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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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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21
Words:
27,035
Chapters:
1/1
Kudos: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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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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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

【leo司】反正禁止相拥

Summary:

他们曾在拥挤的人潮中短暂相遇过一次
不到五米的距离,却隔着四年光阴

*非常土非常狗血的abo破镜重圆

Work Text:


在一座有一百多万人口的繁华都市,抬头遇到曾经的熟人概率究竟有多大?
这个问题朱樱司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飞机落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出了曾经被弃用的手机卡,打开了通讯录,果不其然,他已经被拉黑了。
红色的感叹号仿佛一根无言拔出来的刺,沉默着割开了他自以为伪装良好的平静沉稳。
消息还停留在四年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方发的一路顺风。
朱樱司许久才回道:“谢谢。”
彼时的朱樱司正在洗手,看到新讯息提示后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他擦干净手上残留的水渍,试图通过欢快的语气告诉对方自己马上就要出国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可以吃饭诸如此类的客套话——但他失败了。朱樱司的呼吸放缓,思绪不知飘荡到哪里,颤抖着手少有的慌乱,在手足无措原地转了两圈后,他的手机被不小心撞进了洗手池里....接着陷入了永久休眠。
当初两人一起买手机时,Leo还曾建议他买一个防水性能好一点的,他说他上个手机就是掉进洗手池里坏掉的,那时朱樱司没有在意,谁料到如今也许是两人人生中最后一次的对话也沉没在这小小一方池水中,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他这次计划回国很久,视察早些年没有跟随总部迁移到国外的产业,于是联系了一家房屋中介机构后决定直接租一间房。
和中介商讨时,他提的要求里有一条是必须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朱樱司忽然想起分手之前,两人曾就未来的家进行过探讨。那时两人已经在一起许久,某天深夜Leo突然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海,于是半睡半醒间朱樱司被赶来的月永雷欧从被窝中揪出,两人打车连夜从东京赶到镰仓海岸,迎着风,两人坐在沙滩上,刺眼的光线陡然拨开浓黑的夜幕,云层逐渐疏远,富士山的身影若隐若现。
Leo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是一株巨大的蒲公英。
“朱樱——快看我,我要飞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风声下显得太脆弱了,还未传来就被吹散。
“你说什么——?”
“我说!其实我是一株蒲公英……朱樱快张开怀抱接着我——”
“可我也要被吹走了!”
“那我们拥抱着飞向远方吧——”
两人明明可以走近再说,却非要像两个傻子一样隔着距离喊话。
后来嗓子喊哑了才老实坐在一起,日出时两人静默许久,Leo突然开口,说我们以后去维也纳也可以租一个靠海的房子。
他说希望有一个大大的阳光房,最上面贴上教堂穹顶一般的彩色玻璃,玻璃房间内可以放一架钢琴,他们可以在冬日阳光里依偎在一起四手联弹肖邦,打开窗就是海岸的风景。
朱樱司趁机提意见说他觉得可以增添一个零食柜,里面要塞得满满的,月永雷欧表示附和,又提出了一定要瞒着濑名泉的建议。他又说外面要种满桃红色的蔷薇和石榴花,那是他们信息素的味道。当时朱樱司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花期不同,哪怕开花也是孤零零的。
现在想想真是一语成谶,在未来的几年里,两人犹如汇聚的海水被支流开,背道而驰的随着时间流动,自此再也没有在冬日里看过那株石榴花。

--

因为理想的地段房源较为紧张,在与中介沟通了几次之后朱樱司不得不先住几天酒店再做打算,挂掉了对面喋喋不休仿佛咒语一般的道歉,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朱樱司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四年没有回来了。这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树荫、每栋高楼都有着似曾相识的影子,却不知怎的在他的记忆里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不仅仅是风景和街道,他时常有种自己也格格不入的感觉,四年前的他还是个租房子都手忙脚乱的毕业生,突如其来的灾祸、支离破碎的感情.....每一样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某个时间段他站在城市高处看着脚下霓灯闪烁车流涌动的画面会有种跳下去的冲动,他甚至恶毒地想过,过往十几年的顺风顺水似乎都是在为这一刻最准备,在他怀着憧憬和美好未来的时刻,他终于迎来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戳破了所有泡沫般美丽脆弱的幻影。
甚至到现在,到了朱樱司自以为变得更加稳重波澜不惊的如今,再想起过往种种,依旧有种恍如昨日感觉。只是街道上的陌生风景、地铁口新开的饭店、学校里走出的学生身穿的校服早已经换了样式…这些都在提醒着他,周遭的一切都朝着远处奔走,他被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记忆早已经面目全非。
什么都变了,只有那云似乎依旧是那片云,缓慢的、疲惫的、满目愁容像是什么都载不住。

等车时朱樱司接到了鸣上岚的电话,他们在校时曾在一个社团,两人关系亲密,直到后来朱樱司突然出国,两人才断了联系。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亲昵,和当年没什么不同。
“小司司,听小凛月说你回国啦?怎么没告诉我,人家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好想你。”
“刚回来没多久,前几天因为有事拜托凛月前辈所以有些交流。”
朱樱司今天穿着一件深色高领毛衣,白生生的小脸埋在里面,安静得像是一座没什么感情的玻璃人像,他侧脸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阳光穿过巨大树木之间的罅隙落在脸上,手机那边依旧在讲着什么,他脑子里却在想这条路似乎有点眼熟,好像从路口顺着上去就是他和Leo经常去的甜品店,店主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门口会有木牌写着每日提供的餐点,她家的饼干和冰淇淋蛋糕都非常好吃。
也不知道如今这家店还开不开了。
“喂?小司司有听到我讲话吗?”
“刚刚走神了……怎么了鸣上前辈?”
“我说下周人家和小凛月去找你啦!泉也在东京哦,我们社团难得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不聚一下实在是有点可惜。”
“那社长会来吗?”朱樱司忍不住问道,虽然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但依然控制不住想要打探更多那人消息。
“我问过了,他那天好像有别的事情,所以不能来了……那个,你和雷欧还联系吗?”
对面最后一句话问得小心翼翼,气氛却突然沉寂起来,当年他们两个人的事情闹得周围人都不得安生,不仅仅是温柔的鸣上岚和向来懒得掺和情感纠纷的朔间凛月,连一向没有耐心的濑名泉都来好言相劝让他们和好,但是最后的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没联系了…他把我的电话和通信信息都删掉了。”朱樱司语气淡淡的,好像这件事情并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事实上分开后的很多个日夜,在他打开手机试图窥探对方的近况时,仍旧会被那条贯穿屏幕的横线和空白界面刺伤。
像是扎在血肉里微小的刺,平时不在意时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旦想起又隐隐作痛。
有时候朱樱司会安慰自己,也许他有了喜爱的 omega,在朋友的祝福中一起分享平淡美好的日常,而不是像当年一样,因为迫于压力而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无止境的争吵。
“好吧,我只是想说,不论结果如何,你依然是我心中最天真可爱的孩子,不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好吗,有时候也要学会撒撒娇啊。”
朱樱司眼眶一红,不知是伤感曾经的天真可爱还是被鸣上岚温柔的话语所感动,“我知道了…谢谢前辈,我会去的。”
挂掉电话,正巧到了酒店,出租车停下后朱樱司整理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奔波略显凌乱的衣服,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朱樱司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余地思考,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角的红意甚至都没来得及消散,他还是许多年前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大衣,头发仍旧是过去那样扎着,松松散散又充满活力的人样子,漂亮精致的脸带着一点张扬,让人移不开目光。
月永雷欧手上拿着一个粉色的围巾,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于是两人在酒店门口相遇,朱樱司只看到了他错愕的表情,以及他身后的漂亮女孩。

多么相配的模样。
朱樱司突然神游天外地想着。
他独自一人在国外读书时也遇到过其他alpha的追求,甚至一度曾想过要不要放下这段堪称执念的感情接纳其他人,却总在最后一步退缩。
也许是几年的纠缠不休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爱的能力,除去无止尽的自我消耗和拉扯,备受发情期所带来的情潮的折磨时,脑子里会宛若倒放电影般回溯过往画面,他知道这是在折磨自己,但只能靠这种折磨保持清醒。
上飞机时他不是没幻想过再次见面的场景,哪怕嘴上如何说两人已经断了联系,偌大的城市他踏出的每一步都饱含期待。
不过朱樱司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店的门口,而Leo俨然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
他的面容褪去了青涩,相较于之前多了点成熟的魅力。
仅隔着一条长阶却犹如天堑,隔着四年的光阴,这座城市宛若钢筋水泥筑成的巨人,阴影吞噬着每一个人的灵魂,他本有一盏孤灯影影绰绰吊着,如今这灯都要熄灭了。
朱樱司张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好久不见仿佛哽在喉间,眼底隐隐有热意,他小时候因为泪失禁体质被人误会许久,太过兴奋或是难过都会控制不住流出眼泪来,父亲以为他在学校受到欺负,朱樱司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解释,时间久了索性让自己练就了一身憋泪的本事。不过没人告诉他,他那副模样看起来有多委屈。

“你.....”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樱司看到Leo的表情从错愕逐渐变得冷漠,那是之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他上挑的眼角带着几分嘲讽,然后径直走开,犹如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月永雷欧冷淡看人时目光总是带着几分凌冽的冷意,他长相精致漂亮又肆意张扬,带着无法被束缚的少年意气,像一团烈火灼烧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但曾经面对朱樱司时,他总是内敛而细腻的,在社团因为年纪小总是被前辈们管教,有时候朱樱司会试图用装傻充愣达到某种目的,只有Leo会惯着他,甚至陪着他闹。
不过这种特殊的对待早已不复存在,朱樱司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了,在心中千转百回排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哪怕真的如他所料走到了最坏的结果,他依旧觉得心被搅动得千疮百孔,连带着胃也开始痛起来。
朱樱司面色发白,冷汗顺着额头滴落,晕车的呕吐感后知后觉地从胸口蔓延上来,也许是他的状态看起来太差了,站在一旁的门卫关切地询问他需不需要搀扶,朱樱司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他目光追随着月永雷欧的身影,仿佛在追求着凝视着更深沉的东西。
那个一直跟在Leo身后的女孩坐看看右看看,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有多言,深深看了一眼便转头跟上了Leo的脚步。

——

“他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琉可打开车门,看到自家哥哥扶着方向盘启动车子,抿着嘴脸色低沉,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她有点小心翼翼。
“什么....?”
Leo虽然没有说完,但琉可依旧领会到他的意思。
“我在你的桌子上看到过。”她飞快瞄了一眼Leo的神色,仗着月永雷欧向来无底线的宠爱,继续试探着说道,“你们的合照.....虽然你藏在抽屉里了。但是很早之前我找乐谱时无意间翻到过。”
琉可继续说:“我知道,他就是朱樱司吧?你和我们提起过的,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家人?”
月永雷欧沉默不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
“他长得真漂亮,但是看起来有点不太开心……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呃就是那样的人,他现在活得应该很畅快才对。”
琉可陪着Leo经历过他们分手的那段时期,她曾经一度因为心疼哥哥而讨厌那个让Leo伤心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颓废迷茫,整日像是丢了魂一般,偶尔会靠在床边透过窗子看邻居家墙上的蔷薇,因为失眠过久而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她有时会跟着他在旁边默默流泪,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隐隐的啜泣声,她甚至可以感到他几乎淹没一切的悲伤,那一瞬间琉可觉得,似乎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起来了。
悲情戏码似乎都伴随着行尸走肉一般的消沉,Leo那双总是含着欢快笑意的眼睛黯淡下来,为此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学业。
大概过了很久,久到琉可以为Leo这辈子都会陷入这段感情中无法挣扎,却在某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他站在门口,Leo上前一步轻轻拥她入怀,把脑袋靠在这个年幼却意外很可靠的妹妹肩上,是少有的依恋的姿态,他说,小琉可,他说不去和我一起出国了。
几年过去,琉可以为Leo以及对过去种种坦然自若,但他出乎自己意料的反应也让琉可陷入了更多的思考,“如果喜欢的话,再去试试呀,那张照片.....”哥哥在她眼里向来是不被拘束的自由存在,他有着如此才华横溢的天赋,本不该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已经扔掉了。”
“什么?”
“我说,已经扔掉了。”
月永雷欧忽然闪过刚刚朱樱司那张漂亮的脸,疲惫又沉郁的、脆弱无助的、满是难过的脸。和几年前相比,他更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蔷薇,颓靡地开着,似乎被满身雨水所累。
可那又怎样呢,他们已经分手了。
回不去,也没人想回去。


九月份天气已经转凉,东京迎来了绵长而潮湿的雨季,一连几天都懒得出门的朱樱司呆在酒店里处理完了最后一点公司的事情,抬头看了看窗外,模糊的玻璃隐隐透出霓虹灯光,斑斓光影打在墙上形成了瑰丽奇妙的色彩。
距离上次见到月永雷欧已经过去了一周,他曾经想要不要询问一下鸣上前辈Leo的近况,临到按下发送的那一瞬间又卸了气,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他那日的态度早已昭然若揭。
很多时候大家都在追求一些存在感的意义,家庭、亲人、朋友亦或是爱人,以及被社会所套牢的人际关系,好像通过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找到自己活着的证据。那时的朱樱司觉得,只有被月永雷欧广袤而温柔的碧绿眼睛注视着的时候,自己才是真实的、不被束缚的。
中介很快传来消息,说是有一家要移民国外,但是短时间内并不想把房子卖掉,所以想要找一个合适的租客,那房子在一个高档小区里,是一个大平层,整个客厅朝阳的地方都是落地窗。屋中什么家具都没有,如果要住就只能自己添置东西,这正符合朱樱司的预期,于是很快事情就定下来,立刻就签了合同。
朱樱司在国外读的是商科,十月份便又要回到学校继续读研究生,再有两年才能毕业,他本打算直接买一处公寓,但想了想无人打扫被荒废掉有点可惜,他回国本就是鬼使神差,加上那时父亲身体略有好转,母亲说可以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朱樱司怀揣着隐秘的期待和多年未有的忐忑,再次回到了东京。
挂掉电话后朱樱司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还要参加一个庆功宴,地点就在酒店一楼餐厅。和他一起的是同公司一位经理,面容和善做事可靠,虽然年近四十但脾气温和,国内的各项事务都是他在处理。
朱樱司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月永雷欧,他本来跟在经理身后,因为很少出门并不是很认得路,在进电梯的时候路过浩浩荡荡的人群,朱樱司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间的熟悉身影。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经理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月永先生。”
月永雷欧闻声摇头,略显冷淡的碧绿眼睛眼睛先是望向经理,随后移到朱樱司身上,然后又毫无痕迹地离开。
“我们正好要去这次项目的庆功宴,多亏了您一直帮我们修改方案,如果方便的话,您也一起来吧。”经理丝毫不被这冷淡的反应说击退,他看了一眼朱樱司,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介绍。
“朱樱少爷,这位就是这次我们这次剧院项目的总设计师月永雷欧先生,您一直在国外应该不认识……他还有个妹妹,是非常出名的小提琴家,这两天恰好也在东京演出,火爆程度堪称一票难求。兄妹俩真的年少有为啊……”经理搓手感叹道,随即介绍起朱樱司:“这是我们总公司的负责人朱樱司,月永先生可能有点陌生,他这几日才回国……”
不,我们不仅见过,我们甚至接过吻上过床,在此之前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了。
朱樱司看着经理在热情介绍,突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可笑。
一个是朱樱家的少爷,一个是天才设计师,在旁人看来他们理应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事实上他们在一起整整三年,他们曾经在深夜里一起听演奏会,英国夜晚的街道有零星几个酒鬼席地而睡,路上还有穿着各异的年轻人,大都刚酒吧里出来。他们奔跑着去马上要关门的面包店买晚餐然后回到一起租住的公寓。他们在寂静长夜里接吻,一起共读诗歌,然后在晨曦将起之时相拥而眠。
他们曾如此热烈地相爱过,但无人知晓。
大厅人声嘈杂,朱樱司却觉得自己被玻璃罩子隔离在人群之外,周围被抽光了空气寂静无声。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面前这人的眉眼。月永雷欧依旧是好看的有点锐利的、有点张扬的漂亮,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深邃,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暗流涌动,朱樱司读不懂,他仿佛被灼伤一般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经理依旧在滔滔不绝称赞他们两人都是少年才俊,还说如果有机会成为朋友也一定会相谈甚欢,没有人想到,仿佛形同陌路的两个人曾经有过多少亲密。
“你好,我是朱樱司。”
两人仿佛真的刚认识一般,礼貌握手又轻轻放开。
“月永雷欧。”

朱樱司看到经理殷切的目光,抬起眼,试探着说道:“一起来吧,吃个便饭。”
他本不报什么希望,当年两人闹得难堪,临走时月永雷欧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们仿佛全天下所有因为争执而分手的情侣一般,再见面时不相看两厌已经是最大的宽恕。
“我正巧没事,感谢邀请。”
朱樱司已经做好了他拒绝的准备,闻言猛地抬头,他眨眨眼睛,只看到了月永雷欧的背影。

席间两人再也没有别的交流,连仅有的眼神相遇都被刻意避开。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连向来不怎么懂得读空气的同事都有所察觉。
快到结束时朱樱司接了个电话,助理打来说酒店的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问需不需要直接送到新住处。
“我还要退房,你先放在那里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席间大家都是小声交谈,仔细听依旧可以听到。
此时的聚会已经接近尾声,不少同事家里还有孩子,不少人都匆匆离席打车各回各家 ,过了没多久屋子里就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朱樱司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月永雷欧的身影,心里一阵失落,想想应该是先离开了。
他眼神放空地坐了许久,直到肚子传来叫声才想起自己吃饭时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筷子几乎没动几下,朱樱司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出门找点东西吃。
拿起外套,被空调熏得晕乎乎的大脑在出门的一瞬间得到清醒,冷飕飕的风扑面而来,外面又下起了雨。
路上有行人慌乱地四处找地方躲雨,也有人撑着伞在雨中闲庭信步,灰霾的天空被拔地而起大楼框在画面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要雨水倾覆。
好烦人的雨天。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酒店,思考着要不要让餐厅送点东西上楼。
就在这时朱樱司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他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头一看,月永雷欧穿着一身白色衬衫站在门口,袖口松松垮垮挽在手肘上,熟悉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被束起的头发垂在肩头,他的脸有着攻击性的漂亮,看起来像是什么时装周邀请的模特。站在那里插着兜仿佛隔着一道冷漠疏离的影子,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樱司。
朱樱司愣了一下,低声说道:“没有,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所以租了个房子。”
“要呆多久?”
这是他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谈话,朱樱司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反应有些缓慢。
“我说,你要在这里呆多久?”月永雷欧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进,朱樱司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闻到了月永雷欧信息素,是曾几何时几乎融入他血肉的,石榴花的味道。
alpha带来的压迫让朱樱司不由得退后一步,他们曾经抵死缠绵,在无数深夜里相拥而眠,身体早已经因为这个熟悉的味道产生了异样的反应,但他们毕竟已经四年没见过了,哪怕再熟悉的味道都会被时间稀释得逐渐陌生,很多存在于那个时间段本觉得难以磨灭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太久没有靠近过alpha的omega对这种强势的味道产生了不可自控的恐惧。
“还不清楚。”不知怎的,朱樱司没有说实话,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说这些。
“为什么后退?”
月永雷欧很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他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朱樱司说话,这种近乎逼问的态度让朱樱司产生了想逃的冲动。
“怎么?感到陌生了吗?还是说你已经被别的alpha标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月永雷欧发现朱樱司的眼睛充满了悲伤,他抿着唇,倔强地想要将眼泪憋回去,却无法控制地长睫一眨,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
朱樱司在哭,而自己依然会觉得心痛,这个念头让月永雷欧无法抑制地感觉到烦躁,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的玩偶,哪怕被丢弃在垃圾桶里,再度被捡回依然觉得欣喜。
月永雷欧以为自己可以平淡地接受这一切,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为曾经的种种感到难过和痛苦,然而突然间的相遇让他意识到——朱樱司是漂泊不定的飞鸟,他的片刻停歇都能自己的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那晚送妹妹回家后他出去找了濑名泉喝酒,两人在酒吧里沉默着看向混乱嘈杂的舞池,Leo盯着眼前的杯子,漂亮的分层在眼中折射出迷幻斑斓的色彩,他的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也许是几年前的夏日,也许是无数难捱煎熬的深夜,许多回忆似乎被点了引线一般纷至沓来,他发现他远没有想象中的淡定自若。
Leo的眼睛因为长久没有眨眼而变得酸涩起来,“你说他为什么回来?”
“也许是毕业了,你如果真的好奇怎么不自己去问问?”濑名泉晃着手里的酒杯,颇感无语。身边的好友似乎又陷入了朱樱司刚走时的状态。
当初他疲于这两人的争吵,虽然无数次说再也不管他们的事情,但总是心软被伤心的月永雷欧拖出来陪他喝酒,烂醉如泥后又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拉黑的界面发呆。在某种程度上,他亲眼见证了这两人过往的种种纠缠,再思及现在Leo这般情绪完全被掌控的样子,不由得感叹一声孽缘。
“他当初一声不吭地走了.....好吧,也不是一声不吭,他起码记得和我说分手。我不懂的是,他为什么会放弃我们的梦想。我们明明说好的....”
他们曾约定一起去皇家音乐学院,一起看夜晚的泰晤士河,去剧场林里的西区看一场音乐剧....他们要养一只猫,在教堂一般的玻璃房顶下放一架钢琴,周围种满花朵,在布满阳光的房间里接吻、相拥。像海德公园里依偎的两只海鸥。
月永雷欧把喝得通红的脸贴在大理石桌面上,喃喃道。
“他的性格,喜欢闷着,哪怕压力再大也不愿意说出来,逞强的样子真是让人恼火。”濑名泉对这两人可谓是了若指掌,朱樱司向来小事喜欢撒娇耍赖,一遇到大事却宛若受伤的猫独自舔舐伤口,“你最了解他,当年他手指受伤却一声不吭硬是谈完了整首曲子……”
他继续说,“不过我前些天听到了一些消息,他的爸爸....集团实际的掌权人,这些日子身体不是很好。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毕竟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朱樱家的股票一定会受到影响。有不少人猜测,他这些身体年底子不好,是因为遇到了一些意外落下的病根。”
因为仅仅是猜测,他并未用什么肯定的语气,“而朱樱家主减少在媒体方露面的时间段,恰好是四年前。”
濑名泉现在在某知名投行工作,涉及到工作问题,同事难免会讨论两句,对于这些年朱樱家的传闻也愈演愈烈,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简单的身体抱恙,谁曾想到一连几年都很少看到实际掌权人的身影,大众对于豪门秘辛的猜测也甚嚣尘上。

所以呢?你当初到底有没有隐情?
月永雷欧无法自控思考,于是在酒店遇到朱樱司后立刻答应了他的邀请。他的内心似乎压抑着一团火苗,那火似乎要灼烧他的心肺,连带着呼吸都有痛感。本就岌岌可危的情绪在听到朱樱司说明天要退房的一瞬间飙到顶峰。
死亡让爱情有了形状,一如它塑造了生命一般——它把爱情变成了一种命运。
如果四年相隔大洋彼岸,却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遇到,这是否也是一种命运?
如果过往的一切承诺、交枕而眠、年轻而充满未知的约定,被热烈青春拥簇着生长繁茂的爱情。这些如果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
月永雷欧用手抓住朱樱司的手腕,把他拉至身后,胳膊微微用力推把他抵在墙上,狭小的隐秘的、充满了他信息素的角落,一如当年他们热恋时拥吻的姿态。
他低着头看着朱樱司,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了:“那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朱樱司第一次见到月永雷欧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现在仍记得那天活动室大门没有关紧,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课桌上,光束中依稀可以看到灰尘飞舞的轨迹,婆娑树影顺着风轻微晃动,莫名出现独特的节奏和韵味,伴着枯燥无味的蝉鸣声,以及树荫也无法阻挡的燥热,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朱樱司来参加古典音乐社的面试——因为在新生表演中大放异彩而被人强行塞了宣传单,填写完后莫名其妙被通知面试,再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社团活动室里。
其实认真的说起来,他并不喜欢钢琴,幼时的朱樱司还是个生性爱玩的小孩,练琴时总会被窗外的小鸟或是蝴蝶吸引了注意。于是他被家中长辈严厉鞭策,从不会因为他是omega而对他心存怜惜。
有时被逼着坐在钢琴旁一弹就是一下午,那时的朱樱司实在是不理解巴赫的《创意曲》这种宛若开火车一般咣当咣当的枯燥音乐究竟有什么好听的,并且因为曲调复杂,他常常因为弹错而被迫挨了很多次手板。年幼的他恨透了这黑白色的冷漠机器,冰凉和无机质的触感在朱樱司的记忆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直到后来长大,他才逐渐接受被赋予身上的枷锁。
朱樱司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博物馆陈列在玻璃柜中贴着禁止触碰标签的展示品,所有人都围绕在他身边给予他称赞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试图接近他。
他是家中独子,哪怕在众人期待下并未分化成alpha,仍然肩负着身为朱樱家家主的责任。
朱樱家带给了他所有人无法企及的光环,也隔绝了他试图触碰外界的途径。omega在别人眼中似乎是脆弱敏感的存在,所有人都对他小心翼翼,温声细语仿佛对待大声一点就会破碎的名贵瓷器。他在一声声称赞中像是寻找到了一种扭曲的人生意义——也许他生来就应该为别人的期待而活着的。
当然,很多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很多想法纯粹是无病呻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中享受如此先进的教育,他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种期待,努力让自己变成被大家所喜欢的模样。
所以朱樱司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对他说小鬼,你知不知道你的笑容有多虚伪?
好吧,在某一瞬间,朱樱司很想承认他是对的。
对面那个顶着一头橘色头发的少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短袖,袖口有些皱了,头发凌乱地扎着,有几缕顽强地翘着,仿佛正在对宇宙发射信号的天线,这样他看起来有点不着边际、散漫又充满了奇怪的和谐,像是大小不同却恰好啮合的齿轮,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如果硬要说,他像是维也纳多瑙河畔会出现的落魄音乐家,巴黎街头追求自由与六便士的流浪画师——反正不像一个高中生。
朱樱司抿着嘴唇,心中别扭又不忿地想着,你说得对,那快把我pass掉吧。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追求规则与秩序的美感,巴赫笔下的十二平均律在很多人耳中也依然是沉闷枯燥的,像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就像年幼的朱樱司不理解巴赫一样,很多人也不理解贵族堪称规训和机械零件一样琐碎精细的礼仪和姿态。
尽管如此,他依然已经习惯于戴着虚伪的、被世家贵族所尊崇的优雅外表,也习惯了接受所有人的喜欢,从未有人直白地向他表达出不满,像是戴久了就会融入血肉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如今被撕扯下来和抽筋剔骨没什么区别,生拉硬拽地疼痛。
虽然他承认自己的笑容是经过精心的规划,连下巴扬起的弧度都反复训练,但是真的有人剖开他伪装的外壳出言讽刺时,依旧让他有些气急败坏,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因为过往从未有人戳穿他的面具,被一双锐利眼睛看破的滋味非常不好受。
朱樱司迫切地希望结束这场面试,但令人失望的是,最后宣布结果时朱樱司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被拒绝。
理论上在面试过后大家已经可以自行离开,活动室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推门出去,在朱樱司正襟危坐的过程中有个身材高瘦容貌清隽的黄发男生向他打招呼,他声音非常温柔,紫色的眼睛看人时给人非常诚恳,让人有受重视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同为omega,朱樱司脸蛋稚嫩看起来十分招人怜爱,他亲昵地抱了抱朱樱司,小声对他说,Leo亲有时候说话确实尖锐直白到不顾他人感受,但他实际上是非常热心单纯的孩子,希望朱樱司不要因为他的话受到什么影响。
哦,原来那个人叫Leo。朱樱司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字。
他点头,少见地露出一些孩子气的姿态,“没关系,我才不在乎。”
那人被朱樱司逗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叫鸣上岚,是你的学长,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哦。”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离开,活动室内只剩下了他和Leo两个人。
那个名叫Leo的人正顶着橘毛在桌上忘我地在捣鼓些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朱樱司的存在。
被忽视的感觉非常不好,朱樱司站起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抱着胳膊抬起下巴,斗志昂昂地原地转了两圈,大声说:“雷欧先生,作为社团的新成员,我能否知道您的真实演奏水平呢?”
月永雷欧闻声抬头,因为思绪被打乱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到朱樱司后又展开了笑颜。
这小孩,明明生气得不行,还要装作一幅坦然大度的样子。仿佛一只骄傲的花枝招展的小孔雀,再或者是一只气势汹汹随时能梗着脖子和人吵架的小公鸡,一团稚气又有点浮夸得可笑,他一时间被这个联想逗得有点想笑,连作曲被打扰的烦闷都消散不少。
朱樱司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换做其他人可能会觉得冒犯,但月永雷欧却觉得他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可以是可以,但是听我曲子的人是要付出相应报酬的哦!”
“钱的话完全没问题。”朱樱司相当大气。
月永雷欧闻言露出谴责的表情,“你怎么可以用钱财来界定艺术,你这是亵渎!”
“不是……我意思是代价什么的我完全承受得起。”他的脸陡然变红,手足无措解释时完全没有刚刚那副矜贵的小王子模样,圆润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仿佛灵魂都被拷问。
朱樱司以为自己的话冒犯到了Leo,毕竟艺术家的性格都会比较奇怪,他连忙解释,随即看到Leo脸上露出捉弄成功的笑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你逗我!”朱樱司略带羞愤地说,Leo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最开始朱樱司站在那里自我介绍时,月永雷欧就忍不住惊叹那张漂亮的脸像是十八世纪风靡法国的洛可可油画,充满了玲珑秀气和纤细,细腻的笔触极尽奢华。但令人失望的是,这种贵族热衷堆砌毫无用处的华丽服饰和家具,繁杂事务和其内核一样,哪怕一眼看过去多么惊艳,本质却依旧是空洞的——朱樱司虽然在笑,但那笑意丝毫不到眼底。
当时的月永雷欧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见多了作曲灵动充满创造力的作曲家为了迎合市场,不得不创作一些符合大众审美的曲子,这种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东西毫无生命力,美则美矣,却没有任何灵魂。
他承认当时说这句话只想把他气走。

“那你可要仔细听好了,我会让你心服口服加入音乐社的。”
月永雷欧站起身,快步走向角落的钢琴。
夏日将尽,余晖逐渐吞噬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橘发少年端坐与黑白色的钢琴前,突然一扫不着边际的姿态,变得意气风发起来。他的头发泛着耀眼的光泽,背影清瘦挺拔的少年,昏暗的光线,像是老旧照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朱樱司莫名屏住呼吸,眼睛都不舍得眨。
琴声从他的指尖缓缓流淌。
是莫扎特魔笛中的第一号钢琴奏鸣曲,明明也掺杂了巴洛克式老套的装饰音,但却仿佛能冲击一切屏障,所有约束和教调在这欢快曲调下都显得如此渺小,音乐最初的意义本就是能够使人带来快乐,所有的潜在艺术性都由令人陶醉而显得深刻动人,它不再是教堂里宏伟庄重的咏叹调,而是仿佛回到那个时代乡村的舞蹈音乐,充满了朝气、欢快、蓬勃与自由。
天才的琴音从不被这个时代所束缚。
朱樱司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跳加速,这一刻他只希望他的眼睛仿佛什么古老而精密的仪器,记录着眼前的画面,最好连带着这琴声都收入其中。
心跳声差点冲出耳膜,鼓噪的声音让朱樱司头晕目眩,心里大呼糟糕,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学生时代的朱樱司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他肯定也料不到多年后的自己在面对前男友的逼问时会如此惊慌、不知所措、踌躇不安。他追了月永雷欧许久,甚至连外校的人都知道有个omega每天跟在alpha后面甩都甩不掉。那时候的朱樱司对周围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甚至是一往无前,认定的事情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如今想想,当时应该有不少人都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待他。

面前的脸孔依旧是青春朝气的少年模样,说出的话语却让朱樱司不知道从何回答。
为什么走?
他难道要说自己当年出国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必须陪同昏迷住院的父亲去往美国接受治疗?说他当时陷入发情期,只能靠抑制剂扛过一次又一次的情潮和折磨,因为抑制剂注射过多最后连和Leo肢体接触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他当然知道,如果把这些全盘脱出,立刻就能获得月永雷欧的谅解,他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情有可原。
那时不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回来,所有的承诺对于当时的他们都是一种残忍。
但现在再提起这些像是试图获得Leo的同情、试图通过祈求怜悯而接受和原谅当初做的一切——他不想用这些逼迫他做出选择。
朱樱司只是愣愣看着月永雷欧的脸,看他眼尾流畅,眼皮纤薄,睫毛垂着像是笔触细腻的油画一般灵动,嘴唇薄而红润,眼神却带着锐利。
朱樱司仿佛行走在沙漠许久的旅客终于望见一片绿洲,眼睛都不舍得眨。

长久的沉默让月永雷欧愈加烦躁,他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逼问,却被朱樱司炙热的鼻息和通红的脸吓了一跳。
月永雷欧猛地起身,发现朱樱司早已经浑身发软地靠在墙上,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瞳孔弥漫着水汽,像是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猫,他晚上穿得少,被风一吹又淋了些雨,这几日堆积的不适在这一刻终于爆发。朱樱司感觉到强烈的目眩,一晚上心情跌宕起伏,终于是扛不住了。
他全身仅靠着月永雷欧的双臂才得以支撑,大喜大悲之后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指尖都有些发麻。
“你发烧了……怎么会这么烫。”
月永雷欧的烦躁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用手拦着朱樱司的腰,只觉得这人浑身滚烫得像个小火球,苍白着嘴唇,纤长的睫毛疲惫地垂着,脆弱不堪的模样。

“先别睡,在哪个房间住?”
朱樱司迷糊睁眼,想要挣脱开Leo的怀抱,却被他更用力地揽进怀里。“别乱动。”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是石榴花的香味,凑近了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郁,和很多年前一样充满了安全感。
“1808……”朱樱司不再反抗,乖乖靠在他肩上。

朱樱司脚步虚浮,短短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月永雷欧嫌他走得慢,索性直接打横抱起了他,在服务员略带震惊的眼神中摸出了他兜里的房卡。朱樱司体型瘦弱,这些年似乎比之前看起来还要纤细,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力气。
把他从臂弯里放到床上后,月永雷欧脱掉朱樱司被雨水浸透的衣服,给他换上了沙发上搭着的居家服。刚刚光线昏暗,Leo并未看清楚,这下在酒店刺眼的光线下,他才发现朱樱司白皙修长的手指错落分布着一些疤痕,看起来已经过去许久,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是被牙齿撕咬过后落下的。
月永雷欧的呼吸一滞,突然再次涌起了想要把他喊醒询问的想法。
这些年朱樱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朱樱司,这人早已经沉沉睡去,柔软的发丝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无比乖顺柔软,脆弱的像是用力就会破碎掉,月永雷欧伸手在他鼻尖试探了一下,确定还有呼吸,才缓缓松了口气。
如今的朱樱司看起来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只有虚幻的影子吊着,仿佛风一大就吹散了。

好像他从未和朱樱司提过,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并非在社团的活动教室,而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
那时他刚通宵从琴房里出来,五月份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雨说下就下,站在窗边能看到不少顶着书包的学生在校园里飞奔。
琴房处在一片深远清幽的偏僻角落,很少会有人路过,月永雷欧下楼时还在思考今天要不要上课,难得的清新空气混合着泥土的味道,仿佛万物复苏一般展现着蓬勃的气息,滴滴答答的雨声仿佛催眠曲一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弱的猫叫。一个身材纤细挺拔的少年正举着一把黄色的小花伞,他的腿上窝着一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柔软的毛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孱弱的身体上,轻微打着颤,连路走不会走的样子,应该是被母猫遗弃了。月永雷欧看到那少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托着它,用校服袖子擦拭了身上的污渍,然后捧在手里亲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雪后初霁一般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停留很久,确定小猫还有心跳后便把它郑重而珍视地放到了自己的怀里,背着书包小跑离开。
这一幕被站在檐下的月永雷欧收进眼里,说不上有多令人难忘,却让他记了许久。以至于后来再次见到朱樱司,听闻他要追自己的豪言壮志,也并未直言拒绝。
令人倦怠的午后,有时他作曲疲惫时抬头,可以看到朱樱司那颗红色的脑袋一栽一栽像是个勤劳的啄木鸟,紧绷的心霎时放松下来,又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朱樱司有一双明亮的紫色眼眸,明明是分外秾丽的颜色,在他脸上却带着小鹿般的澄澈无辜,闭上眼又带了点乖觉,总而言之,朱樱司是个一眼望到底的乖小孩。
曾经朱樱司拿着时尚杂志响濑名泉表示自己以后一定能瘦到这种薄如纸片的程度,得到濑名泉不屑一顾的嘲笑后又气急败坏试图通过减肥证明自己。如今这双漂亮的眼睛被蒙上一层潮湿的雾气,圆润的脸颊如今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他瘦到了腰肢堪堪一握的程度,眉眼张开后也变得更加灵动漂亮,只是代价太大。
以前的月永雷欧从不相信命运这一说,如今却觉得世上的相遇都是接连发生的奇迹,就像在阳光的罅隙之间他抬头看到了那个曾经惊鸿一面的脸孔,再像如今偌大的东京,茫茫人海中他们依然相遇,于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系,遥遥望着眼中只有彼此。
学生时代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未来的一切期许,终归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

朱樱司梦到了许多事情。
梦中他看不清月永雷欧的脸,只记得他们像是从未分手过一样亲密。他们一起去了英国的音乐节,Leo神采飞扬地向他讲述自己在留学时的见闻,讲他和同学一起去国王十字车站弹奏钢琴、学校的艺术节是可以堪称节日庆典一样盛大隆重、一旦晴天,圣马丁的草坪上便坐满了晒太阳的人。
他们在人潮涌动的街上手拉手,被浪潮拥簇着的两朵小小浪花,周围是嘈杂的叫喊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异常兴奋的笑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在耳边回荡,有人随着音乐摇摆起舞,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快乐都凝聚在这里化为了无形的波浪。
路上他们遇到了有人抢夺游客的背包,两人骑着自行车追了近半小时,终于在劫匪气喘吁吁时拿回了丢失的东西。
被抢的游客是个漂亮的短发姑娘,穿着波西亚风格的长裙,刚结婚不久,正同新婚丈夫一起来度假。她背包里都是些摄影设备,还有身份证钱包等重要物品。
那个女孩对他们感激万分,说里面有他们环游欧洲旅游的所有照片,如果丢了一定会非常伤心,于是说什么都要感谢他们,最后几人拉扯许久,朱樱司和月永雷欧站在教堂下,让这个专业学摄影的姑娘拍下一张合照。
画面中有蔚蓝天空、振翅飞翔的白鸽、洒落一地金箔般的阳光,朱樱司望着镜头羞涩抿嘴微笑,一旁的月永雷欧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灿烂。
他们去了欧洲很多地方,从巴赫的故乡莱比锡到音乐之都维也纳,那里的每个人都会弹奏乐器,走在街上总是能看到有人在弹琴或是唱歌,街边也时常有来写生的学生或者画家。如同油画一般的街景和窗边垂落的鲜花,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灿烂的阳光和石子路,斜着伸向教堂的小径。

途经曼城时他们遇到一家占卜店,是一个吉普赛女人开的,月永雷欧对此表示了浓厚的兴趣,梦中的朱樱司不知为何分外抗拒,像是预知到什么事情一样拉着Leo的手想要离开。
两人在大街上拉扯许久,不少路人经过时都投去异样的眼神,朱樱司显然没有月永雷欧脸皮厚,对过往人的目光能保持岿然不动,于是朱樱司被月永雷欧生拉硬拽扯了进去。
俩人坐在那里看着店主熟练地洗牌切牌,接着翻开了第一张。
“你们是灵魂伴侣,没有人比你们更了解彼此。”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四周分外安静,只有店主低沉的声音流淌,但朱樱司依旧感到了不安,他试图站起来离开,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双手困在原地,无法挣扎。
不等他们开口,店主接着掀开了第二张,是逆位权杖三,“你们将会遇到成长的阻碍,但是没关系,幸运会眷顾你们,终将化险为夷。”
似曾相识的场景,到底在哪里遇到过?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朱樱司呼吸急促,身旁的Leo却毫无察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冷汗顺着他的额头低落,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用尽了全身力气都无法发声。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就在这时,对面的女人掀开了第三张,看到牌面后沉默了几秒。
店主开口道:“正位高塔,表示破灭的爱……”
一切倏地变得寂静,耳鸣声在脑内响起。

朱樱司猛地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是酒店的灯,刺眼的光亮让朱樱司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他坐起身,发现额头上覆盖着一条毛巾。
他浑身被冷汗浸湿,湿哒哒贴在身上,刚触空气便打了个冷颤。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他竟然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混沌的大脑还在缓慢运转,耳边隐隐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朱樱司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客厅。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小盏落地灯照亮了一小片角落,Leo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阴影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溜进衣领,手臂上挽着衣袖,姿态有些懒散、放松。
朱樱司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手在脸蛋上使劲揉了两下,感受到真实的触感,这才确定了不是梦。
脑海中浮现出晚上的画面,Leo搂着自己上楼,把他放在床上,帮他脱去外套又找来毛巾放在他的额头……
难道他一直在这里守着自己?
回忆里的月永雷欧太过温情,让朱樱司有种双脚踩在棉花上的虚幻感,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离得这般近了。在四年前的某个时间段,他们那段感情临近终点时,夹杂着不断争吵和冷战,朱樱司因为注射过多抑制剂导致信息素紊乱,每次和alpha接触对他来说都不亚于一场刑罚,但他仍旧忍不住想要亲近。就像现在,哪怕知道过度的接触会引起发情期提前到来,却依然贪恋那点温柔不肯放手。
“你……”朱樱司舔了舔因为发烧干涩起皮的嘴唇。
“现在感觉怎么样?”Leo抬头,起身放下手上的书。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用手掌轻触朱樱司的额头。
“好多了。”
“外面有我让酒店送来的饭,放在微波炉里,你一会儿起来热一下。”
朱樱司乖乖点头。
“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掌心的温暖转瞬即逝,月永雷欧直起身,穿上大衣,准备离开。
朱樱司忍不住开口:“等等。”
Leo脚步停顿,站在玄关处却没有回头,他像是早已预料到朱樱司会说什么一般,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用沉默抗拒拉扯着。
“你……为什么不再弹琴了?”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落下,他终于问出来那个让他日思夜想许久的问题,哪怕隐隐已有预兆,但朱樱司仍旧想要问清楚。
月永雷欧轻笑了一声,纤瘦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门口,一如多年前他连夜从英国回来质问朱樱司为什么要提分手时一样,可怜兮兮的,带着点委屈。他那时从未想过,只是因为相隔异地,很多现实的问题无法解决便要闹到分手的地步。
朱樱司明明答应他会去找他的……
“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他嘴角勾起微笑,神情却带着点淡漠。
“朱樱,你走之后,我再也没办法弹钢琴了……”

——

不是不想弹,而是不能再弹了。只要触摸到钢琴,月永雷欧就会想起那个阴沉的清晨,现在想想天气似乎也是一种预兆,他正坐在那里构思着今天的曲目,然后接到了朱樱司的电话。
“我们分手吧。”那头环境声音嘈杂,却无比清晰地传入Leo的耳朵。
朱樱司的话犹如迎头一击,惊慌失措后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时已经是关机的状态。
面前的黑白琴键突然变成了巨大的、吞噬人的怪兽,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濒临崩溃,月永雷欧颤抖着手不忘合上前盖,却因为失魂落魄忘记收回自己的左手,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拿出手机买了最快的航班,连夜赶回日本。
回国后他继续给朱樱司打电话,却发现他整个人都是失联的状态,Leo询问了姬宫桃李,才知道他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公寓,Leo出国上学后他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赶到时朱樱司正拿着书包准备出门。
几个月未见,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眼眶泛着红,向来灵动水润的眸子被积雪覆盖,苍白的脸,仿佛站在太阳底下就会化掉。
月永雷欧萌生出一种握不住他的感觉。
他向前一步,想要握着朱樱司的手,却被他侧身躲开。
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和不安,Leo委屈地开口:“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不是玩笑。”朱樱司表情格外认真,像一把刀刺入月永雷欧的心脏。
“我受够了,我们明明是情侣,为什么要隔着大洋彼岸?你知道吗,前几天这里下雨,我淋雨发烧后在家中晕倒,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我可以回来陪你。”
“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吵架的原因吗?因为你沉迷歌剧而忘记了和我约好的通话,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是我的错,朱樱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了好吗?”
“不是你的错,是我发现异地恋比我想象的要有压力……抱歉。”
“可我们明明马上就要一起……”
“社长。”在一起后朱樱司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他,这次却用生疏又冷漠的语调继续说,“那时候我考虑的事情不够全面,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了……
月永雷欧只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是个绝情的人该多好,这样便不用敞开自己的血肉任由万箭穿心。
他失控地伸出手把朱樱司搂进怀里,信息素无法控制地四散,朱樱司只觉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那是对omega天然的压制。
Leo没有察觉到朱樱司的异样,他的呼吸沉重地洒在怀里这人的侧颈上,一小截白皙脆弱的皮肤裸露在外,被发丝遮盖得隐隐绰绰。月永雷欧知道,这是朱樱司的腺体,只要他咬上去,哪怕不注射信息素,都能让怀里的omega手脚发软。
不论接下来他再说些什么都摒弃在耳边,他现在只想抱紧他,堵着他的嘴,让朱樱司说不出一句令他伤心的话。
朱樱司在他的怀里大力挣扎起来,却因为信息素逐渐变得微弱,最后放弃一般松开了手,垂在身侧,任由月永雷欧抱着。
空气中弥漫着石榴花与蔷薇的味道,就像原始人类通过体液与性进行繁衍一样,信息素在某种意义上被赋予了淫靡的色彩,这种程度的纠缠已经和接吻没有什么区别了。
月永雷欧隐隐察觉到肩膀处有温热的感觉。
他意识到什么,松开怀抱,刚刚在空气中肆虐的信息素逐渐平息。
朱樱司哭了。

Leo从未见过他哭得这般伤心,泪水如开了闸的水流淌在白皙的脸蛋上,顺着下巴滑落,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哭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像是一个圆鼓鼓的气球。但他哭得悄无声息,啜泣声哽在喉间,却比之前装哭耍赖时的大声嚎啕更加令人心碎。
“我好痛……Leo……”
颤抖的声音紧绷着,再稍稍用力就断了。
月永雷欧后退一步,在心被撕裂后竟然有一丝麻木。
“好。”
如果连触碰都会令他感到如此痛苦,那就分手吧。
他永远见不得朱樱司难过。

——

“抱歉。”朱樱司眼眶一热,虽然早有预料,听到这句话仍是觉得内心酸涩的可以拧出水来。
“你不必给我道歉。”Leo神色微动,眸光流转间隐有失落闪过,他推开门,“既然你问我了,那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朱樱司表情一滞,思维停止了一秒才慌忙说道:“我朋友和我闹着玩咬的……”
他把放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欲盖弥彰一般解释,月永雷欧早就猜到他不会老实说,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抱着双臂看着他。
朱樱司解释的声音在这目光里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和蚊子哼哼没什么区别。
这伤口看起来是新旧交叠,除非他朋友是一只狗,还是个爱咬人的狗,不然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痕迹。
他低着头不肯再说,月永雷欧也没有逼问的打算,“我等着你愿意亲口和我说的那天。”
“你好好休息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樱司坐在床上看他远去的背影,想出口挽留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泄愤一样在床上锤了两下。
接着他又盯着雪白的床单发呆许久,直到眼睛感到一丝刺痛和失焦,才伸出手臂,白皙的手指张开,仔细看上面的咬痕。
这疤痕是他在发情期时咬的,抑制剂对当时的他已经没有丝毫作用。
那时他父亲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救治,家族封锁了一切消息避免公司业务受到冲击,所有人都觉得他父亲这次是醒不过来了。旁支和直系盯着家主的位置虎视眈眈,作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他无疑是一个靶子。
向来敬重的叔叔将他强行关在家中派人看守,整整一个星期。
直到后来他父亲清醒,重新掌握了控制权,他才被人从房间内放出来,那时他已经被发情期折磨的奄奄一息。
每到夜晚,吞噬人的欲望几乎要把他淹没。湿漉漉的床单、打在床头的月光,难捱的折磨和情潮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朱樱司只能一遍又一遍喊着Leo的名字,就像借此能获得抵御一切的能力。
他那有所思慕的脸,犹如夜河的雨,萦绕在朱樱司的梦境里。
后来挟制他的叔叔发现事情败露,自知没有退路,跳入湖水自杀,其余几人逃的逃死的死,偌大的朱樱家因为夺权支离破碎。父亲虽然清醒过来,却依然落下了病根,复建也需要去国外进行。
那时的朱樱司没有选择,短短一个月几乎将他的人生打碎重塑了一遍,顺风顺水的十几岁自此有了岔路口
他乖顺地同意了父母让他一同出国的想法,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吵闹也不哭泣。定了去往美国的机票,然后打电话给Leo,提了分手。
母亲怜他爱他,知晓他是被逼无奈,哭着将朱樱司拥入怀中。
朱樱司伸出手轻拍母亲颤抖的肩膀,安慰着说没事,话音未落,泪便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这伤痕淡了许多,在泛着粉的指尖仍显得有些狰狞,就像裂了的镜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如初一样。有些美丽事物徒有其表,掀开外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目疮痍。
Leo从未做错什么,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只是命运弄人、是灾祸无情、是缘分太浅。

不知过了多久。
朱樱司依旧坐在床上上一动不动,屋内只有一小盏灯如天空中的星子孤零零缀在那里,那束光照着清冷的桌面,桌上放着Leo让餐厅送来的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如一场梦境,再睁开眼他还在美国的公寓内,抬头便是灰色的屋顶。
窗外流光溢彩,车流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水,凌晨的东京依旧充满了活力,朱樱司却感受到一股难以描述的疲惫从内心深处涌来。
他仰起头把身体陷入更深处,眯起眼睛看向落地窗外,接着打开了手机,翻了一会儿,在几乎淹没的讯息里找到了熟悉的头像。指尖在屏幕上犹疑许久,一如当年他在活动室趁着leo睡着时偷看那样,他看着Leo被阳光照得通透的发丝,心痒难耐想勾起几根看看究竟是不是金色,却又怕打扰他的梦境,手伸出又收回,反复几次终是没有落下。
只是当年心中满是憧憬与懵懂,几年过去心境大不相同,那时他怕扰了月永雷欧的梦,如今却怕月永雷欧亲手打碎他仅有的奢望——爱是欲言又止,是想要触碰又缩回的手。
他深吸几口气,颤抖着指尖按下了添加好友。
对面许久没有传来消息,不知是在路上没看见还是不想理他。
朱樱司等了一会儿,终于是熬不住困意的侵袭,再次沉沉睡去。

——

第二天接到助理电话时,他正单脚跳着满屋子找拖鞋。
早上起来量了一下,体温已经降下去了,也许是前一天郁结的心事终于通过眼泪得到纾解,朱樱司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电话那头助理说中介那边已经办理好手续,前几日挑好的家具也都搬了进去,今天就能入住。
挂断电话后他又蹦跶着找了许久,才在沙发底下看到了遗失的另一只拖鞋。
就在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沙发底去够那鞋子时,沉寂许久的手机突然又传来提示,朱樱司想去拿手机,却忘记自己脑袋还在沙发下面,猛地抬头,磕上了边框,顿时痛得两眼汪汪。
他眼含泪花倒吸凉气,打开屏幕,震惊地发现是Leo同意好友申请的消息。朱樱司一愣,随即他像是被巨大惊喜砸昏头脑一样原地蹦了两下,后知后觉动静太大,怕吵到楼下的人,于是又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褥里,左滚右滚好几圈,把早上打理整齐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翘起的刘海像是天线宝宝脑袋上的天线。
朱樱司傻笑几声,拿起手机,反复看着“对方已添加您为好友”这几个字,脑海中排练许久才打字问道:「你会参加社团的聚会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回复道:「那天要出差。」
好吧,朱樱司有点淡淡的失落,但转眼就烟消云散。
比起这个,Leo同意了好友申请更令他感到欢喜。
朱樱司从不贪心,只要Leo肯搭理自己,就证明还有一线希望,哪怕最后不能如他所愿重归于好,只是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比起失去,做朋友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

因为东西少,朱樱司很快就把东西全都搬进了新房子里。
中间几天便是添置用品,本来空荡荡的房间随着摆设的增加逐渐变得有生活气息起来。
环视了一下布置好的房间,四面环绕的落地窗,白色的纱窗随风飞舞,散发着朦胧的美感,窗边摆着几盆花朵,木质餐桌旁的那扇窗子是专门买的彩色玻璃,午后的阳光落下便能投出斑斓的色彩。
他将屋内的整体陈设拍了下来,发给了Leo。又絮絮叨叨说了写今天发生的琐碎事情——今天公司食堂的炒菜师傅请假,是另一个做西餐的厨师代班,做出来的东西半生不熟黏黏糊糊,他不是很喜欢。
这几天他时常把生活中的琐事讲给Leo听,大到出门不小心踢到门框,小到浇水浇死了一株铃兰,事无巨细。
对方的反应并不热烈,甚至有次直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樱司回道:「我想你理理我。」后面还附赠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然后消息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有回音。
但朱樱司丝毫没有受挫,刚认识时他追Leo也是这般狂轰滥炸,现在想来他当初可能真的很喜欢自己,不然这种堪称在他灵感雷点上蹦迪的行为竟然没有遭到任何暴力制止。
消息发出去后果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Leo这两天好像格外的忙,回消息也是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朱樱司有想过问他去了哪里,却又担心问得太多让他觉得厌烦,于是强行忍了下来。
今天是鸣上前辈向他约好的聚会的日子,下了班后朱樱司没有拐回家中,而是直接赶往了聚会地点。
推开ktv的门,人已经到齐了。朱樱司进去时濑名泉正指挥着抱着枕头睡觉的朔间凛月让他去点歌,朔间凛月闭着眼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于是刚进门的他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就被赶去了点歌台。
“好久不见了小朱~快让我抱一下,软软的小朱……”刚刚闭眼怎么晃都晃不醒的凛月瞬间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地张开双臂。
朱樱司非常有人形抱枕的自觉,乖乖坐在旁边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再次闭目养神。濑名泉在旁边上下打量道:“好像瘦了。”
朱樱司:“真的吗!”
上学时他时常被濑名泉控制饮食,连去甜品店都只能和Leo偷偷摸摸地翘课去,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古典音乐社团要保持完美身材。据濑名泉所说这是为了上镜好看——事实证明他没说错,后来学校与其他学院举行联合公演,他与Leo的照片都被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据说后来有很多外校的学妹暗中打听他们的消息,然后被本校人告知这二位已经内部消化了。
不论如何,被夸赞瘦了很多还是让朱樱司心情愉悦,
濑名泉这边说完,鸣上岚便凑了过来,表情很是心疼,“瘦了好多,小司司还是多吃点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颇有点严父慈母的架势,说着说着便意见不和争论了起来。朔间凛月脑袋埋在朱樱司怀里,仍旧无法阻止声音入耳,于是用手捂住了耳朵。
“小朱身上好香哦,有石榴花的味道。”
朔间凛月也是omega,按理说是闻不到同为omega的味道。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朱樱司身上的味道来自于一个alpha。
屋内静了一秒。
他们相识多年年,石榴花味道的alpha……是谁不言而喻。
朱樱司愣了一下,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察觉,没想到Leo的味道竟然在他身上留了这么久。
话题短暂地停了一瞬,气氛也有些凝结,大家突然心知肚明地闭口不言,只有眼神在空气里暗中传递着。
“你们的事情,按理来说我们不应该过多干涉的。”既然已经提起,濑名泉觉得刻意回避也没什么必要。
“但是身为你们的朋友,哪怕作为学长我也想劝你们两句。情侣之间最怕有秘密,哪怕隐瞒在你心里是最正确的答案,两个人如果想长久地走下去,只靠一个人前进是不可能的。”
“你刚走那两年他过得很不好,直到后来毕业出来工作,忙到难以抽出空闲思考,他的状态才慢慢好起来。”
“我能看出来你们还在喜欢着彼此,不然他也不会至今都没有找过新的恋爱对象……要我说你就冲到Leo面前,大哭一场说我离开你就会立马死掉,你看他会不会立刻跟你和好。”
朱樱司忍不住说:“前辈别开玩笑了……”
濑名泉越说越觉得他们两个像是排排坐的锯嘴葫芦,天塌下来都有他们的嘴顶着,“我和他说你回东京了,他直接打车从横滨赶回东京说要送他妹去演奏会,我真的服了你们两个……”
朱樱司臊得满脸通红,在濑名前辈眼里他们真的很像两个闹脾气的小学生。但他真不知道Leo原来是特意赶回的东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冷淡的反应让朱樱司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概是被月永雷欧折磨太久,濑名泉在旁边有说不完的话,朱樱司脑袋空空什么也听不进去,本来在睡觉的朔间凛月拿起了话筒唱歌,鸣上岚在旁边非常热情地当着热心观众,仿佛又回到了在社团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竟然是应该正在出差的月永雷欧。
歌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门口,又移到了正端坐着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的朱樱司身上。
朱樱司只觉身边突然安静,疑惑抬头,这一看差点被吓出病来。
月永雷欧穿着单薄的外套,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头上,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刚下飞机赶来。
“都看我干嘛?不是要聚会?提前出差结束就赶来了。”
说着他快步走进来,众人的视线随着他一路飘向坐在角落的朱樱司,朔间凛月非常自觉地往鸣上岚那里挪了挪,恰好在在中间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朱樱司:“……”

——

屋内再次热闹了起来,似乎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余三个人完全不在乎分手的情侣再见是否会尴尬,在他们眼里大家依旧是学生时代的好朋友,这不是恋爱或是分手能够改变的事情。
大家聚在一起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两人惊天动地的树下表白、朔间凛月加入社团半个月后大家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人、濑名泉被人误以为钢琴十级其实根本不会弹……
回忆总归是美好的,提起那时的种种大家的表情都变柔和许多,成年后四面八方袭来的压力让人不得不迅速变得坚固稳重起来,也只有面对熟悉的朋友时才会流露出幼稚柔软的本性。
气氛正好,于是又叫了些酒,最后几人喝的东倒西歪,只有濑名泉和鸣上岚还清醒着。
鸣上岚是五人中酒量最好的,朱樱司和月永雷欧喝了一杯就一头栽到桌子上,濑名泉说这两人不愧是一对,朔间凛月躺在沙发上,暂时没办法确定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
于是两人一协商,濑名泉开车送朱樱司和月永雷欧回去,鸣上岚带着朔间凛月打车,几人在门口挥手道别,相约着下次有空了再见。
今晚的风有些大,吹得人差点站不稳,五个人犹如奔流的河水,在交汇的路口短暂相聚,然后又朝着各自的前方淌去。

朱樱司家离得更近一些,于是先开到了他家楼下。
正当濑名泉准备下车喊醒他时,一直闭着眼的月永雷欧突然睁开了双眼。
“就到这里吧,我和他一起下去。”月永雷欧轻声说。
他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清醒,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我送他上楼。”

 


这还是月永雷欧第一次去朱樱司家中。
上次酒店的匆匆一面后,他已隐隐觉得当年的分手另有隐情,其实最初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迫使朱樱司提了分手。但那段时间情绪波动过于强烈,加上在分手之前两人确实发生了一些争吵……最后两人的感情以朱樱司突如其来的出国宣告彻底破裂。
Leo那时被分手的痛苦情绪淹没,完全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事情,直到后来情绪被时间抚平,再去寻找当年或许知晓内情的人时,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前几日月永雷欧出国其实并不是出差,而是去了美国,他联系了一家私家侦探,没几天便收到了那人的消息。
朱樱司初到美国并没有立刻上学,他频繁地出一家高档入疗养院近一年的时间,后来才申请了现在所在的学校。具体探望的是谁他没有查出来,这家疗养院对客户的保密管理做得非常细致。再联系起之前濑名泉所说的车祸,月永雷欧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答案。
而最后证实这些猜测的,是一通令他意想不到的电话。
接到电话时他正在机场等待回日本的飞机。
“请问是月永雷欧先生吗?”
听声音是一个温柔的女性,说话时语气轻柔婉转,让Leo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是的,您是?”
“我是朱樱司的妈妈。”月永雷欧一愣,握着手机的指节不由得用力,像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一般。
“请原谅我的突然打扰。我是想和您聊一聊当年小司出国的事情……其实出国的想法并非他本意,那时他父亲出了车祸,家中因为夺权,根系也损伤的七零八落。小司的父亲担心他在国内会再被有所图谋的人盯上,便强行带他出了国。”
说到这里她声音隐有哽咽,每次看到那孩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内心的愧疚就加深一分。“出国是我们逼他的,起初我们让他分手他还哭闹着反对,后来我们同他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时,他同意了……”
“小司向来乖巧懂事。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他从前受了委屈,总爱钻进我怀里撒娇,如今却很少像从前那样……也许他心中一直记恨着我们吧。”
为人父母,从不奢望孩子过分懂事长大成人,在他们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他们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天真快乐,只是有时候现实逼迫得他们不得不成长。
她本不该这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迫丰满羽翼,承受重担。
说着说着,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惦念,也知道当初他走的时候伤害了你……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这本不是你和小司的错。可能这通电话打来显得有些冒昧,但是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唯一能为小司做的事情。我……我希望你能原谅他……”
月永雷欧一声不吭地听着,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生来就比其他人更有共情能力,听到对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又生出许多不忍,特别是听到他说朱樱司刚去美国时看了快半年的心理医生。
“那他手上的伤是……”
对面沉默半晌,像是回忆起令她痛苦的记忆,颤着声音说:“医生说,他被关起来那几天,发情期是硬生生扛过去的。”
话虽没说完,但月永雷欧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过去他不愿回忆,是因为只要想起朱樱司的眼泪他便觉得心像被划了两刀,如今想起他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一切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了;原来他们分手并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相隔了四年光阴的真相、无数次的欲言又止、写在对话框里又被删除的讯息,总算被吹走尘埃,重现于Leo面前。

——

月永雷欧站在门口,在朱樱司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门禁卡。
他怕把朱樱司弄醒,动作很小心,但免不了肢体的触碰,然后怀里这人像是被触碰了什么敏感开关一样小声哼唧起来。
他细长的手臂搂着月永雷欧的脖子,整个人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从门前到沙发上短短的几米两人走的磕磕绊绊,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和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永雷欧没办法忽视近在咫尺的温热鼻息,钩子一样让人心痒难耐。

怀里这人还在黏黏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半阖的眸子微睁。朱樱司其实喝得不多,这时已经醒了大半,但他并不想就此拉开距离。
屋内的温度要稍高一点,也许是空调开得太足,刚刚手指冰凉的朱樱司突然开始脱起了衣服,他不但自己脱,大概是肌肤相触大衣这种粗质料子让小少爷觉得不舒服,他开始扒月永雷欧的衣服。
月永雷欧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把他放在沙发上还未起身就被一阵大力拉了个踉跄,幸好有双臂在两旁撑着才没有整个人压在朱樱司身上。
这距离太近了。
沙发上的朱樱司脸蛋红着,抬眼望人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乖顺又无辜,月永雷欧愣愣看着,又恍惚觉得自己在看学生时代的朱樱司。
“你吻吻我。”朱樱司抬着头,睁着晶亮的眸子,像只纯洁无辜的鹿。
说出的话却引人坠入深渊。
“你到底醉了没?”月永雷欧问。
他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勾人心魄,像是鬼魅的神魂在晦暗中发光,“我醉了。”眼神清明不见半分醉意,“你也醉了。”
如果接口装醉就能换来一场偷来的欢愉,这买卖不亏。
不知道是何时纠缠在一起的,再回过神已是唇齿相贴,暧昧的水渍声透着淫靡的气息,肢体的接触仿佛摩擦出火苗,灼伤朱樱司的心肺,皮开肉绽。
Alpha的信息系让omega不可逆转的进入了发情期,巨大的空虚折磨着朱樱司,身体的接触已经无法满足,他伸出手想要投入Leo的怀中,却被他按在怀里。
月永雷欧脑中有根线在紧紧绷着,他还有件事情要朱樱司亲口告诉他。
“你当初是真的想和我分手吗?”
朱樱司睁着饱含情欲的眼,一边难耐的喘息着,大脑努力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像是被触碰到不愿再想起的回忆一般,“不是的。”
他的一切理智崩塌,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在渴求月永雷欧的触碰,他现在只期望他用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看着自己,眼底只盛得下自己一个人。
“当年……当年我必须出国陪我父亲治病……”
人最怕贪婪的欲望,而朱樱司觉得自己早已坠入泥潭无法自拔,他眼角流出泪,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期待,早已将自己最后的尊严抛之脑后。
“我不想和你分手,从都到尾都不……”
最后一根压抑的弦瞬间绷断,月永雷欧俯身吻了下去。

客厅只有门口的灯在亮着,黑暗中喘息声无限放大,空气中蔷薇的味道逐渐浓郁起来,混杂着潮湿的吐息,暧昧的灯光,气氛逐渐变得艳情起来。
他伸手扶着月永雷欧的肩膀,宛若寻找母亲的幼兽,只依靠着本能和直觉寻找着他的唇,温热唇瓣相贴的一瞬间,血液在身体内燃烧,铺天盖地的浓郁花香纠缠在一起,清潮如灭顶海啸,把两人吞没。

朱樱司被吻的喘不过气来,起初还能热切的回应,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是承受不住,颤抖着腰肢想要躲开。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愈加强烈,alpha对omega的控制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全部释放,朱樱司只觉得自己被那平日里温柔甜腻的石榴花劈成了两半,脖颈处脆弱的腺体像是被几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逃开,又被Leo握着手腕压在沙发上无法动弹,屋内的气温一步步攀登,他的额角已经被汗水濡湿,红色的发丝映在白皙的脸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透着情欲、颓靡。
身体相触的地方宛若过电般从脚底直穿心尖,月永雷欧的手从他的脸颊落在他的腰上,一路过去仿佛带着奇特的温度,让朱樱司不可自制地陷入更深更泥泞的欲望中。
他们像是多年前的夏夜,在乘着月光的窗边亲吻,满是青涩与懵懂,只能通过下意识的举动互相抚慰,肌肤覆着一层细密的汗水,紧贴地像是能融入彼此的血肉。
朱樱司觉得自己是被浪潮打翻的小船、是溺水之人抓着仅有的生机,他把自己全然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身上的人,献祭般裸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柔软的肚皮。Omega的生殖腔在激烈的冲撞中逐渐变得柔软,乖顺地含着入侵者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太激烈了、他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泣音,随即又被亲吻堵在唇齿之间,灭顶的快感让他不得不用腿环绕着月永雷欧的腰,以极其祈求可怜的姿态妄图得到他的垂怜。
这一刻他们都忘记了过往种种,只有被情爱支配的本能和渴望触碰的心。
爱是欲望的火,顷刻之间便能将他们焚烧。

月永雷欧将朱樱司搂紧了怀里,把搭在肩头的被子向上拉,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单薄的身躯。
秋日夜晚的风携着凉意袭来,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窗外的灯在雨夜的笼罩下显得黯淡许多,但仍旧努力地散发着些许光亮。
他低头看了一会朱樱司的脸,没忍住伸手掐了两下,随即又在朱樱司额角落下一吻,“请你今夜梦到我。”

——

朱樱司醒来时已经将近中午十点。
他先是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感觉手被人握着才缓缓睁开了眼,对上一双碧绿的眸子。
月永雷欧侧靠在床头,斜着身子看他,没有束发,橘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幸好有张漂亮的脸蛋顶着。
两人刚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情爱,朱樱司甚至不太好意思和他对视,跟个鹌鹑似的坐在那里。
“我们刚见面时,站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妹妹。”月永雷欧突然开口。
朱樱司有点起床气,平日里起来不呆坐十分钟发呆绝对不会清醒,如今却被他这句话吓得坐直身子,不太理解一夜激情后竟然以这句话为开场白。
“我知道啊。”
后来在酒店,介绍时明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月永雷欧伸出指头晃了晃,说“不一样,那是你猜出的。但现在我要亲口告诉你。”他继续说道:“小琉可那时还小,并没有在我身边长大,所以我很少提及她的事情。你看,朱樱,现在我们两个没有任何秘密了。”
他嗫喏着,想说什么,又试探着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你说呢?”
抬眼看到月永雷欧含笑的温柔双眸,朱樱司终于明白了月永雷欧的用意。他鼻尖一酸,忍不住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Leo安慰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失而复得的喜悦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他觉得自己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地不知所措,过往所有的不甘心、委屈、难过,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两人坐在那里,似乎通过拥抱便能抹平这些年所有别离。

这几日的朱樱司浑身散发着幸福的泡泡,连公司的员工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是啊。”朱樱司笑眯眯收起手机。
员工们显然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回答,顿时露出八卦的表情窃窃私语起来。
朱樱司岿然不动,甚至带了难得的炫耀味道。
Leo刚刚发了讯息问他要不要去上学时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两人约了晚上下班一起,现在的他归心似箭,完全没有做公司老板的觉悟。
下楼时月永雷欧已经在等了许久,朱樱司打开车门,副驾驶的位置放着一束蔷薇花。
“这是给我的吗?”朱樱司美滋滋问。
“加油的时候别人送的。”Leo回答。
加油送的?谁家加油站会送蔷薇花,送你包纸巾就不错了。朱樱司乐呵呵地也不去反驳。
两人顺着去学校的道路前进,没一会儿就看到熟悉的招牌。
门口依旧挂着风铃,门帘一掀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欢迎光临。”一个漂亮温婉的女士从后厨走了出来,看到两人神情一愣,随即惊喜道,“啊!是你们两个。”
她还记得这两个孩子,长得格外漂亮又经常光顾,所以印象很深刻。那个个子稍矮一点长相乖巧的好像很久没来过了。倒是橘发少年,前几年放假时还能看到他的光顾,最近的一年倒是没有再见过他。
她以为他们已经各自找到工作,搬离这座城市了。
“姐姐,我要两个草莓芭菲。”朱樱司伸出两根手指,还是像以前那样点单。
“好的。”店长笑眯眯地示意他们先找个地方坐。

甜品店内环境清幽,四周摆着绿植和花朵,因为已经接近七点,学生都走完了,屋内只有一两桌客人,讲话时也刻意压低了嗓音,只有风铃声隐隐作响。
“我们坐这里吧。”朱樱司指着靠窗的位子。
他们以前逃课时经常坐这个位置,因为离街道近,一侧头就能望见来往的行人,他们的表情、动作,人生百态都在这画框里。
校门口依旧有零星几个学生没有回家,站在那里应该是等同学,飞扬的校服和纯稚的笑容都散发着青春期特有的朝气。朱樱司撑着脸蛋痴痴看着校门口的花坛,他那时经常坐在那里等Leo放学。
“好羡慕。”朱樱司喃喃道,“青春真好啊。”
“是啊。”店主端着两杯芭菲走来,边把东西放在桌上边感叹:“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待在一起,有时候不由得会生出一些嫉妒啊……”
“姐姐看起来还很年轻。”
店长被他的甜言蜜语逗得笑起来,随后转头对着一直看着他们笑的月永雷欧问道,“小雷最近都不怎么来了啊,我还以为你离开东京了呢。是工作太忙吗?”
月永雷欧摆摆手无奈道:“前几天一直在出差。”
朱樱司的关注点却在另一方面,“你经常来吗……”
店长说:“是啊,不过每次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我还向他问起你了呢。他说你出国留学去了,现在是回来了吗?”
朱樱司闻言又不敢看月永雷欧了,他眼神胡乱转着,心虚说:“啊,是啊。”
“那就好那就好。”店长依旧是温和的笑容,“我经常看到他孤零零一个,看着还怪可怜呢。你们在一起就好。”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点调侃的味道,朱樱司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看出他们的关系了。
他扭头看向Leo,发现他也是一幅看戏的表情,看到朱樱司转头还冲他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风铃声响起,门外来了别的客人,店长冲他们挥手示意自己要离开,Leo点点头。

顿时周围又安静下来,朱樱司边吃边偷偷看Leo的脸,黄昏将他的侧脸轮廓映照的愈发明显,橘色的头发在光亮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极尽奢侈的金色,朱樱司没忍住,伸手拿起一缕仔细端详,发现真的只是被阳光照的。
Leo任由他在自己的头上胡作非为,他边吃边把碗里的草莓放进朱樱司碗中。
“我走之后你是不是很伤心啊?”朱樱司突然问。
月永雷欧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掐着朱樱司的脸蛋说:“是啊,所以你要补偿我。”
他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朱樱司仍旧窥见了刚刚他愣神时一闪而过的悲伤。暂且不论他走时也痛苦万分,月永雷欧则是在完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被迫接受的这一切。
想到这里朱樱司忍不住心脏抽痛起来,那疼痛很细微,却连带着勾起之前痛苦不堪的回忆,让他觉得面前的画面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手按在桌子上,忍不住凑过去,像小鸟啄食一样飞快吻了月永雷欧的脸颊。然后在Leo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手,将Leo的手拿起,牵引着放在自己脸颊上,以一种极其依恋的姿态。
“其实我们分手后,我曾经去伦敦找过你。那时正值音乐节,我知道你会去,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了机票。”
朱樱司边说边抬头看Leo的表情,看到他愣神听着,柔声继续说道。
“我站在剧院门口看到你,但是不敢上前相认,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你身边,我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勇气……”
说着他又想起那日,踌躇许久想要拥抱他,然后差点被看到时的惊慌失措。
Leo的表情的复杂起来,他的眼神有错愕、有失落、还有点难以言喻的伤感。
他不知道是在伤感他们曾在人海里擦肩而过,还是在伤感这白白失去的四年时光。
如果不是分手,他们应该像每一对校园情侣一般,一起从稚嫩变得成熟,在最肆意最美好的年纪陪在彼此身边,一个个难捱的夜晚和压在身上的重担因为有陪伴而得以喘息。
幸好,幸好一切都不算太晚。

——

“我们要告诉濑名泉前辈吗?”朱樱司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新讯息,是濑名泉在群里发的,他被新来的上司折磨的痛苦不堪,需要有人来陪他喝酒。唯二工作地点在东京的朱樱司和月永雷欧成了最佳人选。
Leo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自从和好后他们就住在了一起,两人天天像什么连体婴儿,似乎要把之前缺失的都找补回来。
他闻言表情复杂的思考了一阵,说:“他可能会把我们杀掉。”
朱樱司:“为什么……?!”
因为我装醉骗他,让他开车送我们俩回家被他发现了。月永雷欧默默想,这还是在他们都不知道朱樱司也在装醉的情况下。
任谁在一对吵架的情侣中间左右为难,听着他们互相抱怨最后俩人和好如初,脾气再好的人都会暴躁起来吧。
“你就说我俩病了。”月永雷欧大脑飞快运转。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朱樱司委屈巴巴。
这……这可怎么办。
“朱樱。”月永雷欧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先谈一段紧张刺激的地下恋爱吧。”
朱樱司:“?”

 

-

“所以你俩就这么和好了?”濑名泉坐在酒吧正在回工作上的消息,闻言向来云淡风轻的脸色也出现一丝裂缝。
然后就看到这两人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十指相扣、深情款款。
朱樱司不同意,他当然不同意。好不容易追到的男朋友还要他瞒着,怎么可能?于是两人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濑名内心肯定希望他们和好的不是吗?
濑名泉:“……”
好吧。
虽然他之前一直希望这俩人快点长嘴说出心中顾虑,但是听说聚会那晚他们都在装醉试探时,压抑许久的怒火还是爆发了,“那你们还让我开车这么远送你们。”
月永雷欧就算了,乖巧的幺子也这个样子。
“没有我是真的有点醉,到家后才清醒过来的。”朱樱司连忙解释。
“是啊是啊,濑名不要冤枉我们。”月永雷欧在旁边点头道。
濑名泉面无表情地拆穿,“在朱樱司家楼下时Leo精神的能在操场跑十圈。”
月永雷欧忍不住反驳:“最多五圈。”
濑名泉:“……”

酒吧环境非常安静,他们坐在角落里聊了许久。从朱樱司刚回国聊到了月永雷欧去国外,朱樱司这才知道他并不是去出差。
朱樱司老老实实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交代出来,不了解事情内情的濑名泉也终于确定了内心的猜测,他听完表情复杂,脸上少有的带着怜惜,他试图拥抱着安慰他,又被月永雷欧强行拉开。
“我来安慰就好了。”
濑名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拍了拍朱樱司的肩膀,“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陪着你。”
朱樱司闻言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心道,是啊,都过去了。

接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讲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和学习时,月永雷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对朱樱司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学?”
朱樱司一愣,想了想道:“下个月就要走了。”
他这才想起还有学业没有完成,这几日因为重归于好而被喜悦占据的心陡然失落起来。
他还没仔细品味恋爱的甜蜜,便又要相隔异地。
想到这里他突然生出一股后悔申请国外大学的想法。就在这时,Leo突然凑近,用手指勾了勾他的,笑着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当年没完成的约定,现在继续也不晚。”
他们可以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白天朱樱司上学他工作,晚上他们一同去街边的餐馆共进晚餐或者一起做饭,他们可以开着车去往剧院一起听歌剧,可以再次度过之前在伦敦时风一般自由的日子——不过这次是他陪着朱樱。
不论去哪里,他希望的不过是身边的那个人而已。
朱樱司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忍不住像飞鸟一般投入他的怀抱,“好。”
酒吧内之前一直回荡的琴音停了下来,钢琴师正在台上鞠躬示意,月永雷欧寻着朱樱司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那架空着的琴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直起身,朝着那里走去。
过去他不愿再弹,是因为触碰到就会回忆起痛苦的过去,如今这飞鸟乘着风又回到他身边,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朱樱司。
痛苦似乎都变得遥不可及。

朱樱司静静看着月永雷欧坐定,看他抬起手臂,看他纤长的手指飞舞。
琴音流淌,是熟悉的旋律,他们在活动室第一次见面时他弹的那首。
七年前的朱樱司站在琴边,一粒贯穿整个青春的种子就此种下生根发芽,那时的他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直觉,他未曾料到他将会和面前这人纠缠近十年的时间。也不曾想过余生也许就此相伴。
恍惚间周遭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那日昏黄的日落,从窗边吹来的风将琴谱吹得仿佛振翅飞翔的白鸽,在一个始料未及的18岁夏日,伴着蝉鸣烈日,飞进了空荡荡的教室。
弯弯绕绕,终究是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