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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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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6,4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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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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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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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Cactus

Summary:

Tiene cien años, solo florece una vez. En tu nombre, en tu nombre……
百年一盛放,以你之名,以你之名……
——Gustavo Cerati

Notes:

*赛波燃烧之夏30h企划 5月21日09:00

*Cactus:仙人掌,来自Gustavo Cerati同名歌曲。

Work Text:

0

那个男人找到我的时候还没有完全醉。

他扬起耀眼的笑容,下垂的眼角却让我难以辨别其中真正的情绪。来一杯水晶啤酒,他说。我连连摆手,然后看见他皱起眉。

先生,我不是调酒师。我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今天衣服上这么多亮片还是不像乐手吗。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仍不满意,坐得近了些,我可以看见他明晃晃的耳钉,灯柱打下来如同一盏破碎的酒杯在摇晃。

“你是阿根廷人。”他斩钉截铁地扬起手。

我犹豫地点点头。

这是我来到不列颠的第二年,遇到的英国人并没有多么欢迎一个漂洋过海的吉他手,但至少在伯明翰的小酒吧里我有了一席之地。事实上,这座曾制造工业金属的城市没有给我什么真正的观众,去年冬天初来乍到的我还会因此窘迫,一年后我已经习惯并且享受如此,毕竟有时弹起半个世纪以前的古老摇滚,也没有人会责怪我口中的西班牙语。

我刚刚唱完今天最后一首歌,如往常一样,没有人听过,甚至也许根本没有人在听。而这个男人走了过来,所以,毫无疑问,尽管英语比我流利不少,他同样来自阿根廷。

“我的意思是,我请你喝水晶啤酒。”他顿了顿,“因为你是阿根廷人。”

他唤来调酒师,我想大概是常客,因为他很快得到了几瓶花花绿绿的酒。打开第二个木塞时,他一边盯着手里玻璃瓶的倾斜角度,一边开口:

“容我冒昧,亲爱的吉他手,你平时看足球比赛吗?”

我心里忽然飘起一丝怒火,“不,我不爱看。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是阿根廷人,又跑到英国来,而这里的球迷比酒瓶还多。但如果您找我喝酒是要大谈特谈今年的英超,恐怕我得回家了。”

他又笑了,这次我看见他眼角浅浅的皱纹。也许他的鸭舌帽让我错误地估计了他的年龄。

“我保证,我不是那种赌输了钱到处找人咒骂英足总的酒鬼,虽然他们有时确实该死。”他朝我扬扬手里的酒,说出了今天让我想留下来的第一句话:

“我听过你刚才那首歌,Cactus。”

我细细端详着杯里液体折射的光,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

“我……这是我的爱人曾经最喜欢的歌。”他突然用上了西班牙语,敬称令我措手不及。“所以,我有一些关于他的事想讲给您听。”

我知道明天并不是休息日,今夜通宵并不是明智的决定;但无论如何,我留了下来。

 

1

“这首歌发行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小孩,但您知道,有些小时候的回忆反而会特别深刻。那年到处都是这段吉他的旋律,三十年前是二零零七年,还没有智能手机——喔,就是比现在的这些显示屏还落后很多倍的玩意。

“我家的电视,也就是另一种显示屏,整天都在播放古斯塔沃的演出录像。但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我从早到晚都在外面跑,上学、训练、踢比赛,这些音乐只是我生活的一个背景音。抱歉,这样说是否有些冒犯?请您谅解。

“总之,当他在十几年后给我唱起这首歌时,我第一时间并没有想起来。我现在还记得他难以置信的表情,黑眼睛盯着我,好像我是穿越来的。他每次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都会让我心软,我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眼睛。所以那天我陪他看了很多个他收藏的视频,直到太阳落山,我去食堂打饭,回宿舍时他仍然抱着自己的电脑,给我说,好可惜,要是能看一次现场该多好。

“坦白说,我并没有对足球以外的事情产生过太多的兴趣,在此之前,我也没有见过胡利安这样,我只知道他确实很喜欢唱歌。但那天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他说,‘恩佐,时间过得好快,但是我们……好像长大得太慢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完全在一线队立足,却都心照不宣地做着进国家队的梦。我们刚刚二十岁,古斯塔沃已经去世了好几年,离阿根廷在巴西世界杯输掉的决赛也过去了这么久,两件事混杂着里奥快到生涯末期的事实,那时没有人提起能不伤感。”

我忍不住打断他:“先生,您是说里奥·梅西吗?虽然他拿到世界杯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我又确实对足球不太感兴趣,但没有人不认识他。”

他趁我说话时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他的讲述。

“是啊,没有人不认识里奥。他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偶像,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我们会愿意为了他去死。……当然,这是不一样的。想到里奥即将迎来最后一届世界杯,与看见胡利安对我们未来的焦虑,这两件事带给我的痛苦是不一样的。毕竟里奥永远在那里,但我当时并不敢肯定胡利安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了。“您的意思是,您和您的爱人,当时还没有在一起,是吗?”

没想到这句话让他沉默得足足有两分钟,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在酒精里丢失了自己的回忆,直到他终于朝我投来目光,我立刻被他眼睛里的哀伤刺了一记。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他把酒杯抬到唇边,又缓缓放下。“刚才我用上‘我的爱人’这个称呼,只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我静静地坐着,等待他把目光从遥远的过去收回。

 

2

“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是一位足球运动员。但这只是我的职业,我想您不会对我感兴趣,所以请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讲胡话的酒鬼吧。

“胡利安比我大一岁,当时已经是俱乐部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刚刚租借回归,在一线队坐板凳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每次看着他在球场上庆祝,我都无比为他高兴,羡慕之余又难免生出妒意;我嫉妒他的队友能借胜利的名义用力地拥抱他,而我只能远远地注视。这无关足球,只是情感作祟;但我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一点。

“当时我清楚的只有,纵使和他在场下已经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我仍日夜希望在场上站在他的身边。他惊叹我的刻苦,经常陪我加练,我们一起看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北城区天穹的每一种颜色。有一次竟然赶上了流星,他激动地拉着我许愿,我听话地闭上眼睛,又忍不住偷偷掀开眼皮看他,他的长睫毛轻轻颤动,像天使藏在其中呓语,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画面。

“那场流星雨真的给我的未来带来了一些改变,好运无疑,但其中是否潜藏厄运,我始终无法评判。绝对的好运在于,胡利安在一线队的进球越来越多,国家队把他征召进了美洲杯的大名单,一个月后他戴着金牌凯旋而归。我见到他的时候马上哭了出来,尽管美洲杯期间我已在屏幕前哭过无数次。很难解释我的心情,他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没能说出口的是,即使他的出场时间乏善可陈,他也成为了整个国家梦想的一部分,而在此之前他已是我身边的梦。

“美洲杯与阿根廷的寒冬一起结束,我也终于在一线队拥有了自己的衣柜,就在胡利安旁边。我实现了曾经的愿望,心里难名的酸涩却无法遏制地继续生长;直到盛夏时节,他与曼城签下转会合同,我才有如当头棒喝,终于明白那阵酸涩背后的意味。

“事实上,曼彻斯特也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但我只能拒绝。因为他们并非如此需要一名只在南美洲踢过球的年轻中场,我也不想重蹈覆辙。我品尝过在替补席上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且英格兰不比阿根廷,他们有太多自己的天才,我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一定能再次在胡利安身后传球。

“合同敲定的那天,胡利安并没有太开心,我偷偷点了水果披萨,他还是一言不发。其实他是话很多的人,不训练的时候我们聊天可以聊到嗓子发痛,我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还意犹未尽。有时候聊即将到来的比赛,本来是紧张失眠,但越谈越兴奋,甚至要打开电脑设置战术模拟一局。那天他异常沉默,原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可那又怎么样?我暗自喜悦他因我感到牵挂,转瞬清醒这并不能改变分离的事实。

“吃完饭,胡利安拉着我去练球,明明离夏窗还有半个赛季,他望向基地队徽时的不舍却像明天就要去机场。我对他说,没关系,英语总能学会的。他转头打我,叫我赶紧学会然后也去英国。说话的时候,他踮起脚拉住我的肩膀,夕阳让他整个人落在了我的影子里,我有些头晕,只差一点距离,我就可以吻上他。”

 

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端着酒杯的右手伸出一个指节,指指我的杯子,我才发现冰块早就全部融化,紧攥杯壁的手已经有些泛白。

“然后呢?”话一出口我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追问。

“然后我没有。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兑一杯四不像的酒喝,给您说这些无聊又长的废话。”

我抬手与他碰杯,意在表示我很想听,显然他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并且,在以后的十多年里,我都没有。”

 

3

我们又喝了两杯,此时酒吧里的人群开始散去,他示意我往角落里挪挪位置。耳边已经没有音箱过载带来的嗡嗡声,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不少,我突然想到古老的作家在写到下一章前换了一瓶墨水,忍不住想笑。

男人也笑了笑,于是我们扬着嘴角回到了二零二二年。

 

“夏天我转会去到葡萄牙的俱乐部,因为他们给了我首发的承诺。承诺这个词在足球世界里太过珍贵,我很感谢他们,尽管很多时候承诺与感谢都没有什么用处。

“葡萄牙与英格兰相隔一小片海,乘坐那个时代的飞机需要花三个多小时。不过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那半年我从未坐飞机去看过他。欧洲联赛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忙碌,我们的联系仅存于小小的手机。那时的通信技术不如现在,电话里的人总是不能像面对面时一样说话;我们的聊天少了许多,因此他每一次叫我的名字都变得极其珍贵,我甚至想存下通话录音,最后因为怕他玩我手机时看见,只得作罢。好在那个赛季的第三个月,我们就在国家队的宿舍重逢了。

“对于世界杯,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很多人把卡塔尔之旅看作我们职业生涯甚至是人生最重要的一章,然而随着时间远去,那年十二月的金色终究变成生锈的负担。有时我甚至厌倦了那些反复提及世界杯的采访,我常常羡慕里奥,他退役时可以如此轻松又幸福。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出口,因为当年里奥身背的枷锁似乎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给我们套上责任的轭。

“抱歉,跑题了,让我再说一句吧。其实我也很羡慕您,在阿根廷,没有爱上足球而是做一名摇滚歌手,我想会很幸福。

“无论如何,至少,在您这个年纪时,我们能和里奥一起拿到世界杯,已经是作为球员最大的幸运。夺冠那天我的心脏完全失去了重量,像一个充满的氦气球,随时可以飞到天上。但当我们飞回阿根廷,双脚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我便感到那个气球多了一小块真空。那不是渴求锦上添花的贪婪,而是在完美之后的心有余悸。

“回酒店的车上,我仔细翻着手机相册,很愚蠢地想到:‘要是踢墨西哥那场里奥没进球怎么办?’‘要是踢荷兰那场不止我罚丢点球怎么办?’‘要是半决赛胡利安那个球被门将抱住了怎么办?’‘要是……这一切是梦怎么办?’胡利安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我们小组赛的连线,他忽然也说,恩佐,会不会是在做梦?

“我把视线从屏幕移开,却一侧头就差点撞上他。太近了,我都能通过他瞳孔的反光看见我手机里的照片。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体倾斜过去,直到他的后背撞到座椅,退无可退。

“他的睫毛又开始颤抖,我愿意把这看作对流星许愿时的期待,却还是在最后一刻退缩。我们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僵持着,然后他抬手抚上我的后颈,把我拉近,说,如果是做梦,那会不会不用醒来。

“这句话后来成为我无数个梦境的结束语,我在梦里拥有他,甚至占有他,最后他在我怀里问我是否不用醒来,紧接着我就会被丢进虚弱的现实,在不知什么时候再次遭遇这样的甜蜜与痛苦。

“梦里我始终给不出答案,在世界杯那天我也没能回答。我只是任由他用那样令人溃败的眼神看着我,在呼吸间的距离,最后他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我感觉到他嘴角的笑意,同时眼泪正好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掉落。

“我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它们全归结于酒精。我们已经唱了一天一夜的歌,哪怕歌声是零度的,我们也够醉了。回到酒店,胡利安倒在床上,忽然轻声唱起Cactus。干燥的嗓音很适合这首歌,我沉沉地听着,像在听我的安魂曲。

“‘Tiene cien años, solo florece una vez……恩佐,仙人掌一百年只开一次花。’我轻声附和他,是,胡利安,我们非常、非常幸运。……”

 

男人停了下来,而我这次没有追问需要提出。他却笑着看我,好像在等待我的看法。

酒吧里已经没有什么人,我回头看了看空旷的舞台,忍不住说,先生,如果古斯塔沃知道他的这首歌带来了这样的故事,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见我的话,他在今天晚上第一次大笑起来。

“您还记得我说的吗,在阿根廷,您真的会很幸福。”

 

4

“让我多啰嗦一句,再提提那场流星雨吧。我刚才说,它不止给我带来了好运,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它给我带来的好运太多也太快了。当时的我在足球世界里还是个小孩,本可以踢更快乐的足球,而不是苦苦囿于金钱和责任。这倒不是说我后悔来到英国,只是如果重来一次,我想我会更理解里奥在我转会后给出的建议,我可以早一些明白,在球场以外的地方周旋干净只是妄想。

“总之,世界杯后的冬天我告别了本菲卡,以当时的我还难以承受的价格,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在英超的第一年我过得很挣扎,我虽然主力地位稳固,但那时的球队还不能给我最合适的位置。我知道俱乐部的重建注定缓慢而痛苦,我也感谢人们的信任,却无法在一次又一次的球到前场进攻无果后想念胡利安,尽管他已是同样身负长约的对手前锋。

“我曾经在登陆欧洲前对葡萄牙到英格兰的距离过于乐观,当我来到英格兰,同样错误地估算了伦敦到曼彻斯特的距离。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英国的巴士、火车或者飞机不够快,只是由于跨越站台的理由终究会从手中消失。

“我们并没有生疏,仍然会聊天,仍然会见面,这家酒吧我们之前常来,因为伯明翰正好在两座城市的中途。每次见面我们都会喝水晶啤酒,当然,都是我调的,味道不如阿根廷的好,但是他很喜欢。度数不高的酒会源源不断地榨出人的话语,我们就这样聊一夜,天亮便各自坐车离开。

“您可能已经发现了,此时我们的关系更像是同在异乡的老朋友。当然这是事实没错,如果我是表里如一的人会更好。可我不是,我想他想得发疯,却只能时隔几周从他的体温中偷一个妥帖的拥抱。

“美洲杯很快再次揭幕,国家队的征召总是让人期待,更何况是里奥的告别赛。我们打得很顺利,其他国家的评论员乐此不疲地将这支阿根廷与世界杯那支作比较,轻而易举得出了二零二四是更好的一年的结论。因为我们可以让里奥踢轮换,可以换好几套阵容,最后可以在主力前锋缺阵的情况中拿下决赛。

“劳蒂在踢完欧冠决赛一雪前耻以后便持续不断地肌肉拉伤,胡利安则是半决赛踢到下半场受伤的,那时他本来已是射手榜第一。颁奖结束以后我立马到医院去看他,他的手术刚刚做完,是脚上骨头的小手术,医生向我再三解释没什么大碍。胡利安则让我别为难医生,我又听不懂术语,赶紧从门口走进来吧。把给他带的仙人掌盆栽放好,坐在床边,我看着他的石膏说不出话,他反倒安慰我说没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他比我大一岁。他继续说,现在我们的奖杯数量一样啦。说话的时候他有一缕头发落在额头上,卷卷的,我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在我的准备中,我即将对他说我爱你,然后终结这些温柔,或者上帝好心让我获得更多。

 

“但是,您应该知道这里有个‘但是’。”

他这次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

“您什么都没对他说?”

他摇摇头,略显艰难地完成吞咽:“我说了。”

“我说,‘谢谢你,阿根廷爱你。’”

 

5

“后来,那句话我在二零二四的夏天少说也听了一万遍,因为里奥退役了。里奥是很温柔的人,他每次都会真诚地道谢,所以整个阿根廷也许只有我变得对这句话无言以对。胡利安也很温柔,他在听到我说出这么突兀又没边的一句话以后,仔细思考了几秒才笑起来,并且我认为他在尝试忍住。他只当我被夺冠的快乐弄晕了,没有多问,而是把我拉入一个温暖的拥抱。

“夏天还没结束他便拆了石膏,很快,我们又回到英国。我的球队开始步入正轨,胡利安也从关键轮换变成了稳定主力。

“您不是球迷,所以我不赘述这些赛季。其实仔细一想,十几年的比赛也不过如此。您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这是一件好事,但糟糕的在于,我的感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一直在问自己,是否能分清对足球和对他的感情,我曾经侥幸地希冀着命运给我一个否定的指引,却反复败下阵来。我在与他亲吻奖杯时爱他,我在为他助攻时爱他,即使我们成为对手,我面对他时的不甘甚至妒意是爱情,我对自己张牙舞爪或小心翼翼的审视同样是爱情。

“在国家队,我是他身后的中场,我是始终看着他背影的那个人。有时他向我竖大拇指,有时他给我投来一个快乐的眼神,有时他冲过来抱我,这时我往往没能从送出恰到好处传球的酣畅之中清醒,我只能给他更用力的拥抱,假设我们永不会醒来。

“不过我们还是没能在美国世界杯卫冕,在二零三零年也表现平平。回到俱乐部,我们都取得过很不错的成绩,并未如评论员所说,阿根廷年轻一代被困在了卡塔尔的冬天。但就我看来,时间似乎确实循环往复,我们只能蒙着眼睛向前走。”

 

6

男人习惯性地仰起杯子,才想起已经喝完了,只好抿抿嘴。

我的腕带在寂静中弹出一个悬浮屏,上面的时针分针已经夹直角。调酒师正在远处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吧台,我按掉健康提醒,又想了想,还是伸手拿了两杯温水。

“三点了。”

我点点头,“所以,请您接着讲下去吧。”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了。

“我只愿意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因为后来的确只是如此稀松平常。而您可能会觉得,我的故事像是还没有开完头。我像您这个年纪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二十岁时,我想,我如果告诉他我爱他,我想和他上床,我们是会吵得不可开交,还是狠狠地打一架。总之应该有些什么重大的东西反映进我的人生,让我到死都遗憾,或者到死都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归于平淡的混乱或许是人生每一条路的尽头。我竟然真的不声不响在他身边过了快二十年,他没有离开我,却也从来不属于我。有时我会错觉一切好像都和我们十七八岁时没什么分别,但这只是因为人擅长忘记过程。当我把这些全部细细整理,如您所见,我已经不可能和那时一样。

“可是您猜我今天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些?”

我看见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忍不住有些紧张。我不是善于安慰别人的人。我正犹豫着说些什么,他突然调出了悬浮屏,一边点击一边开口:

“因为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要在我们的母队正式退役了。

“如果不是遇到您那首歌,我想我只会喝两杯酒然后离开,继续伪装我风平浪静的生活。但我现在改了主意。我正在订机票,——订好了。我马上要飞回阿根廷。”

 

7

第二天我足足睡到天黑才醒过来,虽然只喝了两杯啤酒,还是有强烈的宿醉感攻击了我。头痛欲裂之中我本来要让语音助手搜一下某位阿根廷球员的名字,想了想,说出来的话又拐了弯。

“请给我准备解酒药,谢谢,我等下要去上班。琴也调一下吧,还是唱昨天那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