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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事业和感情的投入比重总是难以平衡,世间因此产生裂痕而分道扬镳的怨侣更是不在少数。阴差阳错坠入爱河的情侣们在热恋之初总是会无限放大恋人的优点,自以为对彼此足够了解,盲目而乐观地认为大家能够一同踏过所有的艰难险阻。而时过境迁,因激情消磨和无法妥协导致的相看两厌则是另一个老生常谈的悲剧故事了。
相较之下,兰多·诺里斯从不认为自己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他不相信一见钟情,也无法理解理想主义者如何能够在对双方和未来都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心甘情愿地陷入爱情的漩涡。他自觉十分幸运恋人和自己能够在同样的领域内工作,至少他们都对彼此的长远目标和不同寻常的日程安排足够理解,也能明白对方的难处。卡洛斯·塞恩斯是好同事、好队友和好情人,是年长的那一个,也是耐心体贴的那一个。以往一起工作时,卡洛斯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和好奇——工作、训练、玩游戏、打高尔夫、学西班牙语,他们总是在一处嬉笑打闹,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聊到清晨也未觉足够。他们当然也偶尔吵架拌嘴,但一切总在可控范围之内。
总而言之,他目前愿意给这段感情的满意度打上7分——好一对默契情侣,真是可喜可贺。唯一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大概就是他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时刻见到对方,这让他偶尔感觉十分苦恼。
当然,兰多·诺里斯从不是自私的恋人(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要给善解人意的自己鼓掌了)。成年人因种种机遇而选择另谋高就本是人之常情,况且他也真心支持对方的事业发展、为对方取得的成就感到快乐;他也不止一次在各种访谈中提到对方,并表明自己能够理解对方做出的选择,而换做是自己面临职业发展的十字路口,卡洛斯也会同样全心全意支持自己。而如今无论赛前赛后,他们还是能定期见到对方,在双方那满得不能再满的日程表里挤出一些空隙来,塞入他们都乐于参与的活动——相约一起用餐或者打高尔夫,恰如现在这样——这已经要比大部分不在同队工作的赛车手们要频繁太多了。
高速而紧张的生活节奏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虽说作为职业赛车手,他和卡洛斯对此早有觉悟,但他有时的确会对这样的日程感到疲倦,这样的感觉在他们确定关系后尤甚——这样无法朝夕相处、只能在休息日的间隙里见面、而且或许会因为某一方的活动行程变动而不得不空等上一阵的日子总是让人觉得意犹未尽。虽然他们在比赛日也会抽空聊上几句、在手机屏幕上敲下无数的话(虽然最后都会演变成表情包大战),但这总是不够的。他想。还远远不够。
他们曾经多么亲密无间啊。他想。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曾经能一起在周末溜出去的日子。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脱掉赛车服或队服,只着便装到某个餐厅去,在摇曳的烛光下吃甜点,那让他感到恍惚而轻盈的快乐。实际现在想来,即使穿着以前那套厚重的赛车服和卡洛斯站在一起也让他由衷地欣喜。
总归不是这套醒目的红色套装。好吧、好吧——他长叹一口气,把视线挪到电视屏幕上来。
兰多·诺里斯曾经无数次在电子屏幕上看到他这恋人的面庞。工作时拍摄的宣传视频也好,比赛相关的合集也罢,顽皮或严肃的,亲昵或有距离感的。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神采奕奕的模样看起来还真不赖。他有时候很羡慕卡洛斯,甚至有些嫉妒了——或许说,羡慕和嫉妒本就是一体两面。他羡慕对方面对一切的游刃有余、羡慕他取得的辉煌成就,虽然西班牙人总说这只不过是由于他较为年长些,所以经历得也多些——看吧,总是如此谦逊、如此替人着想,倒显得他自己才是个孩子气的人了。
但他绝不会轻易向他人低头。他想。他了解卡洛斯,他这看似好脾气的恋人可是骄傲得很,认真起来争强好胜,永远只会为理想低头。瞧瞧他这副神气模样!兰多扬起嘴角。他就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威风凛凛地擦亮了银枪,要在礼堂里下跪发誓效忠于他的王。
他要对他的理想下跪。而非对他们的理想下跪。
这让他的心头莫名发酸。
卡洛斯恰好在此时开了门侧身进来。兰多听见门口传来声音,抬眼就见到这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快乐地朝他笑着。大多数时候,卡洛斯总是那样望着他,笑意盈盈,神情缱绻,让兰多不免怀疑他这情人在对待感情时是否是个天生乐观的理想主义者。
“你的法拉利可真不错。”
他朝着屏幕扬起下巴,有些轻慢地评价。
“拜托,你的迈凯轮也不赖。”
“今晚你过得如何?真抱歉,有事耽搁了——你一直在看我的视频?”卡洛斯凑到他身边,看了眼屏幕,伸出手摸了摸他那一头鬈发,“兰多,我的爱,我还不知道你如此想念我呢。”
“可没那么简单,我的朋友。如你所见,我正在怀念青春。”
这句话引来卡洛斯一阵轻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兰多没好气道,“我只是个爱怀旧的正常成年人,可比不得某些多情人呢。”
卡洛斯依旧笑着看他这气鼓鼓的恋人。在主动弯下腰却被对方躲掉一个面颊吻后,他不急也不恼,踱步到衣帽架旁,从容不迫地把外套脱下挂好,挽起袖子,又解开几颗衬衣扣。室内的暖气总是开得很足,在昏暗的灯光下,兰多能看见对方的领口露出的大片皮肤,以及那双漂亮的、闪亮的棕色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面红耳热。
像是心领神会似的,卡洛斯朝他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兰多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委屈:他这年长的情人如此聪明,懂他的渴求和欲言又止,却又有着十分的耐心、给足了他面子,心甘情愿等待他先开口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人究竟有什么是不知道的?真是太可怕了——仅凭那些回忆,就能让他独自一人枯坐在房间里暗自神伤好一阵,而这始作俑者居然毫不在意、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现在更是得寸进尺,要让自己在他面前情动不已、溃不成军,要他为了他的性感发了疯。
“常言道,多情人最无情,怕是你早就忘了昔日的诺言呢。”
“你这是怎么了,兰多?”卡洛斯捏着刚摘下的帽子,依旧笑着问,“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兰多了——发生了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你当然不认识我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怕你早就忘了真正的我,习惯了成日和你那些亲爱的、可靠的骑士朋友们一起享受亚平宁半岛上狂热的欢呼和顶礼致意。那感觉必定好极了。”
他咬着牙说出这一句。“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坏脾气的兰多可不值得你的爱呢。”
卡洛斯愣在原地,敛起笑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他叹了口气,放过了那顶被他蹂躏的软皮帽子,后者被狠狠地甩在了衣帽架上。
他或许真的生气了。兰多想。多年的相处时间让他足够了解他这恋人的脾性。卡洛斯·塞恩斯并不是蛮不讲理的糟糕男友,他总是看起来热情开朗、爱说些玩笑话,会主动和能说得上话的工作人员们打成一片,风度翩翩,从不会莫名其妙发脾气。但倘若真让他伤心难过了,他也会垂下眼睛默不作声,扔一扔手边的东西:帽子也好、毛巾也罢,看着有些孩子气,但那正是他发泄怨气的途径。
也许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控真的有些过分了。他想。毕竟卡洛斯一直认为背叛是平生最难以原谅的事。他想起大概某次两人一同散步谈心时,对方第一次向他认真提及此事以及他的想法,一改往日的诙谐幽默,温暖的脸上在非工作时间时难得露出了严肃认真的神色,让他也身不由己地跟着严肃了起来——当时的他并不明白这总是看起来平易近人的西班牙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他当即义愤填膺地表示自己也对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绝,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他时常对这样的年龄差感觉十分懊恼,即便他总是爱调笑对方的年龄和稍显老成的做派。
在那些尚未暴露于聚光灯下的、与我一般年少气盛的日子里,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爱过些什么呢?
“瞧瞧,瞧瞧,”兰多心软了,却还撇着嘴,忍不住揶揄,“我们尊敬的塞恩斯阁下生气了——您这下是连骑士风度都不要啦?”
“我的确是有点生气,不,我是气极了。”
卡洛斯抱起手臂,抬起眼睛看着对方,“您实在是太过分了,诺里斯先生。”
英国人也抱起手臂来,仰起头绷紧了嘴角,一副准备洗耳恭听的模样。
“您居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这样声势浩大的、让人脸颊发烫的情话,”卡洛斯看着自家恋人那双骄傲的眼睛,缓慢而真诚地控诉着,像是对方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您真的无法意识到这些话对我影响有多大吗?上帝,太可怕了,我的身体又冷又热,几乎要被这些话语击倒了——您要是过来摸摸我的手,就会发现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这下轮到兰多惊讶了。
“卡洛斯——!”
他皱起眉头喊起来,忍俊不禁,“天呐,请别在这种时候——”
“怎么,是我们亲爱的诺里斯先生先对我宣判罪行的。您先是质疑我的忠诚,进而又对我说出这样让人头脑发昏的情话。您总得让我在昏倒之前给我一个机会自证心意。”
西班牙人成功地看见他这恋人如他所愿地笑倒在沙发上。
“但我得承认你是最懂我的人,兰多。不得不说,那感觉很好,好极了——可真让人有些飘飘然了。”卡洛斯靠在桌边,有些得意地看着他,“我的爱,你可别嫉妒。”
“哦,真有那么好,”兰多看着他那神采飞扬的爱人,笑得眼角也弯起来,“让你这英勇的骑士也心甘情愿地发誓效忠于它。”
骑士先生只是摇了摇头,望向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已心有所属,所以我不发誓。”他说。
这句话让兰多心跳如鼓。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年轻的男孩絮絮说着,这让卡洛斯的内心一片柔软,“之前你时常问我是否想你、是否需要你,而我总是傲慢而自负地回答你我不需要。但如今,我想或许我错了。我十分想念你。”
卡洛斯看着他这爱人稚气未脱的脸和抿紧的嘴唇,只觉万千柔情涌上心头。他爱他。他想。他如此爱他,爱他的敏感和口是心非,以及那一如既往的、别扭的勇敢和真诚。这让他想起当年他第一次以未来队友的身份见到他这异国情人时,对方显得有些过分乖巧和拘束,聊起天来却又难掩爱说笑的顽皮天性,让他感受到一种矛盾的可爱。说也奇怪,那年这新星赛车手只有十八岁——他曾在内心设想过无数次这新队友的做派。按理说,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总不会是循规蹈矩的,即便冒失莽撞些、乖戾张狂些也无可厚非。而初次相见时,对方则是正如他想见的那样年轻、鲜活、朝气蓬勃,每每望向他时却好似一头害羞的小鹿。当时的他只觉新奇和可爱,还不能理解究竟为何对方会对他的一举一动投来如此殷切的目光。
“到我身边来,我的小朋友。”他温声道。
“兰迪托 (Landito),我可爱的小朋友,我多愁善感的小布偶。”
作为许久未见的情侣,他们理所应当要拥抱和接吻。卡洛斯紧紧地搂着这可爱的英国男孩,把他抱到柔软的沙发上去。“哎,我可真想你。”他贴着对方的耳边感慨,“爸爸也很想你。等明天见到爸爸,他也会想亲亲你。*”
“我也想他——我有很多话想和塞恩斯先生说。”
“但愿爸爸不会和你说起我的糗事。”
兰多快乐地笑起来,“哦,那我一定会向他打听的。”
“好吧,得知了我的秘密后可别太兴奋了,小坏蛋,”卡洛斯也无可奈何地笑,“要记得,是先右再左各一次,和爸爸见面以及告别时都需要。……希望你已经习惯了这个可爱的小礼仪,我的小布偶。小心不要出错——”
“好的、好的——”
卡洛斯凝望着他这可爱恋人的面庞。一路上回来他思忖着要怎么和他这恋人度过今晚,毕竟他原本有许多想要和对方倾诉的事:围场新闻、大赛情况、明日的高尔夫安排、云云。作为年长者和照顾者,他总是会下意识操心的那一个。只不过此时此刻他实在无暇多想,只想要一些傻乎乎的些柔情似水。
“你像一朵夜游的玫瑰,让我的世界熠熠生辉。”良久,他轻声道。
即便兰多早就习惯了自家恋人西班牙式热情浪漫的表达,可他总还会是在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感到些许窘迫,瞧吧——明明是在用他的母语交谈,可此情此景,比起他这拉丁情人的甜言蜜语来,他倒像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了。
“你可真是头脑发昏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兰多有些害羞地把头埋在对方的臂弯里,感受到卡洛斯的嘴唇轻轻蹭着他的发梢,“熠熠生辉,”他喃喃着,“或许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萨里郡拍摄的车队宣传片。”
卡洛斯当然会记得那次拍摄。事实上,兰多清楚对方始终记得他们一同经历的一切:虽说早起工作的滋味的确不好受,但那次他们收获颇丰——至少,他们一同在博士山望见过清晨的山雾漫过远处的天空,那风景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彼时的他们还未曾互通心意。他们早早动身,在那片林子里不知疲倦地奔跑了许多个来回,还和不少毛茸茸的动物打了个照面。而在一阵激烈的跑步比赛后,他实在累得不行,弯下腰大口喘息着。卡洛斯从他身后走上前揉了揉他戴着毛线帽子的脑袋,像是心有灵犀般想要来安抚他似的,这让他高兴地笑了起来,疲乏感也一扫而空;他直起身,看见他这年长的队友迎着熹微的晨光认真地眺望远方,神情温和,像是在用嘴唇抚摸着远处的山峦和云影。这让他恍惚间想到在某个比赛日后,卡洛斯一如既往溜进他的房间里。年长的赛车手坐在床头,轻抚着他的额角和鬈发,一手捏着诗集,向怀里这困意满满的男孩悄声念着,我的胸膛里有一条蛇不肯睡去。**
它颤抖,因着那古老的吻。**他想。有什么想法在他内心蠢蠢欲动,这让他心惊。
就这样来吻我吧,你也请快点来爱我吧。那时的他凝视着他那体贴万分的队友,忽而恇怯而自私地想。如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那就请从足尖亲吻我。你这来自异邦的、痴心不改的情郎,请你立刻跋山涉水来见我,直到世界尽头都用尽全力来拥吻我。无论我们将会走向怎样面目全非的结局,但在这一瞬请让我感受到自云端坠落的快乐——你该明白我最爱这个。
“什么时候能再去走走就好了,那一定很美。”他感慨道。
“我们明天就去吧。”卡洛斯回答他,“不,今晚就去。我们可以凌晨出发。”
“天呐,卡洛斯。我很累,我会走不动的。”
“没关系,我会背着你一起去。”卡洛斯像是认真计划了起来,兰多看见他的眼波流动,“相信我,我会非常小心的。保证能安全把你送到山顶,不会让你的腿被树枝或者荆棘划伤。”
“哦,好个贴心的骑士,该叫你卡萨诺瓦才好呢。”兰多笑着揶揄,“就这么自信你能安全抵达?”
“当然,这可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说过你可以绝对信任我、依靠我。”
“也许路途中会险象环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英国人话锋一转。
“比如?”这样的转折让卡洛斯顿生好奇。
“比如我会捣乱,”兰多坏笑起来,“在你以为我在熟睡的时候,或许我会偷偷亲你的脖子。”
“哎呀呀,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布偶,”卡洛斯扣紧了他的腰,无可奈何地回答,“被宠坏的小坏蛋。”
“玩闹一阵,我就会睡着的。”
兰多笑嘻嘻地搂过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用指尖捋着对方那牛奶丝般柔软的头发,满意地像是只饕足的猫。“到时候可就没人陪你聊天了。哎呀呀,可怜的卡洛斯。”
“可怜的卡洛斯。”西班牙人也摇了摇头,“好吧,那我会把你抱到床上,为你脱下鞋子和外衣,盖上被子,让你好好休息。”
他腾出一只手摸着他这可爱情人的脸,“亲爱的,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只是让我睡觉?我还以为你会偷偷吻我的脸呢。”
这句话惹得卡洛斯哈哈大笑起来。“那可不行。要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现在就来吻我吧。”他仰起头索吻。
说你想我,想每日每夜见到我。他心想。因为我也同样思念你,同样渴求着你。
他心爱的人笑着偏过头去,让那滚烫而热情的吻只落到脸颊上。
作为年长者,卡洛斯·塞恩斯能够全然明白他这年轻恋人不服输的性子,毕竟少年人爱玩闹,凡事总爱争个先后输赢,即便在面对爱情时也不遑多让。多年前他们腻在一起谈天说地,而当这男孩儿一本正经地向他阐明他绝不相信一见钟情时,他不得不承认他被逗笑了。你别大谈爱情啦!你可还不够格呢——等你自己爱上什么人后再来和我探讨吧。他还记得当时他这年轻队友年轻面对自己反应时气恼地朝他挤眉弄眼的模样,只觉得对方可爱得很。
“真是个老派的理想主义赛车手。”他不止一次听见兰多这样评价。卡洛斯不予置否。
做循循善诱的可靠队友是理想主义,做面面俱到的好好先生也是一种理想主义。实际上,卡洛斯·塞恩斯从未想过刻意要去摆出怎样的优雅姿态,也从未想过他这些习惯是否是所谓的理想主义使然;只是他一直就是这样被教养的:要正直、勇敢,怜悯弱者,乐于助人。旁人要说他虚伪做作,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当然,他也曾被误解,不得不束手束脚,深深自我怀疑过是否还应该遵循着他那一套不那么入流的行事准则。而在那一年那一月,他这年轻的队友如同天神降临般闯入他的眼帘:那样潇洒肆意的、不惹人厌烦的灵动模样,只教他如饮美酒,三言两语便让他从内心深处放松了下来。他开始自由地分享他的想法,努力展现真实的自我,纵情嬉戏玩闹,不顾一切地大笑或是流泪。而面对他这如同雏鸟一般柔软的小队友,他竭尽全力想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好搭档、一个可以依靠的年长者,当然,也许还有些别的。
作为心细如发的赛车手,他当然明白他这队友对自己深深的迷恋,而他却曾对这样的情感稍显胆怯。面对这尚未明晰的心意,他并非有意欲擒故纵,只因得他过去实在经历太多:赛场瞬息万变,要好的密友会反目成仇敌、弟兄间不免也要刀剑相向。他不由得惧怕这旷日持久的友情是否终将会走向无法预测的结局,即便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在镜头面前歌颂他们亲密的友谊。更重要的是,他惧怕在对方眼前袒露真实的自己:这足以称之为爱吗?我亲密的朋友啊,如果你有朝一日得见真实的我——这独断专行的、自傲的、却又软弱不堪的我,你会吓得落荒而逃吗,抑或是会更加爱我?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日他这扭捏的队友竟在私下愤慨地向自己严厉控诉他的过分行径,而明明对方才是那个得知了转队新闻后就开始和他置气的人。如若在平时,脾气极好的西班牙人早就会先低头让步,率先出言安慰这炸毛队友,再补上几句好话,只是那几日他也实在不好受;他清楚地明白他终将要面对这失控崩溃的一刻,积攒多日的情愫正等待着要喷薄而出。
“只是——只是大家都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现在你要我相信,那只是你在履行那该死的团队责任?”英国人在他面前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言语间也没了逻辑,“这不公平!卡洛斯,你不能对那些视而不见——”
“请别戏弄我。”
面对这样莫名的指责,一头雾水的卡洛斯也眉头紧蹙,眯起了他那双坚毅的眼睛。明显这几日他也饱受折磨,“别戏弄我,兰多。你把我弄糊涂了。”
他感到过去在面对敌友时那礼貌又疏离的一面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这让他不甘又惶恐。
“你才说过你绝不会想我呢。你要知道,我也是会伤心的——我可不是个圣人,我也是会为了你的话伤心难过的。”他听见自己十足委屈地、虚张声势地威胁道。
在这样与情感对峙的时刻,他感受到内心里的痛苦和不满张牙舞爪地叫嚣着,想要将他吞没。
看吧,这一刻他终于要利用起他这亲密友人对他的迷恋,展露出自己那高高在上的、自私自利的一面了。
事到如今,在这场漫长的爱情博弈中,他也只是一如既往地想要纯粹的爱与被坚定的选择,也许他要把这归结于这该死的理想主义作祟。
“哦,卡洛斯,卡洛斯。”
对方看着他的眼睛,认命一般深深叹息着,“我总是说,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他眼见着这英国男孩在他面前泪水涟涟,这让他不由得心生怜爱,“请别让我恳求。……如若你也能完全明白我,那我们如今这出悲剧也许就能化作轻喜剧了。”
——他急切地揽过对方的肩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对方浸满泪水的脸,进而热情地、如饥似渴地亲吻着那让他朝思暮想的嘴唇,让千言万语都只化作那声快活的叹息。爱情多让人为之癫狂啊,他想。能让人感受到如过山车般的、一瞬自地狱飞升到天堂的刺激和欢愉。这绝不能是结局,而应当只是序章的结尾。在唇齿相依的间隙,他如释重负般念着。
因为实际上我们是一样的人。而我竟如此幸运,得以在人世间窥见我的理想国。
“也许这些话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是兰多,我的爱,有你在身边我非常快乐,是你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自由。”卡洛斯细细抚摸着他这恋人的眉眼。
“好正式的发言啊,塞恩斯阁下——听着你像是想单膝跪地向我献花。”兰多扶着他的手臂,偏过头去绵密地亲吻他的掌心。
“如若我给你献花,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侣吗?”
“我也许会很愿意的。”
“哦,那你就不是兰迪托了,”卡洛斯挑起眉。兰多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兰迪托不在这儿!你究竟是谁?是谁把我的兰迪托变走了——”
卡洛斯故作惊叹,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听见他那心上人悦耳的笑声。
“兰迪托不在这儿。那么我究竟是谁呀?”
“绝对不是兰迪托。而是——杜尔西尼亚 (Dulcinea)。”
“我的杜尔希尼亚。”他说。
“我能得到一个吻吗?”他虔诚地询问着,目光真挚。回应他的是嘴唇上一片柔软的触感。
他们依偎在一处,回想起曾经在英国以及世界各地度过的许多个日夜,蒙特卡洛的夜晚与之相同而又不同。心怀爱意的年轻人在面对爱情时总是踌躇不前,而毫无理由的爱情正如同理想暗恋现实,阳光明媚追逐着阴雨绵绵。这世间或许并不存在一见钟情,但爱情总是充满阴差阳错,而无论是谁先言明爱意,互相比较谁又比谁爱得更多,都无法撼动这相爱的事实。
在这样迷人的夜晚,重聚的情侣应当要在繁星下缠绵悱恻地倾诉衷肠。卡洛斯带着兰多从沙发站起身,他拉着对方的手,让两人一起踩在羊绒地毯上;又弯下腰,风度翩翩地邀请他的英伦情人与他共舞。
他们或许都不是好舞者,也没有极佳的表演天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要跳舞。
因为自由相恋的爱侣们理应能够在对方面前放松地、无拘无束地随着音乐起舞。
“请把你的手给我吧,拜托,求求你了。”
“塞恩斯阁下将要放下长枪,和他的敌人跳舞。”兰多狡黠地笑着。
“是和我的爱人跳舞。”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骑士一字一句地认真纠正他,“要跳一晚上才好,让我们相拥旋转到清晨——跳到世界尽头,直到地球停止转动才行。”
END
*指按西班牙习俗行贴面礼;
**出自费德里科·洛尔迦《在月球的柚子花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