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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警戒线旁边。他对着神色各异的特警们举高双手:“那个,在你们这里钓鱼应该...不犯法吧?”
身为爆破队队长,牧绅一率先黑着脸问他:“跟钓鱼有什么关系?”男生尴尬地指着地上被如临大敌团团围住的白色塑料箱,说:“呃,我猜,那个好像是我的鱼箱?如果里面是四条石斑的话。”他说着掏出手机,给牧看同行钓友拍摄的出海视频。男生应该是第一次出海海钓,视频里感叹不断,末了,还拎着一条相当大的蓝鳍金枪对着镜头灿烂地比V。他自己也有些不忍卒看,别开眼睛,牧迅速浏览完,看到他比出胜利手势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确认是一样的箱子后,他招手唤来组里的技术人员,盯着他用炸弹探测仪检测。他余光瞥见男生钻过警戒线等待,队里有个警员开始跟他熟练地攀谈,问他用的什么线,下的什么饵,去的哪片海。在牧往那边瞪视之前,他们的对话已经进展到了邀约的阶段:“我也喜欢钓鱼,我们下次一起去吧。”天生好样貌的男生垂着眼睑笑得一脸和煦,倒是看不出来有多紧张。
牧走过去,先训斥自己的下属工作时间不许闲谈,又朝男生道:“过来,自己打开。”电车站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男生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到箱子边,喃喃自语:“天啊,我真的只是钓了个鱼呀。”他蹲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拨开箱子搭扣,哗啦一下打开。四条石斑静静地躺在冰袋上。
他的下属中有些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松了一口气之后难得没先叫下属闭嘴,温言对男生说:“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男生摇摇头以示不介意,说:“最近电车站恐怖袭击很多,警察先生们小心一点也没有坏处。”他把鱼箱提起,刚刚的警员感叹鱼放置这么久后肉质会变差,牧这才警告式地向他瞥了一眼。男生眨眨深邃的眼睛,弯起来,下睫毛长得晃眼:“没关系,反正是自己家吃。”他忽然折回来看着牧:“我叫仙道彰。”
牧没来得及问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自我介绍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仙道向后挥挥手,慢悠悠地晃出去。他把异样的情绪压下去,带队返回。
重逢比想象中来得更快。难得的休假日,牧拎起久未触碰的冲浪板,前往自己常去的海域。走在沙滩上远远地,他就看见一簇长势喜人的刺猬头,不禁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向那个方向拐去。走到身边时男孩正好打了个哈欠,被高大的男人惊得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有点茫然的表情。不过,他马上就笑起来:“电车站的警察先生。没想到警察先生喜欢冲浪,还好没有邀你钓鱼。”牧说:“我叫牧绅一。”仙道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喊他“牧先生”。牧得知他是大学生,来这个城市念书,上次确实是第一次海钓。他不忍打断仙道提到钓鱼时明显更为明亮的语调,耐心地听他讲自己怎么钓到那四条险些惹了大祸的石斑。仙道最后自己停下:“啊,牧先生还要去冲浪吧?对不起呀,缠了你这么久。”牧摇摇头,示意无妨,临走又折回来叮嘱他:“下次不要把鱼箱丢在车站。”仙道合掌讨饶,转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很高兴地说:“那下次如果忘记,牧先生给我打电话吧。”于是他们莫名其妙地交换了私人的电话号码,牧有点无奈地说:“我说的是不要忘记。”仙道用可恶的垂眼角看他:“不是为了这个理由呢?”好吧、好吧。牧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怎么长了这么一双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眼睛?
于是他们开始互相发短讯。仙道给他发来好吃的定食、有奇怪涂鸦的冲浪板、形状怪异的云。牧每条依次回复,直到有天仙道发来一只玩具店里的棕色小熊,配文:“好像牧先生^^”牧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始慢慢打字:“哪里像?”仙道几乎是秒回:“肤色很像。而且都很可爱。”他又发来一张图,男孩将棕色小熊环在手臂里自拍,没有拍到脸,只能看见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和一截堪堪露出的锁骨。牧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看,又看小熊蜷曲的棕色毛发,和黑晶的瞳仁。他点击保存图片,把脸慢慢地埋进枕头里。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下一个休息日见面,仙道带牧出海钓鱼。他听仙道神采飞扬地介绍让他眼花缭乱、闻所未闻的工具,对他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那种微笑。他们站在船上向海浪里驶去,仙道托着腮把手肘搁在栏杆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向后吹。他的下睫毛忧郁地垂缀着,眼眶深邃,眉尾也向下垂。牧不敢再多看他的侧脸,错开眼睛又看到他搭在钓竿滑轮上的那只曾经环着小熊的手。仙道不看他,忽然开口:“牧先生在看我吗?”牧转过脸看海,看蓝色的、捉摸不透的海浪。仙道朝他笑:“牧先生出来玩还要苦着脸吗?让我猜猜牧先生在想什么:是工作,还是那只小熊?”
仙道从包里把那只小熊翻出来。牧怔怔地接过,闻见与仙道身上一样的洗衣粉香气。仙道高兴地说:“啊呀,果然很像,牧先生,我可以拍张照片吗?”他忘记了怎么摇头,把自己蹙眉的愚蠢照片留在男孩的手机相册里。仙道凑过来给他看自己拍的照片,他的味道和小熊的味道与海风混在一起,让牧头昏脑涨。仙道在他面前晃晃手掌:“牧先生,牧先生?在想什么呢?”他回过神来,红色慢慢蔓延上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仙道弯弯眼睛:“在想我?”牧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可以...换个称呼。”仙道于是开始从善如流地喊他“阿牧”。最后他们满载而归,仙道得到了一整个冰柜的鱼,牧得到了棕色的小熊。仙道临走前折回,当着牧的面吻了吻小熊的左眼,抬眼跟他说“拜拜”。牧故作镇定地挥手,最后顺拐着离开。
第二天是工作日。他们接到市民报案,电车站大厅有不明正体的白色箱子,希望处理。警员们猜测约略又是上次的白色鱼箱,牧沉默着穿戴好装备,沉声命令:“还没确认,不要把猜测当真。”他对自己的工作向来一丝不苟,但在抵达看到熟悉的白色鱼箱时还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依然照规拉开警戒线,隔开好奇的人群,开始拨仙道的私人号码。拨到第三声,仙道接电话,牧说:“你把鱼箱落在车站了。”电流音滋啦滋啦,仙道一言不发。牧以为信号不好,耐心地重复:“你把鱼箱落在车站了。”仙道终于开口:“阿牧,往后退。”
下一秒,白色鱼箱砰一声炸开,碎片飞溅,有一块正好擦过牧的左眼下面。多亏警戒线以及牧前期的命令部署,没有人受伤。但巨大的声响仍然制造出等量的恐慌,人群开始尖叫着后撤。牧凭借过于熟练的记忆向下属发令,关闭车站,疏散人群,排查危险分子。恐怖分子被第一时间找到,抗议组织的危险人物,警部的黑名单榜上有名。牧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排除危机,让电车重新开始正常运行。直到下属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左眼下的一小块皮肤在灼热地发痛。牧说,没关系。他依然正常地回到警队,直到下班,他看见自己放在床边的棕色小熊时,才终于开始茫然。他掏出手机,却发现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他点开相册,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最后,他在下班时间拨情报科的电话,要同事查仙道彰这个名字。
同事不疑有他,半晌后回拨电话,告知他全国系统里都找不到这个名字。他在电话这头沉默得实在太久,对同事的关心,他回复“没事”。放下电话,他又开始看小熊黑色的瞳仁。他无意识摸上小熊左眼下面,却摸到了一截触感特异的线头。牧的心脏怦怦跳。他找来剪刀,循着线头拆开,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见,阿牧。”署名是“Akira”。他在白炽灯下久久地,直到眼睛酸涩地,盯着这张笔迹尚还崭新的纸条看。最后,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