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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22
Completed:
2024-08-18
Words:
242,830
Chapters:
11/11
Comments:
5
Kudos:
83
Bookmarks:
33
Hits:
4,382

【政斯】归秦(已完结)

Summary:

秦是什么?
秦是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即便在蛮荒之地、绝境之中,也要突出重围,为一个目标而奋不顾身,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那是一个时代的巅峰;那是横绝一时的辉煌。它的光芒至今流传,不曾褪去。
那是华夏最纯粹的模样。新生的文明所散发出的一往无前,至今令后人心向往之。便如流星划过天空,即便是片刻的光芒,在万古长夜中,也可与日月争辉。
其中一缕最为夺目的光芒来自于两个伟岸的背影,一个在光明中模糊了面容,另一个在黑暗中失去了名字。
这是他们的故事。

Notes:

本文为秦汉时期二创历史向同人,首发于LOFTER汉未央主页,全文共计27万余字。主角为嬴政、李斯,文中部分情节参考了《大秦帝国》一书及电视剧《大秦赋》。
第三卷后均有同性成年向内容,第四章则有隐晦的乱世描写,不喜的同好可以提前避雷。
文中所涉及的情节在一定程度上出自本人虚构,并不代表真正的历史,具体会在后记注明。
在此感谢一位从 AO3 千里迢迢寻到 Lofter 的读者,原本我偷懒只在 AO3 存了前四章,得提醒后已将全部章节补全,感谢所有认真的读者,你们的点赞和评论成就了这篇文(手动比心)

Chapter 1: 第一卷 初见秦

Chapter Text

第一章 拜师

《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

李斯生在上蔡。数百年前,此地本是蔡国的一部分。蔡国夹在楚晋之间,处四战之地,数次复国后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在李斯出生时,上蔡成了韩、魏、楚三国的缓冲带。每到战争出现的时候,男丁们便会被征调走,去年是为楚,今岁是为韩,到最后出征的人们都已不再去刻意分辨,到底是在为哪一国挥动戈矛。

不知何时李斯的父亲消失在了这无休止的战争中,母亲在伯兄的安排下改了嫁,过了数载郁郁而终。伯兄在李斯十一岁的那年离去,仲兄在他十五岁时也被征调离去。李斯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无聊地思索着若是悬梁自尽,自己破旧的腰带能否支撑到自己死去。不过在死之前,读过几年书的他却偏执地想要明白一个问题。

——为何会有战争?

李斯这一想,便想了三年。他很幸运,并没有遇上征兵的命令。后来他才知道,原是县令之子与他二个哥哥交好,不忍见他家绝后,将他的名字抹了去。见李斯聪明,读过几年书,便又发了善心,安排他当了个刀笔小吏。如此数年,李斯有了些微薄积蓄,娶了位新妇,日复一日处理着相似的公文。偶尔忙里偷闲,望着天空云卷云舒,也有时间和儿子遛狗、调戏仓鼠、追逐狡兔、择木制琴,倒也充满意趣。

——可当真便要如此过一辈子吗?

李斯背负着薪柴,目光涣散,垂头在上蔡街头走着。他不甘平凡,可又无计可施。熬三十年,为儿子谋一个县令,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平凡的人生。他回到家,仰头看着被土墙包围的一片窄小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忽然,停在天空中的云涌动离散。

起风了。

 

………

《论语·述而》:“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稷下学宫有名的荀老夫子被齐国人中伤,一怒之下跑到了楚国兰陵来当令尹。

李斯第一次觉得,他所想要的生活或许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他将土地房屋尽数换成金钱,带着孩子们,扛着十块小肉干作为拜师用的束脩,从上蔡途经商丘至兰陵,走了十五日,见到的却是一片人山人海。荀子门前早就人满为患,而佩剑坐在马车中的公卿子弟们,都是让随行的侍从精心包裹着肉铺,带着精美的青铜器或上古占卜时的龟甲,试图吸引这位大儒的注意力。

风尘仆仆,腰间没有佩剑,朴素寒酸的李斯,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儒者有教无类不假,但无类到这种程度,还是引起了一阵奚落嘲讽。大抵是世道不古,藿食者都能登大雅之堂云云。

(此刻的李斯并不知道,他在千年后被手工艺人塑造成了一个叫楚XX的角色)

李斯轻飘飘地撇了那说的最响亮的几人数眼,感觉他们没有自己长得聪明,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一个鼻子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可以兄弟,我记住你了。

环顾四周,相熟的贵族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话,唯有一辆高大的马车,占据的位置很是醒目,周遭却无人敢于靠近。那端坐车中的身形几乎是礼的模范,完美到挑不出错。李斯眼前一亮,顺着高头大马一路看到了车中人,却不料对面的贵族公子也正在看向自己。

李斯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这不是他一路尾随的车队主人吗?亏了对方声势浩荡,寻常盗匪不敢接近,他方能狐假虎威地带着两个孩子,扮作随从跟在队尾,一路平平安安地抵达此处。

如今四目相交,李斯心里又是一乐。

对方像是个聪明人。

李斯不缓不急的走到了马车旁,抬头看着那公子,笑容如春风般温暖,“君子安好。”对方冷冰冰地注视他片刻,微微颔首。李斯无视对方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自在随意地站在了一旁,在周遭陡然变大的窃窃私语中,进行了朴素的自我介绍。

“在下李斯。”

“韩非。”

“可否同行?”

“……可。”

 

………

《韩非子·爱臣》:万物莫如身之至贵也。

李斯也曾暗中担忧过,荀子会拒绝自己这个一看就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公卿贵族的师兄弟们会看不起他出身贫寒。但韩非的帮助,师兄弟的谅解,老师若有意若无意的关照,都让缺乏安全感的李斯倍感温馨。

于是李斯就肉眼可见的变得嚣张了起来。

韩非不善言辞,但写东西快。李斯则看一眼他写的开头,往往就能指着端坐在对面的同门噼里啪啦的说一大片。当所有师兄弟都望斯而逃,对手换成荀子时,最开始李斯还悠着了些,生怕把老夫子给惹毛了。未曾想到,老夫子见弟子中竟然有人能在他唇枪舌剑下坚持三个回合,有来有往,昏昏沉沉的老眼闪过诡异光芒,像是见了血的大公鸡,整个人斗志昂扬起来,从日上三竿到夜幕沉沉,把李斯喷得怀疑人生。

那可是一篇《非十二子》,把儒门的子张、子夏和子游等先圣开除儒籍,又敢在稷下学宫这种喷子总坛上驳斥墨子、申不害、慎到、庄子、公孙龙子的人啊。李斯后知后觉,痛心疾首于自己的天真。

老夫子难得的享受一顿吊打新手的输出,背着手,一脸德高望重的样子离开,留下神情恍惚的李斯。韩非无语地看了他眼。

“能,能走吗?”

“……我杀了谁,谁又杀了我……”

韩非沉默片刻,蹲下身,背对着双眼无神的李斯。

李斯唇角闪过一丝笑,懒洋洋地扑到了韩非背上。夜路漫长,繁星点点,虫鸣声伴着兰陵的草香,被云梦泽的风卷着,在李斯的指缝间悄悄溜走。

“师兄是个温柔的人。”李斯忽然凑近韩非耳畔,语调轻轻软软的。

“师弟,正好相,相反。”韩非依旧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李斯闷笑一声,头靠着韩非的肩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荀子·议兵》: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李斯悟了。

老夫子不是爱徒弟,而是享受把徒弟喷成筛子的过程。为此甚至会把人千里迢迢地从楚国带到赵国,然后在议兵时拉出来一顿痛批。当然,李斯不是不能反驳老夫子,毕竟仁德教化那种大而空泛的东西,老夫子自己披着大儒的皮都偷偷摸摸骂了不少,他和韩非私底下没少添砖加瓦。他只是担心尊敬的老师年岁已高,要是一个忍不住像往常一样追着自己打,暴露了其暴躁老头的本质,一下失去了大儒的逼格,那李斯可就罪莫大焉了。

因此在轻飘飘的质疑了一句后,李斯便异常乖巧的坐在一旁,一副反省着自己“舍本逐末,祸乱世道”的好学生模样。

荀子眼皮子跳了跳,似乎已经看见了李斯在之后的辩议中,卯足了劲把赵国士子们吊起来打的场景。只是他并不知道,在观礼辩议的王族公卿之间,会有一个稚嫩的秦国公子,将目光投向席间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辨士。

彼时热爱当逆徒的李斯还不知道有天道好轮回这一说,他这以下犯上惯了,结果将来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也以下犯上自己,还犯到……上了。咳。

 

 

第二章 问对

《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

有一段时间,李斯经常会怀疑,是不是当年祭祀时跳舞跳得不专心,得罪了东皇太一,才会在刚刚踏上入秦之路后,便先后听闻五国合纵攻秦,以及自己想要游说的那位“欲吞天下,称帝而治”的雄主重病的消息。

前者勉强算是机会,后者可是真真正正的噩耗。

他李斯在老夫子门下读了八年,整整八年!如今局势动荡,谁知道秦国能不能挨过这一关。何况他给谁出谋划策?十三岁无权无谋的小孩吗?!李斯嘴上不说,内心却自是想着苏秦张仪之名,商君应侯之业,自命王佐之才的啊。

……当然,拒绝车裂不要砍头,保护纵横之士人人有责,游说者还是要向张子看齐。虎狼之国,呵呵,他李斯多聪明一个小脑袋瓜子,岂会与虎谋皮,赚够了名望,给自己谋个陶朱的潇洒才不枉此生。

神游天外间,李斯珍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好头颅,他可怕疼。

坐在李斯对面的王绾好奇地看向他,“这是作甚?”

“无事,只不过想起几桩旧史。”李斯随口糊弄过去,随即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公亲自带领车队,护送我等士子入秦。”

“哪里,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如今我大秦相邦欲集众人所闻,著一部奇书,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诸位入秦,皆为相府座上客,绾代相邦出迎,正合其理。”王绾喟叹一声,真诚道,“绾早就听闻,君乃是荀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今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番本未存希望,不曾想君竟愿意来秦……哎,也怪秦国外臣命运多舛,商君车裂、张子出走、甘相郁郁而终、应侯自尽谢罪……”

未来的秦臣李斯心虚了一瞬,笑容僵硬,总觉得脖子上凉风吹过,连忙伸手打住了王绾话头。王绾却不怎在意,苦笑道:“君有所不知,这些故事,绾已经不知被不愿来秦的山东士人唠叨过多少回了。且绾扪心自问,确实以为秦国有时待外臣苛刻了些。旁人都心知肚明,遮遮掩掩的又有何用处?倒也不必忌讳。”

——大智若愚。

李斯内心给了个评价。他天生多思多虑,于诚之一事却不如王绾。

外头忽然有人大声拍着车壁,“师兄快看,咱们到到函谷关了!”却是与李斯同去秦国的淳于越。他性子豪爽,不耐烦坐在车中,索性御马一路跟随车队。

看着这万夫莫开的雄关,淳于越露出惊叹神色,复又惋惜道:“多好的景色,可惜陈嚣师兄不肯来,坚持要留在兰陵帮夫子著书。唉……我去前方看看。”

不等李斯回答,淳于越便策马狂奔离去。李斯歉然一笑:“王公见谅,我这师弟性子急,人又在山野之间待得久了,天真烂漫许多。”

“绾理会得,此等才士,若无些特立独行之处,反倒让人奇怪。”王绾笑眯眯看了眼李斯,复又欢喜起来,“到了咸阳,绾定要第一个将君引荐给相邦。”

“到时斯也是外臣了。”李斯语带诙谐之意。王绾笑容宽厚:“放心,有绾在,断不会让君重蹈前人覆辙。”

 

………

《韩非子·说难》: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吕不韦降阶相迎,拉着李斯的手,十分热络,礼贤下士的模样做得十分到位,只是绝口不提他所进献的《察今》一文。李斯嘴角微抽,心想这一剂药效果未免好过了头,这位秦国相邦应是牢牢地记住自己了。吕不韦笑吟吟地打量了李斯片刻,显得颇为亲切。

“足下便是荀门弟子李斯罢。老夫久闻大名,著书之事,还需多多仰仗足下。”

——只是任事便不要想了。

“久慕相邦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何其幸哉。听闻秦因功授官,斯愿从相邦画策。”

——倘若立功又要另说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韶华易逝,看到足下,老夫竟无端怀念起往昔岁月来了。”

——都是同类,你想什么老夫一清二楚,不要耍花样。

“相邦过誉,斯无以为报,自当尽心竭力,做当做之事。”

——即如此,在下会如何做,相邦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老谋深算的秦国相邦笑得无懈可击,只是李斯仍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心不在焉。他不再叨扰,想着等下去寻王绾打探消息。只是刚刚出去,便与一中年文士擦肩而过。他见对方行色匆匆,心中一动,便随意在原地晃悠。片刻后,隐约听见一声怒喝。

当真是出事了。

李斯转身想要离开,却与那急匆匆走出的中年文士走在了一条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均是疾步快走,偏生步幅相似,共行了片刻后便彼此觉出淡淡的尴尬来。李斯想着去寻王绾,正好拐角,便提前在脸上挂上笑容,加速前进。未曾想对方也怀着相似心思,同样面带谦和笑意加速拐弯,结果二人只看到了彼此不失礼貌的笑,便又落入了更为尴尬的境界来。

“喵!”一只花猫忽然蹦了出来,把正惊疑不定的文士吓得一个趔趄。李斯连忙叫了声,“绿衣,不得无礼。”猫儿隐约听出斥责意思,晃了晃尾巴,跑到李斯脚边轻轻蹭着。

“惊扰阁下了。这是舍,舍猫。”李斯轻咳一声,抱起了猫,有些别扭地介绍道。

中年文士故作淡定,面上摆出一副刚刚察觉到李斯存在的惊讶模样,矜持地转过身来。李斯连忙将猫放在肩上,拱手行礼。互通了氏名后,李斯方才知道,对方便是王绾经常在自己面前提起的好友隗状。有了共同话题,先前弥漫着的古怪气氛顿时不翼而飞。

“状听闻君出身三晋,可为何雅音带着几分楚韵?”

“斯是上蔡人,恰逢荀子任楚兰陵令,有幸被收录门墙,居于楚地数载。”

“难怪,身在异国,乡音亲切啊。状请客,你我饮一觞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后,李斯便旁敲侧击地询问起了方才之事。隗状倒也不加隐瞒,叹息道,“不是什么机密,左右君随后也会听闻——是合纵。”

李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可是魏公子无忌。”

“君果然才智过人。魏人阴险,昔日长平之役后,趁我不备,于汾城战我秦军疲师,以致我秦卒流死二万人,到最后竟然连韩国都敢加入合纵了。数年间,陶卫之地易手,河东危急。赵国平原君死后,客居邯郸的公子无忌仗着三千门生,声势愈发浩大,每每左右赵廷决策。如今他看我秦国易主,便又起了心思,遍告诸侯,要再度领兵,讨伐我秦国。”

“当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啊……”

“君就不好奇相邦打算如何应对吗?”

“的确好奇,也有些猜测,可斯为著书而来,此非在下应当过问之事。”

“当真?”

“当真。”

“哈哈,状这一回,反倒是对君好奇了起来。看来以后,状也要多叨扰君了。”

“斯之幸也。”

 

………

《吕氏春秋·察今》:故察已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

 

咸阳也不安全。

在深夜时被两个总角少年莫名其妙绑架到一间暗室的李斯如是想着。

好吧,这话其实有些抹黑对方,毕竟李斯也有些好奇两个贵族少年究竟是为何找上了自己,甚至连绑架都是用商量的口气来的,索性便也没有声张,被蒙着眼睛一路牵引到了此处。

李斯很有人质的自觉,并没有贸然除下眼罩。安静了片刻,便听得一阵轰隆声响,仿佛石门之类的重物正在移动。

——难不成对方竟是想要将自己囚禁于石室中?!

理智告诉李斯应当不会如此,可视线被掩盖,心中到底有些打鼓。他想了想,侧头对着来时的方向,试探道:“劫人、谋劫人求钱财,虽未得若未劫,皆磔之;罪其妻子,以为城旦舂。其妻子当坐者偏捕,若告吏,吏捕得之,皆除坐者罪。少年郎,你可知错?”

方才声音响起的那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先生倒是熟知秦法。”

李斯微怔,下一瞬对方温热的手指夹住了蒙在眼上的布料,将其除了去。李斯适应了片刻光亮,缓缓睁开眼,便见到了一个剑眉星目、头戴玉冠的英俊少年炳烛立于面前。李斯打量了他几眼,赏心悦目之余,也不忘恭敬行礼。

“斯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吾心中有一问,想请先生解答。不能入相府面见先生,无奈出此下策。唐突士人,还望先生莫怪。”

“无妨。”

“《察今》一文,可是先生所书?”

“确是在下。”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在先生看来,如今的秦国,是乱,还是悖?”

抛出一个难题,少年人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白衣士子的反应。李斯眼神闪烁,其中情绪晦暗不明,只有微微晃动的烛火倒映在双眸之中。

“近,有三乱之兆;远,有三悖之徵。”

“哦?还请先生细说。”

“主少国疑,太后专制,重臣擅权,外交军将,乱之一也。六国用间,纵横秦廷,结交大臣,损国利己,乱之二也。连年大战,府库空虚,粮草不足,困锁函谷,乱之三也。

耕战疲民,国无士人,君虚臣实,政令难统,悖之一也。将门成型,军权不稳,派系林立,争权夺势,悖之二也。封君世袭,国中有国,大臣勾连,黔首不安,悖之三也。”

李斯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尘埃,话落,叩拜行君臣礼:“臣言尽矣,请大王处罚。”

良久过后,少年秦王亲自扶起李斯,凝视着他:“平乱须人治,消悖则必变法。然变法须借势,如今君王权弱,何以揽势?”

“自平乱中来。”

“何处之乱?”

“秦廷、六国……”李斯顿了顿,直视嬴政,“古今天下。”

“天下……”嬴政重复了一遍,眸光灼热。他定定看了眼李斯,忽地笑了,“夜色已深,吾便不再叨扰先生了。”他看向门外,大声道,“蒙恬蒙毅,送先生回去。”

“诺!”门外两人如释重负。

“吾等着先生。”嬴政的身影消失在石墙后。

“臣恭送大王。”李斯汗湿衣裳,长揖而拜。

 

 

第三章 献策

《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

 

形势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相府上舍的庭院中,李斯看绿衣在膝上滚来滚去,最后无聊地在身侧缩成一只小团子。

与吕不韦唱将相和的蒙骜败了,秦国在关东的百年经营,在合纵联军众志成城的战车下被碾为碎粉,秦人被死死锁在了函谷关内。后知后觉,李斯如今倒也能理解五国对于打压秦国的势在必得。可供选择的理由太多了……毕竟秦人攻下的是上党。可以让秦国大肆东出,分裂燕国,包围邯郸,吞并韩国,进攻大梁,乃至威胁楚都巨阳。五国如论不能让秦国在上党站稳脚步,这样好的机会,彼等自然不会放过。

天际残阳如血。李斯脑内溜着号,端坐在庭内几案前,右手正缓缓将最后一点文书抄录完整,一个字一个字的临空描写确认。左手晃着酒壶,小口抿着加了花蜜却仍有些酸涩的秦酒。完成后他将墨笔放在一侧,懒洋洋地拄着下颚,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绿衣,学着书中云山雾绕的望气法,盯着相府上笼罩的云彩,尝试着能否观出什么天机来。或许倒也不用看,那乌云压城的气氛,几乎让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

李斯的目光转向院外。吕不韦给了他一个好居所,从他这里看,什么人来去相府一览无余。一面打压,一面偏又体贴的恰到好处,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位秦相了。观察了这些时日,他也算是看出来了一些端倪。讲究的吕不韦一向是让不同的人各自打理某一国的的情报,可传递情报的人所着的腰带发巾,却与该国所崇尚的颜色相同。

秦黑,燕蓝,楚黄,齐紫,韩绿,魏红,赵七红三蓝。

魏国的红色在相府不住晃动,几乎要融进天边的火烧云。李斯眯着眼,等待着另一种颜色,或者说,等待自己能让着另一种颜色出现的机会。

希望不是黑色。现在出现,多半是反叛。而那代表着五国已经开始进攻函谷关,自己先是要确保大难不死,再要和魏公子无忌的三千门客勾心斗角,重头再来,委实麻烦。

他遥望东方。魏无忌,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凝视西面。吕不韦,你现在还能够忍得住吗?

“君子,相邦有请。”

仆役的腰比往常压得更低,声调也变得更加谦卑,适当好处地透露出一丝急切来。

李斯拍拍绿衣,通人性的猫儿便乖顺地蹭了蹭,轻轻跳到了几案上趴下。

竹简上的墨痕已经在秦川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失去水分——这也是他近来发现的秦国优点之一——李斯看着满意地点头,仔细将竹简卷成浑圆形状,用新买的布套裹住,想了想,到底没有系个死扣,若当真把这位未来几年的顶头上司惹恼了委实没什么好处。他施施然起身,越过惶恐杂乱的人群,深深望了眼远处巍峨的咸阳宫。

选你了,莫让我失望。

“走罢。”

 

………

《史记·魏公子列传》: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

 

吕不韦阴沉着脸,眼神轻飘飘缠绕在李斯身上,恍若一条欲噬人的毒蛇。

“魏军要进攻管城?”

“唯。”

“老夫为何不知?”

“相邦可使人告知楚王、韩王。这二位知道了,魏军便不得不去提前进攻管城。”

“奔袭可速至韩国新郑的管城?”

“也是占领后能帮助魏国占领上党全境的管城。”

吕不韦下意识看向身旁高挂着的地图。上党在昭襄王时便成为秦与三晋拉锯的重点之地,在秦国伐赵时更是数度易手。武安君白起长平坑杀赵军四十余万人,但最终秦人却始终未能攻下赵国邯郸,被发狂的赵人生生的拖没了粮食。而后魏无忌横空出世,大败秦军,上党便又落入韩国手中。

直至今日,先王即位三年,朝政稳固,府库累积,秦便又以声东击西之策派王龁前去进攻上党,本来是想借此打击三晋中合纵的声音,甚至抢先一步南下攻打河内,再次东出,谁曾想天不假年……吕不韦只是恍惚了一瞬,复又继续思索。

若是魏国占据管城,那么离得最近的是韩国的国都新郑。感受到威胁,被迫回援的韩军讨不了好。而魏国若再吞并上党,赵国则会再次面临长平之战的局面,甚至这一次,邯郸城里还有魏无忌的三千门客……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缓缓浮现在吕不韦心中。

“三晋归一?”吕不韦下意识的摇头,“就凭那个嫉贤妒能的魏王?”

“还有集六国人望于一身的信陵君。”

“危言耸听,谁会相信?”

“斯人无罪,怀璧其罪。相不相信不重要。能不能做到才重要。”

“谁不会防着魏国,它哪里来的机会?”

“它有盟友。”

“谁?”

“秦。”

“秦?”

李斯露出一丝担忧。

“魏国若当真攻进函谷关怎么办?着急的秦人太害怕了,尽管百年来七国哪个都不曾灭亡,六国也不愿意秦国完全崩溃。他们想起了昭襄王那年,对饥饿的恐惧洞穿了他们的胃肠。绝望的目光投向管城,心想,是不是可以祸水东引,哪怕最终玉石俱焚。一个声音在列国的耳畔悄悄地说,再打下去秦人可能会帮助魏国,或者,干脆拿下管城,吞并韩国。

楚王啊,你能承受晋国的重生吗?

韩王啊,你要放任魏国逼近新郑吗?

魏王啊,你敢相信你亲爱的盟友们吗?

赵王啊,你想过魏国拥有上党的后果吗?”

——端坐庙堂的各位聪明人啊,你们,敢赌吗?

吕不韦盯了他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斯啊,老夫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李斯不骄不躁,摇摇头道:“相邦见笑,不过还是老套的分化之策罢了。”

“难就难在对症下药啊。”吕不韦咂咂嘴,又一展竹简,好奇道,“为何你进的是让间人诽谤信陵君的策略?将希望寄托在一人的昏聩上,用你的话说,这可是远水不救近火啊。”

“总不能逼得太急。”李斯有些愧疚,“破了人家的合纵,好歹要给他一个撤兵的名目。况且有个摆在台面上的下策,也能隐藏起秦国真正的目的。”

吕不韦琢磨了片刻,像是替魏王收获了那一份感动,执着李斯的手喟叹道:“体贴。”

 

………

《韩非子·有度第六》:魏安釐王攻韩拔管,胜于淇下……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安釐王死而魏以亡。

魏国艰难的攻下管城,在泽下灭掉了北上收复失地的韩军。

楚军拖住了魏军的步伐,睢阳、上蔡、召陵,三场大战,魏武卒浴血拼杀,每战皆胜。魏公子无忌仿佛吴起重生,诸侯无人敢略其锋芒。连秦人都用拙劣的谣言,向魏王表达了由衷的敬佩。

函谷关前,无数白骨累积而成的舞台上,列国猜忌与背叛的戏码又一次上演。魏王在此即彼伏的恭维声中颤抖着,似乎看见了死而复生的秦昭襄王,询问着当年魏人说客向他抛出的问题。

——还有列国愿意配合你吗?

——还有公卿能给你粮食吗?

秦相慷慨的像是女闾中一掷千金的豪商,毫不吝啬地抛出落幕前的赏钱,恭贺信义又一次的败北。在阴谋家的冷笑中,魏王颓丧潦倒,公子无忌黯然离去,五国退兵。

相府内,让人眼花缭乱的仆役发巾又统成了简单的玄色。李斯松了口气,随意挠了挠绿衣的猫耳朵,心道还是单个颜色好,不累眼睛。

庭院中,吕不韦隔着几案笑眯眯看着李斯,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李斯啊,你助秦国良多,老夫该如何奖励你才好呢?”

“斯听凭相国吩咐。”

“远一点的郡守,或是近一点的县令,如何?”

“斯居咸阳日久,况且仍放不下所著之书,还望相邦体谅。”

“无妨,无妨。三公九卿,想来总有一个适合足下。”

“一介布衣,功浅德薄,岂敢奢求公卿。何况秦臣出使列国,所得至多是上卿,不入九卿之列,怎好在斯身上坏了规矩。”

——太公望的后辈,只不过沾了几年商事,便被公卿们贴上贱商的标签,官至国相也摆脱不得。更不要提一个刀笔小吏、食藿闾左。律法之重、家国之利也压不住肉食者心中的恶意。

李斯说得谦逊,心中却冷然晒笑。

——何况甘罗的下场可不好罢,相邦。

吕不韦眸中寒光一闪,读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笑得更加开怀。

“嘿嘿嘿嘿,好,好,那九卿之下,君可有心仪职位?是通晓礼仪的史官、博士,仆射、公车司马令,亦或是……”吕不韦瞥了他一眼,“郎中令的属官,大夫、郎、谒者?”

“斯文采平平,岂敢为史官、博士;武艺不精,又怎能任仆射、司马。唯有郎官、谒者,或尚须几分刀笔功夫,自问应可受之。”

“噫,这可有些委屈大才了啊。”吕不韦后仰着脖子,有些夸张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观赏什么新奇的动物。

“相邦过誉,斯反倒觉得,恰如其分。”李斯微微前倾,面色恳切。两人对视半晌,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章 王师

《史记·李斯列传》: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

当相府舍人因献策而被举荐为郎中还是很正常的。被小秦王看中,三番四次试探也还在情理之中。甚至作为相信合格的君王就该让臣子畏惧的法术之士,李斯在惊惧中还是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欣赏。可之后……

李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睡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小东西,总觉得自己路走偏了。怀中的绿衣喵地叫了一声,控诉着嫌弃与不满。

嬴政也就算了,好歹只是睡成了一个大字,蒙毅你抱着你哥的胳膊啃算是怎么回事,蒙恬你趴在嬴政的大腿上睡,还砸吧着流口水,平时看着老老实实,一见周公种种恶癖便都展露无遗。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李斯将怀抱着的竹简轻轻放下,盯着三人看了片刻,还是认命上前,将他们三个人的发簪除了,扭在一起的胳膊和腿一一摆正,再盖上薄被,每人的间隔相等,姿势相同,完美。

哦,就是脸和手都有点脏,怕是又在瞒着自己出去做了什么事,难不成真去偷李信的鸡了?李斯摇摇头,吩咐寺人打了盆清水来,兑了热水,小心试了试,再用温热的湿布把三个皮孩子擦干净了。他看着三个排成一排,整齐划一,干净利索的小家伙,心里充满了治国平天下的成就感。大袖一展,矜持而规整地坐在几案前,身后轻柔的阳光洒落。绿衣配合地趴在案上,毛茸茸的尾巴悠哉悠哉晃动。李斯捧着几卷周室藏书,在心中默默朗诵,自觉颇有老聃遗风。

没人……注意到他搬动三只小猪仔时气喘吁吁的姿态吧。李斯抬起眼皮瞟了伺候的寺人侍女几眼,见众人都不动如山、安静如鸡,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小男子某,高六尺五寸。

“先生快快,我可到了七尺了?”

“哈哈,哥你比去岁短了三寸!”

“胡说,那是大王的尺寸。”

“休要诽谤,寡人去岁比这要高多了。”

三个少年后背紧贴着高耸的宫柱,一个个闪亮着眼睛,催促着李斯刻下他们今岁的身高。小秦王的郎官连声答应,动作却是舒缓适宜。

“二位小君子均是高了二寸有余。大王则是长了三寸。”

“大善!”三个少年均是笑弯了眉眼,蒙恬最是兴奋,将跳到他肩上的绿衣亲了一口,在猫儿的呼噜呼噜声中叫道,“我等下去找阿父,这下我终于可以参军了。”

“阿兄毫无义气,竟抢先入军!”

“哈哈,愿赌服输,你且慢慢再长二三载罢。”

“你且先劝说蒙武将军,寡人再过几月便又长了,到时第一个去寻你。”

李斯看在眼中,眼皮不住地跳。

秦人彪悍,尤其是这些公卿子第,从小食肉,身头窜的飞快。历来中原战国筛选兵卒便是要寻身材高壮男子,蒙家三代将门,小秦王更是天天暗戳戳做着统兵出征的梦。三个小家伙面上规规矩矩地叫着先生,私底下背着他卯足了劲长,还偷偷摸摸打赌谁的个头会先高过自己,简直是大逆不道。

三只小的,蒙恬十六岁,身高几乎和李斯持平;嬴政十四岁,竟然也只比李斯矮了小半头,将来怕是比寻常秦人还要高大威猛;唯有蒙毅这十一岁的小子尚能给他的老师些许安慰,踮着脚尖也只能到李斯的肩膀处。

——呵呵。

李斯冲三人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下意识伸手正了正头顶的墨冠。他出身清贫之家,少食荤腥,勉强长到了楚制的七尺二寸,在本地也算是个身材高挑的七尺男儿。在夫子的教导下,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通达,自问出将入相该是不在话下。可到了秦国后,他退化为七尺的身高就彻底不够看了。

眨眼间,上蔡猛男变成了咸阳菜鸡。就是李斯发狠,放开了肚皮吃了三个月肥肉,腻到几乎吃不下饭,却仍是连续被人工丈量了三次腰围后,得了嬴政与蒙氏兄弟“无甚变化”的评价,到如今竟只能天天靠着高冠来维持颜面,实在可恶。

(于是就这么和在肚子上揣包的吕不韦有了共同话题)

绿衣晃晃尾巴,安慰性地蹭歪了李斯的发冠。

“先生替寡人系发。” 嬴政理所当然地将发巾举到正在走神的李斯面前。李斯见蒙家两兄弟正在死命扯着彼此的头发,侍女寺人也早就被不肯透露身高的小男子们远远打发走,嘴角抽了抽,只得应了声诺。

李斯牵着嬴政的手,让他坐到床榻旁,自己站直了身子,替他将发丝盘起,片刻便打理好了。嬴政揽镜笑道:“说来还是先生细心,这发式寡人甚是喜欢。”

在李斯刚刚成为郎官时,嬴政和蒙家兄弟因不喜头顶代表着未曾加冠的总角,仗着无人管教,将发髻胡乱改成单锥形状,甚至还偷偷记挂着带冠。若给人知晓荀子的得意门生竟然不能规劝君王守礼行事,旁人还不知要怎样编排他。

可若因这等细节末端直言进谏,就算嬴政不计较,李斯也觉得自己的劝谏水平被拉低到了那些古板的儒生一流。于是琢磨了片刻,便想出了个折衷的法子,给三人均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以玄色巾帻覆发髻结。只消不是明着带冠,此形制又不见于书,旁人要说,他自信便能罗列经典胡诌一通,喷得对方哑口无言。

“竟给大王梳了,先生偏心!”蒙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叫道。蒙恬充着小大人,满脸稳重的模样,只眼神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斯。

一个两个,有手有脚,竟好意思将他当仆婢使唤。李斯瞪了两人一眼,视线在他们头顶鸟窝徘徊片刻,扑哧一笑,憋不住放弃道:“好好好,过来罢。”

绿衣被挤在三人中间,不满地喵了一声。

 

 

第五章 孤臣

《吕氏春秋·本味篇》:果之美者……江浦之橘,云梦之柚。

 

李斯面前摊着几卷账目——自从他成了秦王专属郎官后,嬴政便理所当然地将各种各样的琐事尽数塞给了他。嬴政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经常在一旁看着李斯将一团纷乱书简整理的井然有序,再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自己。李斯自认并不是个刚直臣子,若能在不损害其他事务的情况下,与君主多一份感情的联系,他自也是乐意的。

利落地收拾了案几,李斯将随身的数筹拿了出来,飞快地核实着,再在一旁的空竹简上,隔三岔五记上一笔。

“先生!”李斯刚放下笔,便被悄悄潜在一旁的蒙毅从身后一个熊抱,险些交代在当场。这群熊孩子似乎对于自己的体重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李斯认为自己作为老师,有必要好好教一教他们什么叫尊师重道。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笑意,轻声斥责道:“都干什么去了,怎地现在才回来。”

蒙毅嘻嘻一笑:“先生随我来便知。”

李斯心中浮起几分好奇,随着蒙毅一路出宫。此前李斯便听樊无期抱怨,又见车子向渭河以南的方像驶去,心中一动,忽然问道:“大王和恬小君子怎去了上林苑?”

“啊!先生怎知?!”

“又去打猎了?”

“呃,不,毅领了王命,不许泄露大王行踪。”

李斯见蒙毅一本正经,便也严肃道:“原来如此,是斯失言,小君子恕罪。”

“……先生莫要暗中笑我。”

“怎会。”李斯见蒙毅神色掩饰不住的心虚,到底忍不住抿嘴一笑,眼见蒙毅要急,牵住他手温声道,“斯是见小君子资性端正,行止颇具军将风范,难掩欣慰之情。”

“当真?”蒙毅开心之余,也略有些紧张。

“当真。”李斯直视他双眸,认真回答。

蒙毅大受鼓舞,开心地捉住李斯双臂:“阿兄总仗着年岁虚长,笑说我黄口孺子,强充大将。到底是先生,一眼便晓毅之才器。”

“小君子天资聪慧,斯自是知晓。不过恬小君子这么说,也只是想小君子多享受片刻少年无忧时刻罢了,并非是刻意调侃。小君子这般年纪的少年,便应该是天真肆意的。”

“毅却盼着快些长大,去了总角,好入秦军,驰骋疆场!”

李斯温和微笑,有些慨叹地拍了拍蒙毅肩膀,视线落在他头顶,暗道原来你这总角不在头上,却还扎在心里。蒙毅忽地笑了:“说起来,我们三个的发髻还是先生给改的。”

李斯听他提起这一桩旧事,也露出几分怀念的笑容,胸中却不知为何涌起一丝不安。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孔夫子思无邪而编《诗经》,为何却总是选些哀伤的故事呢?

 

………

《韩非子·说难》: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到了,先生下车罢。”

蒙毅当头跳下,让趴在地上弓背做凳的兵卒起开,伸手作势要接住李斯。

大抵是出身闾左的缘故,李斯心中不喜贵族们将人当成牲口去踩的行径。嬴政等三人顽皮归顽皮,却均是一等一的聪慧少年,察觉李斯总是不愿踩着人登车,便索性在马车上加个矮凳,或干脆跳上跳下,权当锻炼身手。这次来得匆忙,却是忽略了这一点,蒙毅便跃跃欲试要亲自上手。

李斯踌躇片刻,推脱道:“斯还是坐着挪下来罢。”

蒙毅感受到了不信任,叫道:“有毅在,岂能让先生行此不雅举动。先生快些,大王等着呢。”

李斯呵呵,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小孩子心性,当真认为能接得住他?蒙毅看出他不言之意,撇撇嘴:“先生,毅十四了,已能举鼎离地五寸。若非年岁不够,凭我身手,亦是秦之锐士。”

李斯白他一眼,不懂得这往常聪慧的小家伙为何要弄出两败俱伤的局面。接住了,李斯抹不开脸;接不住,小家伙自己伤筋动骨,李斯也要被摔断腰。何况哪里不雅了,左右《礼记》也没有说不能挪下车。李斯内心嘀咕着,躬身便要弯腰坐下。

“五寸可不够,还是让七寸的来罢。”忽然旁边插入一道声音,还未等李斯抬头,来人便一拉李斯右臂长袖。李斯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轻,下一刻便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头顶传来少年人得意的闷笑,李斯心跳加速,面上微微发烫,定了定神,无奈叫了声大王。

不知是否错觉,嬴政的眸光中闪烁着令李斯不安的色彩。只是等细心的年长者想要仔细去寻时,一切端倪又消失无踪。嬴政笑闹着将李斯放下,拉起他手快步前行。李斯被他带到一片新栽种的果树林旁,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树上挂着的浓绿水果。

“仲父在《吕氏春秋》中曾提到云梦之柚果,寡人想先生既然曾就学于楚地,又喜素食蔬果,想来也喜欢此物。”嬴政笑着摘下一枚沉甸甸的柚果,随手递给了李斯,“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先生且来品评品评我秦柚口味如何。”

“谢大王爱护。臣在楚地时并无多少机会尝食此物,如今却是有口福了。”李斯垂下双眸,右手托着柚果打量,随意问道,“大王怎会想到要在上林苑种上一片柚树来?”

“蒙恬去岁外出,路过阳人地,遇到一位善于栽树的园吏。那位老园吏颇有手腕,将一片荒芜之地变成了大片果园,甚至还想着著书立说,为农家之学添砖加瓦。寡人听闻后,便有意招揽此人,问及他有何所需,这位老园吏却说上林苑的土好,地势也好,水管够,他眼馋许久,想要种些新果下去。寡人想起列子曾言,‘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 便也起了几分兴趣,偶尔来此散心。”

无懈可击的回答,甚至有些过于详细了。李斯背在身后长袖中的左手微微颤抖,紧握成拳。

——他竟是犯了个天大的错。

蒙毅早就听说了这一段趣事,此刻却仍忍不住笑出来。他随即想起什么,问道:“大王,我阿兄在何处?”

嬴政笑指远方:“他跑去和老园吏询问树木材质之事,说是要觅得上好木材,将我秦筝改进一番。”见蒙毅有些挂念的样子,便笑着赶人,“你且自去寻他,寡人还要与先生四下走走。”

“诺!”

 

 

第六章 圣王

《荀子·解蔽》: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沉默地走了片刻,嬴政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怎地也不尝一尝。”见李斯仍旧低垂着眼,扶着剑的手指敲了敲身侧秦王剑的剑柄,调侃道,“不若寡人替先生切柚如何。”

李斯浑身一颤,再无侥幸之心,双膝一曲,扑通跪倒在地,匍匐行礼,露出纤细的脖颈来:“臣僭越,请大王责罚。”

嬴政愣神片刻,心头忽然明悟。

——他全知道了。该说不愧是寡人的先生吗。

君王的眼神蓦然冷了下来,声音却愈发柔和。

“寡人只是玩笑,先生为何请罪?”

“大王有此念头,必是臣往日持身不恭之故。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臣侍君无度,僭越之罪罄竹难书,恳请大王依秦法之杂律惩处。”

“寡人恕你无罪。”

“天尊地卑,君臣道别,当杜渐防萌。臣请大王,三思。”

秦王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轻抚裸露出的脖颈,那人剧烈的心跳和颤抖便尽数落入掌心。他猛然将人拉起,右手紧捏其下颚,让李斯再不能移开视线。

——你想激怒寡人吗? 没有用的。

嬴政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仲父教会了寡人许多东西,其中最多的,便是忍耐二字。”

“他日大王使天下一,四海之内,莫不臣妾,万物皆属一人,所谓忍耐便也无从谈起了。”

“先生可知,寡人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是大王本就拥有之物罢了。”

“有些事物天生无主,自是可以夺回来;有些事物生来便有归属,光靠臣服是换不来的。”

“大王,当真给臣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先生一向机智过人,当真束手无措?”

“‘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

“寡人对圣人没有兴趣。”

“可大王,注定是千古之大圣。”

李斯说这句话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起来,隐忍到怯懦的眼第一次迸发出炽热的情感。嬴政呼吸一滞,几乎有被瞬间灼伤的错觉,下意识伸手掩住了他的双眸。

——终究是要给先生得逞。

嬴政紧抿着唇,隔着手掌轻轻落下一吻,转身拂袖而去。

“先生不必再与寡人同行,自去,禁足府内三日。”

李斯紧绷着的神经蓦然松了下来,无力的靠在了一棵柚树上。嬴政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他愣愣地捂住双眼,方才察觉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臣,谢大王。

 

………

《史记·李斯列传》:李斯因以得说秦王曰:“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此万世时也。”

半月后,李斯再次应召前往上林苑。两人漫步在柚树间,嬴政在前,李斯在后,彼此已经拉远到了君与臣的距离。君敬,臣恭。嬴政打量了几眼李斯愈显消瘦的身形,嘴唇动了动,面色寻常地征求着贤良佐臣的意见。

“如今的秦国,外戚擅政,封君权重,重臣世袭军职。寡人欲在十年之内吞并六国,借助扩张之势来舒缓王庭内之矛盾,制衡瓦解各系,回收权柄。究竟应当如何做,还请先生教我。”

“臣请大王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六国诸侯,离其君臣。”

“先生请细说。”

“灭国之战,最大的阻力不在甲兵,而在庙堂之上。昭襄王雄才伟略,武安君天下名将,长平之战倾尽国力,却未能征服赵国,便是因为外无盟友,内无可信之臣。好比七人中二人打架,总是要担忧其他五人插手偷袭,彼此力量相若,便成了如今僵持之势——无一人敢真正消灭彼此,却又不得不继续打下去。”

李斯见嬴政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可若其余六人愿意配合,情况则有不同。国君依靠臣子、亲随、宗亲所组成的三公九卿来掌控国政;三公九卿、封君则要依靠各自的属官、地方官。而如今列国伐交频频,任事之人不可能不和他国产生交集。对于这些官吏来说,其实不管哪一方获胜,只要两方都存在,他们的地位便始终超然。我等只需要让他们明白,在天下必然一统的大势下,让秦国获胜,好处更多。到时大军开动,彼者必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坚城自内而摧,强国失政而亡。”嬴政沉默片刻,重重吁出口气来,露出一丝笑来,“好谋划。先生回去后便上书说于寡人,让仲父给先生个长史当当。用间之事,便托付于先生。”

“诺。”李斯顿了顿,又自怀中掏出一份新写就的书文,“说来也是巧合。臣先时也恰好在思量此事,写了一则短书,请大王过目。”

嬴政接过,书中不过寥寥数语,很快便看完,笑道:“先生文采依旧,不过‘瑕衅忍之’,嗯?”

——王者要学会忍受身边人的挑衅,这便是你的答案?

李斯抿了抿唇:“臣无他意。”

“寡人自然知晓,先生是给旁人看的,顺手替寡人敲打敲打仲父罢了。最近他安插亲信也太多了些,寡人若没个反应倒惹人忌惮。”嬴政旁若无事地笑了笑,“不过寡人有些好奇,先生却当寡人是怎样想得?”

——小孩子,惯会记仇。

李斯低眉顺眼,长跪行礼:“臣不敢枉揣君意。”

——倒是严防死守。

嬴政撇过头去,轻声细语道:“如今的秦国,六国的公主和她的族人们成了尾大不掉的外戚,外戚领兵成了军勋贵族,又各自招揽本国的外臣、官吏们占据了秦国的朝堂。他们周旋在本国与秦国之间,在秦与诸国的交战中牟取利益。先孝文王与先庄襄王平衡了各系,合利于一处,寡人才得以继承王位。未来一段时日,也不得不依仗他们。”他眼神幽暗不明,“听闻楚子细腰,温婉可人。寡人打算与祖母太后说说,迎娶芈姓女为王后,先生以为如何?”

“臣以为,妥当。”

“可是遂了心意?”

这话太漏骨。李斯沉默不语。

嬴政终于垂首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寡人约了众少君跑马,先生自便。”

“诺,臣告退。”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李斯的马车缓缓驶离,他回首,隔着重重树影与嬴政相望,似乎听到了湮灭在风中的歌唱。

——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嬴政温柔地抚摸骏马的鬃发,恍然间知晓了那无声的回应。他翻身上马,迎着风,纵马驰骋于秦川天地间。

多年后,垂垂老矣的秦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秦字悄悄地在竹简的一角记上:秦柚,味甘而苦。

秦宫大火三月,书简秦柚,皆不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