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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烬中他一剑,安然无恙,反倒伸手向他袭来。
魔域黄沙万里,终年不见天日。迷蒙中一抹白衣坠下,如同孤星一点俶尔远逝,回不了头了。
再醒来,却是乾坤倒转,改换青天。
公冶寂无抬手蔽日。此处渔舟缓行,蒌蒿满岸,正是烟花三月,万物生发的好时节。
魔神降世不过月余,如此和洽的人间景象竟已遥远得恍如隔世。公冶寂无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为杀一人而着相,其他的事情实在记得恍惚。如今自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功败垂成,死了?
有归雁离群落地,他循声望去,孤鸿正落在一人脚边。那人也回身来看,逆光剪影不甚明晰。
这身形很是熟悉。
公冶寂无尚未理清这一丝熟悉从何而来,对方便颇为亲切地提步向他,“寂无。”
他声音清越,与自己竟别无二致。公冶寂无心下一惊,“你是……”
那与他模样相同的故人站定在他身前,眸中笑意温煦如春风,微微颔首:“我名萧凛。”
公冶寂无一时无言。
萧凛,萧凛。
他该认得萧凛的。
自黎苏苏拿起昭心玉简那刻起,他的人生便为萧凛化作了碎玉零玑。这一片是萧凛的残魂不散,那一片是萧凛的离恨情深,一夕之间,不虚真人改头换面,成了萧凛的小师叔,毓灵仙子得了奇遇,成了萧凛的杀身之人。
他的朋友不是朋友,爱人原也不是爱人。于是爱不能爱,恨不成恨,桩桩件件都成乱麻。昏昏噩噩,糊里糊涂,不知向谁才能求个明白。
萧凛洞悉他心中百感,轻轻叹一口气。
公冶寂无却仿佛被他惊醒,万千思绪都压抑下去,再站起身来。他将将从河滩中醒转,此刻仍坐在地上,未免太过失礼了。
“在下公冶寂无。”
萧凛点头:“我知道。”
“是,六殿下方才叫过我了。”仙君摸摸胸口,“我知道六殿下是情理之中,不知六殿下却是如何知道我的呢?”
他胸口受了魔神一掌,料应残留几分伤痛,如今却了然无痕。萧凛才与他分痛,现下将他怪异神色看进眼中,有心要逗他轻快:“你知道我,自然也该知道我早在五百年前便死了。如今我说萧凛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毫不怀疑?”
公冶寂无动作僵住,放下手来,闷闷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也死了。”
萧凛气息一窒。
“我已死了,魔神气焰更盛,三界四洲又该如何,师仇未报,私开封妖崖已是死不足惜……”他说着面露痛色,萧凛心道不好,慌忙打断:“谁又说你死了!”
公冶寂无抬眸看他,泫然欲泣,委屈得很。
“我若没死,这又是何处?”
“此乃盛都。”萧凛软下语气,“我带你走一走,如何?”
仙君拎起袍角,拍一拍湖边沾的草叶,“五百年前盛国战败,天下自此归一,哪里还有什么盛都……你还说我没死。”
萧凛深以为然,“你说得对。”
“我这回又说对了?”
“对了一半。”萧凛向小贩道过了谢,递给他一包红豆饼,“盛都早已不在了,如今这个不过是我凭记忆复摹的幻影。你也没有死,只是不能成活。魔神对你未存杀心,你困在死生之间,又是为了什么?”
公冶寂无装聋作哑:“你这红豆饼好吃吗?”
他不愿答,萧凛也不强求,“好吃,你也尝一尝。我跟着你辟谷,五百年没食人间烟火了,今日你需得还我。”
公冶寂无一口糕点噎在喉中,腹诽这六殿下好不讲道理。萧凛本领先他半步,此时突然停下来看他,“你在心里骂我。”
小仙君差点撞到人,睁大眼睛问他:“你怎么听得见?”
“……”萧凛低头掩住笑意,轻咳一声,“我猜的。”
公冶寂无气鼓鼓转过头去,不理人了。萧凛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
有趣之余,却不免为他难过起来。五百年桑田沧海,庞宜之是情深义重,拘他一缕残魂强留在此,才换得眼前这半个茫然失措的公冶寂无。
然而公冶寂无又何错之有呢。
自他呱呱坠地,便是为旁人的执念而生。平生短短二十余载,萧凛二字一出,爱恨都成草草。翛然而来,空亡而返,公冶寂无最为无辜。
如此鲜活的公冶仙君,已经许久未见。
“寂无,”萧凛喊他名字,“你不问我为何在此,我却是要告诉你的。”
自他睁开眼来,诸多疑问,都封在仙君胸口。萧凛强拔噬魂楔得死,身死自然魂散,如何能与他相见,又哪里跟着他辟过谷。公冶寂无捻捻指上沾的糖粉,不肯瞧他。红豆饼尚且温热,暖暖地捧在他手心。
“我不敢问,六殿下何必让我难堪。”
萧凛心中便痛了起来。
“不虚真人是为我生出了执念,错因在我,恶果却报给了你。我告诉你,并非要你难堪,而是我心中愧悔无地——”
他停下来,重又放缓语气,“寂无,是我对不起你。”
六殿下句句情真意切,赤诚之心坦荡如山海。公冶寂无沉默半响,目光滴着血般落入他眼中。
“萧凛,我最恨你。”
“是。”六殿下轻轻点头,“让你受委屈了,寂无。”
昨日是天之骄子,今日已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这怪物自云端高高坠下,金枝玉骨俱被恶意重塑,面目狰狞至魔神都为他施舍三分不解。
而这世上他最该恨的人却站在他面前,将他满腹哀怨稳稳接住,尽数收入怀中。
萧凛兰袍月袖,终于把仙君烫下了一滴泪。
“你问我为何困在这死生之间,”公冶寂无颇不自在地擦一擦脸,“打开封妖崖那一刻,我就没再打算能活着回去。”
萧凛知他自责,也陪着低声宽慰,“澹台烬得了邪骨,魔神降世就在眼前。他不死不灭,你却是血肉之躯,开封妖崖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仙君却有难言之隐,犹豫再三开口:“我也存了私心。”
萧凛不解,公冶寂无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师父一手将我养大,又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沧九旻杀我师父,此乃其一。”
“合情合理。”
“我与小师妹早有婚约,沧九旻横刀夺爱,此其二。”
“的确如此。”
“我无形无神,来去两茫茫,俱拜澹台烬所赐。”仙君说到一半,不好意思起来,“……而你雅正端方,光明磊落,求仁却不能得仁,此其罪三。”
公冶仙君义正辞严,萧凛顿住,品出些弦外之音来:“你这第三是在为我不平?”
“……是,我方才说恨你,赌气罢了。”仙君目光灼灼,这时候倒不闹别扭了,“澹台烬害你魂飞魄散,不虚真人逆天犯顺换我这一生,怪天怪地,也怪不到你头上。”
魂飞魄散的萧凛坐在他面前,对着他左看右看,又笑出声来。公冶寂无感到羞恼,“六殿下又笑了,我看小师妹的昭心玉简里,还以为你也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
萧凛笑眼盈盈,顾左右而言他:“莫非寂无觉得我是个圣人吗?”
那是自然。小仙君刚要答,话到嘴边却不能笃定,“……我只知道,每次提到你,他们都是一副惋惜愧疚的样子。”
他看起来郁闷得很,萧凛也低下头想一想,才开口:“他们愧疚,只是因为我死了。”
“什么?”
“我死了,他们心中的爱恨就无处安放,于是只能愧疚。”六殿下又看向他,“今日若是你死了,他们也会扼腕叹息,并非因为你是圣人,只是受过你的恩义再也不能偿还。”
这话说得奇怪,公冶寂无歪一歪脑袋,“可我是以带罪之身赴死,生前种种,都是心甘情愿。”
“这就对了,我也是心甘情愿。”萧凛展颜得乐,并指在他眉心一点。
“你杀魔神存了私心,我也一样。你说你不是圣人,我也不是。寂无,你看了黎苏苏的记忆,觉得我不苟言笑,那就是我的私心。”
仙君承他一指,眼前繁华街道犹水中花镜中月般消散,连带着萧凛的话也模糊起来。
“一家之言,毒于鸩酒。寂无,我为何而死,你睁开眼,一看便知。”
公冶寂无意识恍惚,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睁眼去看。
红墙绿瓦,宫人进出忙碌,婴儿哭声洪亮清脆。
太傅白发苍苍,六殿下对答如流,皇帝陛下在窗外喜上眉梢。
五皇兄仗势欺人,六殿下扶起敌国质子,挡在他身前。
盛都郊外,荼蘼如雪,叶大小姐白衣簪花,惊鸿一面。
不照山岁月悠悠,六殿下天资过人,运剑画符行云流水。
清虚真人为弟子批命,六殿下叩首拜谢,执意入世。
宣城王大婚,血鸦口吐人言。
墨河湍急,伽关失守。
盛宫流血漂橹。
宣城夫人传信。
叶二小姐沐血而立。
遗民一拥而上。
桩桩件件,早已蒙上五百年的尘灰。公冶寂无口不能言,眼睁睁看那颗帝星陨落,皑皑的银甲溅上已死之人的污血,委顿泥土中。
读萧凛的一生,就像在读一部巨大而无声的冤案。
公冶寂无读得头晕目眩,向身旁伸出手,被萧凛握住了。他口中喃喃,萧凛便附耳去听,离得近了听清他说,不要。
不要死,萧凛,不要死。
萧凛默然,他不能应许。
盛国的六殿下早已死了。五百年前,故友倒戈,爱人相逼。国破家亡,本就是必死之局。
公冶寂无不愿他死,可若有活路,谁又愿意去死呢。
他又想,寂无,你是可以活的,你毕竟不是萧凛。
他吐出一口浊气,将仙君揽在怀中,安抚着慢慢拍他的背。
“好了,寂无,别哭了。为已死之人落泪,本就是不值得。”
公冶寂无本呜咽吞声,闻此愈加断肠:“如何就不值得?你虚心屈己,善修德厚,澹台烬却怎样对你,叶冰裳又是怎样对你?”
军帐中苍白面孔犹在眼前,仙君抆泪而起,已近声嘶,“如今你是死了,那我也问问你,什么才值得?”
他心绪不宁,额间魔纹一闪而过。萧凛本由他逞性,骤然窥得天机,正色道:“你如今能得此机缘,就是值得。”
公冶寂无如遭棒喝,“什么意思?”
“你杀不成魔神,魔神也没有杀你。魔气不是你的,自然不肯安分囚于你身。你自九天坠地,是冰裳……是妺姑娘救了你。”
仙君木木樗樗,“那你?”
“我于阴差阳错之间弥留此世,或许就是为了今天。”萧凛娓娓道来,“冰晶盏本是神器,你自神器化身,自有神性,本该是脱骨换髓的命格。今日舍身成阵,已然功德圆满。事到临头,竟是我让你着了相。”
六殿下疏眉朗目,悲悯弥身。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来,是为你解惑。”
公冶寂无仍皱眉坐着,听他说了一堆,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有何困惑要解了,愤慨不平转眼即忘,分明还是小儿行径。萧凛从怀中摸出一方丝绢,递到他眼下,被仙君握在手中。
“你怪澹台烬害我,实则我不是为他而死的。我一日不死,旧部便一日肖想与他抵死一战,他们肉体凡胎,不是澹台烬的对手。”
公冶寂无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你也是肉体凡胎。”
“我是,”萧凛并不反驳,“而澹台烬却有妖魔之力。这样的人离国去都,来到我盛国,得到的却是诸多苛待,看来盛国的确是祚衰福薄,大厦将倾了。我为王储,昔日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一朝国破,与社稷同死,也算报应。”
“你倒是想得开。”仙君依然愤懑,萧凛闻言对他笑起来,“想开了会好过些。我若一早想开,你也不会至此。”
公冶寂无就皱起脸,“你又有什么歪理要说?”
“你且好好听着。”六殿下佯装凶狠,屈指叩在他额角,“澹台烬如何待我,都是五百年前的旧事了,冰裳如何待你,才是眼下的要紧事。”
“叶冰裳……”公冶寂无恍然,“你是说妺姑娘?”
他方才全心全意放在六殿下身上,现下冷静些许,才反应过来,仿佛领悟了,“难怪她对你难以忘怀。”
萧凛却面有憾色,摇头道:“我本与冰裳无缘。小师叔曾为她断命,藤萝需附乔木,方能一生无虞,而我却是短折之人,实非良配。求娶冰裳,已是我最大的私心。”
公冶寂无已经看过了他的一生,自然知道这话句句属实。藤萝是真,短折是真,私心也是真。盛国六殿下半生潦草,来为国祚,去为民生,唯独只那一场被毁去的婚礼,是属于萧凛自己的。
“冰裳要权力,要倚仗,或许还想要爱,我都知道。我也以为我能给她权力,给她倚仗,给她爱,我不信命。后来才知道,冥冥之中,都是殊途同归,我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救得了她。”
公冶寂无又要反驳,“可妺姑娘对你……”
可妺姑娘对你不好。
他没能说下去,萧凛却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我为夫君,不能护她周全已是罪孽深重。她在景宫与澹台烬斡旋,谋生罢了。”他将目光放向远处,仿佛要透过数百年的光阴,望回初见那一面,“寂无,你或许不明白,能与冰裳结为夫妻,我已别无所求。”
他面上温出淡淡欢意,仙君眨眨眼,为自己品出几许薄愁。六殿下和妺姑娘是两情相悦,爱恨亏欠何须外人置喙,他公冶寂无偏偏无端生事,偷来三分寻常,总是要还的。
正想着,萧凛轻拍他的手,“回神了。”
他神情萎靡,不用猜也知道在想什么。萧凛看他好比看见无辜稚子,心中怜惜不免更甚:“人死如灯灭,我与冰裳的缘分,早已烟消云散。她却由此生出执念,将你牵扯了进来。寂无,你本是神器蕴养而生,无根而固,无欲而清,然而魔神却使你身如飞絮,冰裳又令你心似浮萍,两相纠缠,脱不得身。”
公冶寂无惆怅二刻,似有所感,也学他叹了口气。
“你今日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助我脱身?”
“是。”
萧凛眸光潋滟:“神魔糊涂,我来渡你。”
端的是一派君子作风。这湖边清风盈袖,谈话间已是日暮。公冶寂无却看见半盏缺月高高挂在湖心,隐隐有些不得圆满的隐喻。
“我脱了身,你又当如何?”
他问得突兀,萧凛蹙眉,不知他所言何意。
但仙君见他错愕,便明白自己找到了其中关窍,“你会死吗?”
六殿下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时无言以对。公冶寂无却不轻易放过,周身气场耀耀如冷风,“万事万物有因才有果,我这一生是不虚真人用仙途换的,如今想必气数尽了。气数尽了,你却来说救我,拿什么换?”
他喉间梗塞,看向萧凛额间若隐若现的神印,觉得自己就快要说不出话来。
“拿你……初生的神格吗?”
万籁俱寂。
“我早就猜到了。”
公冶寂无颓然低头,萧凛顿了顿,也低眉耷脑地向他凑近些。
“我也早就明白了。”他捏着萧凛方才递来的丝绢,“我进这方外不过半日,你叫我名字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你是想说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别的人,我都知道。”
仙君红着眼睛,终于又肯瞧他,“我也不是傻子,你们都觉得我是傻子,骗我很好玩,是不是?”
萧凛摇头,觉得自己也要落下泪了,“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骗我,只是也想瞒着我,就像我师父一样。”公冶寂无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愿再在他面前掉泪,“下山前他问我是不是怨他,我是怨的,因此一直也没有回头。再回头的时候,师父就死了。”
他三言两语揭过,听者却愈加心碎,“你也想像我师父一样,让我怨你,让我回头找不到你,让我看你死了,是不是?”
萧凛难得表现出些无措,公冶寂无不愧是天之骄子,他这么聪明,全都猜对了。
“寂无……”
“其实六殿下叫一叫我,我的心结便解了。”公冶寂无知道他一时语塞,不多为难,“黎苏苏当我是你,沧九旻当我是你,妺姑娘也当我是你。和他们相处久了,我都要觉得我是你了,唯独六殿下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仙君仿佛想到什么笑话,“你且当我是你的唯一一件遗物,我自会去拼个粉身碎骨,为你杀了澹台烬,可是你并没有。你一遍一遍地叫我,寂无,我就好像又变成一个人了。”
萧凛直觉他说得不对,生怕他又陷入魔障,急急就要反驳:“你有血有肉,有情有泪,谁敢说你不是人?天地一浮云,此身本就是毫末,命由你作,自当随心而动,何须执迷?”
公冶寂无定定看他,“萧凛。”
他才说了一通胡话,此刻反倒能冷静下来,含着两弯秋水对他笑,“萧凛,你不必担心,我说我懂,不是假话。”
萧凛仍皱着眉,见他的确面色浅浅,才放心一些。公冶寂无又说,“萧凛,你若由我坐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别再骗我了。”
这要求不算过分,六殿下可以应允。
“好,我不骗你。”
他只有一个问题,要如实回答并不难。旧神故去,新神接替,天行有常而已。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一往一来,一生一死,木神寿终之时,神格固然下及。
然而万年前魔神降世实属意外,新神修行日短,被宙神窥得几分天机,下放人间积德累功,以期有朝一日能功德圆满,继往开来。
这期望虽被人阴差阳错打散了,但是神格还在。
萧凛形神俱灭,但是公冶寂无还在。
他成不了神了,公冶寂无可以。
公冶寂无会是天地间最后的神。
问吧,寂无。他想,我不骗你,我全都告诉你。
但是公冶寂无没有问。他近乎挥霍般用掉了这个机会,不问鬼神,不问彼世,而是慢慢地抬起手,附在萧凛的胸口,附在曾经被生挖活剜的血肉之上。
他问的是,“萧凛,你疼不疼?”
萧凛怔住手脚,从没被人这样问过。
他做皇子,为盛国呕心沥血,下承民望,上负君恩。
他做统帅,为三军牵引调度,外御伽关,内守柏城。
做夫君,生前舍身相救,身后献宝请命。
做朋友,数载真心看顾,一朝鱼目混珠。
萧凛二字,血泪写就。前尘如梦,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可公冶寂无却要他在乎。
于是他握住仙君的手,点一点头。
“疼的,寂无。”
当然是疼的,怎么会不疼呢?人若有一线生机,怎会去寻死。
仙君仿佛感同身受,也深深蹙起眉,替他痛了起来。
他本是衡阳宗最有仙缘的弟子,微波不动。今日斩了心魔,仍会是最有仙缘的弟子。
他的仙缘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手心。
萧凛正兀自低迷,眉心却倏忽发烫。这方外之地陡然阴阳将倾,摇摇欲坠,公冶仙君此番奇遇,已近末路了。
变故突发,不知是好是坏,萧凛看向公冶寂无,后者却面目恬静,额前犹有金光灿灿。
“寂无?”
“我明白了。”
公冶寂无似是早有预料,“萧凛,你的神格还差最后一块圆满,我替你补上了。”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萧凛,你宅心仁厚,世间一切都能原谅,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只差一步就能证大道,你猜这一步是什么?”
六殿下福至心灵,讶讶然懂了,“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
神印已成,萧凛身躯慢慢隐去。他也明白了此中关窍,恍然一笑,“寂无,多谢你,我已心无挂碍。”
公冶寂无闭上眼。
同悲道已被毁去,黎苏苏远在天边,鞭长莫及。而魔气一旦爆开,无论人神妖魔,死伤都不可估量。
浓郁黑烟滚滚而来,到跟前却不能寸进。公冶寂无凝神聚气,以一己之力挡下余威。
俄而天清气爽,在他脚边,绵延出一片绿地。
绿地中央,蓬勃生机最盛的地方,悄悄长出了一支山茶花。
公冶寂无束手望去,玉人身形淡淡,向他遥遥致意。
他也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