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是……是傅卫军。那日苏向大家介绍道。
众人正要打招呼,傅卫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摇摇头。
彩蓉姐问,那日苏,你从哪儿捡了个哑巴来?
那日苏急忙朝她摆手,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说,别这,这么喊他,他是傅……傅傅卫军。
这有什么,他又听不见。彩蓉姐说。
听听不见也别……别这么喊。
说罢,他快步走回傅卫军身边,先看,又伸手在他耳朵上反复摸了几下,确认他没戴助听器,这才放下心来。
哎,老唐,我想不明白,你能不能想明白?彩蓉姐乐得直拍手。
2.
一天前,傅卫军跟着那日苏下了火车,一路大巴换三轮,再换拖拉机,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才终于和那日苏口中的“大部队”碰了面。而此时距他遇见那日苏也不过两天。
3.
傅卫军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离开桦林。
沈墨给他买的票,硬卧下铺。上铺是个年轻女人,对面是一家三口。中铺的床上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登山包。列车出发,一家三口和女人热络地聊着,不时朝他点点头,见他冷着一张脸毫无反应,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他没戴助听器,就像他没费心思去记此行的目的地一样,没必要。
他姐让他“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们呢?傅卫军没问。
天光逐渐暗淡,他感觉这个白天格外漫长。列车员推着售卖零食的小推车过来,对床男人买了几罐啤酒,从包里翻出一袋花生,坐到窗边窸窸窣窣吃了起来。
傅卫军这才觉出一丝饿意,起身跟上小推车,买了方便面和红皮火腿肠。
开水房在车厢另一头。他把火腿肠塞进上衣口袋,边走边拆了方便面包装。茶水炉前排着几个人,他看一眼温度指示灯,红灯,得等,于是退到了开水房外。
车厢突然暗了下来,列车进了山洞,傅卫军一手端着纸碗,一手拿着塑料叉子,闭眼感受脚底的震颤,耳朵里回荡着尖锐的哨声,像助听器出了故障,他拍了拍裤兜,助听器还在,他有些困惑地睁开眼,哨声消失,面前什么也没有。
茶水炉的灯绿了,有人接了水向外走,他往后退了两步,什么东西险些将他绊倒。
他回头看,地上躺了个人。
严格说来那算不上躺,地上的男人将自己扭成了一个离奇的角度,身边堆满了捏扁的啤酒罐。
傅卫军下意识皱了皱眉。开水房的人已经走空了,他正想往里走,地上的男人忽然抱住他的腿,嘴唇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
傅卫军用力把腿往回扯,不料男人抱得死紧,几乎快把他拽到地上。
不可以惹事。傅卫军想起他姐的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列车员经过,好歹把酒鬼叫醒了。傅卫军没再掺和,泡了面,草草吃了,又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完全黑了。这里的夜色和桦林很不一样。没有钢铁厂彻夜不息的灯火,没有维多利亚刺眼的霓虹,浓厚的黑将列车吞入腹中,偶尔经过一两处亮光,拖出长长的光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回去的时候中铺已经有人了,鞋没脱,一条腿伸到床架外。傅卫军绕开那条腿,钻进自己的床位。床板太硬枕头太矮,他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看那条腿和他身下的床板以相同节奏晃动,渐渐有了困意。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中铺的人还没起。窄窄一张床,登山包占了大半,那人换了睡姿,腿收了进去,露出半张脸来。
傅卫军认出这是昨晚抱住他不放的那个酒鬼。
酒鬼眉头紧锁,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转动着,像是在做噩梦。
傅卫军没兴趣叫醒他,只是好奇健全人的梦里会不会有声音。
他的梦里没有。
正想着,男人突然坐了起来,头顶撞到上铺床板,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估计是响动太大,上铺的年轻女人和对面床铺的一家三口全都被吵醒了,傅卫军看着男人满脸通红地向他们道歉,最后又将目光对准他,嘴唇开合的频率和隋东很像。
傅卫军点点头,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男人已经下了床,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鼓捣手中的相机。
见傅卫军回来了,男人抬头对他说了些什么,语速很慢,傅卫军能读出来。
哥……哥们儿,你在哪哪站下啊?
傅卫军指了指耳朵,摇摇头。
男人不以为意,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继续说,不用听,用——看的。他放下相机,两手虚握成拳,变出一台望远镜,举到傅卫军眼前,又说,看就够了。
拳头贴得太紧,正好压在傅卫军眼皮上,他努力睁开眼睛,窗外是黄灿灿一片麦田。
他在男人对面坐下。小推车又来了,傅卫军没什么胃口,男人从推车上依次拿了啤酒白酒若干,视线扫过来,把傅卫军从头看到脚,说,你没成年吧,那就,就喝这个。
他给傅卫军买了一排AD钙奶。
还没到中午,男人已经被自己喝趴了三轮。每次酒醒的间隙,他都会单方面找傅卫军聊天,也不在意傅卫军是否有回应,连比带划的,瞳仁黑得出奇。
最后一次,傅卫军摸出助听器戴上,透过刺耳的噪音和熟悉的汽笛声,他听见男人对他说,走,哥,哥带你去,去看星星。
4.
火车进站了。
这里有我认识的人了,但我要在这里下车。傅卫军在心里对他姐说,
磨,磨蹭啥,那个他认识的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走喽!
5.
山中无岁月,傅卫军也算不清自己跟这群不靠谱的大人在山里呆了多久,每天烤鱼土豆蘑菇饱一顿饥一顿地瞎吃,半夜总饿醒,个头反而蹭蹭往上窜。
裤子短了,两截光溜溜的脚脖子露在外面,愁得那日苏揪头发。
有长,长裤子没有?他问傅卫军。
傅卫军摇头。
我也没,没有。那日苏也摇头。
他腆着脸找晓晓借了双花里胡哨的毛线袜,傅卫军还不乐意穿。
你俩都,都是小孩儿,怎么就不不能穿了。那日苏挥舞着毛线袜,语速都比往常快了些。
傅卫军埋头赶路不理他,留他一人走在最后。他追上来还想继续念叨,发现傅卫军没戴助听器。
大大人说话要戴耳,耳朵。那日苏冲他比划,天这么冷容,容易生病。
傅卫军没仔细读他说了什么,随意往地上一指,两手一摊,瘪着嘴耸了耸肩。
丢,丢了?!那日苏急了。
傅卫军点头。
估计是前天过河的时候弄丢的。那日苏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硕大的登山包,帮彩蓉姐提了箱子,还要不时回头确认自己跟没跟上。新融的雪水,溅在腿上冻得傅卫军直哆嗦。抵达河对岸后傅卫军习惯性摸了摸裤兜,那时候就已经没了。
倒没觉得多伤心,本就是偷来的,尺寸不合适,缠了胶带也戴不稳,何况也没什么需要听的,唐志军的话又多又密听着费劲,彩蓉姐老是挖苦人,晓晓话不多,孙一通说什么根本听不懂。
那日苏……那日苏说话不用听。
结巴归结巴,那日苏咬字很清晰,除了聊家乡的时候偶尔冒出的蒙语,或者太复杂的天文现象,日常交流靠唇语基本能懂个大概。
就像现在,傅卫军不去看他上下翻飞的双手,只紧紧盯着他的嘴唇。
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像我们那儿越冬,越完冬的狼崽子,饿得,得眼睛都绿了。
那日苏边说边抬手去捂傅卫军的脸。
傅卫军闻到泥土和烤土豆的味道。
又饿了。
6.
那日苏:一只助听器能换多少瓶酒啊?五百瓶?一千瓶?!
还是那日苏:晓晓的袜子可真小。
孙一通:你们这些城头来的,穿得好几把花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