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仙道有点烦躁。
一大家子人又在围绕他的未来规划吵得不停。考虑到了一切体面、优异、家族的变量和因素,唯独没人考虑他想干嘛。
仙道的梦想是当个邮差。骑着排量125的弯梁摩托悠哉悠哉顺着湘南海岸溜达,看海之余给人传递消息。也像古希腊神话里的信使墨丘利。
多么浪漫。
上次跟父母这么说的时候,被父亲严肃地谈话了。
真无趣啊。
仙道老家是东京,但他总偷跑到神奈川。
开车加拥堵得一个小时,但背着鱼竿的他打了个哈欠。对着大海一切都很值得。时间不再能被别人量化价值。这里好像是一处能被逃遁的人间。
02
天气不太配合,鱼儿不太上钩。
天气太好所以鱼儿都想多活一阵子。仙道这么开解自己。抓抓头发,他打算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喝一杯。
托热浪的福,游客大概都想逃到浪里买醉,沉沉浮浮。便利商店贴心地推出了冰杯、烈酒和软饮的套餐,只消几十块就能调出一大杯不输酒吧的鸡尾酒。空调室内啜饮半天感觉睫毛都被缓慢冰冻。仙道随便挑了瓶mini装的absolute伏特加,大手攥住酒瓶一股脑倒进冰杯。冰块游弋发出啪嚓的碎裂声。
您还没结账呢!背后传来男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发音位置靠后,像青春期前还没迎来变声的孩子。
仙道回头,目之所及一个鲜红色圆头,少年眉毛斜飞入鬓,圆圆眼睛盛满不解和好奇。噘着嘴。彻头彻尾是湘南海岸会出现的男孩子。虽然他没有抱着冲浪板也没穿不良少年的花衬衫,只是不那么规矩地穿着罗森平平无奇的制服衬衫。只系到胸前第三个扣。
抱歉抱歉。是我忘记了。仙道还没喝酒感觉消化道却已被热气灼伤。他乖乖跟在红头发少年身后走向收款台。烦躁就这么一扫而空。
胸中又被新的杂音取代。
别再忘结账啦!红发少年熟练地扫码收银,间隙抬眸打量仙道。……刺猬头。
仙道手上没停拧着冰冻柠檬红茶的盖子,呆呆地啊了一声。
03
又喝?红发少年挑眉。刺猬头可别在我店里喝多了,给本天才添麻烦。
仙道吸光了冰块缝隙里的最后一滴伏特加兑柠檬红茶,世间万物的边界被酒精和夏夜晚风烘得模糊柔软。笑嘻嘻地从背后掏出一瓶海蓝宝石色的金酒,小小躺在掌心。另外又挑了清淡的梅子汁来配。
仙道其实压根儿不会调酒,琳琅满目里只挑好看的,权当做化学实验。反正也毒不死,喝来喝去只能是微醺。只是不能开车回东京了。
仙道求之不得。一颗心变得像氢气球一样轻盈。
这会儿黄昏前的光景,海边浴场游泳的人们都三两回家,便利店迎来清闲安静。蹭冷气看漫画的青少年也磨磨蹭蹭地走了。便利店靠在玻璃橱窗的吧桌正好能看着海边太阳渐渐西沉。绝景把红发少年也吸引过来。
可别睡着啊。
仙道阖着眼抵御日光直射,听见少年在耳边说。
只是太刺眼。说完闭着眼睛摸索到旁边的塑料冰杯啜饮一口。你要尝尝吗?
红头少年头发比西晒更耀目,迎光的脸颊像桃子一样柔嫩饱满,带着细小的绒毛。我还没到年龄呢。
你是高中生?
恩,高二!刺猬头你呢?
我……大学都快毕业啦。仙道趴在便利店的亚克力长桌上,捻着自己的头发。真无聊哇。怎么称呼你?
红头发男孩子掏出胸前兜里塞了一半的工牌递给他,喏,记住了,我叫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真是个好名字啊。
花道今天几点下班?我在镰仓没有朋友,想随处走走。
04
樱木花道在这个高大的刺猬头大学生买第三茬酒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仙道彰。Akira叫起来有点顺口,虽然常见,但是非常明亮的发音也能让人感到愉悦。
仙道彰比自己个子居然还要再高一点。也可能是他那头直立的黑头发作怪。花道抬手想把仙道直立的头发戳倒,被仙道笑着躲开。俩人又打闹了一会儿正好交班。
花道换回自己的黑色宽大t恤,和仙道一前一后走着,沿着防波堤吹风。
糟糕!我鱼竿还在码头呢。仙道手里还抱着一杯满满当当的野格调青柠汁,一敲脑袋停下脚步。
不会是喝酒把脑袋喝坏了吧,刺猬头笨蛋。刚认识的樱木花道嘲讽辛辣且直白。奇怪的是对他人意图一向十分敏锐的仙道没感到一丝敌意和不适。少年的语调和吐槽在仙道耳朵里都软绵绵的,在酒精蔓延的大脑里就像被丢进汽水里的泡腾片。仙道饶有兴趣地看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想去没去过的地方走一走呢。仙道拉扯住走在前面的花道的衣襟:本地人可以带带我吗。
于是跟在少年身后,一路往夕阳的反面走。
本天才有个秘密基地,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呢。今天你算是捞着啦。
樱木花道嘴里念叨着,脚下也不停。
绕过了很多个直或斜的小巷子,狭窄陡峭长着青苔的阶梯,仙道忍不住哎呀一声牵住少年的手腕。
怎么了?
我……我喝酒了嘛。仙道垂下眉毛,嘴努了努延伸至浓绿色树林中的石头阶梯:刚刚差点踩空了呢。
花道啧了一声,抱怨:没办法,刺猬头真麻烦!刚说了不让你喝那么多酒的嘛。
仙道好脾气地笑着,手指向下滑,从手腕牵到了少年指尖。
果不其然没有被甩开。
05
七穿八穿穿进一片幽谧的小街,仙道彰依然厚脸皮地勾着花道的手指。
两边都是整整齐齐的一户建,看起来有年头了。瓦片和外立面被海风侵蚀得显现出一片晦暗的颜色。漫延着。
风吹来一股植物和厨房烹饪的晚饭的香味。
啊,饿了。花道摸摸肚子。
我真是个笨蛋,光顾着喝酒了,一会儿请花道吃饭吧!花道想吃什么呢。
仙道摸摸鼻子。
两人商量着一会儿去吃拉面还是关东煮,仙道突然抬手用食指抵在花道唇上嘘了一下。
我先给你弄点吃的,要不然怎么对得住陪我逛镰仓的花道君。
个子高高的大学生突然开始做贼,原来早就盯上高至胸口的院墙里伸出的一棵植物。仙道按住花道的脑袋让他蹲下隐蔽,自己观察了会儿住宅毛玻璃里映出的晃动人影。一踮脚,从最高的枝头上摘下连果带叶很大的一串。
院子里突然传来咳嗽,吓得两人无声跑开,果子在怀里晃动。仙道小心地托着生怕掉了。
跑的时候忘了是谁先牵上了对方的手。
天渐渐暗了,花道认不出怎么才是通往本来目的地的路。
算了吧。俩人索性找了个长着草的空地坐下,面对着远处被残存的晚霞映照得闪闪发光的海面。
这什么?花道好奇地拿着仙道刚偷折的院墙外的淡绿色果实。
花道没吃过吗?仙道小心地从一整枝上掰下一颗,小小的清脆一响。
无花果啦。喏。
仙道用自己的衬衫擦了擦,递给一脸好奇还带着点怀疑的少年。
这个真的能吃吗?花道端详着手上乒乓球那么大的青色果子,又凑近嗅了嗅。已经有微弱而甜蜜的水果香气。鼓起勇气咬了一口。有酸甜的汁水涌入口腔。
糟糕,吃完这个好像更饿了。花道对身边已经躺下的仙道彰抱怨。
喝酒喝到微醺的大学生正交叠着一双长腿,揪下一片无花果的大叶子挡在自己和暮色之间,语气悠然:花道听过伊甸园的故事吗?
少年啜吸着无花果的甜蜜汁液,哼哼着点头。
传说吃了禁果,有了羞耻心的亚当和夏娃,就是用无花果的叶子挡住自己裸露的那里哦。
仙道彰从无花果叶子凹凸的缝隙里用笑眼看着花道。
我说啊,花道。我可以亲你吗?现在。
06
也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仙道彰收获了高中生的一记老拳。
倒也没有那么疼啦,但是一定要装得疼一点。
仙道彰低着头,耷拉着睫毛盯着自己还没喝完的青柠野格。刚刚偷无花果的时候跑撒了一点,现在还剩半杯,液面上层浮动着快化完的冰壳。
谁、谁让你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啦!就说了让你不要喝这么多酒!
樱木花道用眼角打量着显然颓了的仙道彰,结结巴巴地有点委屈又莫名有点不安。
明明逾越了的是对方,做错事的好像是自己似的。花道气鼓鼓。
一时两人抱着腿都没说话。还好夏虫声音徐徐四起,代替了让人大气不敢喘的沉默。
啊,好酸。仙道拔下一颗新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眼睫长长的一对大眼睛闪出泪花:花道,你要尝一口吗,这个超酸的!
少年人的好奇心经不起撩拨,就着仙道的手吞下了剩下一大半的青色果实。
啊,果然好酸。花道的整个舌尖被酸性的味觉激起无数味蕾的暴动,仿佛一万个酸涩气球同时在舌尖炸开,涎水开闸泄洪。
仙道没想过花道居然整个吞下果子,看少年鼓胀着脸颊,用力夹起眉心,只恨不能帮他分担一点。只好徒劳地帮男孩安抚后背。
啊——混蛋刺猬头找的什么破果子,酸死我啦!
花道就手摸到一个杯子,扬脖一饮而尽。
糟糕了,那是酒诶花道——
仙道拿回杯子,剩下的冰水混合物已空空如也。
那是月亮刚爬到四分之一夜空的时候,红晕也不为人知地爬上少年的脸颊。
07
去吃拉面吧,花道。仙道站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下山的路。
空出的手掌却被牵住了。
笨蛋,这次是我喝晕啦!红发的花道撅起嘴如是说。
好好好。大学生仙道温和地笑,牵住男孩的力道更认真了些。我们慢点走。
于是背对着月光携手缓缓走出密林。还未完全成熟的无花果被丢弃在原地。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