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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最近总觉得自己遇上了鬼。
他知道他作为一个警察不该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可他最近这段时间身边实在是太多异象。
先是警察的直觉总提醒他有人在跟踪他。他本以为是赵立冬的人终于要过来杀人灭口了，可几次突然地回头都没有抓到这人现行。用路边车辆的后视镜悄悄地往后看，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再然后是他办公室里那扇正对安欣的窗，嘎吱嘎吱的，总是发出些怪响，找师傅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窃听装置。
最后便是现在，李响本是独自一个人在宿舍洗漱，洗完脸正准备转身拿毛巾来擦，可刚一抬头，便看到镜中他的身后映出一张模模糊糊地人脸。他惊得全身寒毛卓竖，下意识使出一招过肩摔，却摔了个空。他转过身来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他身上有些发软，下意识地用双手在洗手台上借了力，才勉强撑住自己。
真遇上鬼了，李响心里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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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警官，我真不是什么可疑人员，也不是什么骗子。我真是前几天看到有鬼魂跟在一位警官身后，才好心跟进警局来提醒这位警官的。警官你是不知道呀，这种带阴气的脏东西跟着人跟久了，人的阳寿会受影响的。”
“闭嘴！骗人骗到警局来了是吧？！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响远远地就听到审讯室里说着些鬼呀怪呀之类的，不禁多留意了几分，推开门一看发现是安欣在审人。“安欣，什么情况这是？”
“他叫同灵，在警局门口鬼鬼祟祟要跟着你进来……”安欣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同灵打断。同灵激动地用手指着李响说道，“就是他！就是这位警官！我能看到您身后有鬼灵。警官您怎么称呼啊？要不要看看我这的除灵套餐，我保证跟您除得干干净净。您这是为人民服务的警察，我就算您九折好了，合大约五百块，很便宜的。”
“你真能看到？”虽然这个同灵看着不太靠谱，可联想到最近的种种异象，李响还是不禁问道。
可刚一问完，便被安欣拉出了审讯室，“李响，你个警察，不会真信他这些胡说八道的鬼神之说吧？！”看安欣脸拧在一起的模样，李响就知道他轴劲儿又上来了。
“万一呢？听听看又没什么损失。况且我最近确实感觉好像是遇到了鬼，”李响轻轻地拍了拍安欣的胳膊下意识地安抚道。
“李响，你根本就是心里有鬼吧，李响？！”安欣开口刺道，大力地挥开李响扶在他身侧的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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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与安欣早就不似六年前那般亲密无间，他们之间早已生了嫌隙。
李响自己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呆呆地看着相框里那张六年前他与安欣和师父一同拍的合照。
六年前，他还是那刚刚从双桥派出所提拔上来的小干员，带着莽村出来的那股势要出人头地在街坊邻里之间响当当蛮劲。他一开始接近安欣，确实存着几分小心思。他从同事的只言片语里早已拼凑出来这位太子爷雄厚的背景——安局的侄子，孟安两位局长的手中宝。在他身边，意味着能更容易地被两位局长注意到，有更多的机会能向上爬，坐到支队长，或者更高的位置上。所以在这位太子爷犯起轴劲，放弃孟局特意安排给他在全局表现的大好机会时，李响理所当然地代替他去白捡了这个大好的便宜。
虽然身上搞得又臭又脏，可好歹在领导面前刷了刷存在感，博得了几分注意。看来陪着这娇贵的怕脏怕累的太子爷，真是有不少好处。捞完尸体的李响慢慢向家走着，边走边想到。可没走多远，便看见不远处的一辆车大灯闪了闪，他口中那个又娇贵又怕脏怕累的太子爷正站在车边，笑盈盈地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
“安子？”李响站在车旁颇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清楚全面清洗一辆车具体需要多少钱，可他知道那得是村里人口中描述的“很大一笔钱”，“我打个车回去就完了，别把你的车弄脏了。”
“响，我们是搭档嘛！我不管你谁管你呀？”安欣喜眉笑眼地说得理所应当。李响看了看他想从他眼里找出几分哄骗的意味，却终究只能在他清澈的眼底看到李响自己的倒影。
安欣，他是真心地在把自己当成朋友。
后来，被擒服的犯罪嫌疑人从怀里掏出那手榴弹的时候，李响当时那点初出茅庐的警察经验终是让他大脑宕了机，直到安欣猛地推开他，用自己的身体扑住手榴弹时，李响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开始后怕起来。
“没事，没事，响，那就是个炮仗，我就这燎了一下，”安欣嬉皮笑脸地没个正经，仿佛刚刚迈过鬼门关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哪里会像安欣说得那般轻松，如果是真的手榴弹，安欣没有扑过来保护他，恐怕他会被炸得连全尸都找不齐。这般奋不顾身的保护，哪里仅仅会是那收付人心的手段而已？
李响看着他仿佛是看着那个早已在利益的漩涡里走失的自己，在出人头地的狂热下，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在年幼羸弱时便挺身而出，保护那个被几个小孩儿欺负殴打的李青，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当年报考警校，本就是为了可以给弱者主持一份公道。
如今，他如愿坐上了支队长的位置，如愿拿到了曾经在莽村时想也不敢想的钱财，可他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当年师父死时，他知道他做出的决定与他们期许的正义背道而驰，可他到现在也不曾后悔。面对着来吊唁的脸色蜡黄明显染着病色的师母和她手中牵着的年仅四岁的女儿，他实在做不出张口说出那残忍的真相来。他得替师父保住那抚恤金，替母女俩保住一些生活的保障，他是莽村出来的人，他最清楚，什么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从这个决定开始，便注定了他日后要与这些肮脏的黑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命运。
“安欣，”李响轻轻地摸了摸照片中那般年轻的安欣，“是我让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横生了一颗尖刺，所以我不怪你现在这般出言挖苦。我已经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了，只希望能在最后苟延残喘地撑一把破伞，赎了我身上的罪过，为你我心中的正义寻一个心安的归处。”李响顿了顿，叹了口气，“希望在我离开之后，你会好好地保护自己吧。别再奋不顾身地为别人扑手榴弹了，也别再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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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滴水珠突然凭空滴落在照片中安欣的映像上，像是某人无声无息滑落的泪。
李响来不及惊诧，便看到那水珠突然滑动了起来，就像是某人正在用手指沾着书写一样，那滴滴水珠终是断断续续地拼出几个字来，“救救安欣”。
救救安欣？！
李响腾地坐了起来，顾不上追究它到底是人是鬼，大步迈出去，径直去找那个唯一的救命稻草同灵。
同灵刚刚被安欣批评教育完，正准备走出警局，看到李响朝他走过来，瞬间便眉飞色舞，“警官，想好要除灵了是吗？我算您五百，不不不，四百，四百就行。”
“别废话，”李响正视着同灵凌然说道，“你有没有办法能与灵对话？”
“与灵对话？不是除灵呀？那我得翻翻我奶奶留下的笔记，”这个半吊子同灵开始现找资料，“有了，这个手链可以让背后灵显出身来，与人交流。可是……”同灵开始对着光分辨那笔记上久经岁月模糊不清的字，“好像会对佩戴者的阳寿有不好的影响，也容易让佩戴者被背后灵夺舍。”
李响从怀中掏出钱夹，拿了五百块钱拍在了同灵手里，然后便径直取走了手链。他顾不上这几多的副作用，他只知道，现在安欣可能有危险。
“几多执念，几多愁，几多飘零，苦自知。”同灵手里的笔记突然被风吹到首页，显出这无奈的句子来，像是有人随风在轻轻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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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逐渐显现的鬼魂。鬼魂与他有着相差无几的脸庞，甚至年龄上也没有悬殊的差距，可眼底却带有着化不开的悲伤，像是已经历经沧桑。若不是这鬼魂脚底下没有影子，李响都要怀疑自己在照镜子，而不是面对着游荡在这世间的一抹孤魂野鬼。
这跟在他身边，求他救救安欣的背后灵，竟是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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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小二楼被高启盛推着急坠下来，李响便想着，这命定之时终于还是来了。随着他身体惨烈地撞击到地面，他大部分的灵魂也被撞出体外，飘荡在空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那具躯体在心肺复苏仪下勉力做着一下下孱弱的跳动，可最终还是只剩下心率检测仪那一声刺耳的尖叫。他眼看着自己最后的那点灵魂从身体中飘了过来，却是无悲亦无喜。
他已是从那般泥沼中解脱了，最后的证据也留给安欣了，本是可以安心前往往生了，可他总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再看安欣一眼。
可他却只看见那样的瓢泼大雨之下，穿着交警服的安欣，站在执勤岗上，右臂先是一颤，随后整个人跌跪在地上，想撑着站起来，却好似被抽离了力气。
“安欣！”李响知道是他右臂的旧伤又犯了，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下意识地便要脱下身上的外套为安欣挡雨。可那残酷无情的雨还是穿过他的外套暴烈地打在安欣身上。他忘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安欣蜷在那直打颤，左手抬手去眼睛那里轻拂，不知拂去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李响过去将安欣环在怀里，他知道这样没用，但是没用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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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轮换岗休息期间，安欣来到李响生前的宿舍帮忙收拾遗物。李响的宿舍十分简洁，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警服，一个笔记本，一张合照就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将这些东西堆堆落落地收纳起来，甚至都填不满那纸箱。宿舍里再无李响的痕迹，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响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安欣栽倒在地上，怀抱着李响的警服，就像曾经怀抱着他一样。
他救过疯驴子，救过老默，救过高启强，也救过陈书婷，可他却救不下来与他最亲密的李响。
六年的时间凿成了一道跨越不了的天堑，安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响在对岸慢慢地走向覆灭。安欣尝试过各种方法来跨越这道天堑，可李响早已铁了心要将安欣推开，势要独自将他自己的那些言不尽的愁苦囫囵吞下，在深陷的泥沼之中只剩下看一眼少一眼的眷恋。
安欣保护着京海，可那个能把安欣保护在身后的人，终究是在零六年就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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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飘在空中，日复一日地陪在安欣身边，枉然地看着安欣在这十五年的岁月里耗竭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曾经发现的那几根白发早已演变成满头华发，刑警那挺拔的脊背也被岁月所蹉跎，曾经身上萦绕着的朝气与活力也被萧瑟与死寂所取代，明明只有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早已活成了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响看着安欣拿出自己留下的卡，二十四张加油卡，五十七张购物卡，就像十五年里的每一日一样，平铺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仔细打量，将每一张卡面都铭记于心。
一封信从安欣宿舍的门缝里塞了进来，安欣打开一看，是一封用报纸上的印刷字剪贴而成的恐吓信。李响急急忙忙地飘向门外，门外空无一人，送信的人早已杳无踪迹。
“安子，我们去仔细地查一查，看看是谁那么大胆，公然地闯入警局宿舍。”
安欣理所当然地对李响的话毫无反应。
“安子，他能找到你的宿舍，就意味着他能晚上摸过来杀你……”李响话音未落，便看到安欣一脸无所谓地将恐吓信扔进了垃圾桶，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现在有生命威胁的不是他一样。
“安子……”李响僵立在身边，静穆地看着安欣。
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欣对自己的生命便这样满不在乎了呢？
“我的命不值钱的。”
“没事，没事，响，那就是个炮仗，我就这燎了一下”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便已初见端倪。
那个在紧紧护住郭振的同时不忘喊自己过来保护他们的安欣，那个会因为右臂疼得只落泪的安欣，早已随着岁月而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只剩现在对自己的漠然与麻木。
自从自己死后，便无人能够拉得住安欣，无人能够阻挡安欣身上那早已根深蒂固的赴死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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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最终还是被黑社会报复而死，”21年的李响顿了顿，似乎在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最终还是没有等来天明。”
“之后我一直便在人间流浪，直到遇到了一个老阿婆。她喟叹我执念太深才入不了轮回，可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串手链，让我回到了06年，成功附在你身上。”
06年的李响静静听着，内心已然是掀起惊涛骇浪。他本以为对安欣最好的便是竭尽全力将安欣推离他自己深陷的泥沼，哪怕让他万劫不复，永坠炼狱。可没想到的是，却正是自己的死割断了安欣对这人间的最后一分眷恋，让安欣开始马不停蹄地奔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救救安欣，”21年的李响悲切地说道，向06年的自己伸出了手。
06年的李响毫不犹豫地握住了21年自己的手。点点微光从紧握的双手中慢慢浮现，21年的李响也随之化为一抹柔光，轻轻地飘进了06年李响的身体里，让李响一个躯体里同时住进了两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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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刚刚结束了与王秘书的虚与委蛇，在酒精的作用下大脑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的，脚步一步深一步浅，醉醺醺地往家迈着步，迷迷糊糊之间仿佛看见路边一个人影站在车旁。李响眯了眯眼，仔细地辨别着。
安欣！李响惊得几乎立刻就醒了酒。
安欣站在车旁，就像是几年前在车旁等着他捞完浮尸那般鲜活，而不再是十多年后那般的死气沉沉和了无生机。
“李响，你在这里干什……”安欣的指责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大步奔来的李响抱了个满怀。
“安子，”李响紧紧抱住安欣，这样能抱在怀里的实打实能触碰到的温热，让李响几乎刚开口就带了几分哭腔。
李响，在哭？安欣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他从没有见过李响哭，无论是李响自己受伤还是其他队友受伤，他从来都没哭过，他永远是那般冷静自持，把握大局。可现在他却像是终于被身上的重担压垮了一般，终是撑不住地开始恸哭。可安欣不知道的是，压垮李响的不仅仅是那酒桌上的虚与委蛇，更是那之后十五年眼睁睁看着安欣走向覆灭的无能为力。
“响？”安欣带着几分疑问地开口，可双手还是下意识地回抱住了李响。
背道而驰的恋人终是跨越几世的艰难险阻，在这一刻紧紧相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