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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符水
光和三年，琅琊郡平县。
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的冷，也许是抛荒的地太多。张角持九节杖步过田垄，脚下的田埂间残余的水分在晨间结成碎冰，踩上去会发出令人齿酸的摩擦声。
张角以黄巾覆面，不知道第多少次踏入伤寒流行的村镇。
虽然是亲自步行，张角出行的阵仗却比不少州牧刺史还要更大。跟在他身侧的是两名分别捧着黄符纸和清水的童子，身后还有近百人背着草药、粮肉，队伍中还有两辆驴车放置建材，以供这支头系黄巾、身着符楔的古怪队伍安营扎寨。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来了！”
“天师，求求天师救救我的孩子！”
张角的九节杖上系有铜铃，饱受饥饿病痛的村民听此声如闻天籁，仍有力气的争先恐后夹道相迎。跟随的教徒见状，在村口放下了桌椅篷帐，插下太平道的黄色大纛。众人分成数队，有的分拣药材开始熬药，有的为张角准备笔墨符纸，有的指引村民排队维持秩序。张角端坐台前，依次为求医的村民诊脉。
太平道的规矩，受符水得救之人须向大贤良师叩首悔过，悔思所犯的错误乃至罪孽，符水方可生效。
在饿殍遍地的乱世，这样一队真能治病救人、施粥送药、劝人向善的方士，在百姓眼中就是活神仙下凡。给只会搜刮民脂的贪官磕头，自然还不如给能治病的活神仙磕头。
这世上真有仙人吗？张角其实也不知道，听说西蜀隐鸢阁中真有活了几百岁的仙人，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但张角没见过，而且张角还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法力，只是确实懂些岐黄之术和教化的本领。光凭药石，往往总有人固执不听，或是病入膏肓治不好，反诬他医死了人。
张角在年少时就曾被一户富人家这样打出来过，也是在那次他从栖身的破道观里翻出了《太平经》，从此便脱下了医者的装束，改称太平道人，不称是药石之功，只言是符水之效。病愈者就是诚心悔过，笃信善道，病不愈者，那就是悔过不诚、心存恶念。
其实是一模一样的药汤，因为一张小小的黄符，张角从赤脚郎中变成了大贤良师。
张角在琅琊平县停留了三日，伤寒疫情当真得到了抑制。也许是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都在大贤良师的符水之下痊愈，太平道的祭坛在第三日迎来了第一位锦绣华服的病人。
“汝得符水点化，须诚心叩首思过，若汝心诚向善，不日自当病愈。”
得张角搭救的也有官吏富人，对这些人张角也改换口音，把样子装得更足，好教他们听信。
这锦衣少年似乎真犯过什么大罪大恶，听坐于祭坛上的张角如此发话，额上冷汗直冒，迟迟不动。侍立的教徒以为他是富贵人家不肯跪拜道人，正要伸手去压，这人却猛地扑通跪下了，连连叩首哭道：
“大贤良师，我父先前挖了一个孩子的眼睛给我吃，说能治好我的夜盲症，我，我吃了，一定是报应，是报应……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贤良师救我性命，晚生往后一定一心向善，供奉太平……”
张角藏在黄巾下的唇角抽搐了一下，虽然这样的世道里易子而食的事也不算少见，但不知怎么听此人哭悔，张角觉得自己嘴里好像也有咬噬眼球的不适感，弹滑的，粘着血肉和经络。
他方才给此人诊脉，已看出他与其说是感染伤寒，不如说是被家里人半逼半哄吃下了陌生孩童的眼珠，以至于惊惧忧思过度，日夜疑神疑鬼，虽然好像夜盲症是真的好了，却又患上了梦魇之症，近日疫病流行，让他更加惊恐无状。
张角又烧一道符，将纸灰浸入水碗中，用树枝点了，朝那人洒去，一边又问：“那孩子现在何处？”
锦衣少年连连又磕了几个头：“好像、好像失血过多就……带他的那道士，应该是把他扔去了乱葬岗……”
苍天不仁啊。
张角闭目喟叹，挥手让其离去。
来求符水的人很多，到了入夜张角才得了闲。他撑着九节杖起身慢慢走下祭坛，教徒正要扶他去帐中歇息，张角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童，不知怎么想起那个少年口中被挖去眼睛、被师父抛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