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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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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4,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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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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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

【响欣】睡前服

Summary:

安欣嘴角一勾,捡了橘子正想剥呢,犹豫了会儿又动了动手指把橘子滚回去,笑嘻嘻说我比你大三个月呢,你叫我声哥不亏。

Notes:

原著向00线之前的响欣,新世纪之前的故事,感谢约稿。(代发)作者微博@失眠再放映

Work Text:

安欣第一次见到李响,是在京海市公安局迎新暨表彰大会上。

早几年的时候市局还不走这种“浮夸风”呢。安欣站在人堆里无端地想。他在军队里的时候就三天两头跟着安长林往警察局跑,不论是来新人还是送旧人都是在办公室里鼓个掌走过场的事儿,这会儿突然重视得不行,甚至租下了市里的体育馆。

“这是什么阵仗啊安局。”前一天晚上,安欣挂完一个横幅下梯子,就看见安长林在主席台边上等他。他往四处看了看,没什么人,才走过去跟人碰碰肩膀:“咱什么时候开始搞这套了啊?”
安长林看他一眼,佯怒道:“让你多来义务劳动一会儿,这么多怨言?”
“哎呀不是啊,咱们以前不都不搞这些的吗?”
“才来多久啊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干活去。”
“哦!”安欣灵活地一转身,在安长林踹他之前躲开了。

最后一卷横幅展开,红底黄字,明晃晃印着“送别老同志 迎接新血液”十个大字,被挂在主席台正中间。一旁的电子钟在安静地转过一圈,1999年,二十世纪正式进入倒计时,所有人都在屏息期待着新千年的如期而至,似乎总有人相信人为界定的时间单位能带来崭新的一切,洗刷过去的黑暗与痛苦,带来新的好运或灾难。安欣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挂完所有横幅后,他伸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关上了灯。

 

实际上,安欣刚考进市局还不到俩月,这会儿于情于理也算个新人,只是鉴于某些人际关系,过早地和局里每一个人打熟了照面,对于此次迎新大会的态度是找我帮忙可以,上台自我介绍这种事坚决不去。

但李响不一样。同事在耳边窃窃私语,这货好像就是那个双桥调过来的,那地方。
安欣抬起头,昨晚他在体育馆帮忙到后半夜,这会儿正犯困呢,被响亮的掌声惊醒了。在经过漫长的表彰仪式后,李响作为新人代表上台讲话。那个从穷山恶水地方出来的青年衬衣上别着一朵小红花,正站在白光灯下笑得很璀璨。从安欣的角度看过去,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很亮,亮到周身散发着一种朦胧的气息,声音里的一点局促也因为体育馆音响设备延迟的收音被模糊掉,最后落到安欣耳朵里,一切只剩下昏昏欲睡只言片语的杂音:感谢……珍惜……新世纪……

安欣于是在脑海里给新同事默默挂上标签:看不见……听不清……睡不着……

 

未婚新警得住三年的宿舍,市局刚经历过一次人员调动,分舍名单上最后只剩下安欣和李响两个男青年。李响抱着个不锈钢脸盆风风火火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安欣正坐在床边看一本折皱的《倚天屠龙记》,见有人进来才匆忙地往枕头下一塞,站起来的时候脑袋还在床杆上磕了一下。

“诶…那个,嘶——我是安欣,睡你下铺…哎哟真疼啊……”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讲话就在安欣的呲牙咧嘴中展开了,李响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新舍友撞的那一下吓一大跳,愣了半天才从脸盆里翻出一小罐活络膏来,说你磕哪儿了,这个能化瘀。安欣面带痛苦地点点头,一边接过活络膏一边说谢谢。
薄荷味的膏体味道很重,刚才那一下磕在脑门上,离眼睛短短几公分,安欣辣得眼底发红,吸了两下鼻子想再说声谢谢,转过头才发现宿舍空荡荡的,屋子里全是薄荷油的味道。安欣眨了眨湿润的眼,李响又下楼拿行李去了。

新警分不到什么重要任务,安欣李响两个人睡一屋,工位排在一列,干的活也大同小异,都是片儿警的琐碎事儿。今天帮大嫂找丢了的宠物猫,明天去调解因为分手要跳河的小情侣,后天帮返乡的大学生找行李翻垃圾桶。两个人年纪相仿,没几天就混熟了,成天挨一块儿,出门找个猫都得成双结对。曹闯在后面嚷嚷你俩能别跟长一起似的吗,安欣边跑边回头,特欠儿地跟师父挥手告别:我们响嗓门大,招猫喜欢啊!

 

日子一眼迈入六月,窗外已经有了蝉鸣,食堂的吊扇在头顶转出一片残影。安欣坐在底下,感觉凉飕飕的,他在李响坐过来的时候把面前的小米稀饭一饮而尽,严肃道:响,这样下去不行,咱哥俩得干票大的。
李响手没拿稳,一颗橘子从餐盘滚落,停在安欣手边上。李响看一眼他,说你黑社会啊,而后思考三秒,又补上一句,谁跟你哥俩,占谁便宜呢。
安欣嘴角一勾,捡了橘子正想剥呢,犹豫了会儿又动了动手指把橘子滚回去,笑嘻嘻说我比你大三个月呢,你叫我声哥不亏。
李响鲜少见到这么能顺杆爬的,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正想回怼,抬眼看见安欣在对面笑吟吟,心中某处忽然被撬动,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任劳任怨接了橘子剥好放他手边,末了还特关怀地问你想做个什么大的,那些香港警匪片怎么拍的来着…黑帮卧底,浴血街头?

初夏的青皮柑橘尚未完全成熟,味道酸多于甜,安欣刚咬一瓣就开始皱眉,想说的一腔热血之言在此刻都被酸涩的汁水冲刷。酸得冲鼻,安欣几乎要流下眼泪,最后只心有余悸看了看剩下的大半颗,又看看李响,眼神流露出一股清澈的无辜,你往里边下毒了啊?
李响在对面笑,说还吃吗,我再去给你拿一颗。

 

第二天李响就知道安欣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那天正好轮到李响放假,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下铺已空空荡荡,正准备收拾行李回莽村看看,电话铃响了。

“喂,师父?”
曹闯在电话那头笑,说李响你回家没,没有的话来市中医院一趟,你舍友喊你。
“啊?”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安静了。李响在电话这头安静了三秒,开口道:“安欣。”
被点到名的安欣清了清嗓子,说你来的时候把我床头的书拿过来。

李响到的时候,安欣正躺在病床上里挂水吊着石膏,李响提溜个饭盒,还没说话就开始笑,说安欣同志,这票够大。
安欣从没觉得李响这么烦人过,懒得搭理他,在床上艰难地转身,给李响留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李响也不恼,在后面默默拆饭盒,酱油一碟,酱菜一碟,肠粉一碟,慢悠悠道:我带了肠粉,鸡蛋肉沫。
安欣于是忍辱负重转回来,拍拍李响的手说帮我摇个床。
李响又从袋子里拿出本书扔他枕头边,一本封面泛黄的《射雕英雄传》,说怎么个事儿啊。

曹闯在边上看不下去,比划边解说:大街上追小偷撞到自行车,脚给崴了,得躺一周。

 

曹闯没待一会儿就走了,剩下李响陪床,安欣冥冥之中有预感这人会问出一些让自己下不来台的问题,于是决定掩耳盗铃,翻了页书假装自己看不见李响。
“我说安欣啊。”李响感觉到刻意的无视,心情是除了想笑别无其他,不好意思直说,只拐弯抹角说一句:“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爱看书的。”
安欣看了三遍黄蓉给洪七公做叫花鸡,此刻感觉自己那条好腿也隐隐发麻,仍在坚持打肿脸充胖子,点点头说对,人民警察要学会用知识武装自己。李响眨眨眼,被他的执着打动,比了个大拇指,说这位警察同志,那你追着那小偷没。
……
安欣把书一撂。

“是这儿吗?”
是夜,李响在监控室门口把安欣拿着拐杖放风,一边回头去看墙上过着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
“找到了找到了!”安欣坐在电脑前,画面上一个身影正横穿马路,他按下暂停键,压低了声也藏不住的喜悦。
“怎么不往后放了?”李响凑上来,手非常自然地从安欣肘弯里伸进去按了下空格键,安欣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屏幕里冲出一辆自行车,和奔跑的人影迎面相撞。
安欣:……
李响:……
李响:这自行车和贼原来是一伙的啊,你看见他们往哪儿跑没?

 

“你,不打报告擅自出警!你,隐瞒实情怂恿同事!”
第二天上午审讯完罪犯,曹闯在办公室赏二人一人一个板栗,本想对残疾人安欣手下留情,但这人笑得太放肆,毫无悔改之意,成功抵消了曹闯心里的怜悯之情。他看了眼两个挂着黑眼圈的徒弟,一个脸上挂彩,一个杵着拐杖站得东倒西歪,叹了口气,“一个屋里睡出两个愣头青,愣的方向还不一样!”
“哪不一样啊师父。”安欣嫌拐杖硌得手疼,索性卸了力往李响身上靠,牵出后者一身凌晨经历的跌打损伤来,“咱俩多团结啊。”

 

那周放假,局里几个年轻的同事约着去卡拉OK,庆祝李响安欣警察生涯正式“开张”,说是如此,但鉴于安欣有伤在身且背景过硬,酒过三巡,起哄的主角还是变成了李响一人。安欣坐在最边上,看李响被一群人围着递麦克风说谈过几个女朋友,李响本就有点酒精过敏,这会儿脸颊发红,笑着伸手就要去拿酒杯,说我喝还不行吗。这样被灌了几轮,任谁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有人说李响你小子嘴这么硬可不行啊,真没谈过的话,喜欢过的妹子总有吧?你不好意思说,你在这里随便找个人单独说呗,我们再问他。

李响好像真的喝醉了,点点头,目光有点涣散,听话地在包厢里巡视一圈,最后停在安欣身上。安欣突然和人对上眼,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又忽然心惊肉跳起来,好像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似的。他脑袋里忽然闪过好几个画面,刺麻的紧张感从脚底蔓延,昏暗的灯光掩盖脸上迅速升腾而起的热意,李响醉醺醺地凑上来,带着热意和沉重的呼吸声,特别像一条喝醉的大型犬。
李响凑到他耳边,看了安欣一眼,垂下眼睫一脸笑意,还要把手拢起来不让别人听,缓慢又轻声地说了两个字。
安欣感觉自己的耳朵又热又湿,包厢里还在放着粤语歌:知不知對你牽上萬縷愛意/每晚也痛心空費盡心思/可不可合力延續這故事……同事在一旁起哄追问结果,怪背景音乐太嘈杂,怪李响的声音太轻,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太响,安欣出了一身虚汗,他什么也没听到。

那天闹到很晚才结束,两个人打车回了宿舍,李响躺在下铺醉成一摊,显然是失去了回到上铺的行动力。安欣站在床边,看了眼上铺的高度又看了眼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去给李响换了块毛巾,然后挨着他躺下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
李响在旁边睡着了,安欣关上灯,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想不出来,也不敢再想下去,刚才那股浑身无力的刺麻感又浮现出来。安欣又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响,李响也是这样被站在人堆里,体育馆的聚光灯把他整个人照得熠熠发光,那个时候安欣在底下昏昏欲睡,从未想过此时此刻连李响的呼吸声都近到咫尺可闻。
他转过头,旁边的人睡得很沉,酒精透过呼吸在空气里肆意挥发,把空气都渲染得朦胧。安欣今晚没怎么喝酒,此刻却感觉自己也有几分醉意,屋子里没开灯,窗帘留了一道缝,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安欣在寂静中抬起手,缓慢地,抚过李响沉睡的眼睫。

 

“不是…你一晚上没睡啊?”
第二天李响醒来,睁眼是陌生的床板,他宕机三秒,而后从安欣床上一下子坐起来。床的原主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盖着本书。
“安欣?”
李响把书掀开,安欣睁眼,他一晚上没睡着,正吊着个大黑眼圈闭目养神。
“哎哟,你怎么不跟我一起睡啊…我昨晚喝醉了,没发酒疯吧?”李响觉得不好意思,很自然搭上安欣的肩准备扶他回床上休息,安欣却往外一缩,慢吞吞地说你帮我拿个拐杖先。

“哝。”
李响走了几步,把拐杖拿来了。安欣低头,借力把自己撑起来,走了几步回到床上,没脱衣服就往被窝里钻。
“我昨晚……”李响在旁边不明所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显得有些无措。
“噢我那个…不是很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昨晚你又…我就坐在那里了。”安欣边说话边把脸埋进棉被。
这里还残留着大量余温,昨晚他辗转反侧,要么觉得地方太小腿酸,要么觉得半边枕头硌得脑袋疼,最后干脆坐起来,开了盏夜灯,坐在书桌前看了一夜的书。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李响觉得安欣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先是局里老是给自己和安欣分配不同的任务,出警也不在一个小队,有一回安欣跟着安长林外派去贵州没事先跟李响说,两个人整整一个月没见面。李响纳闷,怎么以往老和自己黏一块儿的人,突然变得有些疏远起来。他在宿舍问过安欣,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啊,后者模糊其词,找了个借口随便搪塞过去了。过了几周李响才知道,安欣几个月前特地跟安局打了报告,想单独执行任务,还申请了明年要换宿舍。

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响被单方面孤立多月,百思不得其解,仔细回忆以往二人相处细节,也没觉出什么差异来。唯一一次奇怪是他夏夜里那场宿醉,在安欣床上睡了一晚,害得他坐了一晚上硬板凳。
不会是因为这个吧!李响思考许久,恍然大悟。没想到安欣能为这桩事生气这么久不说,李响微笑,莫名觉得舍友幼稚又可爱,当即停下了回宿舍的步伐,转身去了曹闯办公室。
上周除夕值班表上只有安欣一个人,李响瞥了一眼,他要留下来陪安欣一起,再顺便把这个小矛盾化解。

 

“第一次没回家过年吧。”
年三十,安欣想起前几天看到值班表上多出的那个名字就心头一颤。他在门口深呼吸几次,才拿着个热水壶进值班室,往李响的杯子里倒水。“我都习惯了,小时候安叔就老带着我在局里过年,崔姨还会送饺子过来…不过你留下来干嘛?”
“嗯,那个安欣…”李响看着他走进来又倒完水,“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欣被他看得不自在,笑着别开眼,“干什么,怎么突然间…眼神这么肉麻啊。”
“安欣。”李响坐着,从安欣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像一条热情的金毛。
“…嗯,怎么了?”
从小安欣就觉得自己第六感特别强,此时此刻,他不敢直视李响明亮的眼睛,真心或许要被道破,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要发生了。

“叮铃——”
值班室刺耳的电话铃骤然响起,像水面突然投入一颗石子,把原来怪异的气氛瓦解,有人松了口气,接起了电话。
“旧厂街有人打架啊,好像还挺严重的。”李响放下电话的时候,安欣已经戴上帽子准备出门了。
“走吧。”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早点回来还能看春晚呢,咱俩好久没一起了吧。”

李响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一会儿,又小步跑上去。
“喂,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