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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国王身旁的,是黑桃国真正手握权柄的年轻王后。
王后的身体微微前倾,快步向前走着,那对过分矜贵因而通常给人造成距离感的翠绿色眼眸此刻正透过整条昏暗的长廊,紧紧凝视着过道的尽头。碧空中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彩带与旗帜,耳畔隐隐传来群众的欢呼和音乐的演奏声。
少年国王看上去却全未受到身旁紧张的年长者的情绪影响,面露信心十足的神态,脚步也从容得多。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这种闲庭信步赶不上年长者的步伐,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年长者的衣袖。
"嘿!阿尔弗雷德,别闹!"王后转过头来,迅速把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中拯救了出来。王后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确认了自己精致而脆弱的礼服衣袖没有被少年刚才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给拽脱线,这才抬起眼,递给了对方一个谴责的眼神,"这个时候,还要我担心你在民众面前把我的袖子给拽下来吗?"
"我是看你太紧张了嘛,亚瑟。"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上露出无辜的笑容,熟练地眨着明亮的蓝色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年长者,并且很快在王后的脸上看见了无可奈何的神情,"但我想不明白你在紧张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紧张……"
"就是因为你一点都不紧张,我才替你觉得紧张。"年长者的脸色既恼怒又好笑,他又谴责地看了少年国王一眼,说道,"我生怕你第一次在春日宴上露面,就把黑桃国的脸给丢光了。"
春日宴是黑桃宫一年一度的庆典,也是黑桃国举国上下最重要的典礼之一。在春日宴这一天,周边邻国的王室显贵都会前来黑桃国都参加这一盛会。正因此,黑桃国多年来一直将春日宴作为一场展示本国繁荣与强盛的外交活动。
由于国王年幼尚未亲政之故,过去的春日宴向来由王后一手操办,而今年与往年的不同之处在于,即将满十七岁的少年国王会在此次宴会上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的民众和邻国的亲贵们面前。这代表着年届成人的国王即将正式开始行使先王血脉赋予他的,统治足下这片广阔疆域的权力。
然而,少年国王年龄的增长并没有减轻身为年长者的王后的忧虑。鉴于国王陛下从小到大在黑桃宫中犯下的斑斑劣迹,万一他在春日宴上一时兴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把黑桃国的脸丢到列国,到时候,造成的后果可就连王后本人也挽回不了了。
出于对这一可能的深沉担忧,可怜的骑士长出宫迎接外宾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王后一个没看住,等自己回来的时候,今天春日宴的主角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亚瑟,你放心好啦。"从小到大从没让人省过心的少年国王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自觉,反而相当高兴地说道。
"重点不是丢不丢我的脸,阿尔弗雷德,你只要别让黑桃国跟着你丢脸就行了。"王后被少年国王依旧没把春日宴当回事的态度气笑了,尽管翻了个白眼以表示自己对少年国王态度的不满,但还是没完全掩饰住嘴角的笑容。于是王后转过脸去,低声补了一句,"反正我的脸也早就被你丢光了。"
没听到耳畔的回应,王后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却撞上了少年国王明亮的蓝色双眼。那对蔚蓝色的眼睛此刻正传递着一种极其真诚的神情,王后惊讶地微微后仰,挑起眉看着对方。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国王冲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王后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看到年长者一直紧蹙着的眉头放松下来,少年国王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现在你还觉得紧张吗,亚瑟?”
王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微微仰起头,此时,他用一种堪称温和、乃至夹杂了一丝复杂感情的眼神注视着面前年少的国王,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双眼,转而看向走廊尽头的天空。
经过短暂的静默后,年长者的声音比往日都要柔和:
“我从来都不会为你感到紧张,阿尔弗雷德,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少年国王的脸上略过了一丝诧异:亚瑟向来吝啬自己的夸奖,这可是他第一次听到年长者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亚瑟。”
亚瑟面向着这个个头刚刚超过自己的少年,看着对方正挂着笑容的年轻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于是他掩饰性地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侧,低咳了两声,说道:“好了,我们走吧,你的宾客和臣民们都在等着你呢。”
正在这时,二人身后的长廊深处突然跑进来一个侍从,二人听见脚步声便驻足回过头去。
“什么事?”阿尔弗雷德高声问道。
“和春日宴有关,卑职前来禀告王后。”侍从谦卑地回答道。
亚瑟看起来对侍从的出现十分惊讶,但他还是给阿尔弗雷德递了一个眼神。
少年国王自觉地往一旁走了两步,给前来通报事务的侍从让出位置。两人交谈时,阿尔弗雷德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壁上,看着远处天台上方的碧空,仔细地听着窗外飘扬着的乐曲声。
他虽然是黑桃王国名义上的元首,但王国大权多年来一直掌握在王后殿下的手上,按照黑桃国的规矩,如果亚瑟不主动向他透露,他便不应当越位探听国政。当然,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这场春日宴就是将他介绍给列国亲贵的仪式,一旦正式面世,就意味着少年国王有了正式参与国政的权力。
阿尔弗雷德并不着急,因此,他也不介意在最后的由王后独自掌权的时间里,向对方已经行使了十七年的特权表示一下尊重。
少年国王发了好一会儿呆,当亚瑟在耳畔叫他的名字时,他才清醒过来。此时,那位侍从早已不见踪影了。
“怎么了,亚瑟?”少年国王在年长者的脸上发现了一丝刚才没有的忧虑,“是宴会出什么事了吗?”
“会场外出了点小乱子,但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叫我去看看。”亚瑟的语气很轻松,阿尔弗雷德在那张脸上看不出隐瞒的痕迹。
“需要我一起去吗?我可以陪你。”阿尔弗雷德提议道。
“不用。”亚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但他在看到少年脸上一闪即逝的受伤神情时,立刻补充道,“你先去宴会上吧,阿尔弗雷德,今天的这场宴会是为你举办的,别让一些琐事毁掉了你的好心情。国王是不需要为这些小事操心的,我很快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既然王后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少年国王也只好答应。
看着亚瑟掉头朝着二人刚刚走来的方向急匆匆地赶去,阿尔弗雷德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的情绪——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如果不开口喊住离去的人,他就有可能永远失去对方。于是,少年国王咬了咬牙,一股冲动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高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亚瑟立刻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时,年长者的眼神包含着讶异和疑问:“什么事,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双手在身侧握紧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喊出对方的名字之前,他并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些什么。
但亚瑟正睁大眼睛等着他的后文,他不可能一句话也不说。于是,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之后,阿尔弗雷德说道: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亚瑟。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年长者的脸上似乎划过了一丝清晰的动容,但少年国王还没能看清,对方就转过了身去:“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
他举起一只手,朝身后的少年晃了晃,接着便大步走出了长廊。
在春日宴上,少年国王终于又一次见到了黑桃国任劳任怨的骑士长。宴会尚未开始,他此刻正坐在少年国王的身边,微微倾身向前,阅读着膝头的一本书籍。王耀是个性格沉静的人,有时候甚至会显得有些过分内敛,但无论是谁,在面对这位王国骑士时都会觉得如沐春风。
天气晴好,阳光洒落下来,竟显得有几分刺眼。此时,一群白鸽从长桌上空掠过,阿尔弗雷德扬起头去看。在灿白色的阳光下,他也不由得半眯起眼,抬起一只手,挡住过于眩目的光芒。黑桃宫的天气,似乎一直是这样宜人。阿尔弗雷德觉得,远处的地面与天空似乎也在阳光中融为了一体。
阿尔弗雷德一直对自己命中注定要继承的宫殿充满了热爱,因为这里不仅是黑桃国的中心,更是他从小成长的地方。
虽然这座偌大的宫殿里多年来只有他一个孩子,但他从来没有觉得特别孤独。事实上,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上,王耀负责教会他使用各种各样的刀剑,而亚瑟则教他阅读那些藏书阁中厚重的书籍上艰涩难懂的文字,一般情况下,一天里光是做这些事情,就足以耗尽一个少年国王的精力。
如果还剩下闲暇时间,阿尔弗雷德就会把"在黑桃宫制造混乱"作为自己的消遣方式——观看王后或骑士长在宫殿里像救火一样东奔西跑,一直是少年国王乐此不疲的娱乐方式。
他从未因缺少同龄人而觉得孤单,也从未因寸步不离地待在宫殿之下而感到闭塞——至少到今年的春日宴之前都是这样。十七岁就如同这位少年国王人生中的一道分水岭,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和更加广阔的成年世界间画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如同一只无舵之舟一般滑向一个被焦虑和郁热充斥着的未知深渊之中,也正是此时,他才第一次将足下的宫殿视作一座华美的监牢,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狱卒。
他常常会在深沉如墨的夜色中惊醒,感觉自己上一秒还仿佛漂浮在一片虚空当中。透过装饰精美的窗棂,他看到的夜空也仿佛是不真实的,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会觉得自己的意识离开了身体,在天花板上漂浮着,俯视着自己的身躯——一个僵硬的孤独形体,一粒宇宙中心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是少年国王在之前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但他从来没对王后殿下说过。说不清为什么,但阿尔弗雷德在内心深处知道亚瑟不会喜欢他的这些胡思乱想。
亚瑟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个温和的人,但在某些事情上却严厉得过分,他能够无限度地容忍阿尔弗雷德把黑桃宫搅得鸡犬不宁,但他尤其不喜欢那些关于未知和远方的话题。只要阿尔弗雷德在餐桌上稍微提起黑桃宫外的国土、乃至更远的山脉和海滨,亚瑟的脸色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而每次在王后爆发之前,王耀都会立刻插进剑拔弩张的两人当中,强行打断餐桌上愈演愈烈的矛盾。
在黑桃宫当中,王耀这个骑士长的扮演着相当奇特的角色,除了教导剑法之外,王耀几乎不会主动和阿尔弗雷德说过多的话。他看上去曾去过比黑桃国的边境远得多的地方,知晓着渊博的知识,如果不是他的职位限制了他平日的工作,他本质上该更像个文人而非将领。
王耀看上去是个知晓很多秘密的人。
阿尔弗雷德一直很想和王耀多说几句话,但他发现自己很难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王耀给阿尔弗雷德上课的时候,亚瑟会一直在场——事实上,除了进入梦乡,阿尔弗雷德似乎从未独处过,无论他做什么,亚瑟似乎总是在场。
虽然说出来有些难听,但阿尔弗雷德觉得亚瑟的确就是在监视自己。
几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阿尔弗雷德在黑桃宫一条挂满陌生画像的幽暗长廊中看到了王耀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控制了他的大脑,少年国王追在骑士长的后面,高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王耀应声转了过来,发现是少年国王的那一刻,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但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一直等待着金发少年跑到自己的跟前,抬起那对明亮的蓝色眼睛审视着自己。
骑士长弯下腰,将身体倾向个头还没有长开的少年国王,用恭敬的语气含笑问道:“有什么事情呢,国王陛下?”
那一刻,阿尔弗雷德简直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以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了。
他激动地双手交握在胸口,微微踮着脚,热切地望着面前的长者:“骑士长阁下,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
“什么样的问题,阿尔弗雷德?”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国王回过头去,顿时只觉得浑身一凛。
或许是恰好路过,但又或许是一直就站在那里——王后从深紫色的帷幔后面走出来,他的双手叠放在腹前,身上华服胸前的刺绣在阴暗中流动着隐秘的光华,他一脸平和地朝阿尔弗雷德走过来。走廊的阴影投在他的脸上,却没来由地为这张熟悉的脸庞添上一丝陌生。
王后用一种堪称粗暴的动作,握住身前少年的肩膀,将国王扯到自己的背后,由于位置变化得过快,阿尔弗雷德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他抬起头,只见亚瑟用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充满敌意的目光逼视着此刻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的王耀。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但还是觉得王耀的这个黑锅背得过于冤枉,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骑,骑士长阁下,您今天教我的剑术,我有些地方记得不太牢了。您……我是说,我想请您再给我演示一遍。”
两位年长者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但亚瑟的逼视尤其让他无法承受。他偷偷抬头看了那对翠绿色的眼睛一眼,立马被一股冷冰冰的凉意给刺伤了,他迅速移开双眼,死死地盯住脚下厚重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时间似乎整整过去了一个世纪,亚瑟的声音才在他的耳边响起,语气中充满了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感受过的凉意:“课上若是没记住,课下只许自己回忆——如果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走神的话。”
“知道了。”阿尔弗雷德偷眼看了对面的骑士长一眼,发现王耀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但那里明显有感激之情。阿尔弗雷德随即把头低得更低。
“现在,给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尔弗雷德立刻如蒙大赦般拔腿就跑。在这条长廊里再待一秒,他都快要窒息了。但在跑到长廊拐角时,他还是放慢了脚步,悄悄回过头,落在他眼中的场景深深震撼了他——王后将骑士长逼到了墙角,而此时此刻他脸上的那副神情,简直像在看着某位仇人。
阿尔弗雷德感到有些害怕,于是立刻跑开了,但在他逃跑前,还是有一句话隐隐约约传入了少年国王的耳中——
“……王耀,不要、不要、不要尝试以任何方式来阻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