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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刃纷飞,雷樱四散。
雷电影寻声拨开樱枝,被围困的斗笠少年笑意仍旧,风簇拥着他浮游,只见那身姿优美如拾花,凛冽似剑舞。
她直直闯入此地,迎面便是狼狈逃窜的武士,将要冲撞将军大人也不停步。没见她怎么动,恃强者似是意外摔在了地,口中哀哀呼痛。雷电影踩上腐枝,脚下传出咯吱脆响,如任何一个无名小卒那般从雷樱树后步出。
少年轻巧落下,习惯性压低斗笠,只是一瞬,眼中幽海映出影如今的身形。他一身稻妻修验者打扮,胸口却坠着须弥样式的神之眼,然而更吸引她注意的是神之眼下那枚金色羽饰。
记忆里从未给予过任何人的信物。
此时羸弱不堪、手短脚短的人类孩童模样的神明不禁讶声开口:“怎么——”
雷云翻滚,骤雨将落。少年窥见她表情,忽地笑了,他笑起来真像一个人,眉眼弯弯,只是那人总是温柔莞尔,从不掺杂讽刺意味。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掸开肩上粉瓣,而后确切道:“哦?你是巴尔泽布。”
想这么做是不久前的事。
旅者告别稻妻,身旁的小东西哭丧着脸冲她们挥手告别,没出十米,和旅伴交谈时又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友人八重神子见她看的入神,忍不住调侃:“人都走了,还这样眼巴巴盯着,影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小家伙吃了呢。”
“只是不明白情绪为何能变化得如此之快。越是激烈的情感越是绵长,可我感觉到她不舍时确实是真情实意,一转眼又能如此愉快。”
“你说派蒙?”
影点了下头,道:“正是。”
狐狸笑道:“浮世百姿,各有其性,难不成我们还见得少了?”见友人又要陷于什么永恒瞬间苦思,她赶紧拍拍手打断其思绪,“派蒙与常人不同,有旅者和美食足矣。该说人和神也不同,你难道就能理解城里那位先生怎会想到把团子和牛奶结合在一起?”
“很不错的奇思妙想。”
“差异越大,思维越是难以相通。”八重神子似是意有所指,“哎呀好啦,别钻牛角尖啦影?”
说得不错。一心净土里她敛眉心想,意识空间空旷寂寥,偶有电闪划破黑暗,寓示着主人内心不宁。璃月岩神化凡闲游尘世,可曾有也这般考量?
直到前不久,她时隔百年再度踏上市集,才愕然发现稻妻子民早已跳出她苦心规划的光明前路,正朝着着未知的未来狂奔。夏虫不可语冰,可冬雪又何曾懂夏的热烈?雷电影不得不承认,也许自己从未了解过人这一生物,甚至亲近如眷属神子,影有时都理解不了她那些奇思妙想。
人心之于常者何?知人心益于常者乎?
雷电影阖上双目,半跏趺坐。
稻妻城不息的雷鸣躁动不已,粉发宫司若有所感地远眺了会儿。尽管天下起小雨,鸣神大社的求签者依旧络绎不绝,相较之前人群中还多了好些异乡面孔。她微微笑着,冲前来撑伞的巫女摇了摇头。
雷电将军垂眼看她,表情淡漠如往。如胞姐真那般,影容色秀美,却怀有武人木讷的性格,这一点在创造出将军后更甚。稻妻掌权者不用开口,熟悉的人一看便知:啊,现在是将军在呢。
影从制作台上跳下,陌生的高度让她险些摔倒,下一秒她又凭着绝妙的平衡感站稳。“力量虽然丧失,但直觉还在吗......”她喃喃自语,揽镜打量自己的新身体。
镜子里的“人”再普通不过,像是稻妻街头随处可见的小女孩,一点小痣轻轻落在她右眼下。盯得久了,女孩眼瞳深处似有雷光划过,又令人疑心是错觉。
将军说:“我以为会做成更像‘你’的样子。”
“如果没有‘将军’,我确实会这样做。”影放下镜子,“与神明相近的容貌是最容易获取臣民敬畏的方式——”有什么念头击中了她,又瞬间遁入迷雾,她不再想方才那是什么,雷电影顿了顿接道:“也是最容易把他们吓跑的方式。同时我认为,孩童无害的模样能让人进一步放下警惕。”
“正好以前剩的材料还存着。”影觉得这个身体肤色白得有些晃眼了,源自地脉的白木特性如此。她试着走两步,又像常人那般跑跳来测试运动机能,所幸手艺未曾生疏。往昔她计划制造出自己的代行人偶以躲避磨损,就像第一个煎饼总会被扔掉,影废弃了不少练手作才做出眼前这完美的人偶。
将军没问她为什么要突然给自己做个人类身体,她是永恒的维系者,而非好奇的探寻者。
阳光照到脸上,作为稻妻普通民众的雷电影推开门,小小的影子拖在身后。高挑身形不复,世界一下变得那么大,她费力仰起头,才勉强能看到楼阁顶端。
她不是生来便伟力无穷,影仍记得自己和真——两个稚嫩的生命——携手奔跑于原野的景象。那时她总是埋头向前冲,雷电真则被她拽得喘气连连喊停,最终累极了的女孩们会倚着绯樱小憩。在那久远得不为人知的年代,城邦未立,鸣草遍布大地,魔神盘踞四方,稚儿尚待磨练武艺。
“真……”她小声嘟囔。
屋檐下风铃敲响短促铃音,将军的提醒自屋内响起:“此身缺乏神力,遇上强敌恐怕难以抗衡。”
“‘常人’正是如此。”
雷电将军颔首。“那么十日后见。”
此行顺畅得不可思议。不管是幕府官员还是守卫,都当她是好奇溜进来的莽撞稚子。町街众商铺热闹非凡,比起上回将军大人降临大家吓得不敢说话的场景,这次逛街体验又是不一般,冲她热情吆喝的、嫌她光看不买的(这个格外新奇,不过她并不生气)、送她试吃小零食的,雷电影统统报以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人日常之所见了。
一路行至城外,有位好心老人告诫她千万小心外面的野伏,她点头应是,在发现浪人抢夺过路者的行迹后又立马上前。雷之神明保持着雀跃的心情,直到被陌生少年叫破本名。
“真是丑陋的姿态啊,巴尔泽布。”
陡然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逝去的过往。
修验者打扮的少年语气恶毒至极。
他当然有理由这么说,少年容资昳丽,脸上无甚血色,愈衬得眼尾朱妆绯红,他有双定是深受造物者喜爱的双眸,色泽澄净如琉璃,蓝得近乎于紫。察觉到她视线,少年伸手压了压斗笠,将面容再度隐进阴影。
“过去想见一面难于登天,如今欲老死不相往来,反而送到眼前了……果真天命弄人。”
因她心神动摇,天际雷鸣不息,他唇角最后一丝笑意也消逝了。少年摇摇头,嘟囔一句烦心。
要不要装糊涂混过去?但那是粉狐狸神子擅长的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斗笠少年径直就宣布:“你是雷电影,或者说,魔神巴尔泽布。”
“你怎知……”
少年作势去捏自己的鼻子,“呵,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雷劈的焦糊味,还能有谁?”
他认出了她,却丝毫不畏惧她,难不成是看出了雷之神明此刻称得上无心无力?
“你似乎认识我。”影有些纳闷,她自认为这副模样就连旧友见到都得犹豫会儿,对方没由来的敌意更令她一头雾水。“可你是何人?”
“只是一介流浪者罢了,我身份低微,可不配认识稻妻最为殊胜尊贵的雷电将军。”少年说话总是夹枪带棒,若此刻来的是人偶将军,早已一刀斩下,“无念无心的大御所大人怎么不好好呆在天守——”
“噤声。”稚子之躯的神明道,四下开阔,恐有旅人经过。流浪者下意识垂头,生生咽下后半截声音,仿佛顽童面对严厉的母亲。其实少年比她现在高出一截,气质更是桀骜不驯,可一切就是自然得天经地义。下一刻他脸上就浮现出极度恼火的神色,昂起首瞪她。
雷电影只当做没看见。“听好了,现在我是一位普通人,欲了解臣民之心。尽管不记得何时给出,你身上有我的信物,姑且认为是可信之人。”她警告他:“不可泄露此身来历。”
“怎么,你不是向来摈弃人心这种易碎的东西?”少年抬起下巴,声音却是沉重低哑的,“人偶之身能盛放得下神明那颗宝贵的心?”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闻言他轻笑了两声,影注意到这少年五官其实柔和得像个女孩。“怀疑,排斥,不信。”他缓缓数道,后齿犹如在咬啮生肉,“是啊,那怕你我已成陌路,这还是你一贯对我的态度。”
“你对我的指责并不公平,你认识我,可我不知道任何关于你的事。”
他摊开双手,冲她歪了歪头。“这不是挺好?认识我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很讨厌我吗?”影不禁问道,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人,“为什么?”
“没有理由。”流浪者语速颇快,像是不堪忍受她的注视了,“别想多了,我不是为你而来,某位好心的存在让我回来处理些琐事罢了。”
他真的毫不留恋地转身。迎面是风夹杂细雨,流浪者边走边扶斗笠,步履匆匆,飘带坠着的锡杖挂饰一路落下空灵碎响。
“等一等!”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何要出声,话语出口后,神明又觉得自己是有理由喊住他的:哪里还有比他更鲜活、情感更丰富的人?
流浪者不耐地侧头。
“你可知人心?”影斟酌着开口,“人心脆弱易变,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可在变化本身这一点上,又是恒古不移的,我虽有所觉,然而终究难以理解。作为稻妻的神明,此身欲携稻妻千万民众共往大道,可人想要的究竟是何种永恒?过去我总认为变化是一种磨损,唯不变的神明才最接近天理。可地上生灵亦敢直视雷霆的威光,经眼狩令一事,我便知是时候去倾听民众的愿望了。”
“......所以你为了伪装成他们的同类,特意做了一个新人偶。”
“可以这么说。”
等待着少年的评价,影隐隐有些期待,“人”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判断呢?
这少年简直是乐不可支。“在没被战火影响的稻妻城内转转就算了解人心?”他笑弯了腰,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抱住肚子。“几百年没出过远门,把自己关在房间读读三奉行呈上来粉饰太平的公文,偶尔在门口走两步就以为自己也算知道‘人’了,还能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你呢,可知离岛如何?神无冢如何?八酝如何?清籁如何?
“不过在一如既往地装模作样罢了,巴尔泽布!”
嘲笑骤止,他轻蔑地站直,头也不回。
“你要去哪儿?”影脱口问。她更想问你到底是谁?模样怎与真如此相像?为何又表现出一副熟知我们过去的样子?
可这不敬神的流浪者怎会回答她的疑问。
细雨霏霏,草间窸窣似有野狐窜走,远处人家升起袅袅青烟,少年独行白狐之野,如水墨画中一处格格不入的靛青污迹。她后知后觉想起,初见那转瞬即逝的一瞥,少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茫然又脆弱的,只是短短一怔,他便换上傲慢的面具。
社奉行曾呈来一幅画,画上仅有一少年背影,人们说这是黑主。黑主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代指致使雷电五传失落、乃至稻妻所有不幸的灾祸之人形。
魔神爱人,连带着对那样不详的人祸也动起恻隐之心——只因画中深入骨髓的孤寂。昏暗的天色中,黑衣少年扶笠前行的背影竟与流浪者重合了。
忽而起了一个荒谬念头:方才尽管言辞刻薄,这古怪的少年简直是有问必答。倘若她命令他告知自己的身世,他会不会回答?倘若此时站着的是神明完全体的她,他可否会因为畏惧大御所大人的威光而如实道来?
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态里,雷电影屏息等待着。
风送来短短几个字,他说:“踏鞴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