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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木修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合上眼睛,然后几乎立刻就在冰冷的空气里醒来。
他站在千禧塔的底层,身上的弹孔和血污一眨眼间全部消失。应急出口标志在他眼前闪着红光,玻璃门紧闭。
在他视线死角,电梯叮一声响起,白色的光线中流泻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握着一束黄白相间的百合花,缓缓向他走来。
柏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慢慢踱步向彼此接近,在距离两米的地方站定。他皱起眉头,对方用他一贯不那么喜欢的那一种笑容回敬。
“哟,风间组二代目。”对方说。
“锦山。”柏木点头。“既然我们都出现在这里,那我一定是死了吧。”
锦山的嘴唇又往上勾一点,然后回到平直。
柏木挑起眉。
“……不,还没有。”
柏木睁大眼睛。锦山转过脸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用满是划痕的打火机点燃。
“我以为你把那个给桐生了。”柏木说。
“现在我想用什么都可以。”锦山剜了他一眼。
柏木笑笑。
锦山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连着打火机一起递给柏木。柏木点燃了烟,把打火机握在手中端详一会儿,将它滑进锦山的口袋里。
他们慢慢地走到一楼玻璃窗透下的光线里,锦山的身影与虚幻的烟气几乎和光线融为一体。外头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缓缓远去。
“……可能就现在这样也不错。事情也交给桐生了……差不多也该够了。”
“别那么快就接受啊,柏木先生。”锦山嗤笑。“这可不像你。”
“该做什么呢?开着大卡车,从这里冲出去?”
“噗……也不错。而且做鬼可没你想的那么方便。”
“会被绑在这里?”
锦山叹口气。
“一般我待在上面。”
柏木回忆了一下2005年千禧塔顶楼的爆炸。
“怪不得,明明是楼顶,夏天不开空调都冷。”他轻飘飘地说。
“是吧。”锦山喷出一口烟。
“那你怎么下来了?”
锦山从喉咙里哼笑一声。“送你一程。”
“不和我一起吗?”
“我哪也不想去。”
“别说蠢话。要是能做到的话你是不是宁可缠着那家伙?趁现在,他还在上面呢。”
锦山的嘴角扭曲,两腮咬紧。柏木盯着他从鼻孔里出气,显得更加年轻,更接近他怀念的样子。
“……还是擅长调动我的情绪啊,柏木先生。”
柏木笑了笑。
“不知道算不算夸奖啊。”
在他们头顶,救护车和消防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会寂寞吗?”柏木问。
“很清静。”锦山说。“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个熟人在,待了快三十年了。三年前走的。你认识的,他过去和老爹有交情。死了以后就埋在这底下。”
“……啊,是他。我陪同老爹一起见过一次。他们为了避嫌几乎不见面。”
“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可惜我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他怎么离开的?”
“你记得当年真岛离开东城会的时候来找你饯别,说自己去苍天堀顺便见了个故人吧?在那之后没多久的事。”他扬扬手上的花束。“这是他留下的,说既然妹妹已经没有遗憾,那么这束花就留给这片土地,作为他们二人共同的祝福好了。”
柏木点头。
那男人坐在风间对面,唯一一次露出悲戚的神色,用那只好手小心翼翼地掏出钱夹,给他们展示从电视屏幕上翻拍下的妹妹照片的场景,模糊地映在他眼前。
“说起妹妹……由美呢?她还在吗?”
长久的沉默。
“她可能在死前就已经没有遗憾了吧。”锦山轻声说。
柏木转过头去,按灭了虚幻的香烟。
一楼玻璃门打开,消防队员和急救人员带着水管和担架直奔安全通道而去。两人抬头聆听,等待那些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他们是去救你的,柏木先生。”锦山说。“你还不想死吧。”
柏木合上眼睛。
“坚生会,还有风间组。有些走投无路加入进来的孩子,比你们那时候都要小;有些刚刚脱离黑道的,对普通社会一无所知的人,比你死去的时候还要大。……我做得还不够。我还没法去面对那个人。”
“这不就得了吗。”锦山说。“不是非得被收走的命,就珍惜着点吧。”
“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教训我了?”
“在死上我是前辈吧。”
柏木视野边缘的应急灯闪了闪,由红转绿。电梯从顶层急速下降。锦山从花束里抽出一支白色的百合花,端详着依旧干净饱满的花瓣与花蕊。
“说真的,我倒是很希望你就这么死了。”
“我知道。”
锦山抬眼看他。
“最后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柏木摇头。
“事到如今道歉已经于事无补。你可以,也应该一直恨我。”
锦山盯着他好久,嘴角又勾出一个柏木不喜欢的笑容。
“看来您很怕热呢。”
他将那支百合折枝,把花朵塞进柏木西装的胸前口袋。
“请不要再回到这里了。去苟活吧。”他的手按着柏木的胸口,久违地用敬语对他说。
电梯叮一声响起。柏木抬起手,他们短暂地交叠了冰凉的触感。
当他从漫长的昏迷醒来时,他的床头桌前将摆放着一支百合花。
他将会离开这片他生活多年的土地,远离这座束缚了太多人的塔,在另一座城市的角落,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幸存者。
他将不再杀戮,而是保护;
他将不再折花,而是种下、培育、守护……更多的年轻的鲜花。
或许他不会记得。
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全部,是锦山将他推离一步,缓慢地向他露出了那个不变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