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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呼啸的黄沙,囚住了努米亚的天空,人们无望地哭啸,终是迈不出这片绝望的囚笼,纵使人们虔诚地跪拜,可也换不来神明的垂听。在这无边无际的风沙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物件,随随便便一颗子弹,便能轻而易举地带走了这般如泥土般卑贱的命。
宗大伟闭上了眼,用轻薄的眼皮隔绝了这真实存在在人间的地狱绘图,放任自己坠落在那片自欺欺人的黑暗之中。
二十多岁的宗大伟还会凭着那一腔自以为是的热血主动请缨来战乱区,夜郎自大地要去构建一个留给孩子们的更美好的世界。可真正当炮弹径直爆裂在自己身边时,他才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有多么的幼稚可笑,在这神都不愿降福的努米亚,自己又哪来的那般通天的本事,妄想着还能凭借一己之力去拯救世人呢?
他衬衫上沾染的章宁的血,现在仍然冻得他直发抖。那颗横飞的流弹轻松地便在章宁脆弱的脖颈上钻了个深不见底的血洞。他挣扎着爬到章宁身边,想用手按住那致命的伤口,可不管他怎么按,都还是阻挡不了章宁的生命从他的指尖一点一滴地划走。宗大伟看到章宁的嘴唇微动,可发出的声音却只是轻飘飘地散在了空中,成不了声响。他颤抖地伏低身子,侧耳趴在章宁唇边,终是拼凑出章宁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easy,easy”,像是他惯常那副轻松调笑的用来安慰人的语气。
祈福的挂件还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可留下这祈福的人却早已被黄沙所掩埋。宗大伟无力地瘫坐在黄沙砌成的土墙上,任凭香烟烧到手指,也无知无觉。
“大伟,”宗大伟睁开眼,发现严行舟肃立在自己身前,随后又随意地盘腿坐在宗大伟身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烟来抽,他像是要有满腔的话语要说,可终是堪堪止在唇边。他抬眼又看了一眼宗大伟,嘴唇微动,开口又叫了宗大伟一声,可后面便又没了话语。
“大伟,”严行舟终是下定决心,开口做了这个恶人,“活人总比死人要去做更多的事情,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能派到西路线去找那走失的七八个人。”
宗大伟站起身来,将烧尽的烟头掸在地上,背对着严行舟,沉默良久,终是点头说了声好。
在努米亚,活着的人停不下来脚步,在这连天烽火中,只剩下被推搡着不停地向前逃命的命运。
被击毁的直升飞机直坠大地,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肆意切割着吉普车坚硬的铁皮,宗大伟只来得及堪堪把成郎拽离那危险的旋刃,便被那掀飞的吉普摔抱在地,昏迷了过去。
宗大伟眼睫微眨,在眼前彻底恢复清明之前,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宗大伟强撑着身体,勉强转到这股焦味的方向,朦朦胧胧之间便看到一个眼熟的物体正在烈火中燃烧。
在终于反应过来正在燃烧的是他的背包之后,宗大伟几乎是立刻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仓皇之间,竟径直用手直接从那熊熊烈火中掏出他的包,也顾不上手臂上的灼热,便焦急地打开包检查,可还是看到了那被烧得四分五裂的用来联系总部的通讯器,这次行动最大的保障,这样的命根子,也这样轻率地在这纷飞的战火中被摧毁。
手臂上的灼热后知后觉地开始肆虐,巨大的疼痛压得宗大伟几乎直不起身来,他用左手将将扶住被灼伤的右臂,半跪半坐地跌在地上休息。
“宗老师!”听到年轻的随员那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宗大伟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把那四散的通讯器藏在防弹衣里,又强撑着站了起来维持住了几分体面。
“宗老师,刚刚我在一个路过的小孩身上发现了这个,”年轻的随员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麻将项链,“他告诉我,这是集市附近的中国人换给他的。我想我们找到我们走丢的同胞了!”
“法提玛!”随着同行的瓦迪尔一声欢快的惊呼,不仅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飞奔而来,七八个人也从集市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可再然后,是更多的人冒了出来,几十,上百,最后竟然把这空旷的集市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填满。
“这是外交部派来救我们的两位领导,”一旁的白婳介绍到。
“我们得救了!”“我们能回家了!”人群中爆发的热烈的欢呼充斥了整个集市,回家的希望在每个人心中深植,布满尘土的脸上也掩不住洋溢出来的欢心,人们三五成群,人们载歌载舞,人们仿佛已经踏上了那归家的旅途。
可这般沉甸甸的希望几乎要压得宗大伟喘不上气来,胸口藏着的那通讯器的残骸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最真实的现状,他那僵硬的身体仿佛已经是被钉在了处刑架上一般,在生命最后的余晖中,仿佛只能看到这人头攒动的集市又归为空旷,那些欢快的声音好像瞬间归为沉寂,那些现在能歌能舞的人们仿佛顷刻间便在炮弹变得血肉模糊。
尖锐的防空警报兀地被拉响,宗大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喊了一声“趴下!”,便带着周围几个迟钝的工人扑倒在地上。高悬的天花板轰然倒塌,崩飞的钢筋水泥一块一块地向蜷缩在集市里的人们溅去,欢声笑语被砂砾和砖块所掩埋,哀嚎和恸哭占据了整个集市。
时时要被轰炸的威胁逼迫宗大伟来不及多想便带着工人们踏上了离开集市的路。去迪拉特吧,宗大伟仓促之间便做了决定。战争年代,人命在战火下不值一文,可迪拉特的那些挖石油的机器却像是金子一般金贵,去的话,或许还能盼个奇迹,宗大伟苦笑道。
“迪拉特有中国人的车!有中国大使馆的人!只要我们坚持到那里,我们就能回家了!”这谎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百十人的队伍马上又重新点燃起了斗志,开始按照宗大伟的指挥在沙漠中向迪拉特徒步跋涉,可只有宗大伟自己知道,前路飘渺,即使真到了迪拉特,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救援。
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当前最要紧的事是要了解队伍的人员情况。按照白婳的提示,宗大伟在队伍最后的伤员中找到了那个负责医疗的年轻姑娘。
“我们这里原本有123人,其中5人患有疟疾,我们没有注射器,没有办法给他们进行治疗,他们随时会有生命危险”钟冉冉顿了顿,像是把自己从几分沉痛中抽离出来,“在刚刚的轰炸中,被砖石砸死3人,受伤10人,我虽然已经帮他们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可他们的伤口有可能会感染发炎,未来可能会有发热的症状,我们也没有抗炎药来给他们进行治疗。”
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严重,宗大伟点点头,道了一声谢。
星星点灯的曲调飘荡在队伍中间,队伍一路高歌行进到夜晚。宗大伟寻了一处蔽人视线的岩石背后,从怀里掏出那支离破碎的通讯器,往那残存的通讯器外壳里塞了些沙土,便攥着这通讯器,做出一副和上级汇报的模样,将那“保证完成任务”几个字喊得铿锵有力,震耳欲聋。坐在篝火旁的工人们虽然看不到这位外交部的领导具体在干什么,可听这声音便瞬间觉得安心,满心满意地相信着这位领导会带着他们回家。
宗大伟砍了些树枝木头,在地上摆了个巨大的D字,用火点燃,近乎祈祷般地抬头望向那浩瀚的星空。自轰炸后便在整个队伍里忙前忙后的白婳,终于得了空闲,寻到宗大伟身边。
“老宗,我们家老章呢?”白婳开口问道。
宗大伟肃立着,低垂着头,目光错开了白婳,像是犯人自述一般地开口说道,“章宁死了,是被流弹打死的,就死在我面前。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说完便是长久的沉默,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白婳的审判。
可白婳没有愤怒,没有恸哭,就像是心中最坏的答案终于是被验证了一般安静沉默,一言不发地又要转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宗大伟看着白婳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又说了声对不起。
“领导,”不知什么时候钟冉冉跑到了宗大伟身边,“那5个患疟疾的病人,今天病逝了。”
同胞的尸体静寂地躺在这片大荒漠之中,在这样逃亡的路上,宗大伟找不到一块像样的墓碑来书写同胞的名字,甚至都找不到一张草席来包裹同胞的尸体,他只能将他们就这样草草地放在黄沙之中,再用双手捧起的沙土来将他们掩埋。粗糙的砂石划过他手上的烧伤,可他像是无知无觉地继续捧起这一捧捧的黄沙来祭奠的去世的同胞。
他们本不该死的,他们本不该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因为疟疾而死,他本该带着他们回家的,而不是把他们抛弃在这般踪迹难寻的异国他乡的大荒漠之中的。如果他脚程能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早点找到他们,挤出些时间去周边找一找有没有那最为常见的注射器?就像如果他能够及时摁倒章宁,让章宁避开那个流弹,他是不是就能还白婳一个丈夫,还法提玛一个父亲?
他总是慢一步,总在妄想着这一次或许能够救得了谁,可他终究是那回天乏术的泥菩萨,渡不了世人。
更坏的消息永远在将来,那几个被砸伤的病人,在几天后突然发了高热。而手底下几个工人看死了人,又有人发了高热,一时便谣传他们是得了埃博拉,争相逃离了大部队,自行沿着铁路逃命去了。
人们仍是围坐在篝火,可却都沉默不语,几日前那般能够高歌行军的氛围早已不复存在,死亡的气息笼罩在人群上空,缥缈的前路已经变成了无望的归途。
宗大伟躲在一处岩石背后,瑟缩着抱住自己的双腿,手里仍然攥着那早已四分五裂的通讯器,他依然要在工人面前装,装出一副还有希望,还能与上级联系上的模样,可实际上日复一日的用篝火画下的记号换不回半分回响。他感觉自己仿佛就像是这手中的通讯器一般,在群众面前用谎言饰演出一番希冀的光景,可内里早已化成了一团烂泥。他只是用他这条贱烂的命,扮演着能带给人们回家的希望的外交官,或者说扮演着那个本该活着的在这里指挥的更让人信服的章宁。他只是个善于骗人的惯犯,他早已惯于说谎,张口说的话,他自己都辨不清哪句才是真话,伪善的面具戴久了,就真变成了他的脸。他真怕他带着他们到了迪拉特,只剩下拆穿的谎言分崩离析,工人们回家的渴盼化为泡影,可他更怕的是他们还未走到迪拉特便成了大漠里的一抔黄土。
宗大伟正准备端出几分平静的模样从岩石背后走出时,便听到年轻的随员忍受不了这般低糜的气氛,扯起喇叭大声喊道,“虽然我们现在遇到了种种困难,但我们要坚持下去,坚持不下去的话,就想想你们回国最想见的人,最想吃的东西。”很快人群中便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老子要吃火锅!”带动着整个人群也随之活泛了起来。
求求你了,不要再给他们灌输多余的希望了,这般希望终是大漠中麻痹人心的海市蜃楼罢了,宗大伟心里疲惫地这样想着,可面上还是拍了拍成郎的肩膀夸赞了一声干得好。
砰砰的几声枪声倏地炸裂,穆夫塔的叛军蜂拥而至,瞬间便将工人们团团围住,他们从车上将几个脸上蒙着黑布被反绑的人粗暴地拽了下来,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在地上,看那些人身上的服装,正是之前逃跑的工人。穆夫塔趾高气扬地在投降的人群中游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些被他圈养的牛羊。当他看到那个举着外交护照的宗大伟时,他一下便意识到找到了可以用来杀鸡儆猴的队伍领头羊。他径直地揪住宗大伟的衣领,将他一把扔在了中间的空地上。
宗大伟用手撑在粗粝的砂石上,刚刚挣扎着站起,便听到极近的地方响起枪上膛的声音,下一秒那颗致命的子弹便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耳朵疾速飞过。宗大伟颤栗着,手哆哆嗦嗦地摸到耳朵附近的头骨,他现在只能用手一点点去摸索着才能确认刚刚打碎的不是自己的头骨。劫后余生的骇惧瞬间便从他身体的每个毛孔中渗出,他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胸腔内极具减少的氧气也迫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那脆弱的肠胃仿佛被人攥住拧毛巾一般进行挤压,尚未消化完的食物从食道中争相涌出,终于吐无可吐时,便开始是呕出那酸苦的胃液胆汁。
叛军围在周围肆意嘲笑着宗大伟的糗样,踩在弱者的痛苦上,恣意摆出一副优越的得胜模样。
宗大伟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苍茫之中只记得那句不知是谁说的话语,“外交官,决不能丢了国家的脸。”宗大伟上下嘴唇不停地磕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恍恍惚惚之间终是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几分声响,“如果……如果你杀了我们……我们的……我们的国家……终会让你……血债血偿!”
穆夫塔嗤笑了一声,并未把宗大伟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是揪住法提玛的麻花辫,将她强硬拽了出来,举起手枪,对准小姑娘的头颅,无情地审判到,“背叛国家的叛徒,只能被判处死刑。”
“宗大伟,我跟你说的辞职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我不想在一次次地痛苦的生产时,还要担心着一个失联的不知死活的孩子的父亲!”
“悦儿,对不起,对不起,每次都被我耽误。”
“可我总还想着,或许我能够再努把力留给孩子们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管是中国人的孩子们,还是其他国家的孩子们。”
子弹插入身体的剧痛瞬间引燃全身,宗大伟终于从记忆中回笼,他已然是死死抱住那个年幼的努米亚的小姑娘,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子弹。
宗大伟跌倒在地时,朦胧之间仿佛是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中,有战机在盘旋,而那战机上悬挂着那鲜艳的五星红旗。宗大伟眯了眯眼,又确认了一下空中确有那抹鲜红,神思一松,便放任自己坠入了昏沉。
叛军迫于空中盘旋的威胁只好暂时撤离,活下来的百十来人终是踏上了回国的归途。
宗大伟是那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可在这黄沙满天的努米亚,也找不到珍贵的玉器来筑成那庄严的玉菩萨来聆听世人的祈求,也只有这般烂泥一般的菩萨,愿意留在这人间炼狱里粉骨捐躯地渡着世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