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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暗沉的、无星无月之夜。空气实在过于潮湿,沉重得要像要凝结出雨滴落下来,工藤新一原以为这只是他情欲未退产生的错觉。基德就在离他不远处,一如往常恪守了宿敌之间的距离,用魔术师纤长灵巧的手指将衬衫扣子一一扣好。
他借着唯一亮着的一盏夜灯观察着他。基德的动作很轻也很慢,不像以往一秒变装的迅速,动作显得郑重,或者说有些沉重的意味在里面。见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温存的意图,新一其实暗自松了口气。他的宿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心,也更客气,这也是自己纵容他一次又一次临时标记的原因。
“很晚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在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新一就懊悔了。
基德此时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那颗不听话的扣子竟从手巧的魔术师手中滑落。他偏过头望向侧躺着的侦探,海一样的眼睛蒙上了灯光的暖色调,竟让人误以为这是一片温暖的海来——他眨眨眼:“新一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快要下雨了。”
这副身体给他带来的困惑要从作为江户川柯南开始说起。新一为好奇心和正义感所驱使着打开了魔盒,从此坠入永无岛,用无数个谎言编织出一个虚伪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成为了彼得潘,从此成为了令人讽刺的长不大的孩子,不得不工于心计步步为营。排兵布阵和推理有着细微的偏差,但做起来又是如此得心应手,也就是说工藤新一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光明。他曾借由江户川柯南作为孩子的便利,套出那些不可一世的罪犯的实话,自然也会为这样的缺乏力量的身体所困囿,陷入过无数次的危机。而当他要长大——要回归工藤新一时,也不得不应对童话里罪恶的要杀死孩童的彼得潘,是,他是不得不和自己战斗的。
无论是为了守护自己曾经心爱的女孩,还是为了解救自己,在理性层面上他的隐瞒的正确性尚且需要打一个问号,即,他不该以自我为中心,将兰真当作兰花来呵护,于情而言,欺骗更是大错。更不用说他们之间还横亘着江户川柯南,谁又能真的做到放下过去的一切,遗忘那段深刻的记忆,从头开始这段恋情呢?
恋情的破碎怨不得任何人,新一一直是这么想的。走到这一步难道算无遗策的他会想不到吗?只是他不愿面对,但也无法不面对罢了。
江户川柯南的存在无异于一场梦,以伪装的身份为前提开展了与兰的亲情、与少年侦探团的友情还有和各个势力的复杂的关系网,以及,和那位装模作样的宝石大盗的奇妙交锋。新一不得不承认,在这些交锋中他是享受棋逢对手追逐的快乐的,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一点惺惺相惜?只是江户川柯南和工藤新一是绝不能同时存在于世的,当柯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意味着某些关系要发生改变了。
比如怪盗和侦探的再会。
其实从再会之日算起,他们已经阔别一年之久了。新一错过了好几场魔术秀,待他终于有余裕想要和他再次交锋,谁知只收到了一封告知犯案时间地点的预告函,平淡得让人颇感无趣。新一有些失望地翻来覆去地看了那张小卡片好几次,确定无误之后还是决定赴约。
错过怪盗的魔术表演也是有原因的。在过去一年里,本以为解决了组织的事,吃下了APTX4869的解药就万事休矣,新一原以为自己也和最普通的人一样是个Beta,不必被什么第二性别影响,可以安心成为一个私家侦探,但事与愿违,他偏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得到消息的灰原哀第一时间检查了他的情况,小小的科学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工藤君,你的情况真是不能再糟糕了。”APTX4869让他返老还童一次,身体情况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两天后灰原把特制抑制剂交给他的时候眼下还泛着乌青,度假被迫中断的疲惫和接踵而至的舟车劳顿和加班相比已经算不上什么,当时她所说的话新一还牢牢地记得。她的声音很脆弱,也有一点颤抖,新一知道她在为A药的事情自责:“你的情况最好还是找一个Alpha给你临时标记,普通的抑制剂这次确实起效了,但下次不一定,我的药或许下次会起效,但抗性必然会产生。你的身体和普通Omega又有所不同,所幸你和常人一样不受信息素的影响,但你的意识从此会多出一个你所不知道的空间。”
以上种种,都是在和基德的追逐中一下子被唤醒的记忆。因为追逐总是消耗体力,想着能轻装则轻装,自从第一次发情期后一直没受体质影响的大侦探自负地将抑制剂丢在了家里,而此刻他呼吸急促甚至有些头昏脑热起来。
不妙。
这依然是只有两人的天台。新一是作为观众而非搜查二课的指挥官来赴此约,故而迟钝的警官们想要发现他们还要费点功夫。
“好久不见了名侦探。”基德毫无防备地展露出了自己的后背,这是逾越了宿敌关系的信任。透过月光凝视这颗精巧的蓝宝石,他垂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应该是名侦探的推理秀时间。可是他看见的新一是一副不同于往日的模样,他好像需要扶着栏杆借力才能站稳,呼吸急促,眉头紧蹙,一副忍受着莫大痛苦的表情,但仍是刀削一般地锐利地立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基德关切地凑近他,“还是因为那个药?”
“不……”新一无暇分心去想别的什么,尽管是依从本能,但还是抑制不住和情欲一同泛滥的羞耻感,“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世上可能再没有要求宿敌标记自己这样荒诞的事了。饶是默念一千遍poker face,基德的惊讶还是溢于言表,或许是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第二性别会为对方所知,当然也会疑惑为什么自己闻不到新一的信息素,但在紧急情况之下,一切都无暇他顾,他决定卖宿敌一个人情。
临时标记。在咬下腺体的一瞬间二人紧绷的神经都有所舒缓,基德放下警惕的瞬间被瞬间席卷而来的海浪吓得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如临海啸之前的沙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数十丈高的海浪夺取性命。多么危险,原来这就是对方的意识海。他扶着新一在墙边坐好,俏皮的小表情收敛得滴水不漏:“宝石还给你,我先走啦。”
在对命运一无所知时,想要对抗命运的荒诞的人总会变得错乱。虽然经常把命运挂在嘴边,但拜身边真正的魔女所赐,基德其实并不是那么相信命运。基德,此刻或许说是快斗,从不得不背负起父亲死亡的沉重真相的时候,就已经展开了和荒诞世界的斗争。与青梅竹马的女孩的父亲为敌也好、和迷影幢幢的组织交手也好、寻找那颗似乎永远不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出现的潘多拉也好,勇气会被疲惫消磨,想追寻真相的执念却越来越深刻。在披上白披风成为那个月下大盗的时刻,快斗是不曾想到寻找潘多拉的困难根本抵不上心理上的折磨。起初成为怪盗基德,在大家面前表演魔术秀,受到大家的吹捧,当然让他自得。可这并不是目的。真相遥遥无期,一日无法报仇,恨意也会加深一分,在无趣的偷盗行径里,曾经执着于与他对弈的江户川柯南也杳无音讯。或许凭名侦探的能力,早已解决了所有问题回归了生活的正轨,所以遇见大侦探,他是不奇怪的。
只是没想到大侦探分化成了Omega,这个临时标记让他苦心维持的宿敌距离被轻巧地打破了,他再次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中。他分辨不出对侦探的好感到底出于何种心态,究竟是被激素刺激,还是早在钟楼对决的时候就对这个棘手的对手青眼有加,但这一切都要在能逃过这一劫才好细想,因为侦探抓住了他的袖子。
原以为大侦探还想抓住他,刚想出言调侃却被新一打住了话头:“警部他们大概还有十分钟才能找到这里,所以你别想逃。”
喂喂,这是认真的吗?
“很遗憾大侦探,你要是再想留住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对你做点什么了,”基德的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但依旧云淡风轻,“你也感受到了吧,我和你,是一样的……”
他乘着月色走了。
新一当然能感受到,在那片逐渐平息浪花的海面上,悬挂了一轮皓月,正如今夜之月,清寒皎洁。原来对方的意识海是如此广袤的夜空,他闭上眼。正如月亮影响着潮汐,他感觉自己漫步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平静海岸线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安心。在这样的安心里,他忽略了一片薄纱似的云,笼罩了明月,让月光的清辉变得暧昧、暗淡。
他们拉进距离的速度如争相跳水的k线般迅速。当新一拽着基德的领带扯向自己时,他就知道事情要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了。
他为什么不拒绝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保留怪盗的绅士感吗?但是抑制剂已经不起作用,基德从窗户进来之前他已经觉得难耐,情欲给他带来的何止是身体上的折磨?要他去求爱、去迎合,这才是最痛苦之处。
但基德是一个体贴的情人。他将食指抵在侦探的唇边,这是让他噤声的手势。他的声线优雅神秘,和自己出奇地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新一一时有些迷离了。对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就像是执着于揭下魅影(phantom)面具的克莉丝汀,新一也一直希望能揭下这位怪盗(phantom thief )神秘面纱。他隐藏了什么?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找寻什么宝石?会有什么连带效应?无数个问题都让新一的好奇心无法满足,他想要亲手找出答案,也想遵守自己和怪盗之间的默契。
但是,怎么能忍住不去探求?感受到基德的手指在身体里拨弄,新一喉咙间还是溢出了呻吟,正如涨潮的海水只能浸湿沙滩,他如今漫溢的好奇心驱使他——没错,就是这样。
新一摘下了他的单片镜。
怪盗的眼睛瞪得好圆,像受到惊吓的猫咪。眉眼确实和自己有九分相似,新一努力地打量他。没有生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poker face;容貌很年轻,就和江户川柯南和怪盗基德第一次相遇的判断一样,或许这个人真的也和自己年龄相仿。要说不同,许是月色弄人,新一觉得基德的瞳色更灰一些,在黑暗中甚至看不出什么蓝来,在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眼神恢复了独属于基德的凌厉。
“这样就满足了吗?侦探君。”基德的声音没有变化,甚至游刃有余地轻笑了一声。一如愚人节初见,基德拿出对讲机前游刃有余的轻笑。
身体还在被魔术师灵巧的手指玩弄,快感在不断堆积,他尊从本能地想要更多亲密的触碰。新一的右手搂上了基德的脖颈,闭上或许含着泪的眼睛去亲吻他。或许双方都有些神智不清了,新一感到自己肺里的氧气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掠夺。但是基德的动脉,他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联动着他的心跳,被新一牢牢地握在手里。他不仅感受到了基德心跳的过速,隐约间还听到了浪花拍岸之声。
原来动心的不只是基德。
“刚刚……”新一的声音被顶弄得支离破碎,“只是因为……你的单片眼镜的挂坠弄得我很痒。”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出现得很无厘头,基德不置可否,温柔地笑了。这是完美情人的宽宥:“没事的,新一。”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新一。”所以,不必觉得有所亏欠。基德的声线优雅神秘,但又夹杂着充满情欲的喘息和忍耐,新一不知怎么的总感觉他有些寂寞。
从此,神秘的白鸽多了一个栖息之处。
他们的等价交换,无非是互相帮助解决生理性问题。新一的体质特殊,到底还是他更加依赖基德一点,在怪盗提出要求之前,他心照不宣地对怪盗的个人信息毫不探查,这就是他们的默契之处。
此刻,他只感受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快斗静默的黑色背影莫名让新一觉得不安起来,这是侦探的直觉。或许是受情感影响,或者是无意说出了真心话,这都无从考证。快斗的笑和往常毫无分别,空气中的潮湿感却在不断加重,让新一无端觉得有些胸闷。
“我走啦。”黑羽快斗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新一本想提醒他伞在玄关,记得带一把走。
但是雨最终一滴也没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