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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自幼起的食量便比同龄人多出一大截。别的孩子上学往背包里塞玩具和插画书,背起来还多出一大半显得空荡。只有他每天上学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课本和作业全是糕点,以及两盒空间利用率极高的便当。上第二节课开始小荀彧便能听见自己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寻常的小孩子早就偷摸着在课桌下吃起点心来了,但荀彧很专心,坐姿端正,目不斜视,直到先生夹着课本走出教室孩子们嬉笑着打成一团时,荀彧才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什么——枣糕、核桃酥、杏仁片,就着预习课文的空档吭哧吭哧地啃起来。荀彧家里人很怕孩子暴饮暴食吃成肥胖病,他们家厨师便想方设法地满足孩子的胃口。幸运的是荀彧已经四年级了,目前还没有任何要发胖的迹象,长得清秀玲珑,经常会被不认识的长辈认作女孩子。
小小的荀彧有着大人难以理解的忧郁。颍川荀氏是地方的名门望族,他从识字那天起便被要求着背家规家训,向长辈们希冀的方向成长。事实上荀彧也很好地完成了这些期许,只有一点,这些谦谦君子似乎对欲望有些难以启齿,不论是爱欲、利欲还是食欲。寻常人家只觉得民以食为天,哪有人不爱吃饭。但到了荀彧家里只有潜在的对食欲的规训,他们似乎很惊讶:书香门第的荀氏居然会生出个口腹之欲如此旺盛的小子来。总之贪什么都是不行的,君子就要清心寡欲,对,贪吃也不可以,荀彧的爸爸妈妈说。小荀彧每天都在吃比同龄人多出一倍的饭量,也依旧饿着肚子在体育课上奔跑。他忧心忡忡,自己要是真的放开了吃,把那些老人的眉毛吓掉了该怎么办。
荀彧在十四岁的某一天彻底丢弃了这种忧郁,转而陷入更悠远、无止尽的烦恼中。那天的早饭和寻常并无不同,刚进入青春期没多久的荀彧却没有在食物接触舌尖的一瞬感受到任何味觉刺激。他以为自己未睡醒,又舀了一勺粥,仔细吹凉送进嘴里。粥煮得很滑很软,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散发着阵阵暖意,可惜就是没有味道。
他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悬挂在喉咙上,几近要跳出嘴巴,最后还是没有讲出来。依旧不死心地把餐桌上的菜品都试了一遍,无一例外都尝不出味道。饭毕他坐在去学校的轿车上,刚抽出枝桠的身体总是如修竹般挺立着,这时却沮丧地微微弯下来靠在椅背上。难怪今早没有闻见早点的香气呢,还以为是厨师今天做的太寡淡了。下车前他轻轻叹了口气,留下司机和坐在副驾的母亲面面相觑。
分化成为fork的事荀彧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就像他童年时小心翼翼的担忧一样,他总是这么爱替人着想,相比自己的父母更像监护人一样。但在这场分化中,少年的心态也在悄悄改变着。原先作为不能吃太多的条件,他和家人约定好,就是用丰富的菜品满足味蕾。现在他吃什么都淡出个鸟来,这一契约便在无形之中被打破。和原先设想的并不一样,荀彧成为fork后没有失去对进食的热情,反而因为没有味觉变本加厉。也许有童年时常饿肚子的创伤,只有在细细咀嚼着并让胃部感到足够充盈时,他就能从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父母对他的转变只有沉默,两个紧张的成年人夜里悄悄交流了一番,最后想到荀彧也该是发育的年龄了,随他去吧,只要不吃成肥胖病都是可以的。
荀彧夜里起来喝水,偶然路过父母房门听见这话一时无语凝噎。原来担心了这么多年只是在害怕肥胖病吗。他走回房间里躺下,闭着眼睛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恼火,最后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点零嘴坐在桌子前吃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半夜吃东西,荀彧想,以后也会有无数次。吃完了他打开台灯,细细把桌面擦了干净,又再洗漱一回才睡下去了。等到第二天母亲问他为什么半夜里房间有动静,荀彧从一碗小米粥中抬起头。因为我刚吃完东西。仿佛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炫耀的语气。夫人嘴角抽了抽,最后也没说什么,等把儿子送去了学校才幽幽地同司机说,我儿子是不是到了叛逆期啊。
荀彧确确实实迎来了叛逆期,但他依旧对人温和有礼,成绩也如往常一样名列前茅。他的叛逆期让人挑不出毛病,如果食量大也算是一种毛病的话。情感丰沛的青春期就在无数次机械进食带来的空虚与忧郁中度过,又因为短暂的饱胀感有了些许慰藉。转眼间荀彧已经长得很高了,行及冠礼时身材修长如劲松,笑起来温文尔雅,也不再会被认成女孩,反倒是赢得了许多异性的芳心。
长时间目睹了世风日下,朝廷变迁,他兜兜转转来到了袁绍麾下。袁绍敬重他的风度和背后的家族,将他养在军队里。他便随反董旗号的打响跟军队轰轰烈烈地在河内扎营。荀彧很乐意看见这些,他想也许现在就是自己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谁知道这群嘴上喊着要光复汉室的诸侯们按兵不动,明面上大小宴会从未停止,背地里个个心怀鬼胎暗流涌动。这宛如一盆冷水迎面扑在荀彧头上,带着他的拳拳之心一同熄火。他想这居然是他最用心于吃饭的时光,对明争暗斗熟视无睹后他只能若无其事,三餐认认真真吃下来居然也花费了不久。反正总不会把袁绍给吃垮。
这般无所事事的生活也不知延续了多久。其间他只能翻些古籍,做做注解来打发时间。也是寻常的一天,他在久坐后伸伸懒腰的空档,余光瞥见了一则标题为“曹操与董卓军交战荣阳大败而归”的新闻,下一条是郭嘉发来的信息,他对曹操赞赏有加。他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声和吆喝声,走廊上开始有人不停地走动,荀彧探出身子问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道:“奋武将军回来了!”
奋武将军……那不是曹操么!
荀彧听见此话,急急忙忙地回复一句便往外跑去。城外尘土飞扬,马蹄声稀稀拉拉,几个人簇拥着一副担架边小跑边喊着准备急救。不知为何城门外人群熙熙攘攘,几个将士生得高大威猛,硬是将躺在中间的曹将军围得只露出一截鲜红的军服。他夹杂在人群间什么看不见。
荀彧僵立在肩膀与肩膀组成的蜂巢中,北方的烈阳把土地晒得干裂,混着尘烟的风呼啸而过。他却觉得有一阵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额头和鼻尖开始泌出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在每一次充盈着热气的呼吸中,一股近乎甜腻的气息顺着风钻进他的肺腑,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狠狠将他钉在原地。他很久没有闻见如此浓烈如此鲜明的……这几乎使他头晕目眩起来,眼前一切都在摇摇晃晃,嘴里不住分泌出液体又咽下。想冲上前,残余的理智摁住了他,独留他站在原地暗自承受这般难耐的酷刑。
曹操军进城里了,人群也逐渐散去。那阵气味被大风吹散了许多,残余一些随着血液滴进土壤,又被足迹淹没。荀彧这才觉得头脑清明不少,便步履匆匆地远离此地。军队里居然有cake,若是说出来不知道引发多少恐慌,fork一向是不稳定的因素,军中若是两相碰撞不知又会引发什么血案。但这气味是谁的也不得而知,荀彧遇见cake前自认为他一定不会为了口腹之欲杀人,但方才那一小簇升起来的念头着实吓到了他。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脑袋里除了进食的念头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惜目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自稳了稳决心。至于那位cake,如果因为属性而惨死军营也不足为奇,或者说,在这乱世中,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生命的死去都如死寂般掀不起波澜。
荀彧推开房门,将未合上的书籍摆整齐,又坐窗前看了会新闻,望着远方驻扎的营帐,最后长叹一口气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了。
曹操又回到袁绍身边当跑腿,荀彧在休息室里看见他,青着一张脸,眉头紧皱,说是敌军派来踢场子的也不为过。他拎着一袋便当盒站在门口。曹操没骨头似的摊在椅子上,领口松开一大片,鞋脱了,双腿架着桌几,一只手臂横档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捏着镜腿。同时还有一阵熟悉的、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荀彧心里一惊,便立刻了然于心。他深呼吸了几下想平复心情,可能这没有丝毫用处,但那一刻他确定这就是他要跟随的人,他们是如此的契合,就算曹操不出众、淹没于人群之中,荀彧也能循着气味找到他,狩猎他,辅佐他,让他为他们共同的梦想而献身。
曹操明显是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动作,全然不在乎的样子。他敲了敲门问自己能否进来,那人便道请便。桌上被摆满了一盒又一盒速食食品,直把对面的人惊到没有说话。
听着荀彧娓娓道来他的主张和对他的支持之心,曹操却难得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计谋和大业上。荀彧此人虽是在吃饭,却每次都要将目光轻轻黏在他身上一下,再拉开,才肯往嘴里添一口饭。这样的人平时进食应当细嚼慢咽才是,这档子却有些急促,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他想起逃亡路上那个因为自己而失控的男人、朝他伸出的颤抖的双手,吞咽欲望的声音震耳欲聋。那个人死去时仰面朝天,眼珠转向曹孟德的脸,朝他露出了尖牙。哎,明明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的人是自己。
“荀先生要我吃饱了再干大事,可先生您也照样吃不饱啊!”荀彧听见此话吃了一惊,最后一口饭差点噎着,好不容易吞进肚子里抬头一看,曹操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有些摸不准曹操什么意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把腿放下来,像只猫般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伸出半截苍白的手臂,上面还戴着一块金属腕表。
“咬一口吗?”语气像是在问吃饭了没。
荀彧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过来,他在忌惮自己袁绍谋士的身份,从而怀疑自己的忠心。虽然这么做让他有些难过,但荀彧明白,如果他谄媚,他应当拒绝,如果他有野心,他应当咬下去,可他不卑不亢,只是抬起眼睛来盯着曹操的脸,在对方有些不自在时才仰起头,碰了碰他的嘴唇,再卷走鼻尖上的一粒水珠。
好甜。如洪水般在舌尖炸开了糖分的味蕾信号,跳跃着簇拥着冲击他的大脑。他太高兴了,脸颊升起一抹薄红,瞳孔颤抖着收缩,心跳和呼吸一样雀跃不已,脸上也许已经掩藏不住铺天盖地的喜悦。
曹操愣了愣,很快便也跟着他笑起来。
“等那个时候,我一定恭候先生的到来。至少,我不会让先生饿着肚子加班。”荀彧临走前曹操边说边在手机上回消息:“午饭已经吃了,从一位年轻的朋友那里抢来了便当。”
曹孟德:“作为交换我也让他吃饱了。”
陈宫:“??”
荀彧跟着曹操来到了兖州,抱着几个纸箱站在门口和曹操笑着打招呼。陈宫吓了一跳说哪来这么一个公子,怎么跟着曹孟德来了,有够疯的。他咬着维他命棒边让荀彧赶紧坐下,边四处环顾,结果到处都是文件无从落脚。荀彧温和地笑笑,说不要紧,又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我是自愿跟随曹大人的。”
曹操快步走上前,翻飞的官袍扬起那阵浓烈的香气环绕他的周身,就连他的双手也被有力而温暖地包裹住。荀先生是我的子房啊!他爽朗地笑道,眉头松了些,欣喜之意真诚而直率。
不可否认,曹大人确实有几分枭雄风度,有胆识有谋略,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他一向敬重他的谋士和将领们,让谋士饿着肚子这种事更是令他万分不忍。荀彧在食量方面天赋异凛,饭堂的双人餐是远远不够的,他便常被悄悄叫去曹操办公室里开小灶。说是悄悄,两个人也没打算隐瞒什么。门半掩着,荀彧敲敲门框,曹操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说请进,再把一份处理好的报告递给他。长时间的工作令他的黑眼圈变成眼镜也挡不住的浓厚。荀彧双手接过,接着那沓纸上又添了几个饭团和点心。
“你喜欢吃什么大可以和我说,我下次给你留着。”上司的脸色不太好,好像下一刻就会因为过劳而进医院,但还是尽量和颜悦色地同他讲。荀彧揉揉自己的眉心。先不必在意这些,明公你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我知道,我知道。曹操站起身凑近了一些,摘下眼镜搁到桌子上。荀先生今晚有吃饱吗?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话似的,他听见了一声极慢的吞咽,眼前的喉结滚了滚,抬眼一看荀彧那张脸羞得差点没红透。曹操又开始想笑他了。荀彧却向他伸出手,抱住他因为劳累而瘦削了些的腰腹。鼻尖抵上怀里人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大口。
如漩涡般的空虚感在胃部飞速酝酿,慢慢吞噬他的冷静自持。他晃神间好像从他那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悲伤的自己,因为饥饿而蜷缩成一团,在漩涡中安静地下沉。他闭眼的瞬间,由那一抹缠绕他的气味编织成血肉、筋骨和眼睛,再凝聚成真实的曹操曹孟德,长着灰蓝的头发和没有血色的皮肤,沉默而长久凝视自己袒露的欲望和噩梦。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古籍有这么记载过。他自认不是君子,却依旧因为自己膨胀的私欲而羞愧不已。曹操第一次找他,直率地把身体交给自己,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明公真的对我太放心了。荀彧想,如此的信任让他欣喜的同时也带来无形的压力,他怎么可能忘掉第一次遇见曹操时冷汗直流的自己。但是曹孟德什么都清楚,他伸出手把荀彧的眼镜摘下,告诉他君子也要吃饭,为了吃饱饭而杀敌的人我们曹营一样欢迎,更何况是荀先生。那天他第一次收获了心仪的食物,甜味充盈口腔和灵魂,吻和性爱是交换的筹码。
荀彧想,他好像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叛逆期,一边虚伪地忏悔一边被拖着下坠,食髓知味的快乐在暗处蔓延生长。他有些乐在其中了。
荀彧动了动,低下头用尖牙刺开他的唇,血珠还未饱满便被轻扫去,他的舌尖触碰到滚烫的内里,鼻腔充盈着浓郁的香气,这令几乎他发昏起来。这充其量是一道开胃菜,等伤口凝结后,在身下人的顺从下荀彧解开一圈又一圈绷带,露出几条触目惊心的伤疤。曹操这时才有些难为情起来,怕他觉得丑,坏了兴致。可眼前这位翩翩君子没有显露出任何厌恶,反是弯下身来几乎虔诚地吻下,吻他的爱、他的怜、他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的伟业。吻得像春风,像雨露,温柔轻抚过崎岖不平的皮肤。他抬起头,谋士的主人微微垂首,默许他的一举一动。
于是他半张开嘴,牙齿和口腔暴露在空气中,从曹操的角度无法窥探更多,只知道谋士的唇齿后是更隐秘的、更无法言说的欲望,而这欲望像一把匕首,撕开他的皮囊露出本我的、猩红的躯体。血液和荀彧的主公一样毫不吝啬地涌出,都被他一一舔舐干净。正餐是贪欲的放纵,从虎牙开始撕扯,直到把整块带着热度的血肉和本体分开,露出一点软软的白色的肌腱,随着呼吸微微发颤,他一瞬觉得很是可爱。大脑被愉悦的雀跃的神经细胞填满,谋士的牙齿缓慢地咀嚼,口腔中的血肉变成软糯的一团食糜,顺着食道流进鼓鼓囊囊的胃,本该感到饱腹了,唾液却依旧忍不住分泌出更多,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看主公的脸。曹操的额际渗出一点冷汗,早先被吮得艳红的唇此时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压在荀彧左侧的脸上,把他尚未干透的血迹擦去了:“吃慢点,别噎着了。”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荀彧却觉得他如此惹人垂怜,自己可能只是喂养的一头狼狗,一把用血肉滋养的利剑,但他居然……该死的慷慨。
腹部源源不断传来的幸福感如同泡泡编织成的美好梦境,直到它们一个接一个破裂,流溢出来的液体溅进眼睛,他睁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给曹操缠绷带,一圈又一圈,无限循环。旁边摆着碘伏和棉花,所见皆是刺目的血红。而身体的主人躺在床上等他摆弄好,又执意要抱着他睡觉。两个人一起挤在休息室的单人床上,耳鬓靠得比以往都近。荀彧一心想劝他不必如此耗费心力,他会怕自己……曹操一脸完全没听的样子,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我们荀先生最近是不是脸圆了点?他开心地说。荀彧一听又要发作,曹孟德又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都说良玉养人,荀先生在身边久了,我都觉得心态好了不少,比看朋友圈里的鸡汤都有用。”他眼下虽然一片青黑,眼睛却比初见时还要亮。“我只是希望荀先生能和我一起努力。这对我而言并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幸福。”
荀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看曹孟德笑着的脸,又看看他手上的绷带,最后叹了口气,把小了一圈的主公抱进怀里,下巴刚好顶在发旋上,紧贴的地方散发出暖意,就这么睡下去了。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荀彧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