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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有个秘密。
他害怕水户洋平。
这原本不必是个秘密,甚至原本就不该是个秘密。毕竟水户洋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揍得快死过去了,留下的淤青即使在体育生身上也盘桓了半个多月才彻底消失。如果当时就昭告天下三井寿被他揍怕了,相信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奇怪。
可是偏偏当时没有。不止没有,从那第二天开始——不,从当天开始,水户洋平对他的态度就直接变了。变得像对宫城良田、对木暮公延、对……篮球社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友善。
三井寿懂得处理暴力:谁揍他他就揍回去(揍不揍得动那是另一回事)。
但三井寿不懂得处理友善。
……也不确切,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处理来自水户洋平的友善。
这导致他又一次在水户洋平面前不知该如何反应。
水户洋平笑着抬手叫他:三井前辈。
三井只好停下来,回答说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今天樱木没来部活。
水户洋平笑笑,说我当然知道,就是为了这个,他叫我来替他请假。他今天病了。
三井悄悄松了口气,又很快不满了起来:这个晴子已经来说过了。有什么必要你还单独再来一趟?
水户洋平说我也不想,花道非要我来。
三井说好吧,我会跟赤木他们再说一遍的。
三井用很明显的“你可以走了”的目光看着水户洋平。水户洋平又笑了。
水户洋平问:米奇,你这么怕我吗?
三井寿心想完了。虽然也不知道哪里完了,也不是真的觉得水户洋平会无缘无故再揍他一顿。但是……但是为什么呢?自从水户洋平正常友善地对待他,他也一直正常友善地对待水户洋平。刚才他说的话,哪一句有任何破绽吗?
他觉得没有。因此他瞪了瞪眼睛,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怕你了?
水户洋平抬起一只手掌,掌心向着他,三井一时不知道这是叫停还是什么意思。但是手掌接下来就慢慢向他推过来,三井瞪大了眼睛看着,挺着,然后在那只手掌贴到他胸口前一秒,终于忍不住往后跳了半步。
你干什么?!三井低声怒吼。低声说是因为总算还知道篮球馆还有其他人,他还不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水户洋平收回手,插进裤袋。你看,我只是想提醒你,想挑衅的时候,不要用这样四肢向后,胸口却向前的姿势。毕竟米奇胸肌很薄,又没有脂肪,不经打的。
你你你。你,你。三井几乎口吃了。
咦,水户君。这时木暮从他背后走来,自然地把手搭在三井的肩膀上,问:水户君怎么在这里?樱木君好点了吗?
水户洋平抬眼看木暮,笑着回答:嗯,刚给他吃了退烧药,让他睡下了。我来替他请假,现在就回去照顾他,木暮前辈放心吧。
木暮笑着点点头:其实不用专门过来的,是樱木君叫你来的吗?我们知道他病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过有水户君照顾他,我们还是很放心的。
水户洋平挥了挥手,笑着转身走了。
木暮的手也从三井肩膀上落下。木暮问:三井,你没事吧?
哈?!三井用很久没用过的那种恶劣刁钻的不良语气说,我能有什么事啊!
三分射手很依赖状态。起码三井是这样的。那天练习的时候他的命中率低得离谱,导致木暮开始越来越担心地看着他,导致他越来越无语,导致他越来越投不中。
不练了。他扔下球,坐到了一边。
木暮很快拿着宝矿力坐在了旁边。木暮打开了宝矿力罐子递给他,然后侧过头问他,心情不好吗?
三井气哼哼地接过罐子,咕噜噜喝了半罐,然后说,哪有。
木暮又递了条毛巾给他,他在喝宝矿力,没腾出手去接,木暮索性直接给他擦了擦脑袋。木暮说,其实洋平君人不坏……
我日。三井的无语达到了极点,他伸手把毛巾抓到手里,说你把我发型全揉坏了。
说着他自己把自己脑袋更用力地瞎揉了一通,然后把毛巾和宝矿力空罐一起塞给了木暮,站了起来。
今天还有一百多个球要练呢。
樱木花道第二天就继续出现在了篮球场上,三井问他怎么样了?还以为你是不会感冒的那种笨蛋呢。樱木花道说你才是笨蛋。又说我本来就没事,都是洋平那家伙说发烧的时候还是不行。
木暮在旁边笑,说还是小心点好,水户君也是为你好,听他的没错。你昨天发烧多少度?
樱木花道挠了挠脸,说四十一?四十二?不记得了。
我靠,三井说,你是人吗,四十二度没事个屁。你给我听水户洋平的话。
樱木花道说你管我。又说,你们怎么好像都好相信洋平啊。说完又高兴起来: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天才的朋友,你们是不是很嫉妒啊。
三井说嫉妒个屁啊。三井把篮球拍到他脸上,叫他练习。
樱木花道的思路向来比较天马行空。他嫉妒,嫉妒什么啊,嫉妒樱木花道有个会打架的朋友吗。他三井寿也有很多啊。而且那些朋友们不像水户洋平,那些朋友不打他。呃。不过好像不是这样的思路,樱木花道的朋友也不打樱木花道。
三井寿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丢开,开始练习。今天的练习很顺,视线和心思全放在篮筐上,球就会如臂使指般听话。他非常喜欢这种心无旁骛的感觉。
然后离开的时候又遇到水户洋平。
那种因为熟悉的练习带来的畅快感,和刚结束运动的懒洋洋的舒适感,刹时就从他的毛孔蒸发了。他下意识站直了,又立刻想起水户洋平昨天叫他别那样挺胸。他的情绪一下子低到极点。他没好气地说:樱木花道在换衣服,马上出来。
水户洋平笑着点头,说谢啦。今天有打工,他说,所以刚刚赶过来,还想说会不会晚了。
他今天比昨天松弛太多了。三井不知不觉也松了口气,说不晚,这不刚刚好。
嗯,他昨天病了,想说今天最好还是一起回家。
三井打量了一遍水户洋平,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就这么笑出了声。哎哟,樱木是你女朋友吗?哈哈哈!
笑完三声,他突兀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水户洋平仍然带着一点微笑看着他,说,当然不是啦。
呃。对方态度太平静,三井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笑话讲太烂了。好像是挺烂的。那……
当然也不是男朋友。水户洋平又说,恰到好处地堵住了他打算出口的下一个烂笑话。
啊,哈哈哈哈哈。三井干笑起来。
好在这时樱木花道终于出来了。一左一右亲切的两巴掌分别落在他和水户洋平肩头,樱木花道问你们聊什么呢!
水户洋平笑成了漫画一样夸张的脸,说,米奇想找个男朋友。
哈哈哈哈哈!樱木花道立刻跟着笑成了漫画脸,速度之快让三井怀疑他根本没听懂水户洋平在说什么。三井只好开口抗议:喂!
哎呀,说错了嘛。水户洋平说,女朋友。
米奇你也有今天?樱木花道的表情变成了同情,他两只手重重拍在了三井肩膀上,说,不过晴子小姐我是不会让给你的!哦,最好也别打彩子的主意,良亲会扁你……
行了行了,三井不耐烦地甩掉他,我才没兴趣!也没兴趣找女朋友!
那真的是男朋友?
没有!三井光火了。人不谈恋爱是会死吗?!我有篮球就够了!
水户洋平看起来笑得肚子疼。你不会是要说那个吧,米奇,水户洋平揉着肚子大笑着说,你的恋人是篮球什么的——那你情敌可是很多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三井真急了。
不笑了不笑了。水户洋平揉揉笑出眼泪的眼角,然后拍了拍三井的胳膊。我觉得很不错,这是真心话,加油啊米奇。
三井很想像以前当不良时一样狠狠说一句揍死你。但眼前的人是水户洋平,就算他还是不良显然也揍不死。于是他没有说出话来。
直到水户洋平载上樱木花道跟他告别,又风驰电掣地离去了,他忽然缓缓想起:刚才水户洋平拍了拍他胳膊。
……他好像不怕了。
这导致了他下一次看到水户洋平时,没有选择转身就走。
——也许他真该这么选择的。
那是在一个家庭餐厅。德男他们叫他一起吃饭,他已经很久没跟德男他们一起出去,毕竟他不抽烟不去酒吧不打柏青哥,也不打架。吃顿饭的功夫总还是有的。他也有点过意不去,跟着德男他们随便找了家餐厅。
欢迎,几位?
笑眯眯的服务员是打零工的高中生水户洋平。
三井哑口无言地看了他两秒,鬼使神差地问:你……满十六岁了吗?
水户洋平用一种事到如今说这个的目光看着他。德男他们走过来,大喊,六位!愣着干嘛?……啊,啊?操,水户洋平。
六位就六位,别搅了我打工啊。水户洋平朝德男笑了笑,转头把他们带到里面的大餐桌。
点好了单,水户洋平就走了。德男他们凑成一团,嘀嘀咕咕说水户洋平打工的时候真能装啊。有人说他在篮球赛看台上也起来也很乖啊,第一次知道吗。德男说就是,他都不像我们那样大声给咪酱加油,太不积极了。三井说喂。
三井说为什么他要给我加油啊!而且你们那个丢死人了。
德男很受伤:什么,咪酱你不喜欢吗?!
三井说当然不喜欢啊!但是德男看着都要哭了。三井赶紧说哎算了有气势就好,挺好的,真挺好的,继续保持。
客人的咖喱乌冬,猪排饭,蛋包饭……水户洋平端着一堆定食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三井指着最后摆上桌的一盘问,谁点这东西了?
草莓奶油冰淇淋松饼。水户洋平笑着说,赠送的。很好吃的,米奇尝尝看吧,这家店的招牌。
哦。还有赠送啊。三井挺高兴,依言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送到嘴里。口感倒是松软嫩滑,就是草莓酱放得太多。三井抬起脸,边嚼边抱怨,太甜了吧。
水户洋平笑起来,递上餐巾纸。嘴角。他点着自己的嘴角说。
三井接过餐巾纸,果然在嘴角擦下来鲜红的草莓酱。又听水户洋平说:慢点吃就不会太甜了。米奇要珍惜我的心意,这可是我跟店长说我男朋友来了才讨来的赠送。
三井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食物喷了对面的德男一脸。
开玩笑的啦。水户洋平又递上餐巾纸,指指墙上的招贴,四份定食送一份甜品。
德男咬牙切齿地擦脸:水户你小子……
有事招呼我。水户洋平轻松地拎着空托盘走了。
六份定食加甜品被扒得精光,德男叫水户洋平再送一份。四份送一份甜品吧,那六份该有两份赠送!
三井说一点五。水户洋平说看不出来米奇你数学真好。三井说那当然。然后才觉得不对:我他妈都高三了你说呢。
水户洋平最后说甜品送不了了,后厨也没有了。水户当着他们面把招贴撕了下来,说活动也结束了,抱歉。不过下个月可以使用的买一赠一优惠券有很多。他随手从柜台抓了一把,全塞给三井。要再来啊。
三井显然记不得这么件事。如果不是他在更衣室看到低头看着废纸篓的水户洋平。
他探头看了一眼,糟糕,是团成一团的优惠券,他从上衣口袋里随手掏出来扔了的。
那个对不起啊。他下意识开口道歉,然后又觉得他凭什么道歉啊。他立刻换了口气,凶巴巴地说水户洋平你进来更衣室干嘛,你又不是篮球队的。
哦,花道打电话说好像掉了东西,他知道我打工的地方在学校附近,叫我来帮他找找。
他态度平静,叫三井又忘了自己在心虚和装凶。哦,三井说,那你找到了吗?什么东西啊,我帮你找?
找到了。水户洋平晃了晃手上的粉色信封,说是晴子写给花道打气的信。要是丢了……就只好拜托晴子再写一封了。
那小子……三井说。不过确实再写一封他也发现不了是换了的,那个笨蛋。
米奇也不聪明啊。水户洋平说,从我这里拿了东西就丢在这里,还被我看到了,多过分。
三井不禁缩了一下,但他忽然灵光一闪:你不是换了打工吗?
水户洋平说你又知道了。
三井说,你之前的打工可没有在学校附近。三井觉得自己瞬间做出了完美推理,哈哈哈笑了起来。对吧,哈哈哈哈。
不对。水户洋平说,我只是同时打两份工。
三井的笑声噎住了。他想了想,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打篮球啊,明明天天来篮球馆,是因为打工太忙?
水户洋平笑了。不是啊,他说,因为不想跟米奇当情敌。
三井愣了愣才想起这是上次玩笑的话题。什么啊,三井说,我很大方的。我允许大家都喜欢篮球!哈哈!
水户洋平说,那我要是不喜欢怎么办呢。
三井又卡壳了。他想了想说,那就不喜欢呗,干嘛大家非要都喜欢啊。
水户洋平说,是啊,干嘛大家非要都喜欢啊。说完又笑了。
不过没关系的。水户洋平笑着说,米奇你把这些东西丢在哪里都没关系,只要不是丢在我的店附近我就不会被店长骂。
哦。三井又愣了愣,才想起是废纸篓里的优惠券的话题。他干咳一声,说那就好。
米奇,水户洋平忽然说,你现在不怕我了。
三井愣了愣,又愣了愣。他赶忙挤出一个凶巴巴的眼神,说干嘛?!我本来也不怕你!
你又是这样。水户洋平说,总是一副色厉内荏,心虚才装出很凶的样子。这样一眼就被看穿了。
哪,哪有什么心虚啊?水户洋平你不要太嚣张!
三井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水户洋平告诉他:别看了,没人在。水户洋平顿了顿,啊,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啊。每次见面你身边都有人,或者我身边都有人。
你想怎么样?三井如临大敌。
水户洋平一脸好笑:干嘛啊,我又不会打你。
真的?
真的。
三井立刻信了。虽然下一秒他就想为什么信了。
水户洋平很无奈地皱着眉笑: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米奇。
我们是朋友吗?三井不知死活地反问,还有这种事,我不知道啊。
水户洋平笑弯了眼睛。水户洋平说,那要不,男朋友?
啊?三井用一个音节问。啊?他又问了一遍。他在思考水户洋平是不是耍他。但下一秒发现自己又已经信了。
放心,水户洋平说,我不吃篮球的醋。
三井说,……不是那个问题吧!三井憋了半天,终于想到话说:你,你到底有没有十六岁?不纯异……同性交往也得有个下限!
米奇好色啊,已经想到不纯的地方了。
不是,不是!三井涨红了脸,换个话题:你打两份工呢。你有这种时间?
我懂得安排。喜欢的事就一定有时间。
三井这才是真的吓坏了。
天哪。他呆呆地看着水户洋平,问,你……你喜欢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