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咋没穿你那套黑西装绿高领呢?”蒋龙问。
“忘了。”张弛瞥一眼他的穿着,蒋龙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肥牛卷红马甲,他总是懂得很多,知道后采最好穿一样的衣服,剪辑出来好接戏。张弛没穿那天的衣服,老实说,再次拾起有关那天的任何事物都让他觉得在试图抓住一个泡沫,任何的触碰都是徒劳,都是加速它的破灭,为了让完满的形状持续得长久一点,他宁愿把这颗泡沫锁进黑漆漆的衣柜里。他又变成朴素小伙张弛了,松松垮垮普普通通,昭告天下他没把这个当回事儿。
化妆师在给蒋龙做造型,梳齿间满满当当缠绕着他的头发,蒋龙的头发完全是他本人的化身,乱蓬蓬的,又硬又粗,盘结卷曲地缠住一切能缠住的东西,根系发达,蓄满生机。化妆师也是熟识的朋友,毫无微词,怕把他的头皮扯痛了,弯下腰去仔细地解,蒋龙的眼睛笑眯眯地向上抬,自嘲着和她道谢,两人的视线在别处交汇着,张弛则得以获得一秒心安理得的空档,直愣愣地盯着镜子,打量几天不见的人。
这样不太好,张弛想,但如果刻意忽略正低着头的化妆师,此刻的他们就好像那时初遇的镜中,化妆间的镜子比排练室小,只能装下半截的人,但比那时多了一圈闪亮的补光灯,把他和蒋龙框在同个画面里。当时的他也是这样悄悄打量对面的他们,发现如此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站一起确实挺有喜剧效果,他心底莫名觉得能成——虽说不是从此就咬定青山坚信不移,但记住了那一刻的预感。
这事果真成了。当然无论如何归功不到那时渺茫的预感,在张弛的人生中有过这样预感的时刻并不少,悲观的时刻终究更加司空见惯,最终逃脱应验的事情寥寥无几,在这儿拿到冠军算是一件。他知道这多亏了蒋龙,很多时候他也意识到应该纠正一些隐患,但没有像蒋龙一样把话说穿了说死了也坚持要达到效果的那个劲头。蒋龙像剪刀也像粘合剂,一套流程都是全自动的,捅破的窗户纸立即又悄无声息地缝合回去,窗户纸另一面的每一个人都欣赏他的直率,过了这一遭反而更爱他。
张弛不是,他不爱他,不爱把窗户纸又缝合回去的他。
他们坐进了摄影棚,在长达数天的强制性失忆训练之后再次回到曾经熟悉的场景,反而让记忆如突然打开阀门般止不住倾泻,PD问的问题也在引导着他回溯过往,尤其是蒋龙还坐在他旁边,他穿那件衣服令张弛想起那天的一切,红和绿的颜色冲撞他的视觉,而现在只剩下暖色调,构筑成一个危险的温室,令他又乱了方寸,说到激动处手碰了一下他的,又不动声色地一触即分。
那天不太正常的心跳又回到他胸腔里来,好结局为整篇故事镀上柔光,明明亲身经历其中仍然觉得陌生,仿佛闯入一座正在狂欢的宫殿,流光溢彩,仙乐飘飘,舞动的人群邀请他的加入,令人怀疑是否吸入过多喜悦的空气会致幻。平心而论他本可以保持着这种饱满的情绪欣然回首,径直穿过记忆的水流像穿过一场节日的庆典,尽情被感染但毫不留恋——只要蒋龙陪着他,别又逃回窗户纸的那一面。
“这两天怎么还有点想你呢。”蒋龙说。
得了吧。“你要干什么你。”张弛说。
他当然羡慕蒋龙,总能把想你那么顺顺当当地说出口。张弛说想你最顺当的一次是模仿蒋龙如何在放鸽子之后嬉皮笑脸讨他欢心的时候。
未来尚不明确,但张弛从来都明白一个道理,树挪死人挪活。该往前挪的,往前。
后采录完,三板斧的人呼朋引伴去KTV庆祝,早就约好了的,当天的录制流程太紧张,大家都熬了大夜,本来就支撑不住,后采又三三两两的,下班时间不在一个点,就各回各家去了。那时张弛还倍感失落,他也睡得不好,但由于兴奋脸上还有点红润的神采,想去哪儿发泄发泄身上残存的劲儿,可蒋龙先说了“回头见”。他确实太累了,面无血色,眼神困倦,看起来像一团失去攻击性的软体动物,单手就能从鱼缸里一把捞起来;当张弛真想捞一把的时候,他却灵活地闪避,滑脱溜走,困虽然困,本能还在。自那天起张弛的手心像沾上一股鱼分泌的黏液,他偷偷把手插在兜里,手指揉搓着回味当时的触感,不愿真的摊开手掌来细看,其实已经了无痕迹的事实。
“哦……好,回头见。”张弛回应他,这次的回头是哪种回头,实际上谁也不知道。
没想到没过两天就下了通知,还有一些赛后采访要录,向来很热闹的三板斧群从热闹转向沸腾,约定好见了面要大闹天宫。一帮子人成群结队地占领包厢,不知道是谁先点了一首离不开你,张弛会心一笑,暗自提了一口气正要拿起话筒,听见蒋龙说,这个我不来了啊,上节目的时候老唱老唱,都有点儿厌了,让我缓缓。
张弛像准备扫弦的歌手,扫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吉他,蒋龙也不是杀手,没有拿枪抵着他的脑门儿,他顿时失去了一定要唱的理由。蒋龙说他不想和他唱这首歌——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穿着他们一起登上领奖台的那套衣服,坐在他身边把他们由始自终的心路历程讲述一遍。他在镜头前说了什么来着?想你。
张弛承认自己就是坏人,彻头彻尾的坏,对蒋龙和他自己双重标准,他自己可以急于抽离,仿佛对抗梦的引诱是天经地义,可一旦发现蒋龙也像他这样想,他就受不了。难怪人人都喜欢蒋龙那样的,而不是像他,一肚子不满意憋在心里,谁都懒得搭理,只有蒋龙会调侃地送他一句“真难伺候”。
“怎么拿了冠军就开始耍大牌,”叶浏对他阴阳怪气,“想听冠军唱个歌这么难?”
蒋龙作势要揍他,但还是接过了话筒,“那你给随便点首周杰伦啥的。”
蒋龙仍旧挨着他坐,张弛讲不出别的话,满屋子的人默认蒋龙是他的官方发言人,蒋龙要唱什么,他也只能跟着不情不愿地开口,不过唱着唱着这种不情不愿就消散殆尽,因为蒋龙在给他唱和声,他的声线贴着张弛的,高高低低地振动,就像他的人小小一只坐在他手边,引得心脏也高高低低的共鸣——生不起气来,蒋龙太明白怎么驯服他。
因此即使这样的温存只维持了一首歌的时间张弛也心平气和,蒋龙是闲不住的,尤其在这样的场合,他就施施然坐在沙发上,看蒋龙如鱼得水地在房间里四处翻飞,上蹿下跳,一会儿和这个煽情,一会儿和那个搞怪,麦克风在他手里转出去又转回来,最后干脆坐到侧边的吧台椅上用起了麦架。蒋龙视力不好,眯缝着眼紧盯屏幕,一副艰难辨认着不熟练的歌词的样子。张弛不喜欢他这个表情,更不喜欢他离自己太远。
一首唱罢,张弛看见蒋龙从椅子上跳下来,椅面圆圆的一小片,脚却很高,所以他跳下来的时候轻盈得像只小鹿飞身而下越过山坡,一瞬间张弛的心里仿佛被他激起一群扑棱棱的白鸽,鸽群烂漫地飞向天际,他的心跟着腾空。它们在他心中原本秩序井然地停泊,以至于张弛忘了鸽子是如此易于受惊,蒋龙单枪匹马地闯进来,便足以完全地放飞。张弛想责怪他的扰动,可是做不到,因为纷乱的脑海中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晃眼,他没法对他说一句重话,甚至觉得这一丛鸽群也许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时刻才在此停留许久。
他落了地,乖巧地站立,他的脚比张弛小一号,身材也比他小一号,在张弛的视野里只占了小小一块的面积,可他却觉得这个人把他的心都塞满了。
蒋龙正朝他走过来,要坐回到原来沙发上挨着他的那个位置,张弛觉得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他就要出现一种类似于醉氧的病症。他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我也去。”蒋龙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火车的姿势,不过车厢只有他一节,像他的小尾巴,在后面左摇右晃地甩动。
“小学女生行为,上厕所还要结伴。”蒋诗萌点评。
出了门,走廊里声音就静,吵吵嚷嚷的歌声被许多扇隔音并不好的包间门过滤,叠加起来成为混沌的背景音。
“厕所,出门往左。”蒋龙在他背后,冷不防地开涮。
“……然后再往左。”张弛老老实实地接招,说词儿。
“最后再往左。”
“然后再往左。”
“词儿错了哥们儿,应该是不如我直接……”
张弛把他拉进洗手间,反身把门紧紧扣上。
他才发现他们一天下来似乎都没有单独相处过,化妆师,PD,摄影机,三板斧的各位,来来回回的其他人和事如影随形。以前才不会这样,以前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日没夜地缩在排练间,像两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生物,相依为命在没有太阳的星球,意图钻木捡柴,生起第一簇篝火。
“你要干什么你。”蒋龙结结巴巴的。
“学我干啥,”张弛忽然很有自信,“结巴什么,这可不像你。”
“怎么,就许你结巴,不许我结巴。”
“许,许。”
张弛端详他的脸,他现在离蒋龙很近,应该占据着他的全部视野,因此他注视着自己时没有再出现那眯缝眼的表情。他的眼睛现在睁得很大,像初次外出捕猎的幼兽,追逐猎物的同时无意落入更大型肉食动物的陷阱,从未预料到食物链还有上一层。
蒋龙又要逃了,这一次张弛在他动作之前敏锐地感应到,下意识地朝他迈步的方向跟着挪一小步,挡住了他。张弛鲜少这样堂而皇之地利用身材上的优势,一直以来他都被教导大个子会给人带来自然的压迫感,有教养的人应当学会用温和的气度使之适当削减,但眼下他已然顾不上什么教养。
很轻松地,张弛把他推进厕所的隔间,一气呵成地锁上门。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还在思考,双手已经环上蒋龙的腰,呼吸深深埋进他的发丝之间。
即便明里暗里接触过无数次,但被他圈在怀里的蒋龙体温比他想象中还要烫,还要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颤。他抱着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你冷静下来了吗?”蒋龙的声音从他肩窝的后方传来,形成一个与平时大相径庭的疏远的声场。
“什么?”张弛有些意外,但理直气壮地,“我一直挺冷静的。”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干什么。”
张弛看得非常清楚,眼下他和蒋龙互相缠绕在一起的肢体,亲密无间的距离,耳不离腮,交颈相靡,凹陷有恰如其分的填补,突出有滴水不漏的承托,彼此严丝合缝地咬合,好像生来适合拥抱对方的形状。他看清楚了并且觉得满意至极,甚至搂他搂得更紧。
“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蒋龙喃喃地安抚他,传达出一种无辜的责任心,“我也一样,张弛,所以帮不了你。”
张弛的手突然松了劲。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过热的体温也是一种幻觉吗?
“但是我想,我可以陪着你。”
蒋龙回抱了他,幅度很小的,不似他往日里大大咧咧的作风,像一只哭不出声的兔子,小心翼翼地,不顾尖爪獠牙的威胁也向他伸出脆弱的脖颈,“作为交换,你也得陪着我。”
张弛没吭声。蒋龙急了,“你给点反应啊。”
那就一起把歌唱下去呗。张弛说,手掌再次覆上他的背。
张弛觉得如愿以偿洗干净了手上的黏液,浑身上下都恢复清爽,鱼儿跃入水中,他这一团差点失去活力的水体,终于确定自己找到奔流入海的同行伙伴。
泡沫当然是要破的,张弛想,但他有和他一起吹泡泡的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