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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极小的博物馆,与它背后庞大的废墟格格不入。史强在门外抽完第三支烟,捏灭火星,和前两支一样,把烟头轻轻立在垃圾桶顶上。烟雾飘散,他长长出了口气,才跨进大门。这实在是间很小、很小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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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松被一截为二,露出三百余圈年轮,是在漫山的轰鸣当中,也是在连绵的号子当中。然而,并非所有死亡都能拥有如此震耳欲聋的挽歌。
胶皮管里白花花的水很快不再喷射,血泊没给冲洗干净,船员两半截身子在船体震动中越滚越远,胳膊也不知埋哪儿去已经看不见了。巨轮缓缓驶过钢柱岳山,似乎之间空无一物。
士兵涌向曾经的“审判日”号,斯坦顿上校说:“Incredible, professor, so incredible. ”那时,汪淼没有听见。
常伟思没有要求详述现场,但离开作战中心,汪淼已然疲惫不堪。
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走出不远就被巨大的落日震得胸闷气短跌坐在马路牙边,更不想承认自己本来就抵触回家,明明早就缓过劲了还继续赖在外边,还他妈的借酒消愁。他甚至懒得找家饭馆,上超市买了瓶二锅头就又在街边席地而坐了。
没吃饭,喝不了多少就犯迷糊,等汪淼再睁开眼,天早就黑透。两日不见,城市的夜空已经有些陌生,这发红的天幕浑浊沉重,低低地兜着,看超过两分钟,就会发觉它还在微微闪烁。
汪淼且没太醉,很快发现天空其实很平静,闪烁的只是视野边缘的信号灯。
05,04,03,02,01——啪——红灯消失,绿灯亮起——
04,03,02,01——啪——绿灯灭了,黄灯亮了——
03,02,01——红灯,红灯回来了。
红绿黄红,绿黄红绿,间隔得当,循环往复。对于马路来说,这是个多么安稳幸福的恒纪元啊。
车道在三色太阳的照耀下,承托起周期运转的车流,构建起城市搏动的血管,尽管没有一股车道知道这美妙的规律并非自然,而只是一种智慧生命经过审慎研究制定的、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则。
可这真的不是自然吗?这真的不是随宇宙大爆炸而来的漫长演化中普普通通的一环吗?我们凭什么说,人类演化出社会,进而演化出文明,和星球演化出海洋大陆,进而演化出生态系统有所区别?我们凭什么把人的思维创造独立于宇宙之外?
“整个人类社会,都是偶然。”
常伟思的声音突然出现,环绕着汪淼,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而且带来透骨的寒风,同时,汪淼开始感到某种莫名的引力,鬼使神差地起身,向信号灯走近,把自己眼中小小的八位数字对准了那块高悬的倒计时牌。
暗红的天幕前,倒计时嚣张地闪烁着。
“有时觉得生命真珍贵,一切都重于泰山,”
汪淼迅速回头,又有声音包围他了。他用最快的速度转头张望,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
“有时又觉得,人是那么渺小,”平静的女声接着说,“什么都不值一提。反正日子就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中一天天过去……”
“……不知不觉人就老了。”汪淼终于认出这是叶老师说过的话,不由跟着她嗫嚅道。是啊,老了,他想。虽然很早就生了几丛白发,但以前多少相信科研人永远是年轻,岂料现在——汪淼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沧桑,仿佛巴拿马运河上所有戛然而止的人生,每人数十年,全都叠加起来算进了他的过往。
“……干什么呢?”
又是谁说话?
“站马路中间干什么?!”
这个声音好像没有那么立体,好像只来自一个方向。
“你看见什么了?!”
“汪淼!你又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
盯了太久绿色大灯,汪淼眼前出现一片红色幻影。这幻影随着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面前那人脸上,以至于那张脸就像被暗房安全灯照着,又像被LED小电珠映着。
哦,这是史强。汪淼不由破口大骂:
你呀!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害的!汪淼又吼了一遍,但后面,脑中蹿过的一万句话就全在喉头纠成死结没一句能钻出口了。
“怎么还带京骂了,变了啊,变了。”史强笑道。
其实听语调也知道汪淼没带脏字儿,说的是文明语气词,史强就是这么一说罢了。
此刻的汪淼左手提着酒瓶,右手指指戳戳,面色酡红,说不清囫囵话,在史强看来就纯粹一社会不安定分子,拷回局里问话不算冤,他迫切想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但意外地一点儿不想催促逼问,只是开了个玩笑,然后静静等待汪淼再次开口。这或许是因为急也没有用,或许是因为文化人被打趣的反应特别好玩儿,或许是因为,醉鬼有双轻轻闭上的眼睛,而且呢,眼珠在浅浅的双眼皮印痕后微微颤动,这就叫他想起一个文词儿“我见犹怜”——还在部队上那会儿,有个一心考军校的小白脸战友纠正过他,此处“怜”不是指可怜。
等就等吧,史强心说。他站到汪淼身后,这样就算真有那不长眼的夜车,也是先撞着破桑塔纳,再撞着他,再撞着汪淼。
“遇到你之后我一直在犯错……”汪淼慢慢解开喉头的结。他没注意到史强已经绕走,还在对着空气指指点点。
“我杀了人了,你知道吗,我杀了人了。我从见到你,我就骗叶老师。我就跟单位编瞎话,我就到处编瞎话,在家跟李瑶编瞎话,跟邻居编瞎话,我就天天瞒着这个瞒着那个一句实话都没有,我对得起李瑶吗?我喝成这个样子,我大半夜宁可在外面瞎逛都不回家,我杀人,我天天上班就是为了做杀人的凶器,我整天就费尽心思让这个凶器更好杀人,杀更多人,都是你害的!”
哎哟,史强心里嘟囔,可不好这么说。他不由眯起眼睛,从口供中抓出重点时他就是这么眯眼的:“你对不起你老婆怎么是我害的呢?你拍照那会儿我都不知道杨冬是谁。”
杨冬?哪儿来的杨冬?汪淼给他说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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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强偏头从侧后方探去视线,看汪淼一脸费解,眼睛半张迷迷茫茫的,摇头苦笑,似乎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奇怪感觉,难以言喻,非要说的话可能是酸涩,总之是种有害理智的不妙感受。
“你这是还不够醉,”史强迅速定了神,回到保护科学家的工作中去。他揽过汪淼的肩拉开副驾车门,想想又砰地关上,改把这醉鬼科学家安置到后座。汪淼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抗拒进车还拉着他的胳膊说听不清的胡话,史强不得不一边履行安保基本义务一边跟他打岔:
“来,再喝两口,来来来。
“等等等等,别,哎,你一口一口喝行不?不急,给哥们儿留点儿,对,等一会儿,等我车先靠边,然后咱哥儿俩再一醉方休,好不好?等会儿啊,就等一小下,哎对,慢慢儿喝,对,对。
“再等会儿啊,虽然哥们儿喝两口开车也准没问题,但对你老人家咱可一点儿险都不敢冒,不然我下半辈子就是卖给老常,就是贱卖,就是倒贴,他都不要的。别急喝啊,哎,对对对。你看车停好了,熄火了,钥匙收好,再等一小下,哎,这不就来了吗,给哥们儿也来一口!”
史强翻到后座,抢过汪淼手上的五十六度红星,一口气生灌了半瓶,只还了汪淼一瓶底,然后憋了半天气才算缓过来,暗道他妈的你妈的,还是不能逞英雄,这家伙,食管儿连着胃都他妈烧起来了。正眨眼睛出长气儿呢,却觉半身一沉,一眼撇过去:是汪淼赖到他肩上了。
汪淼迷迷噔噔模模糊糊地在他颈窝里念叨:“我杀人了,史强,我杀人了,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史强拍了拍汪淼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看到他手里的玻璃瓶已经空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杀人的。”
汪淼点头:“对,不是故意杀人的。”
史强说:“但你是故意做英雄的,地球人是你救下来的。”
汪淼说:“对,是你救下来的。”
史强心嘣咚嘣咚地跳,没想到汪淼会突然顺着他的脖子往上亲。
史强心嘣咚嘣咚地跳,说这酒真不能喝太猛,一口半斤,大象都放倒了,区区人类,心脏真遭不住。汪淼,汪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是太顺便了,一扭脸儿就碰上了,碰上了就不好停了,是吧。
史强说,你小子挺会啊。
亲到嘴汪淼就起来了,但不怎么硬,史强也起来了,也不怎么样,实在太醉了。差不多得了啊,史强推开汪淼说,你好好歇会儿吧。汪淼没有理他。汪教授,听我一句劝,最好别这样,汪淼?汪淼,别这样……
到头来他俩也就做过这一回,做完就断片儿了,或者说就是断片儿后才做的。隔夜起来汪淼宿醉,头疼得不得了,什么都没多注意,其实就算他清醒着,也未必能注意到什么,史强已经以侦探小说里杀人犯的标准严格清理过现场了。
汪淼抱着脑袋偎在车门上,史强就给他喂了一颗布洛芬。汪淼吞下胶囊的时候喉结和胸锁乳突肌都动得有些勉强,水从嘴角溢出来,但还是攥着衣襟眉头微皱艰难地强咽了好几次。史强看得迷糊了,心中暗骂混蛋啊混蛋,你这干的都叫什么事儿,一点儿自觉都没有,让人家吃紧急避孕药,真他妈是个浑蛋。
药起效汪淼就又睡着了,史强看到他头发乱七八糟,跟在教堂前面那个早晨一样,不由得上手抓了一抓。汪淼没睡沉,给他揉得半醒不醒,开始说胡话。警察同志,我杀人了,我自首,我出轨了,我做了好多错事,我自首。
史强心里打颤,说这话你可不兴说。咬了会儿牙,又说,警察命令你以后不准说这话了,尤其回家以后。汪淼说,好,保证不说,我配合调查,给我两天时间我交接一下项目,再枪毙。史强说,好家伙都枪毙了,罪不至此,罪不至此;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我看看这该罚什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汪淼,你得用最短的时间实现飞刀量产,而且要改进工艺,上回你说飞刀抗氧化性特差,这不行,保质期一定得给延长了,不然我看不到。汪淼快睡醒的时候,史强下车抻了抻筋骨,然后一脚油门直奔国纳中心。
汪淼在办公室醒来,已经过了半夜,黑灯瞎火的。老实讲,凭残余的痛感他可以确认印象里某些事情真实发生过,但无论如何回忆,都只能记起混乱的细节,其他都变得像大梦一场了。
再见到史强,又是像做梦一样。汪淼看到史强就抱了上去。酒喝多到一定程度找到个舒服姿势就再不想动弹了,他靠在史强肩膀上就直接要睡过去了。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颓废堕落都无所谓了;堕落都无所谓了,错也就无所谓了。汪淼正要睡着,猛然想起兜里有烟。抽烟就抽烟呗,抽烟怎么啦,杀人怎么啦,出轨怎么啦,哈哈。“抽烟吗!”“戒啦!改这个啦!”真有你的!汪淼直着膝盖,毫无保留地把全部体重向前倾倒,给老刑警都扑了个趔趄。装什么没事儿人呀汪淼,都什么时候了还装,把重心放在别人身上的感觉真好,你就承认吧。
史强想说汪教授别这样,别这样,你既然遇到我之后就一直在犯错,那现在积极改造还来得及。上回实在没做出什么名堂来,老想着等你清醒了再弥补下,不过咱就让它遗憾着吧。他还想再矫情点儿,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能走,我不该再搂着你了。但他一句都没说出口。光是轻轻蜷起手指就已经耗尽他全部心力了。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别太小看老刑警了。
你还没到末日呢汪淼!血还没滴到你手上。你看你还精神得很呢,好家伙一个文人,刚扔书那下,你这肘关节、腕关节,发力怎么这么迅猛啊,矫健!比我都帅!早想说了你这身板儿绝对有锻炼习惯,说得那个一点,真摸不够。你看你!放松,汪淼,放松,回头有空咱们去打保龄球。史强已经回过神来了,但这些话他仍然没能说出口。
汪淼似乎找回了一种暌违多年的平静。很奇怪,没有烟油味,只闻见肥皂味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本该感到陌生与不安,但不知到是什么发挥了镇定作用,他丝毫没有慌乱,反而像陷进了一朵浓积云,被厚实而柔软的云塔托着,周身包裹着水汽。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害怕起尼古丁的成瘾性和氯氮䓬的耐药性,但转念就觉得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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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牌儿香烟,打入您的生活,成为您生活三大要素之首!”
史强乐呵呵地把烟递到汪淼手上:“带给那美国佬尝尝,中国特产。”
“不就中南海,什么宇宙牌儿。”汪淼把烟收进兜里,“你不去吗?”
“去不了哇,”史强扬扬脸,笑道,“老常不放。不然那新式武器首秀谁不想亲眼看看。”
汪淼垂下眼,听到这话还是膈应。“车队到了,”史强说,“我先走了。”
“去吧,现场有美国佬盯着,你就一顾问,不用太操心。”史强拍了拍汪淼的肩,留下“古筝行动”前最后一句嘱咐。
运输车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整个国纳中心从研究员到保洁员除了在做交接工作的全都贴到窗边,包括其他课题组的和行政处室的,都丢下了手头的工作,痴痴目送军车远去。虽然提前接到了通知,准备工作也做了不少,但这一刻真的来临,大家还是倍感不真切:相信有生之年能看到飞刃投入使用,但这么快就大规模地派上用场,还涉密,除了汪总没人知道要用到哪去,太假了,太离谱了,太刺激了。
实验主任鼻子扁在玻璃大门上,汪淼拍了他肩膀七八下,才让他听进去“下班吧”三个字。
他们视线的尽头,最后一辆运输车的副驾上,史强清点盒里剩下的烟,叼出一根后摇下车窗。实际负责飞刃运输的并不是他,但常伟思给他挂了个名誉闲职,说,就算没有这个借口,难道这家伙就不乱跑了?不如让他师出有名。
史强从知道飞刃起,就无数次设想其应用场景,深知不论如何去运用,飞刃所造成的场面都只能用猎奇去形容,远非常人所能接受,更不要说汪淼这种多愁善感掩耳盗铃的㞞货。即便汪淼对这玩意儿将用于军事行动有一定预期,但实际情况肯定远超他想象,过于薄弱的心理准备只会转化成额外的折磨。
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跟汪淼提,哪怕汪淼一遍一遍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叫脱敏疗法。
——“你那飞刀,算军工产业吧?”
“主要用于建筑。”汪淼说。
“别闹,国家项目,怎么可能那么大材小用,立项时候没跟你们说呀?”“哦,不用说,你瞧这名字取得,‘飞刃’,‘刃’,都‘刃’了说不是武器谁信啊。这名儿你起的吧?为什么起这名儿啊,啊?”
——“哟这树棍子不错,给你。”“看到这么直的棍子不想捡起来耍两下?不能吧,是人都会想的吧?打打杀杀是人类本能,人看到像刀啊剑啊的东西都把持不住,何况你一造兵器的,肯定想。”
说得多了,如果有朝一日飞刃真被用于战场,汪淼多少能麻木点。
汪淼摸着裤兜的凸起:两包中南海——特别特别想占为己有。
单位所有人的状态都不适合继续上班了,混完这一天,汪淼索性叫人事批了全体人员三天带薪事假。一个月内大休两次,第一次是一个组全休,第二次是整个中心全休,要搁以前人事得大惊失色,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再失色的余地了,愣了半天只能呆呆地点点头,想不起来休假手续第一步是什么。
汪淼自己也想散散心,便步行回家,路上,拐进超市给豆豆买了两包零食作为出差不在家的补偿,没敢买多,李瑶会拿出医学那套说小孩吃这些添加剂不好,就像以前满口医学术语地讲尼古丁焦油二手烟不好,总说总说,豆豆都学会了。超市柜台是个玻璃柜,贴着张破纸条:“烟酒离柜概不退换”,汪淼愣了一愣,多掏出十块钱,敲了敲柜面。
中南海。汪淼取出一根在手上磕了两下,触感还是很熟悉。想当初也是一沓纸、一包烟,一个数据算一天,在学校把实验楼休息室搞得乌烟瘴气,在单位把会议室搞得烟尘斗乱。只是某天豆豆突然当起了李瑶的侦察兵,用稚嫩却坚定的腔调向指挥员汇报:“妈妈妈妈,爸爸在抽烟!”他才猛然感到胸中紧揪,决心舍弃这小纸卷卓越的镇定功效了。
汪淼抿了一下烟嘴,没点着自然没有任何作用。他将这支烟放回盒子,把盒揣进包的夹层,又往深里塞了塞。
走到回家的最后一个路口,天已经擦黑,站在斑马线前,汪淼才发觉这一路走得格外顺利,几乎全程绿灯,直到这里,才碰上一百多秒的大红灯。红色倒计时一秒一秒闪烁,最后啪地一下消失,亮堂堂的绿灯照过来,不知怎的,汪淼觉得十分刺眼,像暗房照明突然被打开,白光瞬间吞噬安全灯昏暗的红色——在那一刻,汪淼手脚冰凉,他感觉到,除了红光,还有别的什么骤然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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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十年来一直夹在词典里,汪淼不知该把它收进哪本相册。可能,这是张彩照,放在一堆黑白风景里会很突兀。可能,这也不是主要原因,主要还是有点心虚,尽管李瑶从来没有主动翻过那些相册。
这小照片截自一张大合影,而那大合影当初并未分发到每个个人手上,是汪淼纠结许久,下定决心找常将军开口,才终于得到一张的。当时常伟思盯了他良久,他本来就不自在,被盯得已经有点痛苦了,正要忍不住说不能给就算了,常伟思说:“好吧。不过汪教授,我们没有时间缅怀。”
只等了两天,他就拿到了古筝行动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的全员合影。那是一个多云的下午,两位穿海军军装的年轻战士披着浅灰色的云,带着装有相片的信封来到纳米中心门前,汪淼接过信封,云层就离开了太阳。
与此同时,汪淼开始泄气,好像自己是个特务,窃取了我军的密报。他的潜意识说,罪不至此,罪不至此。趁李瑶没下班,汪淼一鼓作气翘班带着照片回家,径直走进暗房,走向切纸刀。切出来的相片方方正正,边缘平整,毫无篡改痕迹,好像本来它就只是两个人的合照,只是构图有点奇怪罢了。
切纸刀咔嚓落下的时候,汪淼如释重负,似乎不单把自己和他从人群里分离了出来,也把自己从庞杂的世界中择了出去。什么人类,什么文明,什么未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潇洒,飘逸。但他的心跳却极快,紧张得无以复加,他突然明白了叶文洁为什么对背叛人类没有分毫悔意。
但汪淼是会后悔的。这完全没有付诸实践、甚至在意识层面都只带来了转瞬即逝的快感的背叛,在他的道德心上砍下了深深一刀,往后数十年都未见愈合。
好在,他到底是拥有了和史强唯一的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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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照片上的史强,汪淼是感到陌生的,他就见过那一次史强穿制服,一身黑,挺帅的,就是认不太出来。当时跟史强这样说,史强还提醒他:“之前也见过一次,但知道你没留心,可以原谅,都怪三体人。不过我可记得,那天你穿的蓝衬衫,领子这儿有个扣。”
五十多岁的人了,再为性欲伤春悲秋,好像显得很没出息。汪淼把照片从词典里摸出来,离开家,每走到一个路口就抛一次硬币,随机地在街上游荡。这年头谁还随身带硬币啊,他嘲笑自己,你可别太熟练。
十年前,史强从他生活里消失,带走了一切他俩曾经并肩作战的证据,然而,魔鬼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记却愈发频繁地浮现,像移动通信干扰雷达似的,用无关紧要的问候打断他的工作、生活、一切。汪淼,吃了吗?汪淼,又开会啊?汪淼是吧,下午忙吗?汪淼,别这样。
他曾经相信自己的定力,只当没这回事,直到某次出差去非洲考察,一路上超导中心的同僚说了许多贾院士得白血病的事,晚上在招待所,他做了一个梦。
出轨经常是从出差开始的,梦里的史强说,婚变发展成刑事案件的不多,但往往一发展,案情就很严重。这些出轨的人哪,好些都是在出差途中跟同事勾搭上的,或者根本就是冲着勾搭才一起出差的,你说是吧?
别的他就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以后自己非常狼狈。
之后这个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它已经夺走了汪淼安稳入睡的胆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史强的问候积累到一定程度,那梦肯定要再找上门,到时候怎么蒙混?公粮交不上做梦倒是挺欢,当李瑶是傻子呢?汪淼经常想着想着冷汗就一身一身地出,一出就出到天亮。这年纪已经不比二十多岁了,第二天那状态谁见他都要问句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问得他透不过气,问得他恨史强恨得要死,但又想,其实如果史强在身边,情况反而能好一些。
这样忍下去不是办法,糊弄李瑶的方法汪淼完全想不到,规避做梦的方案倒是有一个,但他做不到。这办法说起来很简单:攒起一点就发泄掉,自然不会形成不可控的春梦了。只不过,即便家里没人,每件熟悉的陈设也都让他下不去手,转移到车里,又总隐隐听到后座传来妻女的欢笑,哪怕留宿单位,他也觉得值班员会路过他门口,尽管他们都不在一层楼。反正,他实在是无处可逃了。
最后的最后只剩一个办法:像以前没法安心待在家时一样上街瞎逛,等路过陌生的公厕,就钻进小隔间迅速关门,把罪恶感和恐惧挡在门外,趁机纵意片刻。这十年汪淼倒是见证了公厕革命,但仍然心里抵触不愿接触隔板墙,单靠两条腿支撑自己太过困难了,每把自己弄到腿软都不得不分心去找平衡。他不理解牵动自己十年的感情怎么就落到如此潦草的境地,或者说,凭什么如此轻率的独角戏演了十年还没结束?什么意思,十年还不够吗?难道要把这辈子都搭进去吗?
离开小隔间,对广袤宇宙和人类未来的思考把这些杂念隔绝开,护送他回家,此时短暂的安心于他而言已经足够。而且,这办法还真是个办法,每回随机散步之后,连史强的问候都能变稀疏些。尽管这个规律的发现让他更加羞愧难当了。不过老实说,从罪恶中获得刺激一直是人类本性所追求的,汪淼痛苦的同时,也从来没有这么爽过,不如说,如今的痛苦恰是来自从前的刺激,有人带他出轨,带他杀人,那些时候过量的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在他身体里烙下的印痕,像结痂一样结成了无法戒除的瘾。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话去圆,犯一个错就要用更多的错误去补,汪淼多少还是抱有微弱的希望,相信终有一日自己可以在一错再错中,接受这个世界上无法弥补的错误多得是,无法弥合的裂痕哪儿都有,那些重要的事情和东西,经过时间的长期曝晒后,肯定就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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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强在检索页输入“汪淼”,毫不夸张地说,满屏功勋。他想着这些信息要是按时间顺序看,是不是就能像浏览他的一生一样,于是点了“按时间排序”按钮。但他忽略了:按时间排序的逻辑一般是从新到旧。他只好让满屏讣告冲向视网膜。
讣告翻完是一则新闻:人类首座太空电梯今晨炸毁,疑遭恐袭。
很多媒体报道此事时都转载了一张照片,史强翻了半天,屏幕上还是刷新出同样的题图:年逾七十的汪淼院士奔赴现场,远眺太空电梯残骸,他的一滴泪夹在鱼尾纹间,没有映出落日的斜晖,只是藏在阴影之中。
这张照片很有名,汪淼也看到过。当时,一圈研究员叽叽喳喳地围着办公室的大桌子,桌上百年一遇地摊开着单位订阅的报纸,报纸封面就是这张照片。大家看到他,安静了三秒,说,汪总,别太难过。汪淼看到大家感慨又谨慎的样子,不由想笑,说,拍了一辈子照片,没想到在摄影界出名是作为模特。
利伯维尔一号电梯罹难,参与建设的所有人都沉痛不已,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杰作被摧毁了,也不仅是因为一座伟大的建筑从此走入历史。太空电梯早已实现民用,利伯维尔这部老机器的所有部件包括设计思路其实都已经很落后了,没有对它进行迭代,只是因为人们希望在这个不断走向低谷的时代保存住“纪念”这种庄重而不实用的形式。也正因此,在资源如此紧张的今天,修复这部实际工作量并不大的老旧机器是不可能的,它的建设者们,正因为它毫无疑问地将跳过抢救直接宣判死亡陷入深深的沉默。事实上,恐怖分子之所以选择摧毁这部用处很小的老机器,正是看中了它的象征义。
赶往现场见利伯维尔太空电梯最后一面的人很多,情绪表现更夸张的比比皆是,知名人士也远不止汪淼一个,甚至汪淼在其中并不算有名,作为幕后建设者,他只在电梯建成初期作为科学界代表上过两次新闻做科普和安全性担保,不少人在这次他的照片登上头条前都不知道中科院还有这号院士。而登上新闻封面的是他,不是其他任何人,甚至不是燃烧中的太空电梯。
照片作者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选择拍摄这位老者,是因为他的悲恸最复杂而且最隐晦。流露出如此感情,也许因为他是太空电梯建设事业的奠基人,也许因为他对我们的文明爱得深沉,也许因为他作为上个时代的老前辈,拥有我们这个时代中正不断消失的细腻感情。之所以用他的照片作为封面题图,我所希望的是,在这个一切情感走向单一、走向消极的时代,我们的读者包括我们自己,面对这样波澜不兴但暗潮涌动的感情,一种似乎藏有积极态度的哭泣,即便已经无法完全地去理解,至少我们也还可以为之触动。”
汪淼听到这段采访时,一边惭愧,一边感激记者的迟钝。诚然,我无比珍视飞刃在建筑界的初次亮相,无法接受它的死亡,对地球文明的悲悯也在那时升起,我甚至还在想,太空电梯的彻底更新是否预示着人类未来的涅槃重生,我所做的研究、我所做的一切,其实也都是为了那一天啊。但是,被抓拍的那一秒间,我也许并没有这样的宏愿。
历史当然没有记录这段内心独白,这位垂暮之年的科学家落泪时的真实想法也并无人去深究。他究竟为何落泪、为谁落泪,其实打一开始也无人在意。
不过利伯维尔电梯毁灭之后,汪淼心里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倒计时消失之后,或者说ETO剿灭之后,针对飞刃和他本人的干扰都再没出现过,甚至,太空电梯的建设都极度顺利,即便有挫折,也都是情理之中的。只是,越是正常,汪淼越是背后发凉:我们其实并不在乎虫子是否进化出了尖刺和外壳,不是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发表成果成了让他最想逃避的事,每每研究员们抱着样刊或项目计划书干杯,汪淼都不得不提前离开——正如再往前一则新闻中,太空防御工事一期竣工的庆功会,出席名单里有汪淼的名字,但题图的合影上,史强找了三遍没找着他。
飞刃已经完成自动化生产,三体人为什么还没来阻拦?太空电梯零部件已经投产,三体人为什么还没来阻拦?太空防御工事一期即将建成,二期已经动工,三期开始部署,三体人为什么还没来阻拦?虫子的努力就这么不值得在乎吗!
在一些夜里,汪淼突然惊醒,似乎看到眼前飞舞着细小的光点——这光点会组成什么?恐吓?嘲讽?还是单纯在阻碍他的视觉?然而每次,他没来及细想时,光点就迅速消失了。
史强再次放大太空防御工事一期竣工庆功会合影,逐个辨认每一张脸,确实没有汪淼。其实扫第一眼他心里就有数了,毕竟以前从高糊监控里揪人于他也不过是三两眼的事。
再往前的新闻,是汪院士在电视上网络上科普何为飞刃、飞刃如何保障太空电梯的安全运行;再往前的新闻,是利伯维尔太空电梯通车的表彰大会,汪院士作为代表发言;再往前的新闻,是太空电梯项目现场,汪院士协助飞刃搭建工作。新闻里提到,纳米飞刃各方面性能均已超出现阶段太空电梯建设的需求,汪淼院士团队下一阶段的工作目标一是继续减轻飞刃缆绳自重,为轿厢扩容准备条件;二是进一步降低飞刃制造成本,实现太空电梯民用化;三是与相关部门协力改进缆绳装置结构,减少缆绳日常损耗,提高缆绳抗打击能力。
最后一点是汪淼苦思冥想,硬憋出的一个官方说法。把“延长保质期”这句大白话整成正式语言不难,但把居心叵测纯为私欲需求说得合情合理,对他而言就是个挑战了。
在太空防御工事建设规划中,为适应空间站和反舰反反舰系统的建造,太空电梯尤其是货运电梯需要非常频繁的形态迭代,随着电梯形态的变化,纳米材料也需要不断革新,因此材料耐久度并不是研发要点:现在即便造出了保质期一千年的飞刃,过几十年它们也会被更新掉,而新的飞刃是什么样子,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汪淼深知这一点,但仍然无法忽视心底深埋的执念。
新闻再往前,就全是史强早已熟悉的事情了。
就这些吗?史强挠挠下巴,又往下翻了几页。就这些了。
也就是说,因为记者不知道,所以史强也无法知道,首座民用太空电梯预通车时,汪淼受邀乘坐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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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朋友们,由海面平台始发,途经本站,开往方舟建设平台5号观景角的太48次观光客梯开始检票了,请您到检票口检票进站,检完车票的旅客请到2号站台等候登梯。”
T48次客梯轿厢进入视野时,已经减速到80km/h,远远看去像是爬葡萄树的蜗牛。汪淼和超导中心、金属研究所的两位同事在方舟建设平台7号观景角一家酒吧的窗前眺望蜗牛们顺着葡萄树爬上爬下,跟酒吧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净说些日常琐事,对窗外这座即将向公众开放、在地球媒体上占据大量新闻版面的人类首座民用太空电梯并无太多感慨,相关话题只有民用太空电梯班次用T字头,跟以前的特快列车似的。转眼特快列车已经淘汰8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酒吧老板是位退役空军,当年他来这里时,坐的还是需要承受8个G过载的军用电梯。他说,本来以为民用梯通车后会第一时间买票回地球看看,但现在看来,倒没有这种冲动。
金属所的方教授说,你这话对我们说就不礼貌,就算你对地球没有留恋了,我们花那么大心思搞出来的技术革新难道你不想体验一下吗?
老板给方教授递上一杯桂花陈酒,说,人只有在相信未来的时候才会对新技术有兴趣,只有在相信胜利的时候才会对新办法有好奇。
三位科学家又坐了一会儿,发现无法打破沉默,便结账告辞,向电梯站出发了。
他们凭邀请票可以不限次乘坐当天任意班次的客梯,现在时间尚早,三个建设平台共十六个观景角他们都只逛了两个,然而,三人却不约而同走向了即将开往地球的T12次客梯。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直到方教授因为喝了太多酒再加上一点晕梯,吐了个一塌糊涂。
汪淼把方教授送回他在地球亚欧大陆亚细亚洲中华人民共和国沈阳市的家中时,月亮已过中天。他走出单元门,在打车软件上输入桃仙机场,系统很快反馈司机已接单,然后弹出了接单车辆的实时定位。那辆代表接单车辆的卡通小车顶上,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倒计时。
倒计时归零后,汪淼乘上了车。透过车窗,他看到暗红的天幕,云层很厚,似乎要下雨。他想起在印尼民用客梯海上平台飞往沈阳的飞机上,睡眼惺忪的方教授问他:“汪教授,如果你的研究员,你的学生问你,我们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人类根本没有可能胜利,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呢,你会怎么回答?”
当时他说:“方教授,咱俩是在摄影协会认识的,你知道我喜欢拍荒野,或者城市中难得的蛮荒角落,你还评过我的片子,说我拍地缝里的小草是为了歌颂生命力之顽强。当时我可尴尬了,因为我没那想法,只是觉得这场景荒凉,是没被人类污染的一种原始的粗野。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如果咱俩来到内蒙古大草原,你会说这里水草丰茂,如果有牛羊和牧民就好了,但我会觉得这是片大地,是地球上难得的一个空洞,遍地的生命就像没有生命一样。每个人看世界的角度是不一样的,以前的我就是这么傲慢。
“但后来,有个人带我去他的河北老家,看蝗灾。蝗灾你见过吗,蝗虫像暴雨一样,暴雨啊,生命的暴雨。蝗虫,麦子,以前我都没把它们当作生命,当作有过去、有未来的,像人一样发展着的物种。但蝗虫里有蝗虫科学家,有蝗虫警察,有蝗虫思想家,有蝗虫工人,我们凭什么因为我们拥有比它们更高的智能、更发达的文明而藐视它们呢?明明在与它们的对抗中,我们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占过上风。当时,蝗虫落了我一头一身,从我身上流淌到麦子上,然后用一瞬间,把颗粒饱满的麦子变成光杆。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世界上有如此多的生机。
“我们的太空电梯都换代这么多次了,三体人还没有紧张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三体人跟以前的我一样,是傲慢的傻子。”
云层似乎又压低了一些,不知道回北京的航班还能否准点起飞。车窗开着,汪淼可以听到道旁夏虫的阵阵鸣叫。在这样一个无数生命放声歌唱的夜晚,汪淼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意识深处硬撑着的某种东西像蜡一样变软了,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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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用电梯的开通并非一帆风顺。
基础研究停滞,应用研究推进速度随之放缓,一些领域甚至开始完全依赖穷举法,以致资源损耗率剧增,引起极大公愤。太空电梯是当下最大的技术复合型工程,消耗财力物力的速度部分群众无法接受:我们不知道四百年后太空防御工事是否真能抵御三体人,但我们知道,现在它让地球人吃不上饭。
21世纪初人们说,这是最尊重知识分子的时代,而现在大家知道,“尊重”是功利的。
群众对科学的信任逐渐消散,一些反对声音逐渐形成组织,甚至组建了武装。此时,包括汪淼在内的太空电梯项目带头人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中有三人死在“知识无用论”和“快乐四百年”的枪口下,而这个伤亡数已是军方及其背后政权全力保护的结果。
大众对科学恢复部分信心,是在第一部民用太空电梯投入使用一个月后,此前,民用太空电梯广遭非议,人们认为此物无用,普通群众没有上太空的必要,不是什么东西都要民用化,这反而是极大的资源浪费,但越来越多人试探性地乘坐民用电梯进入太空之后,无垠的幽深黑暗改变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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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伟思将军在演讲台上说,往后很长一段时期中,失败主义将超过外星文明,成为我们最大的敌人,不幸的是,以前我们可以说,要相信科学,科技带给社会、带给军事、带给我们文明的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但这次,科学站到了失败主义那一边。
刚才,“古筝行动”的科学顾问汪淼院士的讲话中,他提到了一个蝗虫理论,这是一个经过人的主观能动性加工的寓言故事 ,也是事实,但在座的各位能将这条理论实践到什么程度,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
会前,汪院士还战战兢兢地来找我,说这么重要的会议,他又是唯一代表科学界参会并发言的,他的发言稿我们军方怎么不审核一下?还说我们的联络员让他‘想说什么就说呗’反而让他不敢说了。同志们不要笑。
我们说,如今队伍里的失败主义之风是从科学界刮来的,然而今后的作战,我们依然要与科学界合作,甚至更紧密地合作,听起来很矛盾,但同志们,大家再想一想,我们很多人不说,但心里对科研工作者的看法,有没有几分傲慢?问得具体一些,在座的各位,是怎样看待叶文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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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电梯博物馆很小、很小,仅有两个展厅,第一个讲科普,第二个讲历史。为什么这么小呢?史强想,关于这东西应该有很多可说的才对。
两个展厅很快就逛完了,展品还算有点意思,除了史料,还展出了一些电梯建设期间日常生活的痕迹,像工人食堂饭卡啦,服装领取凭证啦,节日放假通知啦,甚至还有工人电影院的票券。电影票旁边附了很长一段文字说明,专门介绍电影为当时的建设者带去了什么。这也要写吗?史强想,现在人真是不一样了。
博物馆出口处是一方屏幕,检测到参观者路过就开始播放太空电梯纪录片。进度条显示影片长达四十分钟,史强刚回到工作岗位,尚且没有急事要干,就在屏幕对面的长条椅上坐了下来。
纪录片叙事很规整,从可研阶段到竣工投入使用,完整介绍了利伯维尔一号电梯的建设过程,宏观的讲述中穿插着工程现场录像、原理演示动画和各部门建设者的采访,国纳中心也被采访到了,不过出镜的是个年轻女研究员,说话挺风趣。史强注意到她背后的书架上有个相框,那照片虽然没拍清楚,但从色块完全可以判断就是他见过的那张飞刃组的合影,白色的那一块儿就是汪淼。
“初升”“不周山”两个章节播完是一段黑场,画面再亮起,是一片浓烟,浓烟后面,一个圆盘形的巨物从天而降。
空间站坠落。空间站坠落,如同从神像上剥落的眼睛,空洞地,把对接装置、电梯轿厢、电磁弹射架、火箭发射架、海面基座一一湮没。烟尘弥漫。
海风在轻轻地吹。镜头切至烟霾消散。利伯维尔一号太空电梯的缆绳悬吊在天地之间,显得孤立无援。如此空荡,如此纤细,谁能想到这是当时人类力所能及最坚韧的材料,而它们确实成为这个伟大建筑在大气层内的唯一幸存。
“坠亡”章节在回放影像和语调沉重的旁白中结束,下一章节“凤凰”在白场后接上,讲述新的天地货运模式,电磁弹射彻底取代化学混动,碳纳米管迭代升级,特性更加适应新结构的缆绳取代原型号,锃亮的货舱满载崭新的希望,往返于太空和大海。
还挺幸运的,史强想,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毕竟汪淼的成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但确实挺幸运的。如果当初直接原址重建,或者干脆拆除残骸,汪淼原版飞刃哪儿还能留到今天给我看到。
片尾字幕播了一会儿,史强发觉有点不对,他调出进度条,进度条才刚过半。横不能字幕占二十分钟吧?但仔细看了两段字幕内容,发现还真有可能。
片尾字幕非常详细,几乎涵盖了所有与太空电梯相关的人员,包括科研院所的财务出纳保洁保安等等“非核心”工作者,只要挨边,全都名列其中。名单缓缓掠过,而画面最下方不变地沉着一行手写体文字:“文明之所以闪耀”。
三分钟后,“(前)国家纳米中心”来到屏幕中央。汪淼的名字列于首位,独占一行,也和前面后面所有名字一样,被小白框框了起来。这样的处理未免太没有人情味了,史强想,全都是二百年前的人,有什么必要特地标注呢。诚然,有些人选择了冬眠,他们的名字没有加框,但这毕竟是少数,一排一排方框从屏幕上滚过,实在是太冰冷了。但方框实在像个小盒子,把人装在里面,史强突然想起“这个小盒才是你永远的家”,又觉得好笑起来。
看完漫长的片尾字幕,史强胸中凝滞着说不清的苦闷,但似乎又有些释怀。最后的最后,悠扬的片尾音乐转入尾声,一个普通话极度标准的男声旁白响起:“本纪录片由量子计算机MOSS基于对十数位黄金时代导演、编剧人在回路的学习自主生成,MOSS想与您分享的是,在这段学习中,MOSS学会了感谢。感谢工作者们为太空防御事业作出的奉献,感谢老师们对MOSS影片制作的指导,感谢您的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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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功勋园中,史强将一支白菊放在汪淼墓前,看了看四周,这里环境很好。他看到不远处有人烧纸,小片的白色纸灰乘风翻卷,飞向沙尘后的蓝色太阳,在天光中融化。它们终将飘落,归于尘土,在扫墓人离开之后,在扫墓人无暇注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