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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良田从沿海的小地方来,靠一身正气和灵活身手在北国王都的勇者榜上混出名堂。
这一天,国王发布榜单招募勇者,任务只有一件:带回失踪的公主。
勇者良田自信满满上前揭榜,被请到宫殿内,国王亲自与他见面。
赤木国王坐着像一座山,站起来像一座塔,良田抬起头看他,气势不虚。
良田一手按住胸口,信誓旦旦,“老大,我一定会将公主带回来的!”
“我敬佩你这份决心,”赤木刚宪一板一眼道,“公主是我最宝贝的妹妹,离家十天不知所踪,很可能被恶龙抓走。杀龙是艰巨的考验,如果完成任务,你想要何种封赏?”
宫城良田感情经验丰富,曾被拒绝十次;他母单至今,此时心旌荡漾,咧开嘴。
“一般这种都是要把公主嫁给我吧?”
赤木刚宪表情不变,举起砂锅大的拳头,“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老大!”
良田是识时务的勇者,九十度鞠躬道歉,随即话锋一转。
“我当天就能出发,不过,我怎么认出来谁是不是公主?”
“和我是亲兄妹,一眼便知。”
“呃。”
“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皮肤,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美貌胜过任何人,而且温柔善良,心地如百合花。”
“呃呃呃。”
勇者良田犯难,抓了抓花椰菜脑袋:首先,这描述和赤木国王听上去完全不像亲兄妹,其次,这样的公主太多了,一抓一大把。
旁边文官木暮公延上前一步,好脾气补充,“我们的公主当然还是有特殊之处的,”他说,“我们的公主会打篮球。”
“我妹妹当然不一样,”赤木刚宪威严道,“我妹妹球技高超,是好女孩。”
公主居然还会打篮球!——良田勇者再次心旌荡漾起来,才貌双全,真是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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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当日出发,翻山越岭,跨河渡桥,一路风尘仆仆,于月夜来到传闻中龙的高塔。
他跳下马,仰起头,冲着亮灯的窗户高喊:
“公主公主,请垂下你的长发,带我上去。”
一个绰约人影来到窗前,没打开窗,只有不耐烦低音:
“是我新买的亚瑟士到了吗?”
没想到公主还是潮人,良田又喊:“不是亚瑟士,我是北国的勇者宫城良田,来救你逃脱龙的魔爪。”
人影半晌没动,片刻后,灯灭了,高塔里传来巨响,像什么东西在拆家。
宫城良田心头一紧:难道恶龙恰好在家?糟糕,一场苦战不可避免。
勇者既然为勇者,不会害怕战斗,他的手按上佩剑剑柄,正欲做出攻击姿势,高塔大门轰然打开,一个人影走出来。
来人是个长发高个子: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皮肤,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美貌胜过任何人……一定就是公主没错了!良田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公主是这么高的男人。
他仰起头,看到高个子男公主斜倚在门框上,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翻着白眼看他。
勇者放下刀,上前一步,激动,“你一定就是公主吧!”
来人挑起眉毛,不耐烦,“哈?”
良田又观察一番,慎重,“你会打篮球吗?”
公主一巴掌拍碎了门把手。
“别跟我提那种东西!”
良田上下打量他:手上有茧,典型运动员身材。
他又抬起胳膊作投篮状,假动作佯攻,对面人条件反射抬手阻挡,五指微微弯曲,起跳姿势标准优美。
良田放下手,心下了然。
“你一定就是北国的公主了。”他说,“国王让我来带你回去。”
公主愣了一下,也迅速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语气更加不耐烦。
“国王是谁?”
“我老大赤木刚宪。”
“那家伙居然已经成为王了吗,呵,北国要没落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好叛逆的公主,良田腹诽:难道是和赤木老大在球场有什么过节?
“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很想你,”他继续劝,“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公主呢?”
“我才不是公主!”黑发男人更暴躁,“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而且,赤木那家伙也只是个中锋而已,传球根本没有默契!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妈的,说到底我早就根本不想打篮球了!”
良田没辙了,抓了抓头发。
“你打什么位置啊?”
“我是三分手。”公主说,下巴抬起来,“神射手,MVP。”
“我是控卫,”勇者说,“pass还蛮擅长的,”
“就你?”公主冷笑,“矮子也能打篮球?不怕被踩死吗。”
宫城良田想挥拳,但忍住了,拳头握在身侧,公主身后又露出另几个脑袋,面色阴沉,一眼望去绝非善类。
“小三,这是谁?”
“是王国的勇者。”
“要打死吗?”
“暂时还不用,”名为小三的公主转过头,颐指气使,居高临下,“不能给我喂饱球就把你打死。”
良田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好大的口气,”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将公主叼着的烟拿下来,要丢在地上狠狠踩灭——他这才发现不是烟,是巧克力Pocky。
勇者发出爆笑,“——你他妈娘炮吧?”
公主彻底恼羞成怒,将Pocky袋子扔在地上,通通踩碎。
“铁男,德男,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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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公主是个男的,更没想到公主离开王都温室之后居然变成道上混的,勇者良田脱下盔甲,穿上球衣,在高塔外苦练运球传球。
三井寿叼着Pocky坐在树荫下看体育杂志,直到篮球滚到他脚下。
小个子勇者汗淋淋地冲他挥手,“喂喂,来一起试试!”
三井寿摇头,吊着脸,“不,你还差的远。”
“不可能,你试一试就不会那么说了!如果觉得不错就该你和我一起回去了。”
“我不会回去的。”
“我觉得我的技术差不多了,我从小就打,”宫城良田走过来,俯下身捡起球,“我哥教我的,他很厉害。”
三井寿故意找茬,“那让你哥来和我打。”
“我哥死了。”宫城良田睁着眼睛,“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三井寿沉默片刻,“……对不起。”
良田耸耸肩,竖起一根手指,篮球在他指尖旋转。
“果然是公主脾气。”
三井寿叹了口气,站起身。良田和他面面相觑。
“其实,我不是公主。”他说,“所以不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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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谁?”
宫城良田愣愣发问,一只手摸着下巴,眉毛拧起来,“应该没错啊……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皮肤,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美貌胜过任何人,而且,会打篮球……”
三井寿撇嘴,给了他一拳,力道不能造成任何伤害。勇者仍旧站在原地,眼睛打量他。
他于是放下手,泄气,坐回树荫下。
“我也曾是勇者,三刀就能杀死一条恶龙,直到我膝盖中了一箭。”
“啊?”
勇者呆住,面前人仍旧叙述着,声音平静而痛苦。
“伤口不断恶化,扩散,结痂掉下去,原有的位置没有长出皮肉,而是鳞片,等我发觉的时候,尾巴和角也已经长出来了。”他这样说着,头上冒出龙的尖角,身后长出龙的尾巴,再抬起头,瞳孔变成窄窄一道,良田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表情愚蠢而无用。
龙继续说:“或许我本来就是龙,所以,我不会和你回去的,就算回去,也是带着灾难和瘟疫回去,我会拆掉你们的城堡,烧光你们的街道,你熟悉的一切面孔都将在血中嚎哭。”
“真的吗?”勇者问,“我感觉你连我都打不过。”
“住口!”恶龙再次恼羞成怒,霍然起身,拎起良田的领子,“我可以驱使其他恶龙一起毁掉你们,你这家伙,初出茅庐,根本连真正的龙都没见识过吧?”
良田想起圣斗士星矢中的雅典娜:自己不用出手,永远兵不血刃。
但面前人不是雅典娜,雅典娜也不打篮球。
宫城良田又想了想,发问。
“但你想打篮球的吧?”
“不想。”
“想。”
“不想。”
“肯定是想的吧!”勇者气急,后仰脖子,用力撞向龙的脑袋,“给我说实话啊!”
龙发出闷闷痛呼,直挺挺倒地,他眼前发黑,抬手摸了摸额头,是血流下来。
心头燃起的火不知是嫉妒、愤怒还是疼痛,三井寿猛地起身,再次一拳打向面前人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脸,下一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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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是两败俱伤,宫城良田体力更胜一筹,此时撑着树站起身,勉强俯下身看过来。
“喂,”他的声音变得很哑,“其实,三井,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龙。”
三井寿气喘吁吁,呼吸得很困难,面前人影只有模糊一片,他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巨大的翅翼从天空掠过,如云一般低垂,”良田继续说,“龙是强大而美丽的生物。”
他真的见过龙……小时候的某一天,宫城宗太死在海上之后的某一天。
那时,他每天在沙滩的岩洞里发呆,时而昏睡或大哭,海浪的声音是诅咒的声音,在耳边回环往复。
某一日,他哭到筋疲力尽后睡着,醒来时天黑了,浪潮声沉闷又巨大,像要将一切吞噬。
糟糕!怎么会这么晚,这个时候还不回去,妈妈会担心的吧。
这样想着,良田慌忙起身,沿着海岸线往家的方向跑,黑色的浪和风席卷在耳边,是逆着他的方向。
脚步越来越慢,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或许就这样回不去……也不错。
像他一样。
像哥哥一样。
像宫城宗太一样。
天色更加黑暗,浓郁得仿佛会滴下来,良田抬起头,在那时看到那个影子。
巨大的影子:修长、巨大,飞翔在天空,翅翼划破云层,下一秒,浓云裂散,阳光普照,仿若天国之门洞开,夕阳的光在粼粼海面上,如同碎金。
宫城良田抬起手,搭在眉毛,眯起眼去看:尾巴、角、巨大的翅膀——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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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强大,很美丽,”勇者继续说,“所以,放弃掉这一切,真的不会遗憾吗?”
恶龙心跳漏了一拍,呆滞片刻。
他仍旧摇头,“我不想回去,都是些天天做白日梦的家伙罢了。”
“真的吗?”宫城良田问,“留在过去的梦里的是你吧?”
三井寿咬牙,拳头又要挥过去。
“你这家伙!”
他的拳头被轻易截住;他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三井寿火气更大,抬起头,看到对面人的眼睛;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愣住了;他此时此刻的表情……是那样的吗?
反正都会失败,反正都会后悔,反正运动员都会退役,反正活着就会死,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放弃来的比较轻松——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但是,如果他真的这样以为,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为什么是那么痛苦的表情?
最痛苦的恨是自责,人是自卑又自负的生物,走到绝境时,对自己的怨恨会比任何人事都强烈。
但时间无法逆转,雨水不可能回到天上,浪潮不可能回到岸边,人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所有妄想回到过去的人都会死在路上。
绝望会杀死他,比凌迟更痛苦,像鳞片一片一片长出来时,并非是不痛苦的。
有一会,沉默在空气里凝固,像某种固体。
“回去吧,”宫城良田突然说,又突然笑了一下,“我总要带一个公主回去。”
三井寿扭过头:那感觉不太好,像是被窥探到过去,所有伏笔都被甩出了清晰的脉络,心脏里像被塞了云团一样膨胀、膨胀、不断膨胀。
勇者放下他的手,抽出一件鲜红秋衣。
“穿上这身球衣,成为公主吧,”勇者鼓励道,“我们都会给你传球的。”
下一秒,云团破碎——所有雨都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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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公主和昔日部下作别,来到山口,闭上眼,长出鳞片、角、翅膀,瞳孔变成狭长一道。
为避免舟车劳顿,勇者搭乘恶龙特快飞回王国,他第一次来到云层之上,低头看到翅翼下无限光辉。
但是,龙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是为了方便认路吗,”良田说,“一直往北就对了,直到能看见海的地方。”
龙没说话,喘息越来越重。
“喂,三井前辈,”良田是懂礼貌的勇者,他在得知龙是前代勇者后开始称其为前辈,“听得到我说话吗?”
龙气喘吁吁,“你、好沉,”他费劲道,“我没力气了……好像、飞不动了。”
我只有168厘米啊!良田勇者在心中呐喊,然而只是拍了拍龙的肩膀,“我才一米七,哪里沉了。”
龙据理力争:“肯定因为你的肌肉啊!”
“算了算了,那我们一起走回去吧,顺便还能练练运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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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良田带回公主,北国之王在宫殿里召见他们。
赤木刚宪脸黑了。
“老大,这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勇者良田娓娓道,“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皮肤,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美貌胜过任何人,还会打篮球,和你要找的公主一模一样。”
赤木刚宪一拳打碎一根柱子。
“不看人品的吗?都说了是温柔善良的!”
“这得看你对温柔善良的定义了,老大,这位公主的心当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我要的是我妹妹啊!”
“你现认一个也不是不行。”
“谁要当他妹妹啊,”恶龙开始叫嚣,“我们是一届的啊!少来占便宜了!”
重点错了,吧……良田腹诽,但良田没说,默默按住他的肩膀,以免恶龙在宫殿里喷火。
文官木暮公延认出他来,失声惊呼,“三井,这不是三井吗!”
三井寿抬起头,额发落下,这下殿堂之上此起彼伏发出小声惊呼:
他的确曾是全国有名的勇者,甚至拿过MVP,自负伤之后无人问津,没有人知道的某个夜里,屠龙勇者变成恶龙,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加没人知道为什么……如今恶龙变成公主。
三井寿恶狠狠地仇视所有人,另一边,宫城良田摊开手。
“老大,我苦练球技,能喂饱他的三分球才肯和我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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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公主回来了:赤木晴子去南国看比赛,路上带回来一只猴子,压在山下被公主救出来,缠着公主要学打篮球。
于是,这届兵马成了北国最强悍的一届,:有国王赤木刚宪,勇者,射手,斗士,红毛猴子修成人形,成了篮板王。
兵马南征北战,再一次获得胜利的某一天,三井寿来到海边,坐在沙滩上,久久地默默地听着浪潮的声音。
自己做过的有些事,自己都无法原谅,却被大家轻易原谅了,嫌隙好得比伤口还快,这是他曾经不敢想的。
不自责是不可能的,但是,只有往下走才会有愈合的可能。
曾经的他不是那样的:他曾经假装无所谓,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一般;反正都会过去,反正都会被忘记。
……可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在意,那生命还剩下什么?
其实只是害怕失望而已。
当窗外的呼喊响起的那一刻,当他的手被握住的那一刻,当他被切切实实注视的那一刻——在那一刻,迫切的相信的渴望再次降临了。
旁边有人坐下来,他没有回头。
“这次的pass也不错吧。”
“啊,当然还是因为我的三分球技术。”
“真嚣张啊你这家伙。”
“这是和前辈说话的语气吗?”三井寿转过头,“因为我是永不放弃的男人。”
夕阳下,层层叠叠的潮汐奔涌而来,宫城良田的翠色耳钉反射耀眼光辉,几乎令人眼睛发痛。
他冲他咧开嘴。
“我就说我们会很有默契。”
“倒也不赖。”
“对了,你知道吗,”勇者突然说,“其实那次老大说会把公主许配给我。”
三井寿愣了一下,随即霍然起身,拔高音调。
“……哈啊啊?”
宫城良田又低下头。
“是开玩笑的。”
“……”三井寿问,“开玩笑的?”
面前人仍旧低着头,但连脖子都是红的,神射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提起他的领子。
“别打别打,”勇者怂了,“都说了开玩笑——唔……”
一个吻落下来,海浪里传来簌簌声,良田抬起头,看到面前人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剥落。
此时夕色落下,初夏的夜空如玻璃一般透澈,仿佛随时会发出崩裂的脆响。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稳住,再进一球。”
……下一秒,所有星星都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