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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与海》的全文和与诺曼底征服相关的番外
虽然不看也不影响食用本篇,但搭配食用风味更佳
一
真难听。
弗朗西斯想着,看着眼前不断咒骂他的人,皱起了眉头。
那是和那群北方人的话相似的语言,咬字重而发音短促突兀,听起来十分粗野。这样的语言,也只有养父说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高贵。真是的,他想,之后一定要教眼前的人如何好好说话。
“真是如你们所说呢。”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实在是太粗野了,真不识趣,也不知道配合……行吧,把她绑起来。”
那些七手八脚按住罗莎的士兵点点头,拿着绳子的人开始把麻绳一圈圈缠在罗莎被压制住的双腕上。
“不!!”罗莎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看着自己被逐渐束缚的双手。她刚刚跑太累了,嚎太累了,挣扎太累了,现在已经使不出什么劲了,仅是眼睛失去高光般无神地看着。喉咙也叫哑了、哭哑了,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你震惊什么啊,”弗朗西斯站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你自己的土地上就有奴隶。”①
罗莎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却像是下意识回应般,又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二
好痛,全身都好痛。
那天晚上,手脚都被捆着,坐在地上时,罗莎想着,无神地看着地面,听着远处的声音。
她应该想办法逃跑的,她不应该放弃的。只是输了一场战役而已,只是现有的国王被杀了而已,只是暂时被敌军抓住了而已,这不代表这片土地的命运已被一锤定音。但是,她察觉到内心一种绝望而坚定的预感,不,更像是一种笃定:她就是直觉般地知道,接下来她必败的局面了。
也许这只是自己的借口罢了。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太过疲累,而懦弱地想要放弃了。如果父亲知道了,如果丹恩知道了会怎么说?会回答“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断被占领”吗?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哽住了,心里满是委屈的情绪,眼晴前不争气地浮现出一层泪。
该死,该死,别哭,别哭啊。
她吸了吸鼻子,莫名想起自家大哥,想起他多年前躺在板车上,身形被一捆捆稻草所覆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威尔士金胸针的场景。又想起更久以前,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在壁炉散发出的温暖火光的映照下,手里拿着每个罗马小女孩都会有的木玩偶娃娃。
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她对自己说。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她尝试把注意力转移到身体上。滴水未进的咽喉干涩灼痛,手脚因为长时间的束缚而酸痛僵硬,几乎要失去知觉。一路上罗莎不敢乱动,不想让麻绳把自己的手腕脚腕磨出血来,现在也仅是缓慢谨慎地转动自己的手腕,尝试让疼痛缓解一些。
她做完这些动作,便艰难地在被束缚的情况下挪动双腿,低头向下看去。
从不知何时开始,她就感觉双腿之间黏糊糊的,又湿又热,伴随着小腹隐隐的灼痛和血腥味。一开始,她以为那灼痛是摔下马时磕碰所受的伤,但那深入而持续的感觉和外伤不像。她以为血腥味是战场残留在自己身上的味道,但那味道越闻越发不一样:和人类被箭射中太阳穴时的血味不一样,和家畜家禽被开膛破肚时的血味也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隐蔽、私密,被忽视冷落、被刻意藏起来的事物的气味。
她咬咬牙,觉得这时机未免太过微妙,简直是卡在了最坏的时候,仿佛是存心要她难堪。
几十年来,照顾她的侍女们总是对她说着,看她的年龄,她的月事大概是快要开始来了。她们给她做一些解释,给她演示布条布块在这种时期的用法,跟她说一些女性间才会有的、在外面听不到的私房话。
就在她低下头去,想要至少观望到一抹红色,确认这真是她所预料的那件事物时,罗莎看到一抹影子落在自己的身前。
她心里一紧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看到那个早前出现的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三
弗朗西斯津津有味地,像是品鉴自己土地上遗留的描绘女神的古罗马壁画、从东边来的柔软靓丽的丝绸、从南边来的雕花镀金香炉一般,观察着眼前的人。
像是在林间受到惊动的鹿一般,对方颤抖了一下,睁大水润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直起背来要向后缩去,却因为被捆着而动弹不得。
多么珍贵,多么特别啊,他的第一件战利品。
幸好,即使诺曼底公爵对法王没有丝毫敬畏,对自己倒还有着几分尊重,愿意让他同行,来见证他对这片土地的征服。那群人,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除了打仗之外,近乎对统治治理的技巧一窍不通、丝毫没有兴趣。他可不允许他的第一件战利品对他留下十分坏的印象,或是更糟的,被那群粗野的人彻底弄坏掉。所以,是他劝说嗤之以鼻地说着“这不就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的威廉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营帐旁,远离那些诺曼人和他们的王。
唉,真是艰难的时刻。自几个世纪前北方人从海上来,本来就缺乏文明照拂的大地就变得更加野蛮。即便如此,他也想要变得伟大,要像养母那样,要像养父那样,去做伟大的征服者。而眼前的人,是再好不过的实施对象。
对面的王国,在还不是王国的时候,他就曾短暂地见上过一面:那时候,养母还在,地中海是她的后花园。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自己抬起头来,看到那个红褐色头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婴孩。他好奇地伸出手去,让少年如护崽的母鸡般,紧张地抱紧手里那团金色的毛虫,转过身去,不让他够到她。
“哎呀,你也太保护过度了。高卢只是好奇而已啊?”养母说道。
“你把我大老远叫过来,就是要我参加你这虚假的家庭聚会吗?”少年皱起眉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件事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和感想,直到这次诺曼底公爵有意攻打海峡对面的国家的消息传来,这段记忆才重新浮上水面。
虽然再没有打过照面,但他依然相信海峡对岸的人作为他的第一件战利品再合适不过:这世界边陲的岛,历来都被划分为驰骋北海的北方人的势力范围,所以虽和他距离极近,竟因此而有几分神秘,被教皇戏称为“天使居住的岛”②。那些运往海峡对岸的金银宝石,会变成镶上珠宝的胸针搭扣、缝入金线银线的刺绣运回这头,随着不一样的金币在他的市场上流通。这似乎是真的应了那些北方人的做法:他们可以尽情地索取,他们要求的丹麦金会源源不断地从那片岛上流到他们手上。
一个软弱而富裕的王国,一块习惯了各方势力轮番占领瓜分的岛。听起来做他的第一件战利品再适合不过了,不是吗?既然她已经习惯这一切了,那么肯定会配合地给予他所想要的财富和荣誉吧?
他想着,着迷地盯着眼前的人。
被血和污垢染脏的衣服和脸庞,凌乱的金发,“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是的,诺曼底公爵说得没错,别说这征服对象远比不上当年养母征服耶路撒冷所带来的荣誉与辉煌,恐怕还比不上当年让凯撒写下《高卢战记》的自己。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像养母那样,要像养父那样,做伟大的征服者,而不是和北方那群只知烧杀抢掠的野蛮人那样。征服是一门精妙的艺术,远比战争来得更宏大复杂。他要做稳重温柔的上位者,对她好好负起责任来,让对方知道他对她的好,再对他心甘情愿地臣服。比如,身为稳重温柔的上位者,要明白培养浇灌下位者的责任——如果他想要一朵可以别在胸口的娇花,那么就应该把对方当成一朵娇花对待,不管她现在看起来多么只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
动粗是不行的,动粗是绝对不可以的,毕竟你和我还来日方长,不是么?
他想着,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去。
四
那个眼神,我知道那个眼神。
她难堪地拖着被捆住的手脚,徒劳地向后退了一些。腿间还留着那种黏糊温热的触感,罗莎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快逃,内心有一个声音在惊慌地不断尖叫。
那个眼神,如看向稀奇的物件,如看向珍奇异兽般让人不适。但在那品鉴赏玩的意味之下,还有更可怕、更邪恶、更下作的东西。
那是淫欲。
今日她才第一次来了月事,但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肮脏堕落的丑事。即使侍女们刻意不在她面前提起,从女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中、从她们指缝中渗出的眼泪中也窥见一斑。那是这土地上的一半人在战争时、甚至在没有战争时也难以避免的命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内心深处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仿佛大脑停止运转,仿佛血液都停止流动,仿佛变成一尊石像,她什么都不想了,她什么都不动了,仅是那样坐在那里。
就那样坐在那里。
五
满意于眼前的人的识趣与配合,既不咒骂也不试图逃跑。弗朗西斯依然顶着温柔的眼神,走过去,蹲下身来。
“渴不渴?你一天没喝水了。”尽管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他还是温和地说着,把一杯水摆到她身边。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嘴唇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他忍不住看了一会儿对方的绿眼睛,灰蒙蒙的,笼罩在短而稀疏的金色眼睫下,然后看向那双被麻绳绑住的手。他将一根手指伸到绳子中间,觉得绑得有点太紧了,于是适当地调节了一下松紧。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双没有变化的眼睛,再一次对身前的人露出了笑。
“我想和你好好相处呢。毕竟我们还来日方长,嗯?”
六
等脚步声越来越远,罗莎惊觉那人已经离开了。她猛地回过神来,想着那人刚刚的动作,刚刚的眼神,刚刚的话。突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好冷,冷得她直发抖,弯下身去。
接下来的事情,她记不清了,感受都是一片模糊的,连过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直到终于到了伦敦的时候,她的侍女哭着叫着“大人,大人”,把她抱在怀里。
她突然又猛得惊醒,终于回过神来,想着那个人的话,想着那个人的眼神。罗莎睁大了眼睛,也跟着抱着自己的侍女落下泪,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哭声而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紧紧抓着侍女的手臂,嘴角弯出扭曲的弧度,泪水打湿脸颊。“他不止想要我的身体……他还想要我的心啊。”突然止住了笑声,眼泪依然不断地从睁大的眼眶滑落,她轻声说出这句话。
七
1066年的圣诞节,当罗莎坐在举办加冕仪式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时。脸比裹住脑袋的头巾还要苍白,对比着领口的镀金别针和胸前的红蓝宝石胸针闪着的华贵光芒。
弗朗西斯觉得眼前的罗莎像一个怪异又可爱的木偶。怪异,因为他发现小小的英格兰有许多古怪而可笑的一面。她当真是和那些北海的北方人厮混在一起太久了,没有一点曾受罗马照佛的痕迹,更是与大陆的中心和潮流脱节。她的语言本就粗俗难懂不说,还混杂了许多那些北方人的词汇。她的军队在战场上即没有骑兵作战的概念,也毫无贵族之间应手下留情的荣誉感。再看看这一身裙装吧,多么无趣,宽松的同时又把她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那一脸苦相和一双手,连一根发丝也不让人窥见。她对精美的饰物又着一边倒的喜爱,去将金银珠宝做成华美的装饰戴在身上,嵌在厚厚的宗教典籍里捧在手上,绣入繁复的刺绣中挂在墙上。怪不得那群北方人被这些闪亮亮的财宝所吸引,如乌鸦般要把这些精巧美丽的物件叼回去装点自己的老巢。可与此同时,她却对建筑没有任何追求。此地几乎没有石制建筑,有的也显得十分矮小,缺乏宏伟的城堡和教堂。哎呀,他的邻居是多么怪异的人啊。
但这些都不妨碍弗朗西斯觉得罗莎十分可爱。不如说她的怪异始终维持在了一个在弗朗西斯看来十分适当的范围,让他更加觉得她很可爱,多么地适合作他的战利品了。于是,当看到换上裙装、穿金戴银的罗莎的时候,就像不久前,他在行军时要忍住把罗莎拉到他的马上、拢在他的怀里的想法一样,现在,他又要去忍住把罗莎抱到他的膝盖上的想法。
不行,他早已决定了,要作像养母一样的人,要作像养父一样的人。征服是一门精妙的艺术,远比单纯的争战来的复杂。就算能够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身上,他也不要那样去做。更重要的,是他人心甘情愿地臣服。所以,他不要把罗莎拢到他的怀里,抱到他的膝上,他要等小小的英格兰自己钻进他怀里,坐到他膝上。
加冕礼十分无趣,在大主教颤颤巍巍地给诺曼底公爵行涂油礼,公爵手按《福音书》宣誓时,他也没有正眼去瞧上一眼,而是偏过头去看罗莎的脸庞,看着那双绿眼睛是如何如波光流转着。
等到加冕礼结束,教堂外传来骚动的声音,甚至飘来血腥味③。他的英格兰面如死灰,不顾他人的阻拦冲了出去。而他痴迷地目送着她离去,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样嘴角上扬而挂着笑容。
八
又过了几天,他从法兰西本土带来的裙子终于改好了,可以穿在他小小的英格兰身上。
来之前,他听说他的邻居有着一双绿眼睛,于是选了一条能够衬她的双眼的绿裙子。现在,换上那件裙子的罗莎站在他面前,让他十分满意于自己的选择。从发型到服装到首饰,这副诺曼贵族的流行装扮很适合她:那头原本杂乱的金发被梳理得贴服,扎成两股编入绸缎发带的辫子搭在身前,从被金冠固定的白色头巾下露出来。长至遮住双脚的轻薄绸缎墨绿外裙泛着光泽,勾勒显现出她的身形。裙摆、腰带和领口上绣着的花草纹样,搭在身侧的长长袖子,都是一些恰到好处的装点,把他的英格兰衬托成一颗漂亮的祖母绿宝石。
弗朗西斯笑了。“真适合你。”他柔声对她说,语速放得稍慢。她已经开始学习他的语言,因为有拉丁语的基础而学得很快。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一个三番五次易主的人会很快适应与理解新主人的一切。
罗莎咬了咬唇,双手攥紧身上的裙子,只觉得身侧被交叉系带固定的外裙勒得太紧了,让她觉得腰腹不舒服。在深冬时节里,她想要羊毛制的厚袍子,而不是薄薄的丝绸外裙。头上的金冠太沉,她想把它摘下来。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以这样的姿态暴露在这个人面前,她想把自己裹起来,她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的首饰呢?”这些她都没能说出口,最后只是用浓重的口音说出这句话。“我的胸针、我的袖扣、我的项链呢?”
弗朗西斯只是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的首饰呢?!”罗莎的心境本就像拉满的弓一般紧绷,而弗朗西斯的笑容和沉默就像对她使下了最后一点力道。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去质问他。
弗朗西斯依然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九
当罗莎冲出门去的时候,就像加冕礼时一样,弗朗西斯没有阻拦她。
她骑着马赶到河边,焦急地下马,探头向河面看去,在看到清晰地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上时猛地直起身,又崩溃地瘫倒下去。
这谁啊,这是谁啊,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这根本不是我。
四下无人,她就这样哭起来,释放那些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悲痛,捂住腹部瘫坐在地上。小腹又有着隐隐的灼痛:今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床单上染着一滩血迹。她的月事又来了。
教士们从来都宣称月事是女人罪恶而肮脏的证明,与生产时的阵痛一样,是上帝对她们这些天生就罪加一等的人的惩罚。但以前不是这样的。罗莎边哭边想。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时候,她隐隐记得不是这样的,这不该是这样的。在遥远的过去,这是生命得以诞生这一奇迹的源头与初始之处,是祝福,是礼赞啊。
但是,在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所谓呢?她来了月事,侍女们说这是生育能力的证明。可她能生出什么来呢?她能孕育出什么来呢?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值得让人期待新生命诞生的地方吗?最好什么都别生在这个地方了。
太阳开始落山的几个小时后,她会哭丧着脸回去,那个人会在看到她时,柔声对她说道:“哎呀,别伤心啦,我的英格兰,我把你的哥哥们作为礼物送给你好不好?④”但现在,她只是还坐在那里昏天黑地地哭着,想着到底是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不幸,还是这片土地上有自己是一种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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