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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广袤无垠的大海、没有信号与网络的孤帆，以及欢快地朝他招手的龙水。
距离sai脑子一热跟着龙水上船已经过了四天，他们在南纬三十度左右进入了无风带，帆船随着洋流慢悠悠地前驶。天气晴朗得刚好，龙水高高兴兴地跳进海里，海水打湿了他的金发，让它们柔顺地贴在脖颈上。sai坐在甲板上看他，心情在逃避和莫名的兴奋之间摇摆不定。
“……sai？”龙水打断他的思考，声音靠近，他从舷梯爬上来走到sai面前，阴影顿时覆盖了他兄长的头顶。“我刚刚在叫你。”
“我没听见。”sai紧张地往后靠。过去的几个月里龙水在烈阳下晒黑了，他的皮肤呈现一种近似古铜的颜色，水珠挂在上面反射着太阳光，热气从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蒸腾出来，带着一股不同于海洋的、独属于龙水的味道向sai的领域侵占。
“别只待在船上，下去游泳吧。”
sai坚决地摇头。他们离得太近，龙水的腹部快要碰到他的鼻子了，这让他有点发晕。
“看，那是什么？”龙水往他身后一指，sai下意识看去，随即感到身体一轻，龙水抱起他三两步就跃进了海里，他们一同掀起了一朵大浪花。这下sai浑身都湿透了，冰凉的海水透过衣物包裹了他，头发与衣服都湿哒哒地黏在身上，还有龙水——他身边唯一有热量的那个，搂着他正放声大笑。
sai愤愤地挣脱龙水，爬上船拧自己的上衣。龙水扒在船尾喊他的名字，仰头看他，像一只不知哪里做错的大狗。sai感到脸热，匆匆瞥了龙水一眼就进了船舱。
sai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到灶台煮热水。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又来了。
sai死死盯着烧水的锅，好像这样就没有剩余的注意力分给这个太过黏糊的拥抱了。
这不是龙水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从sai上船开始他就毫无收敛的意思。打破界限的肢体接触、越过雷池的热烈言语，sai安慰自己的话已经从“这是偶然”变成了“收到弟弟的求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他清楚地明白龙水为什么要请他跳华尔兹了。
“别生气，sai。”龙水在他耳边说，“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了，船不会像之前那样颠簸，你可以坐在外面编程。”
sai低头应了一声，把热水倒进茶壶里。
龙水顿了顿，又说：“我在水下看到了很漂亮的鱼，抓来给你？”
“我可以做一个鱼缸，你还想要什么？珊瑚？贝壳？不如我们去找水母群吧，sai。”
sai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没有生气，龙水。”趁着对方愣神他快速地离开怀抱，拿着自己那份茶和电脑出了舱口。
龙水的面前空空如也，只剩一杯冒着白雾的茶水留在桌面。
甲板上拉开了遮阳篷，大半的区域都被笼在黑色的阴蔽里。龙水在船头钓了会鱼，但总是只有小鱼上钩，于是他丢了钓竿跑来看sai编程，看着看着又歪头睡过去了。
没有风力催促的航行变得慢慢悠悠，舵盘无人问津，帆攀着桅杆若有似无地飘。海面平缓，万籁俱静，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是久违的安宁平和。编程使他感到安定，仅有的后顾之忧也安全地在他身旁。没有摇晃的船、难眠的夜晚，也没有任何新闻和指摘。
时间滑向傍晚，落日自海平面打过来一条笔直的金线。sai结束本阶段的作业，站起身伸直了腰，发现绑在船尾栏杆的小旗帜也照在金黄的日光下，随着风轻轻飘动。旗面是sai和龙水的卡通图案，sai本以为他的图案是龙水后来加上去的，某次偶然细看才发觉上面的笔迹是如出一辙的陈旧斑驳，不知多少次在浪里险中求生。
之后sai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厨房的调料意外地符合他的口味，储藏间里总有适合他尺码的衣服，连国际象棋这种双人游戏用具都配备在船上。sai绞尽脑汁才想明白这可能是龙水的一种自我安慰方式，这些物品在船上，就好像sai也陪伴着他。他依然是sai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个孤独的龙水，在自我放逐时还要固执地假装有人在身边。
不过再怎么装备多余的东西，这也只是一艘三十尺的小帆船，为了整体的舒适，卧室只设了一间。sai坚持睡沙发，但清晨总是在唯一的大床上醒来。今天早上尤其尴尬，sai一睁眼就感觉到自己被紧紧缠着，龙水的手臂和大腿都压在他身上。他想悄悄挣脱，但一动就僵住了，青少年的生理反应正戳着他的腰，越动触感越清晰，sai只好闭眼装睡，等龙水苏醒离开后才解脱。sai对自己的演技不太自信，但龙水什么都没说，他也就假装没发生过。
假如把龙水作为恋爱对象来考虑的话，他确实有着优越的条件，他的能力、财富、外貌无一不拔尖，性格也并非真的是讨人厌的类型，但是……
他们煮了点面作为晚餐，饭后龙水待在舱里写航海日志，sai依然在露天的甲板上摆弄电脑。夜风吹来，凉得sai一激灵。船侧的海面在一片漆黑中泛出点点荧光，是浮游生物漂流靠近了帆船。这是夜晚大海上的常见景象，但sai还是伸着头去看这些微弱的光芒。
龙水突然出现在背后，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凉意被阻隔在衣物之外，sai对着黑夜笑了一下。
但是他们可是兄弟。
最不可探测的就是海洋的脸色。出了无风带不久，天空就乌压压黑了一片。从早晨起床时sai就没看见太阳，放眼望去全是灰蒙蒙的雾。风速也越来越快，帆船倾斜着一路破开水面飞速行驶，船舷两侧推开层层白色浪花。
sai忧心忡忡，在他们吃完早饭后，果然起了风浪。海水不安地翻涌着，风声呼哧，浪冲击着船体发出响亮的拍击声。帆船晃得厉害，而浪还在不断攀升。
龙水紧锁眉头，他计算着风的角度，趁雨还没降下来提前降帆换帆。南大洋历来名声凶残，龙水想让sai待在更安全的舱里，sai却不肯，执意要一同在甲板上，龙水只好给他的救生衣和船之间挂上安全索，防止他被浪卷走。
很快，暴雨如水桶打翻一般倾泻而下。三四米高的浪劈头盖脸地骤然打来，海风呜呜作响，雷声穿插其中，还有浪拍着浪、浪拍着船的声音全都交杂在一起。
龙水在狂风巨浪中掌舵，情况越是恶劣惊险，龙水就愈加兴奋，连眼神都被点亮了。一个又一个大浪向他们发出挑战，龙水就带着整艘船和sai冲上浪尖，再反向斜侧着顺浪滑下。他们的船如同一位老练的冲浪手，在海浪间泰然自若。
风浪像一只大手试图捉他们沉入海底，sai死死抓着栏杆，狂暴的风一条条刮在他的脸上，还吹得浪尖的白色飞沫如石子一般砸来。整个船都在剧烈摇晃，sai闭着眼第一次感谢自己身上流着一半七海的血，让他不至于晕船使处境更糟。
在接受海洋攻击的时刻，sai一度大脑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但随后被冲击的触感又将他拉回现实。惊惧的情绪占领了他，一半是因为眼前的汹涌浪涛，一半是为了龙水。他无法遏制地思考龙水曾经以及今后将多少次经历与今天相同甚至更危险的状况，他把壮丽的历险与荣耀送给全人类，却把担惊受怕留给关心他的人。
自然的力量让sai恐惧不已，他想说龙水放弃吧，过了这次就放弃吧，没有人能一直强大幸运，总有一天海洋会淹没你的。他在海水扑面的间隙中努力去看龙水，霎时失语。龙水坚定地扶着舵盘，在他所追求之物面前只敬不畏。他对航海的执着不是能被困难打败的东西，而真诚的欲望是七海龙水最吸引人的魅力之一。龙水会破开一切阻碍，在辉煌正确的航道之上驶进。
主帆与桅杆几度浸入大海，波峰浪谷中龙水大半个身子都没在海浪里，又迅速显露出来。他终于下定决心大喊：
“sai！”
“什么！”sai听到龙水叫他，费力地用吼声回应。
“sai！！”龙水又叫了一声，他在风暴中心大声剖白心意：“我想要你！你的才能、你的身体，连同你的爱情，都一并给我吧！sai。”
暴雨拍打他的声音，让他听起来距离sai很遥远，但他们是如此地接近。有那么一秒，漫长的一秒，他的眼睛没有看海，只是专注地看着sai。
sai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过了数小时，风暴终于逐渐平息。海洋褪去惊涛骇浪的衣壳，重新换上一副柔顺平和的样貌。
幸好舱门严实，没什么海水渗进来。两人分别洗了热水澡，还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米饭。
sai实在精疲力尽，连给电脑充电的力气都没有了，吃完晚饭后几乎是刚沾到沙发就立即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外界传来呼唤他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吵醒。sai朝舷窗看了一眼，外面仍是黑的，不过可以分辨出舷浸入水面的高低。睡了几小时让他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打着哈欠爬上舷梯，呼唤他的人在甲板上。
今夜星光微弱，但是月亮从云层后出来了，海面顿时被照得波光粼粼，明亮的月光慷慨地落在他们的船上，sai能看清龙水唇边的笑意。
等sai走到离龙水两步远的时候，龙水突然向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来跳舞吧，sai。你答应过我的。”
海上风平浪静，船只稳稳地航行。
“我好像没这么说过。”
龙水自顾自拉起sai的手，“别拒绝我。”
sai没再说话也没有反抗，龙水的手顺利搭到sai的左肩下方。
三十尺帆船的甲板供两个人日常活动还算游刃有余，作为舞蹈场地时就显得捉襟见肘了。下脚的位子受到限制，他们也就跳得不伦不类，看起来只是两个互相搀扶的年轻人像螃蟹一样走路而已。但龙水乐在其中，满脸傻乎乎的笑容。
没有准备伴奏，龙水轻轻哼唱着舞曲。sai怀疑他故意重复了好几段，好让这支舞没有尽头，看在月亮的份上，sai装作不知道。
最后，龙水在放开他之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说：“我是不会放弃的。”
四周静悄悄，唯独sai的心跳像雷声一般轰鸣。
离日出还有好一会，回到舱里后sai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播有关龙水的画面。忽然有人抱起了他，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后背与腿，走了几步，慢慢地放到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这是sai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龙水是如何把他抱到床上的。
龙水躺在他身边，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平稳了。sai睁开一条缝看，他的手指只要挪动三厘米就能碰到龙水，现在这变成了一种诱惑，因为他这么做了。
头顶的天窗将最后一点月光泄露进来。
当他们在夜色下共舞时，有一瞬间，更可能是很多瞬间，sai居然荒唐得觉得就算答应了龙水也没关系。
终于，灯塔近在咫尺了。海鸟在近岸上空盘旋鸣叫，无情地打掉了sai操控的无人机。远处一片平坦的高山表明了这块区域的名字：开普敦。
“这么大摇大摆没关系吗？搜捕队会立刻赶过来吧？”
把船停好后sai亦步亦趋跟着龙水，左躲右闪生怕自己的脸被哪家记者给拍到了。龙水把他从身后拉出来，“放心，我在孟买时让人给他们送了点小麻烦，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呢。”
sai将信将疑，他明明只看到了龙水在买醉。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如他所说一般一切正常。他们去餐厅吃饭，去商场采购，因为蔬菜摄入问题小小争执了一下，之后混在广场上的陌生人里跳舞。没有sai想象的采访和躲在暗处疯狂的快门，也没有因身份在人群里引人注目。
晚上龙水叫了一打冰镇啤酒送到酒店，他们一边喝一边打格斗游戏，以平局结束。
第二天sai惬意地在陆地的床上醒来。龙水留了纸条说有事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sai洗漱完后无所事事，连上酒店的网想看看有什么错过的消息。
入目就是邮件轰炸，大大小小二三十多条邮件，大部分来自孟买的朋友，还夹杂着几个老师的询问与学校的通知。
朋友在他离开当晚就发了邮件问他去了哪，之后缺席答辩更是引来了更多疑问，按照朋友的说法，sai再不回复就要作为失踪人口被朋友报警处理了。
sai有点内疚，正想报个平安，又收到了朋友的邮件。这次只有一个新闻链接以及一个问号。sai打开链接，新闻标题让他当场僵住：七海龙水携黑发男子登陆开普敦，同行同住，举止亲密有胜兄弟。配图是一张从他们背后拍摄的龙水揽着sai的肩膀的照片，sai当时在认真听龙水讲话，但拍摄角度让他们看起来像在接吻。
sai突然觉得没有网络的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果断地下线关机了。至少朋友应该是不会麻烦警察了。
龙水大概也看到了这个新闻，吃过早饭后就拉着sai高调出航，对周围炽热好奇的眼神跟没看见似的。
出海后很快就看不见其他船只了，sai望着已经看不见的海岸线，问：“接下来去哪？”
“还没有决定，不过，我感觉朝着这个方向走就好。”
“感觉啊。”
sai的语气不太信任，龙水打了个响指，“海员的第六感可是很准的。”
“被偷拍的时候可没见到你的第六感。”
龙水放开舵盘，坐到sai旁边，说：“那是我特意留的角度，我想让别人认为我们是一对儿。”
sai转过头来，龙水猜测他要发怒或者像以前一样沉默，但他只是俯身接近，吻在了龙水的嘴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