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即使今日是個無月的夜晚,大片的火光仍讓街道明亮地宛如白晝。剪影呈現紅與黑的身影穿梭在巷弄間,或是整齊劃一地剿滅負傷四竄的殘黨、或是按部就班地疏散未能及時避難的居民。
「很好!這一帶已經全部控制住了!現在各小隊清點損害狀況!」
為了對付這次的扭曲現象出動了整個六協會六課,近期盡是些小人數就能解決的委託,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如此大規模的作戰行動了。六課科長佇立於這回戰場的中央環視周遭,已然結束戰鬥的各個隊伍分別靠過來彙報了各處情形。
這一次面對的扭曲現象數量眾多、個體差異也相當大,不過以六協的實力來說並不難應付。事前便設下的包圍網有效地讓怪物們被控制在損害最小化的範圍內,團隊配合下逐一誘導與擊破也相當順利,六協收尾人們最擅長的合作在此次作戰發揮了極大的優勢。
再三確認了周遭不再有敵人蠢動的氣息,終於從時刻備戰的姿勢放鬆下來,Meursault 向同僚輕輕點頭作為招呼,其他人簡單地回應後便各自朝向預定集合的位置移動。雖說遇上許多初次配合的人員,他所分配到的隊伍依然十分順利地一一解決了目標,一切都按照著他們事先的規劃。
已有好一陣子沒遇上這般與他人磨合的情況了。Meursault 停留在原地回想著前一刻戰鬥的細節,儘管確實達成了任務,方才隊伍一同作戰時仍然偶爾會有無意間互相阻礙到的情形出現,短暫的共同行動無法產生足夠的默契,令大家互相抓不準彼此出手的時機。
或許是被現狀慣壞了。他想起總是搭檔的那個身影,無需言語,兩人在戰鬥時搭配的如此自然。他的拳風會掃到哪一處停止,他的火焰會在哪一刻點燃,他熟悉他的每個動作,他也知曉他的每個習慣,他們的任務總是能行雲流水地完成。
這次Gregor 難得地沒與他分配到同一個隊伍,而是待在整個部署後方的位置。比起戰鬥來說,他們更多的是誘導與支援,雖說在作戰上來說並不會有太多機會直面那些敵人,會將Gregor放到那一群資歷尚淺的收尾人之間更像是為求萬無一失。Meursault 猜想能處在對方最為偏好的後排,他的心情應當會相當愉快。
「報告!」Meursault聽見忽然自右後方傳來的急切呼喊,他回過頭,看見火急火燎的同僚向六課科長報告著緊急情況。
「第三小隊那邊發生了突發狀況!在撤離途中竄出了未預料的敵人,部分人員無法順利離開!請問要立刻編組人員趕過去支援嗎?」
「有多少人被困住?」
「是!根據順利撤回的人員口中得知,目前Gregor先生為了讓其他人撤離正獨自與敵人交戰中!」
「知道了,現在這邊可以安排的人手……」在喃喃思考著的時候,這場戰役的指揮者注意到了始終沉默地關注這兒的青年,他想起了什麼似的,很快下了決定後向那邊開口。「Meursault,交給你可以嗎?你先單獨去查看情況並適當的進行支援或帶人撤退,這邊稍後會再加派人手。」
「是,我即刻出發。」Meursault簡潔地回應,他快速地掃了一眼四周確定方位,隨即腳下發力,朝第三小隊作戰地點疾奔的身影迅捷如流星。
「Meursault先生一個人不要緊嗎?」傳話的六課人員有些擔憂地說著,科長朝著青年眨眼便失去蹤影的方向吁了一口氣。
「沒問題的,他們都是相當優秀的收尾人,先專注於這邊的收拾善後吧。」
「是!」
隨著爆裂的聲響和沖天烈焰,阻擋在眼前的龐然大物受到衝擊後像是表達痛苦般地扭動了一陣,然而那一擊的效果也僅此而已,傾力的一拳從扭曲的表面上並看不出任何實質效果,這大概只起到了激怒那隻怪物的作用。
「可惡,為什麼運氣那麼背啦……」Gregor在後座力中一邊重新站穩身姿一邊咒罵了聲,用力過猛使的他險些咬碎了即便是戰鬥中也習慣性叼在口中的香煙。在對方憤怒地再次襲來時,他向後一躍即時閃過那些拍過來的扭曲肉塊,力道之大使他原先的站立處成了個大窟窿,Gregor 確保著扭曲維持在視線範圍,同時敏捷地改變著自身位置尋找再次出手的時機。
讓那些還不成熟的小鬼頭對上這種傢伙實在太危險了。Gregor蹙著眉深吸了一口氣並吐出煙霧。這邊的隊伍於即將撤退完畢的時刻遇敵,然而此次戰術上負責誘敵與輔助的這兒本就不是主要戰力,後方人員更多是經歷並不足夠的新人們,在一片慌亂中,Gregor一拳引開了扭曲的注意,並大吼著讓不知所措的剩餘同伴先行離開。在尼古丁與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愈加熾熱的鬥意領著他又一次發動了攻勢,燃著烈焰的拳實實在在襲向扭曲,看起來卻始終無法造成有效的傷害。
「麻煩死了,所以我才討厭在前線火拼啊。」揮了揮因不間斷使用而逐漸發燙的義手,他不耐煩地自言自語著。以拖延時間為目的的話他已經確實達成了,要再努力一會兒試試把牠撂倒嗎?還是等支援到來?Gregor 還沒想好時,扭曲憤怒的進一步攻勢已然來到眼前,他瞪大雙目反射性地抬起義手擋下,巨大的衝擊仍震的他五臟六腑都感覺到沉悶的痛,Gregor也因此鬆了口讓香菸掉落。
視野變化迅速令他反應不及,大腦只能處理由背部傳來的撞上了旁邊建築牆面的感受,緊接著身體四處蔓延的痛覺爬上脊椎讓他感覺像是要散架般,Gregor微微發顫的雙腳仍然勉強支撐住了體重,他緩緩抬起頭注視著扭曲,在四處燃燒的街道中,那雙眼瞳中的色彩宛如真正的烈炎翻騰。
這仇不報可不行啊。
凌亂的、徹底失去了章法的拳。去他的戰術和技術,Gregor 僅靠著熊熊燃燒的憤怒和拳頭朝著扭曲不間斷且毫不保留地襲去,使的持續受擊的怪物不及反應而成就了單方面的攻勢。義體上過度使用的點火裝置反噬著自身,放棄適時後退的結果就是他連連引燃的烈焰連同自己也一併吞噬,拳擊間的爆炸與攻擊造成的反作用力亦加重了負擔。即使協會發放的月長石制服能稍加減輕痛楚,Gregor 依舊感到益發沉重的身驅因內傷與燒傷疊加的痛覺讓他幾乎快失去行動能力。
「給我焚燒殆盡啊!!」Gregor咬牙嘶吼著,最後用上所有的燃料與力氣引發了一個威力最大的爆炸,同時右臂再也承受不住地隨著那一擊而粉碎,口鼻中都是血液和硝煙的味道,眼鏡在一波波衝擊間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報廢了,巨大的轟鳴也讓他因耳鳴而失去聽覺,力氣盡失的軀體就這麼順著衝擊倒下,直接與地面撞擊。
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如果扭曲沒在那一下中處理掉的話被解決的就是自己了。Gregor 費力地咳了兩下,勉強讓呼吸系統維持通暢,但支配了全身的劇烈疼痛使他連保持意識都即將辦不到,就在這時Gregor 隱約聽見了人聲,但那聲響的感覺模糊而遙遠,他無法分辨那到底是呼喊還是什麼,然後如同蒙上一層紗的歪斜視野內進入了一個熟悉的輪廓,那跟他徹底倒下前最後渴望看見的身影很像。Gregor 猜測自己應該是被對方扶起了身,因為他依稀見到了遠處扭曲龐大的身形癱倒在地的模樣。扶著他的人似乎不斷在說些什麼,可是Gregor 實在過於疲憊無法理解那些句子,他只是努力地扯起嘴角回應。
「啊哈……我這麼努力了……可以正大光明的請個長假了吧……」他在最後的氣力間如此呢喃道,便失去了這之後的感知與記憶。
無論如何似乎是存活下來了。Gregor 恢復意識的時候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他的下一個動作是試圖動了動手腳,各處回饋的痛楚讓他齜牙咧嘴,右臂肩膀以下空空如也,一如往常,不過他剩下的手跟腳似乎都還好好地連接在身體上。接著Gregor坐直並吃力地挪動身體觀察周遭,在病床旁的檯子上找到了副他的備用眼鏡,戴上後視線清晰起來讓他舒暢了許多,肯定是Meursault 替他帶來醫院的。想到這裡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忽然察覺到那兒除了病服以外什麼都沒有,Gregor 屏住呼吸變了臉色。
顧不上一牽扯到就發疼的身體各處,他慌張地左右查看病床旁邊,同時左手一直摸著胸口,那個他始終掛在頸間,並小心翼翼蓋在衣服下的ーー
冷冽討厭的感覺攫上了他的心臟,雖然Gregor 總是以太害臊、不方便等等的理由堅決不戴在左手上,實際上不願意讓它在戰鬥間沾上血污的原因更多一些。他的搭檔是自始至終未曾有過配戴的打算,對方淡然說著這類象徵性的物品並沒有意義,但Gregor 是那麼的珍視著,只是從未說出口。
是在戰鬥時遺落了嗎?他咬了咬牙,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返回原地尋回的機會可能相當飄渺。毀損?不,應該不可能被燒掉,但一想到最後自己幾乎不要命的連連進攻,他自己也不敢否定這個可能性。
病房的門傳來一聲輕響,Gregor看見他的搭檔提著一個塑膠袋拉開門。他猜想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很難看吧,因為後者與他四目相對之後明顯地稍微瞪大了眼睛,然後僅僅在Gregor一眨眼的片刻,青年已然靠在病床旁向他傾身,伸出了一隻手很輕地牽住他撫著胸口的左手。一時間誰都沒有發話,Gregor 壓下逐漸浸透自己的冰冷恐慌,垂下目光低低地先開了口。
「Meursault……戒指不見了……」說出口的聲音啞的像是砂紙刮過一般,他不想讓視線對上他的伴侶,因為這在另一人眼中肯定與自己搞掉半條命比起來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倘若此刻看見Meursault 的冷漠,那很有可能會摧毀他淚腺的最後一道防線。
牽著他左手的手移開了,Gregor 抿著唇咬咬牙將頭垂的更低了些,並默默期望自己如果終是沒克制住落下淚的話能被現在散亂的頭髮遮掩,這種扭扭捏捏的樣子說真的丟死人了。這時他注意到一條工整地折成了正方形的手帕遞到眼前,接著另一隻手伸了過來,兩指指尖捏起角落將之漂亮地展開,在手帕的正中央,他遍尋不著的銀色戒指靜靜地躺在其中。
「你在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們將你所有的隨身物品都交給我保管。」Gregor拾起那枚小小的環緊攢在手中,轉瞬染上驚喜的眸抬起來轉向那雙手的主人,但是面對上的Meursault語調、神色皆平靜無波。「香菸和打火機現在不能交還給你,那對你的復元有害。」
「這個我當然知道啦……」剛升起的喜悅似是被潑了冷水般消卻,Gregor咕噥著回答,後者點了點頭後又陷入一片沉默。
「你的戰鬥方式太沒效率了。」Meursault打破寂靜的語句讓Gregor 差點兒因劇烈起伏的情緒而血壓升高,沒有關心他的傷勢就算了,第一句就在做戰後檢討嗎。Gregor深呼吸著壓下了快讓他爆血管的一口氣,但沒忍住翻了個大白眼。
「嘿,我獨自打倒了那頭超大的怪物,你也有看到的。」
「即便達成了目的,對自身的損害仍然太過巨大。」
「請工坊打造出更堅固些的義手就沒問題了。」
「這並不是解決辦法。」
Meursault的狀態比想像的更加淡漠,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變化。閉了閉眼睛,Gregor 在心底一嘆氣。他本來就知道Meursault 是這樣的人,若是沒法接受他們也不會持續到這一步。Meursault對他有好感是確實的ーー他的戀人對於與自身無關的事物是不會浪費一絲一毫心力的,且他們彼此相處的時間相當長了,足夠讓他知道Meursault並不是沒有感情,而是情緒比起其他人淡到幾乎感覺不出來。Gregor有想過,如果真的打破砂鍋問到底、問他對於自己所抱持的情感是不是愛情,他清楚知道心底存在的那一絲絲畏懼,對於即使他們已經雙方都自願地扣上了婚姻的枷鎖,以Meursault 的個性依然十分有可能說出「不愛」這個回答的不知所措。
他意識到自己僅是希望他的伴侶能表現出更多的擔憂,能表現出更明白的「喜愛」。
「……如果我就這麼無能而失去戰鬥能力,你大可以找一個更有能力的新搭檔。」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重新睜開雙眼的Gregor帶著賭氣與自暴自棄的心情說出了口,他察覺到Meursault 的目光銳利了起來。
「……」
「對你來說沒有差別不是嗎?無論是不是我。」Gregor一字一句說的很重,挑釁的意味也愈發尖銳,但同時他也一直緊緊捏著對於Meursault 毫無意義的那枚戒指。
他們本來就是自然而然走上一塊兒的,就連結婚都是。
到後來說穿了全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或許該借此機會強硬一點把一切都挑開了,無論結果為何。
「不一樣,我無意與你以外的人建立親密關係。」Meursault回應道,Gregor 隱約注意到他的語速比以往快上了一些。青年像是能將他望穿的目光凝視了他數秒,才又平緩地開口。
「你期望我說些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關於情緒,而不是其他那些……那麼實在的東西。」被直接點名令Gregor停頓了數秒,他也不清楚該怎麼表達才能說的更明白,忽然之間他察覺到自己其實相當疲憊、全身都痛到不行,還有那股長期堵在心口難受到發慌的不安不滿更是逐漸強烈。
Meursault 注視著他安靜了好一會兒,如同在組織平時不會用上的詞句,Gregor 皺著眉耐心等待著,然後他的伴侶再次輕輕捏起他的手。
「你待在醫院使我感受到明顯的焦躁,我很難在工作上保持專注,需要耗費比平日更多的精力才能壓抑下躁動的情緒。我會經常不分時刻冒出想來看你的念頭,我會希望你儘早恢復意識。」
「……你會用愛情來稱呼這個狀態嗎?」有些意料之外的回應讓Gregor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好似無意識般地終究還是問了出來,那輕的好似要融進空氣的問句完成後他直勾勾凝視向面前最在意的那個人。
「你想聽到的是這個說法的話。」Meursault一面說著,一面緩緩攤開Gregor握成拳的手、拿起他掌心中的戒指,接著青年將他的左手翻了過來,把那枚小巧銀環套上了他的無名指,動作始終輕柔。
「是的,Gregor,我愛你。」
眼睛似乎不受控制地濕潤了起來,Gregor 沉默著以拇指摩挲著戴在指上的婚戒,等到那句話語沉澱下來以後輕聲回答。
「我也愛你。」
他的搭檔、他的伴侶聽完以後靠了上來,一舉一動都十分注意,絲毫沒有讓傷痕累累的他感到任何不適,然後兩人的四片唇短暫輕柔地交接,彼此交換了一個溫暖的吐息、一個讓人安心的體溫。
「好好休息。」
那一定是錯覺,在他們分開時,Gregor 依稀看到Meursault 在低語的一刻,唇角向上翹起了相當微小而溫和的弧度。
--------
「Gregor前輩!!你終於回來了!!」
「這是吹的什麼風,你們這群傢伙怎麼這麼想我啊?」久違踏入六課,傷勢還沒完全恢復的Gregor叼著沒點燃的香菸一笑,看著不只一名年輕的新人激動地衝過來。「是因為我颯爽打倒扭曲而過來道謝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用那麼麻煩……」
「Gregor前輩,你不在的期間每日的鍛鍊都變成了地獄……」他的後輩扯著他的衣袖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Gregor 即時止住自己未講完的話語,僵硬的扯著方才的笑容。搞了半天是完全不同的事啊。
「Meursault前輩一會兒把人踢飛擊飛一會兒摔飛打飛的,輕則站不起來重則送醫護室,他本人說是集中力受影響難以調整力道,我們什麼都不敢回啊!」
「啊,那你們加油啊。」Gregor擺擺手,事不關己地漫步離開,徒留背後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呼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