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广陵王的童年里,左慈对她说得最多的是两方面。
一,记得温书;二,不要在隐鸢阁里以女装示人——然而左慈今天千载难逢地下山访友,史子渺在替左慈看刘辩写完功课,左慈下山前也允了她半天假,这个早上没人会管着她。
所以广陵的小世子一次性违反了左慈念得最多的两个方面:她扔了书,然后穿着女装跑到了开满花的后山。
隐鸢阁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山上除了树就是石头,山下可能还有点意思,可她还没学会移动的仙术,就算给她几个时辰她也爬不下山。再就是不能让阁里和师尊不对付的人发现她是女儿身,那能去的院子就更少了,她能聊以娱乐的范围就只有隐鸢阁周遭的几处开花原野。
但比起功课,摘花还是更有趣。所以广陵王总是不厌其烦地在每个空闲时刻选择出逃到山上的原野,然后摘上满满一布包的花回寝殿。
几次出逃的经历让广陵王对隐鸢阁的布局烂熟于心,她自信能在每一个可能被看见的地方藏好身,所以她毫无顾忌地穿上女装出行——
然后就在回寝殿的路上因为翳部弟子突然出现的交谈声被迫挽着裙子上了墙。
广陵王的翻墙落地技能早就在刘辩小时候闹着想回家时练得炉火纯青,眼下她轻巧落地,正打算从这个院子墙角坍出的狗洞钻走时,就非常不巧地遇上了一双通红的泪眼。
还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男孩身着绿褐袍,头上扎着丸子,碎发纷乱地横竖在额前。要不是乌发旁的棕目此刻泛着红还有有水光,广陵王对他表情的评价就不会是“不甚友善”而是“凶煞”了。
男孩蹙眉开口,压低的音色中透露出几分敌意,但广陵王径直开口,把男孩的质问堵在了嘴里——
“唉呀,怎么哭了呀?不哭不哭。”
跟史君相处久的后果就是广陵王已经太早学会了怎么安慰哭泣的小孩,并把这一点刻在了下意识里。广陵王听到男孩想说什么,但是她的手已经快人一步掏出了手帕,擦掉了男孩连上的泪痕。
于是她肉眼看见了男孩脸上的表情从凶煞变成呆滞,然后红色在脸上炸开。
“我没有哭!我没有!”
男孩大声辩解如平底惊雷炸起,广陵王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他的嘴。
“好好好你没有哭,你没有。”
“你松手!”
男孩含糊的声音从广陵王掌下传出。他有些狂躁地想捉住广陵王的手腕把她推开,却又因为自己手上的瓮灰而手足无措。
“那你不要那么大声了!求求你了!”
男孩感受到按在自己唇上的温度消失,然后又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双肩摇晃。女孩的脸离他越来越近,琥珀色瞳孔倒映出他自己脸上的无措。
男孩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晃得有些眩晕了:女孩身上还有什么花的香气,带着横冲直撞的气势袭进他的呼吸。
于是他本就不稳地蹲坐着的姿势在这一刻崩坏,为了不弄脏女孩裙衫而大张着的手失去了保持平衡的能力,他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流浪的经历让他下意识蜷曲身子保护后脑,脊柱也弯曲成了最适合受力的姿势。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感觉胸颈也受到了什么柔软东西的冲击。低头一看,从天而降张嘴就说他哭了的那个丫头也倒在了他身上,乌髻散乱。
要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总是下意识地保护弟弟妹妹,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护住自己的头,而是护住了女孩的腰。
□□,这不还是把她那身一看就很贵的衣服弄脏了。
“我摔倒你不会躲开吗?非得砸我身上。”男孩恶狠狠地开口,试图分散女孩的注意力、逼迫她被自己凶恶的语气吓跑,同时不留痕迹地把女孩后腰的瓮灰拍掉——一箭三雕。
“我们离得太近了,如果我要躲就会踩到你,还会打翻你的药瓮。”女孩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撇着嘴开口,“倒是你,嘴上这么凶,自己一个人偷偷在这里哭。”
“我没在哭!我都说了我没哭——”
“眼泪都在脸上干了还说没哭——”
“我是被烟熏的!眼睛太涩才流眼泪的!不是在哭!”
男孩脸上表情凶恶但眼睛依旧泛红,广陵王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可男孩看不出她脸上表情的意味,只是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把自己当闹脾气的小狗对付了。
“行吧行吧,那为了奖励你好好煮药,这个送你。”
广陵王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别哭了哈”这几个字咽回肚子。
一大簇黄色兰花涌进他的视野,幽香冲淡了药瓮里散发的苦涩味道。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惊到,下意识想接住,但又因为手上的瓮灰而犹疑着。
而广陵王隔着兰花的叶隙瞥见了他的犹疑。
“哎呀哎呀好重呀,我要抱不动了!”
她佯装怀中花太重要摇晃摔倒,没想到在话出口的瞬间,一只手接过了她怀中花的同时,又有另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腕。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节生茧,但掌心温度灼热,格外有力。
广陵王有些怔住,抬头望向手的主人,而手的主人在触及她的腕以后没感受到向下倒的重力,脸色再次涨红。
“……你装的?”
男孩肉眼可见的有些急了——可以理解,毕竟他已经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在同一个人身上吃瘪两次了——紧接着就要把兰花扔还给她。
广陵王连忙把手背过去,然后欺身向前把男孩逼至墙角,让他失掉能丢花的距离。
真正直起身来,广陵王才意识到男孩其实比她高得多。但眼下背靠石墙的男孩手握着花满脸通红,倒是像被她欺负了一般。
“别生气嘛。我送人的礼物从不收回,你就拿着吧。”
男孩咬牙切齿半天,将兰花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抬头能闻见花香混杂这女孩芍药发油的香气,低头能看见女孩脸上讨好又狡黠的笑,最终只能别过头去,从喉头里挤出一句话。
“你别挡着我,师傅要我在这看着药瓮,药错了火候我可就全赖在你头上!”
广陵王见他终于握紧了花,于是微微仰身。而男孩红着脸闷声绕开她直奔药瓮,留给她一个凌乱的后脑勺,一句谢谢都不说,又捡起地上的蒲扇开始扇火。
不过那兰花束却被他好好地立在了树旁。
于是广陵王忍不住笑了,声音清脆如铃。
“你笑什么——”
男孩又想摆出一副臭脸指责她,但一抬头,就看见她蹲在自己的药瓮前捂着嘴。
“我没笑,我没笑呀。”
现在男孩脑子里只剩下“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人”一个念头。
行吧,即使他正好看见了她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又不是翳部能挨上自己一记爆栗的愣头小子。他还能怎么样?他只能认命低头继续给小炉扇火。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他发现女孩不动也不走,只是静静蹲在药瓮面前。
“你是翳部的?这么闲吗?不用背药方?”男孩开口。
“我不是翳部的。”
“那你是什么部的?你师傅是谁?几时入的隐鸢阁?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孩没有开口继续赶她走。只是不停问着问题,虽然三个问题女孩只会答一个,但他似乎已经有点享受起了这种相处的时光。
“我入阁可久了。”
男孩透过瓮上白烟隐隐看见女孩低垂眼睫没有看他,心道一声不妙。这丫头年龄与自己差得不愿,该不会是幼年丧亲就进了隐鸢阁——那自己岂不是戳到人痛处?
“我……”男孩开口欲说什么,但女孩却又悠悠然开口,似乎毫不介意。
“你是葛君前辈新收的弟子吧?可能是因为你刚来,所以没见过我。”
言至于此,女孩突然笑了笑。
“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男孩真心疑惑。
“……没什么。”
还好他不知道自己是左慈的弟子,还好他没见过广陵的小世子,还好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还好她没给他带来麻烦。
男孩不满,但女孩突然起身,没给他留下表达不满的时间。“你是被葛君前辈罚了吧?这药的火候可以再大些的,这么熬可没法在酉时前煎完五贴。”
“是师傅让我文火慢……”
“你是不是打碎他的药瓶了?每个打碎药瓶的弟子都会受这个罚的。他是想磨你们。”女孩说这话,不知为何背过身去,面朝着门口,没再回头看他。
男孩嘟囔了半刻,望着女孩的后脑勺,从嘴里吐出“多谢”两个字。
“……唔,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风在这一刻吹起,芍药气息随女孩扬起的乌发拂到男孩面上。男孩隐隐觉得不对,于是也站起身来。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华……”
女孩突然转头,手指竖起,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
她弯起眼睛。
“你就假装自己从来没见过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要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本有一万个理由拦下她、不答应她的要求,可是因为她同自己的妹妹年纪相仿吗?还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过赤诚?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听她提出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
“……”
男孩想过拒绝,可他总觉得,如果自己开口拒绝,她就真的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他只能开口,“……我答应你。”
女孩嫣然一笑。
“多谢啦。”
裙摆飞扬,她跳上墙根装饰用的石,三两下攀上了墙头。
“喂,你等等。”
男孩虽然这么叫,但是没有寄希望于她真的会停在墙头回首望他。可她真的就停下来了,一手撑着墙上的瓦,足在檐边晃荡。
可男孩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那句“等等”只是下意识的挽留。
“……那些花,叫什么名字?”
女孩又笑了笑,不知意味。
“葛君前辈还没教识百草吗?”眼看男孩的脸又要涨红,女孩又淡淡补充,“叫 春剑 ,是兰的一种。”
“……哦。”
男孩仰头看她,发觉日光已经有些晃眼,在她发间镀出光辉。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挥手与她道别。
“还有事吗?”
空气间除了沉默别无他物,于是广陵王将晃荡的足收回,而突然响起的声音又打断了她翻身而下的动作。
“……我叫华佗,字板板。”
“……我们还会再见吗?”
广陵王回头,见檐下男孩昂首攥拳凝视着她,大概因为她的答案在紧张——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自己每次不听话的时候左慈是什么心情。
“如果你遵守约定的话,也许会吧。”
檐上人又露出淡淡的笑,在檐上轻巧回应,像是马上要登天的仙人。而华佗有些火光,不知为何起了把这高高端坐的仙人拉到他面前,好好困起来的念头。
“那我遵守约定,你答应我……”华佗思来想去,灵机一动,指着花开口,“就像这个花名, 你要在春天来见我 。”
广陵王又哑然失笑。“不是那个‘见’……”
但檐下那人昂首,一双棕瞳发亮,那么认真地注视她,她却又开不了口拒绝。
“好啊,我们会再见的。”
她言之凿凿,挥挥手后翻身下墙。
她不算撒谎。
他们会再见的。在一个师门哪有不见的道理?三日后就是上巳,隐鸢阁也会行修禊,到时候,大概葛君前辈也会带着那个字板板的男孩出现在现场。
只是华佗还会不会认出她,那又是另一回事。毕竟隐鸢阁只有广陵的小世子,没有广陵的女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