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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到天将明的时候
海浪和着晚风的律动卷向岸边,激起一层又一层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像细碎的玻璃碎片。在无人寂静的公路旁,是著名的摄影师取景圣地——海边无人车站,比起白天的喧嚣热闹,夜晚却显得寂寥沉默得多,只有寥寥无几的萤火虫围绕着生锈的站牌驻留飞舞,闪烁着独属于夜晚的光芒,远处的草丛中隐隐约约传出鸣蝉的叫声。
已经快要入夏了,三井在内心感叹。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很冷。三井又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倚着路旁的摩托车,强忍着困意看向车站旁边的散着惨白色灯光的自动售货机和蹲在前面研究的男人。
起风了
风吹乱了他到肩的长发,三井用手将头发拢了一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但触碰到的只有自己滚烫的体温。他没有选择吃退烧药,也没有像很久很久以前躺在床上去等待自己的身体慢慢修复病痛,而是很荒唐的在这个暮春的夜晚,随处的在街上乱晃着。这样任性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春天夜晚的风并没有表面那样温柔,在它的吹拂下,三井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走路也变得摇摇晃晃起来,眼前沉湎在夜色中的街道也渐渐变的像弥漫了浓雾一样不清不楚。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倚着惨白的路灯慢慢坐在马路旁,视线一直在盯着灯光下持续不断撞击着灯源的飞蛾,那飞蛾蓄足了劲,一次又一次的朝着灯源撞击,就算撞的摇摇歪歪,却还是重振旗鼓的开启下一次努力。三井看着那只飞蛾半透明的灰色翅膀振动莫名变的烦躁起来。他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将那只飞蛾赶走,却因为身体摇晃不稳又不慎摔倒。
〃该死〃三井在心中咒骂到,他突然很想来根烟或者喝杯酒,虽然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些事。
铁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再次捡到了他。
摩托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闯入了这个寂静的夜晚,三井转过头去,看到了坐在摩托上叼着根烟的铁男。就像幻觉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铁男。
他看到铁男将烟头捻灭,随手一丢,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两只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撑住他的身体。
〃你发烧了〃他隐隐约约听到铁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烟草味。这种味道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突然没有那么烦躁了,感觉身体的温度仿佛也要在这一瞬间恢复正常,回归这个夜晚应有的模样。
他感受到铁男轻轻晃了一下他。
〃我要去看海,去看海边的日出〃鬼使神差的,三井的嘴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许让铁男送他回去是个更好的选择,但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他是在向铁男说什么,好像他是铁男的女朋友一样,果然是烧糊涂了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铁男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给他戴上了头盔。当铁男的手为他戴头盔的时候,粗糙的手指表面划过他的发间,他的脸颊,三井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痒吗,或者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不适应。就算他们已经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但是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距离,平日打架的时候也好,还是在街上乱晃的时候也好,铁男总是站在他的身侧,就像一个影子一样,在必要的时候出手。果然今天他们都很奇怪。铁男盯着这样的三井,突然想到了什么,脱下了自己的厚外套披到了三井身上,看着只剩下一件无袖汗衫的铁男,三井挣扎着想把身上的衣服还给他,却看到铁男摇了摇头,手插进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凑到嘴边,用打火机点着,放进嘴里叼着吸了一口。
〃我也要……〃三井小声说着。他看到铁男似乎笑了一下,但又没有。那一瞬间是如此短暂,三井都要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或许这个笑,连铁男自己都没有发现。铁男抽出了一根烟递给三井,但平日的三井都不会抽烟,更何况已经有点烧迷糊的三井。他就这样看着迷迷糊糊摆弄着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三井,也没有去给他点烟,只是说了一句拿好了,便跨上了摩托。
〃走了〃铁男的声音就这样从前方传来,三井小心翼翼的握着烟,将自己一点点靠近铁男,闭上了眼。
是的,他不是第一次被铁男捡到了。是的,他记起来了,这不是铁男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碰触他。那是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熟。一次逞强打架后,他身上遍体鳞伤,但为了所谓的威风和面子,他拒绝了德男他们要不要陪他去医院的提议,但别看他那么逞强,其实很怕疼。在德男他们走远之后,他就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企图通过长呼吸去缓解身上的疼痛,膝盖止不住的发抖。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刚认识不久的铁男。铁男看到这样的他好像有点惊讶,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去了路边的药店买了些应急处理的药替他处理伤口。就是这个时候,铁男拿着蘸了药水的棉球轻轻的触碰他脸上的伤口,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一个人动作居然这么轻柔,这是三井的第一感想,很快他便没有注意力去考虑这些了。药水蛰的伤口的刺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许是他极力掩盖自己怕痛的事实失败了,他看到了铁男嘴边的笑意。
〃痛就说出来好了,下次不要逞强,我可以帮你去打架〃之后他被铁男送去了医院。那天之后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三井有点回忆不起来了。
摩托的刹车和突然变的柔和的晚风将三井从睡梦中唤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到摩托车停在了路边,远处是陌生的地方,更远处是夜色下一望无际的海边。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铁男,好像是在问怎么停了。铁男仿佛知道他怎么想的一样。
〃我去给你买瓶水。〃铁男示意了一下车站站牌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在铁男即将离开的时候,三井拉住了他的手,之后用手比了一个圆圈,〃如果有的话,记得买一个吧〃三井想铁男应该懂什么。
很久以后,三井回想他应该是烧糊涂了,自动售货机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但是铁男当时没有点破,依旧保持着三井最熟悉的沉默。
铁男不久之后买好了回来,三井没有问他有没有买到那种东西。毕竟太难为情了,不是吗,更何况他们好像也不是那种关系。但是他们谁都没有说。因为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铁男就骑着摩托载着三井在公路上继续驾驶下去,寻找着能歇脚的二十四小时旅馆,铁男是无所谓的,不过依靠在他后背上的三井的体温依旧滚烫。最终,他们找到了这片海边的乡下小渔村里的一间小旅馆,当铁男将钱拍在了木制的柜台上的时候,深夜看守打瞌睡的老板娘吓了一跳,看着眼前好像黑道和不良少年的组合深夜投宿,老板娘的冷汗都吓出了一身,停留在嘴边马上要脱口而出的咒骂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两个单人床的标间吗〃老板娘强装镇定的问着。谁怕谁啊,她心里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国中上学也是呼风唤雨,再说,又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怕小混混不成。
〃一间床的就行,能睡下两人那种〃她听到那个个子更高穿着无袖汗衫的男人说道。她这才注意两人的姿势。那个明显更成熟的说话的男人将另一个留着到肩长发的不良少年搂在怀里。而且那个不良少年看起来好像神志不清的样子,老板娘更害怕了,怕自己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事情,赶忙将钥匙递给了他们。
三井再次清醒过来是躺在旅馆舒适的床上,他感受到铁男把迷迷糊糊的他扶了起来,将苦涩的药片塞进嘴里。药片一点点在舌根化开,苦涩的味觉也随之袭来,三井皱了皱眉头,铁男又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一点点将水送进他的嘴里,让水把药片送下去。三井将药片吞咽下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那个东西吗〃之后撑着自己坐起来。
铁男没有理他,又把他按在床上,用棉被把他裹的严严实实的。看着因为问题没有得到满足而生闷气的三井,他觉得很可爱,但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又将棉被的边边角角都掖好,之后自己也躺下,将三井搂在怀里。
第二天清晨,已经退烧的三井是被铁男叫起来的。
〃不是要看日出吗,起床吧〃铁男只对他说了这句话就去洗漱去了,留下了清醒的三井一个人在床上发呆。虽然退烧了,但头似乎还是痛的,回忆起昨晚自己都发疯干了什么,三井的脸红的都能滴出血。但铁男表现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难为情的不自觉攥紧拳头的时候,三井突然感到了手心异样的感觉,摊开手掌,是被攥的皱皱巴巴不知何时得到的烟。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去洗漱,沉默的将房门的钥匙还给一脸诡异的老板娘,沉默的开着摩托车在夜色中奔往海边。
这不是三井第一次看日出。曾经在他还拥抱篮球的日子,初中的他和篮球队的同伴们在集训的时候,曾经约定夜爬旁边的小山丘,去一起看一场日出。那时候,他拥有篮球,拥有未来,拥有一切,在看到黎明破晓的时候,他和同伴欢呼着,彼此分享日出的喜悦。那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的走下山。那天的第一场训练赛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了对方。
明明也没有过了多久,记忆却是那么的陌生久远。
三井站在海边的岩石摊上凝望着远处昏暗的海天相接的地方。铁男沉默的站在他的斜后方,点起了一根烟。
三井能听到近处铁男点着打火机的声音,能听到铁男的呼吸声,能闻到烟溢过来扩散开来的有些呛的烟草味,能闻到海水咸湿的味道,能听到远处欧鸟的鸣叫和海浪拍激岸边的阵阵波浪声。一切的感官在此处无限放大,仿佛整个世界在拥抱他。
海天相接处,红日从中一点点露出来,撕破了昏暗阴沉的夜晚,将这片海域和天空镀上了一层橙亮的色彩,光亮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覆写了寂静黑暗的夜晚。
他们沉默的看着日出,注视着黑夜的逝去,也默契的将这个荒唐的暮春的夜晚埋进了记忆的尘埃。
他们依旧一起在街上乱逛,依旧一起打架,直到三井踏入篮球馆的那一天之前。
有时候三井会在想,自动售货机有那个东西是件离谱的事情,可是有退烧药也会是件离谱的事情。那铁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买的退烧药呢?是在他靠在他背上昏睡的路上,还是把他安顿在旅馆床上出去寻找药店买的?
铁男本来是能去买那个东西的吧。
可是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光明总有一天会覆写黑暗。寂静阴暗的夜晚会被永远默契的掩埋在记忆深处。三井寿命中注定的再次拥抱了他一生为之热爱的篮球。他剪掉了留了两年多的长发,不再随便乱逛,不再打架,做回了和这两年完全相反的自己。
他不再经常见到德男他们,这失去的两年欠下了太多,这是三年级的他最后的机会。他不仅要珍惜享受接下来拥有篮球的时间,还要尽力的将技巧传授给那对一年级组合,去为湘北做出尽可能多的贡献。但他依旧会自信的对德男他们承诺,我们依旧是朋友。
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铁男,不止因为篮球这个抉择,也因为那个夜晚。他也一直没有机会遇到铁男。
直到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在那个即将比赛的前夕,他内心忐忑的独自回家的夜晚,就像被掩埋的记忆中的一样,他再次看到了仿佛幻觉一样出现在眼前骑摩托的铁男。
他听到铁男说∶
〃你把头发剪短了啊〃
〃真像个运动员啊!〃
〃这样反而比较适合你〃
三井感觉自己好像说出了什么,也好像没有说什么,他的脑海中只有铁男的这些话语的循环重复。
最后,他听到的是
〃再见了,运动男孩〃
这一刻,三井意识到了他的心乱是因为什么了,这是一场告别,是注定要被日出取代的黑夜。就像那个荒唐的夜晚被他们默契的忽略遗忘,这段本不应该出现的关系和多余的情感也终将结束直到有一天被彼此遗忘。
至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里,他们曾经差点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