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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史强曾经带头歼灭过一个邪教组织。他带着大批特种兵闯入那个仓库时,屋里的上百人都以诡异的姿势跪伏在地上,腰部弯得很低,每个人的胸口都紧贴着水泥地板,双臂长伸,就像某种没有脊柱的动物。黑暗里此起彼伏的祷声像是魔咒,其间有男有女,甚至参杂着童声,而史强的手举过天空,用一声爆炸般的枪响盖过了这一切。
祷声的汪洋被尖叫取代了,史强一脚踢倒了仓库门口摆放着的塑像,身后的特种兵涌了进去。比起对越自卫反击战,或是在边境的毒贩窝点里卧底,这只是他一生中无数次任务里微不足道的一次,邪教自制的土炸弹和手枪没能压过真正冰冷的军事武器,史强身上没有留下一个弹孔、刀痕或是断骨,只有狂热的头目被制服时在他脸上抓出的几道挣扎的血痕。
最后史强看向原先教徒们祈祷的方向,那是一个高台上摆放着的人形雕塑,姿态神圣,像是临世的圣母,他笑了一声,手里的枪口对准它。下一秒,圣母的头颅四分五裂。
在过往的人生里,他没有信仰,没有原则,没有相信过鬼神和因果报应一分一秒,像一把无主的快刀,不择手段地完成所有递到手边的任务。在冬眠仓里躺下时,他仍然在向医护人员确认白血病一治愈就得立刻唤醒自己,他还有未完的任务,面壁人还需要他的保护。
不,他突然意识到不止如此,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充溢了他的胸口,使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尽快醒来,不止是为了保护面壁人,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一个麦田里瘦削的人影出现在脑海里,沉默地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在黑暗的冬眠舱里,这片无边无际的麦田成为了史强的全宇宙,而宇宙的中心是那双闪烁的眼睛。史强突然想要什么都不顾,只是冲上去拥抱对方,去他的面壁计划,去他的三体人,去他的全世界所有事情。但冰冷的冬眠气体涌了进来,史强还没来得起想起对方的名字,一秒过后,史强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过一秒,至少对他而言就这么长,史强重新睁开了眼睛。新鲜空气涌入鼻腔的那一刻,迟到了一百八十年的答案终于显露在他的舌尖上。他看着病房的天花板,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晚了。
“汪淼。”他说。
两个世纪前他打出的那颗击穿了圣母像的子弹,在此刻穿过了他的心脏。
“罗老弟,”史强深深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口腔喷洒出来,升腾着挡住了他眼里深沉的阴影,“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不是吧,大史,”罗辑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相信鬼神的人了。”
“但我好像遇见了。”史强再次低下头去吸了一口烟,随即又不明不白地加了一句,“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罗辑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神情了然起来。“我明白了,大史。”他干笑了两声,像是在刻意掩盖自己的情绪,“你这是被旧日的幽灵缠住啦。很多公元时代的冬眠者在苏醒后都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像一种另类的战后应激障碍。有时我也感觉颜颜仍在我的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史强死死盯着房间里的空档处,仿佛那里此刻正站着一个白色的幽灵。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罗老弟,我去过越南战场,血和肉像游乐园里的彩带一样不要钱地到处飞。战后我所有的战友基本都病了,神经病、精神分裂、异想症,随便你们医学上怎么解释。战场就是个绞肉机,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也废了。但我精神上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没失过一次眠、甚至没做一场噩梦,没过半年就被上司派去执行新的卧底任务。”史强说,“我去医院看过我的老战友,我见过真正的精神病人是什么样的,我不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
“也许你从未走出去过。”罗辑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就真的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了?”
“你们学者都喜欢兜着圈子聊天,三句话不离反问句,这很让人没劲。”
“大史啊,不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去医院看看。”罗辑说,“有时人感觉不到自己已经受伤了,一拖再拖,回头才发现血已经淋了一地。就像刀刚捅进人的肉里时,大量的肾上腺素会让你感觉不到疼痛,你甚至以为自己还能继续向前走几步,当你终于感觉到疼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家具布局的改变、物品的移动、甚至余光里的影子,这些也可以用你所谓的精神病来解释吗?”史强讪笑,似乎认为自己是疯子这件事比鬼神一说更加离奇。
“相信我,大史,我知道那样的感觉。”罗辑慢慢地、悲凉地笑了一下,“有一次我从宿醉里醒来,身边全是摔碎的酒瓶。可这时我发现厨房的灯亮着,里面传出了粥的香味,那时我欣喜若狂,我真的以为她回来了。”
“后来呢?”
“我调了家里的监控。你猜怎么着?我喝醉后发了一通酒疯,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毫无意识地给自己熬了一锅热粥,之后又梦游一样地走回了客厅,对着空气又哭又笑地骂了十分钟,最后昏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她不会回来了,大史,我不知道你喝醉时会在眼前看到的人是谁,但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史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离自己最近的医务人员询问知不知道汪淼。那个护士神情自然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史强刚刚问的名字是鼎鼎大名的亚里士多德、达尔文或是牛顿。史强立刻意识到,汪淼成功了。
汪淼的确成功了。进入危机纪年不到二十年,原本被视作天方夜谭的太空电梯正式建成,人类因此拥有了通向天外的永久航道,借此建立了一套精密而完备的行星防御系统。现在,一个普通人想要登上月球,只需要向航天局递交一份类似签证的申请,然后付票钱。
史强想要询问最近的太空电梯在那里,护士笑着示意他看窗外。史强转头,看到天边有一座直入云霄、宛如神话的高塔,他忘记了呼吸。
史强试图说点什么,试图在一位旧友的遗作前发出些与之相配的感叹,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上过几天学,战场是他最早的学校,每一次战役都是新的课堂,死去的战友是他曾拥有过的全部老师。他和那个人的世界隔得太远了。过去他们之间隔着教育背景、社会阶级、婚姻和孩子,现在,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世纪。
他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他试图将汪淼清瘦的身躯和那个史诗般的建筑联系到一起,却无法抑制地联想到对方可能因此背负的一切磨难。史强浑身突然感受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抽痛,但护士说这是不可能的,在史强冬眠时,医院已经将他身上的所有病都治好了。
在重新学会行走的第七天,史强听说丁仪还活着,他立刻去见了对方。丁仪已经快要八十岁,脸皱得就像干枯的树皮,史强为此原地大笑了好几分钟。但丁仪依旧清高得近乎刻薄,他拄着一把铝制拐杖,步伐就像年轻时一样快而漂浮,史强怀疑对方拄拐的唯一目的是用来打不争气的学生。
“还好吧?”史强问。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白发的丁仪说,“这得感谢你。”
“跟我说说他吧。”史强没头没脑地说。
而丁仪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指代谁的人。
丁仪用一种嘲弄的语气讲述了自己后来的人生。就像汪淼对太空电梯的执着一样,丁仪同样一门心思地投入到了可控核聚变的研究,直接促成了后来的新型飞船。但研究得越深入,进展就越缓慢,直到最后,他们彻底撞上了名为智子屏蔽的砖墙,丁仪知道,不论他多么努力,人类在核聚变领域都不会有更高的突破了。他决定抽身离开这个只会提醒自己有多渺小无力的领域。但这并不是结束。在他与同样在中年功成身退的汪淼再次相遇后,两人决定尽全力为未来的人类留下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们合作展开了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研究。
“对了,汪淼在他女儿大学毕业的那年离婚了。”丁仪坏笑着说。
“真的?”这是史强没预料到的事情。
“是他老婆提出来的。”丁仪说,“他没告诉我具体原因,只说是自己的错。”
“他后来——”史强顿了一下,“他后来都是一个人吗?”
“差不多吧,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你离开没多久,汪淼就开始不断遭遇ETO残党的暗杀,军方不得不禁止了他与外界的一切不必要的交流,将他保护在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我猜是曼哈顿计划那样的沙漠——抱歉,忘了你听不懂这些。”丁仪干笑了两声,“后来他不再需要留在太空电梯计划了,ETO也被捣毁得差不多,他开始来和我一起工作,他几乎将家搬到了研究所里。杨冬死后,我其实约会过不少人,但我不记得汪教授有在下班后去见过任何人,除了他的女儿来看过他几次。”
“你选择冬眠时,他就没有想过跟你一起来吗?”史强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他了解汪淼,汪淼永远不会那样做。
但丁仪突然安静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盯着史强,似乎在斟酌自己下一句话的措辞。史强的心在那一刻重重沉了下去。
“他去世时还没到六十岁。”丁仪说,“之后十多年,我才选择了冬眠。”
史强发现自己出人意料的顺利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异常平静,只是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球状闪电武器被成功部署到近地轨道的第二天,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去喝酒庆祝了。这时汪淼说还想做实验确认一个自己的猜想,需要使用一晚实验室,有几个学生说愿意留下来协助,但被他拒绝了。那么多年,他一贯没日没夜地工作,就像休息会要了他的命似的,当时没人怀疑他的说法。监控显示他在午夜进入了实验室,第二天有人去敲门,无人应答,我们不得不叫警卫来撬开了那扇门。”
“然后呢?”
“我们进去时,他已经人间蒸发,实验容器里的球状闪电也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摊灰尘,被风吹得飘起来。”丁仪轻轻说,“最后的给出的说法是实验意外、汪淼教授因公殉职。”
“你也认为是意外吗?”史强问。
“也许吧,至少历史书上是这样写的。”丁仪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望着他,“谁知道呢?”
史强走进联合国为自己准备的住所,打开门的那刻,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座房子里有人住的痕迹。事实上所有陈设都是崭新的,桌面上一粒灰尘也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味,但也并不刺鼻,一种熟悉的感觉将他包裹在其中,就好像这气味的源头曾在他过往的人生里无数次出现,已经牢牢刻进了DNA里。
也许这座房子曾经住过人,史强这样想,但他还是发短信向联合国确认了一下。对面回复的消息是不可能,这座建筑是专门为支援未来的人员新建的,每个人的房子都复制了他们曾经在公元时期的住所,目的就是为了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新时代。史强谢过对方,又问什么时候罗辑博士才能从冬眠里苏醒,对面说很快就会安排,最多等待半年时间。史强再没想太多,他爬上了那张熟悉的矮床,一切都像他离开前一样,唯一与不同的是床脚不再会因为老旧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太累了,他从一场无梦的长觉里醒来,整个世界都已经天翻地覆。汽车飞上了天空,人类移居到了地下,国家和政府被打乱重组。亲人、同事、旧识,不论他恨过的还是爱过的,都已经全部化作尘灰,他是旧时代的遗孤。
他没让那些常人的情绪困扰自己太久,军人的本性使他很快开始思考要怎样继续执行接下来的任务,但离他的保护对象苏醒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计划很长时间。在那阵不知来源、时轻时淡的气味里,史强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他梦见了越南,梦见自己一次与战友走散,弹夹快要打空了,他不得不趴在灌木丛里等待救援到来。十几岁的史强开始盯着深绿的密林发呆,思索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能平安回去吗?他还年轻,不想断手断脚,更不想死。他还想回老家结婚生孩子,如果是个儿子就叫晓明,没什么含义,这只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名字,他觉得念起来很顺⋯⋯这时史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寒意袭卷了他的全身。这是一种许多野兽都具备的本能,使他当头一棒地清醒过来。史强立刻意识到深林里有人在看自己,他向右前方望去,发现在纵横交错的树叶的遮盖下,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藏在阴影里。有人在观察他。
有人在观察他!
史强从床上惊醒,他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梦里的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此刻他很确信,这个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史强转过头去,这时他敏锐地意识到,床头柜上摆放的雪茄离自己远了几厘米。
“你没有去看我介绍的医生。”罗辑用的是肯定句。
“老弟,你特地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个吧?”史强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说实话,我很担心你,大史。”罗辑深沉地望着他,“那些怪事还在发生吗?”
史强低下头抽了一口雪茄,递来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罗辑接过手翻了几页,他不得不将动作放得很小心,因为那个笔记本显然是上了年头,泛黄的纸张脆得快要碎了,黑色的墨水也向四周浸开了,这使本就凌乱的字迹也变得更加难以阅读。
“这是什么?”罗辑问。
“当刑警的时候用的笔记本,上面记了我办案时搜集的大大小小的线索。绑架、连环杀人案、恐怖袭击、科学家自杀,噢,还有我给你提过的罗非鱼。我儿子小时候,我曾经将这上面的内容当成睡前故事念给他听。”史强挥了挥手,“继续翻下去。”
很快后面的纸页上没有了字迹,罗辑在对方的示意下接着翻下去,直到最后一页,罗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疑惑地看着史强,把笔记本竖起来,将末页展示给了对方。
最后一页纸依旧老旧泛黄,但上面有一行干净、娟秀、显然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字迹。那是一串数字:1018:44:00。
“这是怎么回事?”罗辑问。
“我也不知道。”史强无力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除了我之外没人动过这个笔记本。”
“你认识这串数字吗?看起来是什么时间。”
“认识。”史强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反应,“我以为我忘了,上年纪的人难免记性会退化,但看到这串数字的第一眼我就想了起来。这的确是时间,准确地说,是个倒计时。”
“和你提到过的那个人有关吗?就是水滴来到地球的那天,你说你认识一个科学家——”
“兄弟,你真该来当我的同行。”史强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具备了一个职业刑警应该有的直觉,这是比任何推理能力都重要的基本素养。”
罗辑没像以往一样和他开起玩笑,他显然没能接受幽灵一类的解释,只是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史强。仿佛他眼中看见的不是杀过人的老兵、身经百战的刑警、提出用纳米细丝将敌人连腰斩断的魔鬼,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病入膏肓、思念成疾的普通人。
“你认为智子能够做到这个吗?”史强问。
“智子不会对宏观世界造成影响。”罗辑摇了摇头。
然后他们都沉默下来,半天罗辑说:“也许你只是太想她了。”
“是啊,你说得也没错。”史强裂开嘴笑了一下,“我太想他了。”
罗辑将笔记本递回去,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
“面壁人,不,现在该叫你执剑人了,我知道你专程找我来不是为了这个。”史强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右肩。
“大史,我有一个请求,你有任何权利拒绝。”
“我发过誓,除非危害人类,否则我不会违背面壁人的任何指令。”
“我是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恳求你。”
史强笑了两声:“有话就说吧,老弟。”朋友,这个许久没听过的词使他感到了久违的来自公元时代的温暖。
“去冬眠吧,大史。”
这个词使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为什么?”史强问。
“我有预感,这一切不会结束得那么简单。”罗辑慢慢地、艰难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在未来。”
史强再次踏入冬眠中心前去看了天梯一号,那里有个汪淼的雕像,下面放满了纪念他的人送来的鲜花。
史强打量汪淼五六十岁的面容,其实没什么巨大的差别,脸上多了几根柔和的、波浪般的皱纹,发型没有变化,只是头发变白了。眼镜下面的双眼依旧沉静而明亮,像一片浩瀚的汪洋。
雕像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裂纹,史强问了周围的警卫才知道汪淼的雕像在大低谷时期被毁坏过几次,那些在饥饿中被逼疯的人群涌进天梯基地,这座雕像则成了他们的泄愤目标。
雕像都被打碎过,那汪淼呢?
史强看着石板上刻下的字:汪淼,太空电梯之父、国家纳米中心总负责人、应用物理学家。曾主持项目:纳米飞刃、太空电梯、球状闪电地外军事研发。简短的一行字概括了汪淼的一生,而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人。
可这些史强都不在乎,他只想知道对方一个人是怎么度过大低谷时期的。
那种钻心的疼痛又来了,史强怀疑自己身上的某根曾经断掉的骨头被新时代的医生接错了地方,否则他为什么疼得快要支不起身来。但这是不可能的,医院说过,他身上所有的病都已经治愈了,他现在是个崭新的人类。
史强的手指近乎柔情地摩挲过笔记本末页的那行清秀的数字。他意识到自己已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没有什么能够抛下的,一切只存在于他的怀念之中。
别再想了,放下吧,他对自己说,然后冷冷地撕掉了那一页。
再次见面时,史强花了很长时间接受眼前的这个老人是罗辑,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终年的不见天日使对方的皮肤变得像油漆一样苍白,头发和胡须也是雪白的,全都垂到了地上。罗辑没有任何表情,过往的生活、家庭和婚姻似乎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彻底消亡了,他的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冷酷与威慑。没人在过往的五十四年里跟他真正地进行过言语交流,他眼神里所展现的思想仿佛已经超脱出了引力、时间和空间,成为了一种来自宇宙本身的逼视。
“好久不见啊,老朋友。”史强说。
年老的罗辑并不应声,只是眼神变得柔和下来。
“噢,他们告诉过我,你还没有恢复语言能力。”史强继续说,“我听说了很多事,关于你,关于那个被推上来接任的孩子。”
“不管怎样,做得不错。” 史强拍了拍罗辑的肩,“我不在的这五十多年,辛苦你了。”
罗辑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勾了一点,使他冷硬的面孔柔化了下来,这是他目前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史强知道,对方在表达感激。
“说吧。”史强笑了,“这一次是为什么唤醒我?”
罗辑抬了抬手,他身后地下基地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暗门。门向两旁缓缓滑开,里面竟然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很多人直挺地站立在那里,全副武装地穿着迷彩服。史强敏锐地从拿枪的姿势判断大多数人并没有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在一片沉重的脚步声里,黑压压的人群走出来,有序地站在了罗辑的身后。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一个字,只是用一种如出一辙的、决绝的神情看着前方,等待罗辑的指令。
史强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这力量曾带领人类的先祖走出非洲、曾带领航海家发现新大陆、曾带领探险者到达地球两端的极点、曾带领全世界无数的人向压迫者和侵略者举起长矛。这在两个世纪的安逸里濒临磨灭的意志,此刻再次回归了人类的心脏。
于是他明白了,这是一支近乎自杀的反抗军。
这些人的精神领袖,罗辑在这时站起身来,他很瘦,比史强矮上一些,但半个世纪的时间将他整个人淬成了一把活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身站立时,一种不惜牺牲一切的气势顷刻间席卷了整个房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寒光,在所有反抗军面前,他郑重地屈身,看向了史强。
他说:“澳大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