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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比安·基纳打开手机,他滚动着屏幕,翻阅他和外孙的聊天记录。然而对面已经太久没有回过信息了,不断向上翻去,似乎永远只有法比安一个人在发问。
「米切尔,我已经三周没有你的消息了,告诉我你怎么样了。」
他发出最后一条讯息,随即关上了手机,专心开车。
法比安的助手马库斯·朗一边翻阅着卷宗一边发问道,“你孙子吗?他还不理你?”
法比安点了点头,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大部分已经发白脱落,露出他苍老的头顶——决定投入到工作中来:
“所以,这是个什么样的案子?跟我说说看。”
一周前,法比安刚过完自己的65岁生日,在办完最后一案后,这位令人尊敬的老者即将迎来他的退休生活。他在23年前和妻子离婚,此后一直保持着单身。他的女儿在婚后和丈夫一同搬去了慕尼黑,而他则独自留在威斯巴登工作,每周末开车去慕尼黑探望他们一次。
……按照他曾经的设想。
然而事实上,出于高级警员的工作需要,法比安几乎已经有三年没怎么见到过女儿女婿的面了,更别提他的外孙——那个名叫米切尔的男孩今年即将十六岁,正是叛逆又狂暴得令所有家长都头疼的年纪。
而如今,这个男孩在前往夏令营后的三周时间里和家里彻底切断了联系,法比安的女儿报了警,又找到他哭诉,他则为此头疼不已。
马库斯把卷宗袋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轻轻敲了敲上面夹着的凶案现场照片。
“谋杀,前天夜里,一个男孩在拜塔的青训学院附近被杀了。”
法比安在开车的间隙瞥了一眼照片:那是一个留着棕红色板寸头的男孩儿,他裸露的躯干深深地陷进泥土里,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雀斑。
法比安在心里充满罪恶感地想:太好了,不是米切尔。
“青训学院?那为什么不找巴伐利亚州警,要找我们?”
“问题就在这里,”马库斯轻声叹息,“死者不是‘居住在青训学院附近的居民’,死者就是青训学院的学员——安联高层连夜打了电话,希望把案件的影响力和破案效率控制在最优解。”
明白了。
法比亚心想。
案子如果交给州警,直接曝光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但联邦刑警的案件浩若烟海,一旦结案,它们可能被埋藏在档案室里直到天荒地老,无人问津。
“说说具体情况。”
法比亚敲打了一下方向盘,“我好开车。”
“好的,”马库斯点了点头,“死者菲利克斯·冈特,十五岁,奥格斯堡人,是拜塔U16队员,在安联青训学院训练,死因是钝器重击。在他的指甲里找到一些表皮组织,还没有展开DNA筛查。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证据,昨晚的大雨几乎清洗掉了一切。目前凶案现场已经被封锁,还没有通知他的父母——上面希望以意外事故来结案。”
“可能性呢?”
马库斯摇了摇头,“基本没有,这孩子的后脑勺被砸了个稀巴烂。多次击打,不存在意外的可能性。”
法比亚稳住方向盘,一边又瞥了一眼尸检照片。
被翻转过来的尸体,后脑狠狠地凹陷了进去,碎骨渣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扭曲成粘稠的紫红色浆糊。假如法比亚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巡警,只怕会当场吐出来。
但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照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谁这么恨他,砸得脑袋都没型了。”
马库斯啧了啧嘴,“谁知道呢。”
“一会儿先去看尸体还是先去现场。”
年迈的刑警略略沉思,“尸检都做过了,先去看学院的情况吧。”
2
法比安在安联青训学院的大门口遇见了几名巴伐利亚州警,他们向他介绍了一下学院现在的情况:由于尸体被发现,学院已经停止了训练并被完全封锁了起来,他们排除了年纪较小的学员,已经将侦查范围缩减到了十七人。
“考虑过教职员和学校董事吗?”马库斯问道。
“之前也想过,只不过大部分的教练并不住在青训营内,再加上现在是圣诞假期,学校里的人数并不多。”
法比安点了点头:后脑勺被砸成这样,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成年人造成的案件——什么样的成人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抱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但他仍旧警惕地问道,“宿舍管理呢?我想见见。”
州警点了点头去,“没有问题,我立刻去安排。”
于是法比安很快见到了青训营的舍管安娜·洛卡小姐。
她是一位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留着干练的短发,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但这种惊恐更像是一种表演,法比安看得出来,她是一位能力出众且肃穆端正的职业女性。
“我们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她严肃地说,一边挺起胸脯,显然非常自豪于自己的工作,“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会被分配在不同的区域作息,互相之间也不能串门,更别提什么喝酒、大麻和其他违禁品了——这些孩子未来可是要当职业球员的,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
法比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没有质疑学院的管理能力,但是现在有个孩子死在了学院外面,所以我想,他们一定有别的什么方法跑出去吧?”
洛卡小姐叹了口气,“……说到底他们也还是小孩子,想要偷偷跑出去吃块炸鸡也无可厚非吧?”
“通常只要在晚上十一点前回来,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强调道,“他们都是好孩子,真的。”
然而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除了菲利克斯,他可真是个讨厌鬼——老实说,除了他的父母和教练,没人会为了他的死亡感到惋惜。”
法比安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好像是个什么律师的儿子,他的父亲下个月要竞选地区议员了,”洛卡小姐说,“成天趾高气昂地像一只公鸡,路边的一颗石子都会惹怒他——最可怜的是他的室友,倒霉的小亚历克西斯,那孩子可被他折磨得够呛的。”
法比安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亚历克西斯,那又是谁?”
“亚历克西斯·内斯,那可是个好孩子,”她笑盈盈地说,“没人不喜欢亚历克西斯,他彬彬有礼,又温柔可人。听教练们说,在球场上的表现也很不俗,但从没和其他队员起起过冲突——大家都很爱他。”
法比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走道一头忽然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洛卡小姐!”他高声道,“这些是警察先生吗?菲利克斯的事有进展了吗?”
老警探看到一个头发蓬松的少年迫不及待地向他们跑来。
他看起来正是和自己的外孙差不多大的年纪,四肢瘦长,脸颊却圆润地包裹着一层婴儿肥,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目光躲闪,但神态却坚定。
“亚历克西斯!”女舍管高声叫道,“你们得回到宿舍去,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警察。”
“他就是死者的室友吗?”
法比安忽然开了口,“那也许我们该留他下来问话。”
马库斯叹了口气,“可他还是个孩子呢,按照法律规定,问讯必须有监护人或代理监护人在场。”
“放轻松,”老警探说,“只是了解情况,并不是把这孩子带进局里去。”
洛卡小姐在一旁轻声说道,“对这孩子好一些,他是个温柔胆怯的小家伙,没准会害怕你们的。”
法比安没有接茬,他对这个年纪的男孩没什么了解:他的外孙是个叛逆少年,总是想着法子和世界作对,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据孩子的母亲所说,米切尔的那些朋友,“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差不多都是如此”。
因此,法比安对于温柔胆怯的男孩实在是没有什么实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男孩,”他想,“毕竟连我自己小时候都讨厌得让人心烦。”
但亚历克西斯·内斯看起来确实像那种人畜无害的男孩儿,假如法比安是位初出茅庐的小警员,只怕会颤抖着为他递上毛毯,并要送他回宿舍去。
然而老警探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男孩,他紧盯着男孩儿脖子上的膏药陷入沉思。内斯怯生生地朝着警官点头,“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这么快的,孩子,”他轻声叹息道,“我们还在了解情况。”
内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这孩子感兴趣了。这正中法比安下怀,于是他假装不经意地询问道,“我听洛卡小姐说,你是他的室友,那你想必知道些什么情况吧?”
然而内斯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您想知道什么情况,警官先生?”
“什么都可以,想要诉苦也行。有人说他经常霸凌你,有这回事吗?”
“……不,我想多半是哪里搞错了,菲利克斯从没霸凌过我,”内斯迟疑地开口,他忽然抿紧了嘴唇,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半天露出一个夸张的假笑来,“他是很暴躁,一点小事就会对着人大喊大叫——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无视他,让他发一会儿脾气就好了。”
法比安点点头,他亲切地伸出手拍了拍内斯的肩,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那他上次冲着你发火是什么时候的事?”
男孩沉默了一下,“……就在前天,模拟赛结束后。”
“他对你发火了?”法比安忽然发力,他紧紧捏住了男孩的脖子,逼迫他和自己对视。这举动让男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就滚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舍管在法比安的身后惊呼着想要阻止,但被他的搭档默契地隔开。
内斯扁了扁嘴,他的眼神漂移起来,“对……他大发雷霆,怪我没有把最后一球传给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球传给他?”
“因为他太烂了!”
内斯小声尖叫起来,“警官先生,也许和其他人相比,菲利克斯做前锋做得还算可以吧,但是跟凯撒比,他实在是……”
他小声嘟哝着一句脏话,却尽量不让大人听见。
“他只问我为什么不把球传给他,可是他自己难道看不见他的位置吗?三秒钟之后他的身边就会有两个后卫来逼抢,而他只能左脚停球,我没有理由把球传给他。”
“……而且最后凯撒进了球,他没资格抱怨。”
法比安放松了对他的控制,“所以呢,你和他吵架了吗?”
“没有,”男孩摇了摇头,瞬间又恢复成了刚才乖顺的模样,“凯撒制止了我们,菲利克斯很不高兴,他认为我和凯撒是在针对他,可这明明是他的问题。”
这已经是这场谈话里第四次提起凯撒了。
法比安想。
“凯撒?”他回过头去看了看胖胖的舍管。
“哦,那个孩子,凯撒,”洛卡翻了个白眼,“那个,米切尔,孩子们的王——”
米切尔。
老警探慢悠悠地想,怎么每个不听话的孩子都叫这个名字呢。
“所以,他和凯撒起冲突了吗?”
内斯没有说话,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男孩的嘴唇死死咬在了一起。
“这么说,他确实和凯撒起冲突了。”
这名经验丰富的警探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3
“……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马库斯盯着电脑屏幕,又一次发出感慨。法比安站在他的身后扫视着屏幕上的档案。
亚历克西斯·内斯,出生地不详,父亲不详,三岁时母亲死于街头抢劫。在福利院待上了短暂的五个月后,开始辗转于各个寄养家庭,十三岁时遭遇火灾,目前监护权归属不莱梅市政。无不良记录。
然而年长的警探只是沉默,他敲了敲桌角,示意搭档翻出下一份档案。
米切尔·凯撒的档案里,最显眼的部分正是他的正面一寸免冠照。
即便是低劣的摄影技术也无法掩盖少年的美貌,更别提他在照片中所展露出的笑容:轻蔑、虚假。假如说有什么讨厌孩子模板的话,年迈的警探想,那凯撒一定首当其冲。
然而这份档案其余的部分,看起来却和上一份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他的妓女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因吸毒过量而死。在那之后,这两个孩子几乎经历了相同的寄养家庭,以及十三岁时的火灾——而凯撒目前被人收养,监护人正在慕尼黑。
然而法比安眼尖地指出了档案中的一行折叠号,“那是什么,这孩子的档案怎么还有隐藏内容。”
“很正常,”马库斯平静地说,“他们这种孩子没准会犯不少事儿,但鉴于未成年人保护,在州法官的要求下,有些记录会设置读取权限。”
“那就向法官申请打开它,”法比安没好气地说,“现在我们面对的可是桩杀人案。”
巴伐利亚法院传回档案已经是三小时后的事,安托比亚法官再三要求他们不可将这份起诉书公开。在得到了保证后,法比安和马库斯最终获得了一份扫描件,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在阅读结束的瞬间,老警探则立刻做出了新的决定。
“我们得对这个米切尔·凯撒进行问询。”
他严肃地说。
4
这个金发的男孩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沉得住气的多。
这是法比安在审讯室外观察了二十分钟后得出的结论。
他原以为,米切尔·凯撒会因为恐慌而变得愤怒,或是神经质地高度敏感——然而他只是无聊。
任何人都会感到无聊的,漫长的二十分钟,狭窄的五平米,凯撒坐在原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表情几乎要沉睡过去。
于是法比安走进了屋子。
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金发男孩儿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更加漂亮、更加耀眼,也更加讨人厌一些。他的轻佻和傲慢几乎已经成了一张绚丽的糖纸,包裹在他的身上,令他看起来像是某种浮夸的、洛可可时期的瓷人。
但他几乎匹敌成年人的身高和健实的身材又全然打破了这样的印象。
他像是个,美丽的、傲慢的、矛盾的君王,端坐在审讯室中时,好似端坐于御座之上。
于是法比安没有准备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孩。
“你叫米切尔,”他说,试图和男孩拉近距离,“我有个外孙,今年和你同岁,你们有一样的名字。”
“是吗,”然而凯撒只是冷酷地笑,“那他的生活应该过得不错。”
“他和你一样让我头疼。”法比安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警探先生,”凯撒嗤笑出了声,“他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比我来得更让人头疼呢——毕竟,我可是来颠覆这个世界的。”
法比安不置可否,“我看过你的成绩,小明星。”
“怎么样?”
“看上去确实有颠覆世界的资本,”老头轻声地说道,“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于是凯撒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仰起头,毫不惧怕地凝视着侦探。
然而法比安拒绝了与他的对视,他刻意忽略凯撒的存在,只是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上的卷宗,“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的前途这么光明,为什么要杀了一个对你来说没什么威胁的二流前锋?”
金发的男孩微微一怔。
“怎么,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他随即大笑起来,仿佛法比安当真说了什么逗乐的故事似的。
然而年老警探只是轻轻敲了敲自己脖颈的右侧。
“孩子,你的脖子上有抓痕,他的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我们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凯撒翻了个白眼,“昨天下午我们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些口角,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法比安打断了他,“前提是你没有在事后把他约出来理论,没有在愤怒之下杀了他。”
“……杀了他?”凯撒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可没必要非要到杀人这种程度。”
“但也许你的脾气需要。”
法比安终于放下了面前的卷宗,他调转过来,将文字转向了凯撒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摊开在他眼前。
“你十三岁的时候就有前科了,”他轻轻点了点卷宗,“你的法官认为事出有因,因此取消了对你的判决,把档案封存起来。然而事实上——你杀过人,米切尔……”
他决定不叫他凯撒这个名字,这名字听起来伟大,神圣,像是一切混沌之上可以生长出的野蛮的强悍,或是所有弱小托起的纯粹的献血。他就要叫他米切尔,他要让这个男孩感到正在被人羞辱,他要让他看起来渺小,令他真正地,只是一个和他的外孙同龄的,十五岁的男孩罢了。
他们冲动、叛逆、自作聪明,狂妄自大,又愚蠢至极。
金发的男孩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我没有杀过人。”
“不,你杀过,”这次,轮到法比安冷漠地反驳他了,他轻轻翻开卷宗下一页,把一具黢黑尸体的照片展示在他的面前,“你在十三岁的时候,杀死了寄养家庭的家长——根据法医鉴定报告,他被捅了十七刀,接着放火烧毁了整座屋子——那根本不是什么火灾事故,不是吗?你在庭审时都承认了。”
“但是审讯你的法官,哦,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是个糊涂蛋,对吧,就因为你声泪俱下地控诉对方虐待你,她就盲目地相信了,撤销了指控,不是吗?”
他抬高了声音,用他所具有的最危险的嗓音逼问道,“但我知道,你就是个小混蛋,不是吗,米沙?”
凯撒沉默着,他的眉头紧锁。双手紧紧交扣在一起,骨节扭捏吱嘎作响。他看起来仍然想要反抗。
然而法比安不会给他机会,“你的DNA和死者指甲缝里的如果完全一致,你猜这份过去的档案会不会被挖出来,作为你有暴力倾向的最佳佐证?”
“你不已经在拿来当证据了吗,”凯撒冷冰冰地反问道,“探长,你正在试图证明我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
“如果你不是的话,那说说看。”
法比安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然而凯撒又一次地沉默了起来,他思考了片刻后,重新开了口,“我还是未成年人,我如果申请监护保释应该是允许的吧。”
“你已经满十五岁了,再加上前科,法律上至多只会考虑减刑,不会允许你被这么草率地释放的。”
“哦,”凯撒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那你猜对我来说这一次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他又一次嗤笑出声,“以我的成绩,很快就会有人来保释我;即便最后真地判处我有罪……探长,你知道吗,未成年凶杀案的最高处刑时间是十年,你们是关不了我多久的。十年后,我会意气风范地站在这里,而你——恕我直言,你老了,十年后你会中风,会口歪眼斜、大小便失禁。”
“到时候,我一定会到你的病床前,大声地嘲笑你的。”
法比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凯撒的表演。
“更何况要我说,即便换个法官,当年的那桩案子也仍旧会选择撤销的。”最后,这个男孩自负地回答道。
“为什么?”法比安反问,“你进入寄养家庭系统的时候已经七岁了,你的年纪足够大,大到可以产生一些自我控制和情绪,你拥有独立的人格,你会反抗——”
“正是因为如此,”金发的男孩搔了搔自己的刘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探长,你见过那些不会反抗的人吗?你见过那些被殴打时只会瑟瑟发抖,明明个子已经比对面的女人还要高大,却连抢夺对方鞭子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吗,他们从小在那里长大,假如没有权威就活不下去……但是那些野兽一样的家长,他们只是为了政府的救济金,把小孩当做牲畜一样塞进地下室的弹簧床里,就好像他们只配待在集中营里一样。假如他们喝多了,或者工作上遭受了什么挫着,就会抓起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一顿毒打。”
“我杀了人,那是因为我在保护他。”
法比安这下完全听明白了:
不论如何,米切尔·凯撒切切实实地杀了人。
5
然而基耐探长心中非常清楚,在几乎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们无法控制一个未成年人超过6小时。因此,在他们不得不释放米切尔·凯撒时,他感到浑身上下都被名为挫败的蚂蚁爬满了身体。
所以,我讨厌小孩。他在心中愤懑地想着。
在警局外等待着凯撒的除了安联青训营的一些教练,还有那个头发卷卷的男孩。法比安记得他,亚历克西斯·内斯,他像一条淋了一整天雨的,湿漉漉的小狗一样迎上了凯撒,抓紧紧住他的胳膊,仿佛跳进主人的怀里。当然是他,老人想,那个需要凯撒保护的可怜人,那个“没有权威就活不下去”的悲惨的男孩。
金发的男孩像王者一样轻抚他蜷曲浓密的发顶,而对方则更加温驯地弯下他的腰,垂下他的头颅。
然而除了内斯之外,警局外还有几个成年人正久久站立着。法比安意识到他们是一对夫妻,身后正跟着摄像师和记者打扮的人:女人打扮得沉重但精致,戴着硕大的白色珍珠耳环,她从口袋中掏出的拭泪的手帕上镶嵌着纯棉蕾丝;男人的温莎结一丝不苟,羊绒大衣顺滑得如同藏青色的流水。
然而男人憔悴的脸上爬满了愤怒,他冲向金发的男孩,用戴着高档羊皮手套的右手指向他,高声喊道,“是你对吗!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子!”
成年人们冲上前去想要推开他。然而那男人仍旧歇斯底里地大吼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畸形的小恶魔!”
那女人也一边哭泣着一边嘶吼起来,“你是个小畜生!”
她厉声哭喊道。
法比安·基耐没有动弹,他站在州警局门口,点燃了一根烟,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期待着凯撒对闹剧的反应。
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年迈的警探看到那颗洋红色的脑袋——那个柔顺温暖的男孩忽然跳了起来,他高亢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周围的一切。
亚历克西斯·内斯厉声尖叫起来,“你们这两个人渣!Xx养的!怎么敢这样!怎么敢这样诋毁凯撒——!”
他张牙舞爪着向人群冲去,法比安从未见过男孩的脸上能出现这样的表情:他的笑容和脆弱的温柔如同初夏的雨水一般被蒸发得干干净净,男孩的五官狰狞地扭打在一起,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似地横冲直撞,他怒吼着张开嘴,就好像要将谁吃掉才能解恨一样。
金发的男孩一把将他按住,“可以了,内斯。”
他的声音如此冷静,像是一把冰刃,将那猛兽的气力忽然地切断了。凯撒——皇帝的称谓,为人的名讳——他如同真正的王者,将他暴怒的猛兽残忍地镇压。
“不必跟他们生气,”他轻声说道,“反正我们谁都是无罪的。”
法比安没有说话,那支点燃的烟在他手中静静燃烧着。
他一口也没有抽。
尾声
在凯撒和内斯正式进入世少赛国家队的那天下午,这名少年明星前锋在训练营的门口遇见了身着便装的法比安·基耐。老人穿了一件羽绒背心,和磨得发旧的格子衬衫,脚下的烟头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下午好啊,探长,”凯撒微笑着向这位老人打招呼,“你不穿警服的样子看起来真像我爷爷——假如我有的话。”
法比安轻声回应道,“我已经不是警探了。”
他说,“我是来恭喜你的,米切尔。”
他又说,“我退休了。”
“菲利克斯·冈特的案子也顺利结案了——所有人都倾向于他是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后,遭遇了醉酒的流浪汉。”
于是金发的男孩笑容愈发浮夸,他咧开嘴,假装快意地点了点头,“那可真是太好了,毕竟把我列作嫌疑人确实是很令人困扰的。”
“但我认为,”老者轻轻叹息着,他将最后一根烟燃烧殆尽,“你并不觉得困扰,对吧?”
“怎么会呢,”凯撒继续假笑着,“可千万别这么说。”
“你并不觉得困扰,因为你知道自己一定会脱罪——”
凯撒没有回答,他仍旧微笑着。
“你清楚自己一定会脱罪,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凯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轻抿了抿嘴唇,仍旧没有说话。
退休的警探紧锁着眉,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少年。
“就像十三年前一样,你没有杀了寄养家庭的家长,你只是顶替了这个罪名,因为你知道这种罪名对你来说无足轻重……”
凯撒冷漠地盯着面前的老者。
“你知道自己没有杀人,所以可以制造一切陷阱来让所有人认为那个失控的凶手,可能是你……”
凯撒皱起了眉。
“因为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你也无意于做谁的替罪羊。”
凯撒终于第一次开了口。
“你这老家伙……”他轻声道。
法比安想,终于到这一步了,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一切。他幻想也许就在十年之后,当他孤身一人坐在客厅里,电视上转播着拜塔的球赛,当他看到那对合作无间的中场和耀眼的明星前锋时,他多半会恶心得吐出来。
“但是为他抹除这一切,对你来说颇有好处是吧?”他说,“‘没有权威就活不下去’……你就是这样看待他的,对吗?”
“所以你也是这样做的,你需要他时时刻刻都仰望着,依赖着,不是他在照顾你,不是他在为了你的进球而努力——是你,你在照顾他,你在操控他。”
最后,退休的老警探终于无情地说出了结案陈辞。
“是亚历克西斯·内斯杀了那些人,而你,替他掩盖了这一切。”
金发的年轻帝王,永恒皇帝名字的拥有者,孑然一身的王者。
在听完这一切后,米切尔·凯撒忽然又一次笑了出来,但老人看得出,这一次,他是发自真心的。
“毕竟,”他柔声说道,“每一位很优秀的国王,都有义务照顾好他最优秀、最为忠实的奴仆,不是吗?”
凯撒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