇宙速度，该绕一圈回来了。
结果只回来一架火箭，它膨胀了许多，边缘擦着火，焰心与风撕扯活像面张扬的旗。他被陈巍抓着手在湖面猛冲，怎么可以这样？周知方心惊胆战，醒悟原来是在太阳谷，光与树荫绘制地纹，冰刀翻出欧拉螺线，夹在光速和风速之间，攀住火箭的一瞬居然没被烫伤，手风琴七扭八拐响起来，那么多亮晶晶的颜色扑通扑通炸开，甚至来不及哭泣。我希望！我希望……
“Vince醒醒，没有二十分钟了。”周知方抵着硬玻璃窗睁开眼，气喘吁吁，窗外过电影般飞速闪过的株式会社提醒自己依旧身处驶向大阪的新干线上。目光顺着整洁清爽的白卫衣一路跌下，一粒草莓静悄悄停留在二零一九年东半球十六时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