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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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流川枫躺在床上,边擦头发边用投影仪复盘比赛,LINE上突然闪出消息。
[ 推荐点英语教材 ]
发件人是高中前辈三井寿,流川枫坐起来,想了想,合理猜测:
[ 前辈是大学英语挂科了吗 ]
三井寿保送体大,流川枫并不确定国内体育生是否要学英语。
那头沉默,气泡转了一会。
[ 流川,你在美国挨过打吗 ]
[ 目前没有,前辈别担心 ]
[ 那你马上可能要挨打了,我签证刚下,半个月后放暑假去美国 ]
流川枫微微惊讶,异国他乡见到故人,又不能说不开心。
他于是穷尽必毕生礼貌地回:
[ Welcome ]
[ 妈的,装什么外宾?]
那头斥责,随即又叮嘱一条:
[ 别跟宫城那小子说,我要给他个惊喜 ]
流川枫发了个OK的手势过去,还有几条英语教材PDF,那头显示已读,回复简洁:
[ 1 ]
流川枫把手机放起来了,继续看比赛复盘,打了个哈欠,头埋进枕头里。
他的人生计划里只有三件事:睡觉、篮球、终有一死。午夜前的模糊入睡时分这三件事交织在一起,身体轻飘飘,仿佛在云朵里。
二十分钟后,手机上又传来消息,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机来看。
仍旧是高中前辈:
[ 你还是推荐点翻译app吧,感觉人十八岁之后就学不会任何东西了 ]
流川枫疑惑,因为真的没见过这种说法。
[ 真的吗,谁说的 ]
[ 所有人都这么说,流川,你真的在美国没挨过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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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前辈要来美国了。”
周末和宫城、泽北一起在野球场打球时,流川枫如是说。
宫城良田正在仰头喝运动饮料,闻言狠狠呛了一下,弯下腰,咳嗽不止。
他再抬起头,脸色发红,眼睛发亮,汗水落下来。
“什么时候?”
“半个月之后。”
“半个月之后!”良田激动,又皱眉看过来,“……等等,为什么三井前辈跟你说了没跟我说?”
“因为他要给你个惊喜……”流川枫说到这想起来,面无表情地局促,“哦,对,他不让我和你说的。”
“行吧,”宫城良田点头,“那我就当不知道。”
他仰头继续喝水,开始不可抑制地摇头晃脑,旁边的泽北荣治发出嘲笑。
“这都能忘,白痴吗?”他冲流川枫伸出两根手指,比了几个当地墨西哥黑帮常用的鄙视手势,模仿粗犷口音,"You fool, man!——哈哈哈,我新学的口音,还不错吧!"
泽北荣治长了坏孩子的脸,在山王工高时被一众前辈管的很严,来美国后经常感到放飞自我的痛快,但任何自由都有代价,他下一秒就会知道何为祸从口出。
流川枫转头看他,面色不动,随即,扔了手里的篮球,张开嘴,字正腔圆:
“F***k you.”
泽北荣治:“?”
泽北荣治还没反应过来,进攻之鬼开始连串迈阿密口音的输出:
"Sh*t, you motherf**cker man, hey come on dumb ass motherf*cker, you *****, *** *********,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泽北荣治,“You know I'm saying."
这一串输出毫无指向,毫无实质,侮辱性不高,攻击性极强;泽北荣治惊恐,泪水涟涟,嘴张开,合上,张开,又合上,像翻车鱼。流川枫把头转回来了,继续拿起篮球拍。
宫城良田看不下去,“喂,流川,有必要吗?”
“前辈在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有点过了吧?”
“我说什么了?”流川枫头也不抬,平直叙述,“我在练口语。”
宫城良田想笑,但忍住了。拍了拍泽北荣治的胳膊。
“别介意,”他劝,“他也不是针对你,他就是单纯没有礼貌。”
泽北荣治擦着眼睛,站起身,努力克制哭腔,“口舌之争,算什么男人!”他痛斥,“流川,你这家伙,过来1 on 1!”
两位日本第一高中生去另一边1 on 1了,宫城良田独自练习运球。加州阳光很好,将黄昏的天空是粉紫色,被棕榈树叶片稀疏切割,映在篮板上,留下一片灿烂色彩。
运球、起跳、手腕翻转、三分投球——球进了,又从篮筐落下来,在地上跃动。有片刻,宫城良田觉得心脏在一起跳跃。
三分球也没那么难嘛,他捡起球,在指尖打转,心里洋洋自得地想:等三井前辈来了一定要给他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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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到的那天是晴天,接机口,宫城良田穿花衬衣,带茶灰色墨镜,满脖子钉钉挂挂,怀里支着巨大牌子,牌子上画满小火苗,上书Fire Man。
三井寿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照旧一身休闲服。
他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花椰菜脑袋,第一秒惊讶,随后合上嘴,走过来,抬手把宫城良田墨镜摘了,费解。
“我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吗?”
宫城良田摇头晃脑,“我在前辈身上安了监控。”
三井寿笑了,“妈的,变态吗?”
他又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后辈;宫城良田的皮肤深了一些,被日光晒成糖色,身上肌肉线条比往常清晰。
宫城良田也看着他,眉毛挑起来。
“三井前辈,你这么大老远的,”良田拉长声音,“——就空着手来啊?”
三井寿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手,握拳,语气发狠,“带了你最爱吃的拳头。”
他的拳头被握住;宫城良田手掌下滑,握住他的手腕,随即转身,拉着他向外走,动作比运球更自然。
“走吧,前辈,”他另一只手把行李箱也接过去,“流川和泽北也在,晚上一起吃饭。”
三井寿一时接不上话,他看看良田的后脑勺,又看看握住自己的手,有想抽出的冲动,因为皮肤烫得实在厉害。
妈的,大洋彼岸到底是什么水土,明明是后辈,怎么突然成长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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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宿舍租金昂贵,离校区和球场又远,几人挑选了合适地段合租,三井寿到访一周前,宫城良田租来沙发床,展开加在自己床边,拼成一张大床。
宫城良田在临出发去机场前烤了速冻披萨和蔬菜包,冰箱里还有肉丸、三文鱼和芦笋,统统拿出来丢到锅里煎。泽北荣治守在锅边看,见他们回来,抬高手招呼。
“三井前辈,是吗,”他热络道,“hello, hello! 我是山王的ACE泽北荣治!我们在赛场上见过的,不过你当时看起来要晕过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的脸。”
“记得,”三井寿点头,“很难不记得。”
“哈哈哈,是因为我表现很亮眼吗?”
“是因为你最后哭的很惨。”
“……你们湘北人说话都这样吗?”
“哪样?”三井寿问,“我说什么了?”
泽北荣治无言,蹲下去看烤箱,头顶像蘑菇。宫城良田这次没忍住,笑出来,勉强用咳嗽掩饰,又在三文鱼上加了一勺黑胡椒。
十分钟后,流川枫提着一箱无糖可乐回来,几人坐下。菜色东拼西凑,摆满一桌,色香味暂且不论,蛋白质十分丰富。
小队长率先高举起杯子,“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湘北小分队在大洋彼岸重聚。”
桌上,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泽北荣治的杯子僵在半空。
“那我呢?”
宫城良田摆手,揽过他,很大度的样子,“今夜,我们都是湘北人。”
泽北荣治猛拍桌子,“你想得美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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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四人去周边球场打球,回程路上,初来访客发问。
“本地人的‘你好’一般都怎么说?”
宫城良田抢答,“What's up man?”
三井寿皱了皱眉,又问。
“再见怎么说?”
“Fuck off.”
三井寿脸上怀疑颜色更浓,宫城良田无辜,抬手指了指流川枫,“他教的。”
三井寿转头质问另一个问题儿童,“谁教你的?”
“《英语听力冲刺五百天》,”流川枫如实答,“lesson 1。”
“……你真的在美国没挨过打吗?”
流川枫露出在思考的神色,三秒后,笃定摇头,他另一只手边,泽北荣治叫起来。
“你这学的什么教材啊,你学的西海岸限定版本的教材吧!也太没礼貌了吧!”
似乎因为从来没被提醒过礼貌问题,流川枫意外,仿佛被惊醒,但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是俚语。”
“这是个头的俚语啊!”泽北荣治痛斥,“你改改吧,流川,真的好担心日本球员的国际形象啊。”
“你还是改改吧,”三井寿表示认同,“不然以后真的会挨很多打。”
流川枫陷入迷茫;他也并非真的不良,只是直线思维,很多事单纯懒得细想。
他用这套说辞以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走在身边的人都变少了,那没什么所谓,又帅又没朋友是他人生中前二十年的常态。
他视线后移,看向昔日队长,宫城良田也冲他摇头。
“三井前辈都让你改了,”宫城良田说,“前辈说的话能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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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打完篮球回去又凑在一起打了会桌游,各自作鸟兽散后,流川枫照旧睡前看比赛复盘助眠。
半夜,他感到床头边一阵窸窸窣窣,朦胧中升起一轮黑色月亮,流川枫直挺挺坐起来,睁开眼,原来不是月亮,是泽北荣治的和尚头。
他有受惊吓,但仍旧没什么表情,泽北荣治扒在床沿,令人火大的红着眼眶看他。
“喂,流川,你跟我道个歉吧。”
“?”
“我突然又想起来前两天打球的时候,你那天骂的太脏了,我气的睡不着,”泽北荣治解释,“你和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流川枫强忍哈欠,艰难地回忆起当日景象,摇头。
“不是你要比口语的吗?”
“但你骂的也太脏了,你这算技术性犯规吧,”泽北荣治辩解,“流川啊流川,我好歹是你前辈,这么和前辈说话合适吗?”
泽北荣治越说语速越快,眼眶不可抑制地发红,流川枫双目无神了一刹,只觉赛场上被泽北荣治用球技搞心态时的烦恼尚且没有此时严重。
他着实没什么恶意,只是因为出身湘北,周身队友全是问题儿童,一路上来又颇多坎坷,没素质算是被动技能。
但他也实在不会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好言相劝。
“你再打扰我睡觉我会骂得更脏,”进攻之鬼诚恳道,“吾好梦中杀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因此更加令人心生凉意,这平淡与凉意与深津一成相似但不同,或许因为山王的学长素质更高一些。
这话本意是劝慰,但泽北荣治感到被恐吓,浑身汗毛竖起来,求生欲使然,倏然站起身,往门口移动。
流川枫窝在被子里安静地看他,像黑猫,和影子融为一体,只有眼珠反射寒光,但没什么感情,电影里杀人犯重返现场查看有无凶器落下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泽北荣治恐怖地看着他:
“流川,你杀过人吗?”
“没有。”流川枫说,“那只是个比喻,”他顿了顿,试图礼貌,于是加上——“前辈。”
“……你会杀人吗?”
“我会打篮球。”
泽北荣治不说话了,一步一步后退,流川枫目送他的身影——他太困了,真的很困,眼中寒光纯粹因为困得满眼是泪,眼前栗子头几乎生出重影。
“我走了,”泽北荣治说,带隐隐哭腔,“我走了,流川,不过提醒你,杀了我你就是日本第一了,你有作案动机,真的嫌疑很大的。”
流川枫没听懂这两件事因果关系在哪,他太困了,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麻烦关一下门。”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茫然地礼貌着,“晚安,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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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荣治出来了,靠在门上,栗子头后仰,望天花板。
自己……是被吓出来了吗?
被那个后辈?
那个湘北的流川枫?
……
“……操。”
他喃喃出声,随即反应过来:
“操!”他猛踹一下流川枫的屋门:“操!!!”
至此日本第一高中生仍不解气,接连踹了好几下,直到门里传来动静,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泽北荣治收回腿,一溜烟跑回自己屋里去,将门反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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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荣治住主卧,流川枫和宫城良田住次卧,良田的房间在转角,带露天阳台,他和三井寿在阳台边吹夜风边闲聊到半夜,从赛场到大学的事一件件事无巨细拿出来说。
其实很多事他们线上早就聊过了,但情愿此时再拿出来说一遍,他们相遇得很早,分别得太多,未来又有太多不可知,能握住手的只有现在。
后半夜,二人冲过澡,横着滚在沙发床和大床拼成的被褥上,脑袋抵在一起。
三井寿闭上眼,又睁开,纠结片刻,动声。
“宫城,”他说,“我觉得你们这房子是不是不干净啊,”
“怎么说?”
“总能听到哭声。”
宫城良田侧耳听了听,摇头。
“那是泽北荣治。”
“他哭到这么晚?”三井寿意外,随即颇为感慨,“果然,在美国打球压力真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