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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建一条大运河并不容易,但是既然美国人能做到,我们岂能甘于屈居人后?拿出决心、野心和勇气来。
“从十二里溪(Twelve Mile Creek)到韦兰河(Welland River),”加拿大望着手中的报告,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勾勒出线路,“也就是说……从安大略湖通向尼加拉瓜河,最后能够抵达伊利湖。”
“是的,”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年轻人说,“这条运河的实际目标就是把这两个大湖连接起来。”
先前他自我介绍名叫威廉·汉密尔顿·梅里特(William Hamilton Merritt),是个商人,在十二里溪边拥有工厂。梅里特一直想要在十二里溪和韦兰河之间修一道水路,事实上,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向上加拿大议会请愿让他们为这项工程出资,只是当时事情不了了之。如今,他带着一份路线规划图卷土重来,并且直接找上了加拿大本人。
“您肯定能理解这样一条运河如果修建成功能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梅里特恳切道,“不仅方便沿途的工厂用水——它能节省多少运输货物的成本!您肯定知道,合众国早就在修建运河了吧?”
当然,从六年前那项工程正式开始,加拿大就关注着他南方邻居对大自然字面意义上大刀阔斧的改造。作为“兄弟”,他对合众国的动向保持着自然而然的好奇;作为曾被对方卷入战争的英国领土,他更要警惕合众国修建的运河是否会产生重大的战略意义。但是——或许加拿大也该承认,即使抛开这些,那条运河本身的施工难度也足以吸引他的注意:美国人已经有能力挑战如此庞大艰难的任务了吗?
“的确,”加拿大回答,“那个叫伊利运河的,我知道。从哈德逊河到伊利湖,对吧。”
梅里特摊开双手。“那您肯定也知道,大湖区以北的货物本来会经过蒙特利尔运输出去,但是等那条伊利运河修成,今后更多货物会经由它流向纽约,而绕过蒙特利尔。所以我们现在讨论的这条运河就更为重要。”
“为了不被纽约抢走优势,我们也必须要修建自己的运河,你是这个意思吧,”加拿大柔声道,“但是,具体的施工计划呢?它有多可行?”他低头再次望向梅里特递交的报告,翻到附有路线图的一页。“尤其是……这一段。你们要挖出至少三公里的河道,但就我对那处土质的了解,这恐怕不会像纸面上体现的那么轻松。”
“我理解您的顾虑,”梅里特说,“但是本来也不能指望修大运河是件轻松任务。会有困难,没错,但不是无法克服。不瞒您说,我们仔细研究了伊利运河的情况,那条运河刚开始修建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他们能成功,还有人说那是纯粹的发疯——得凿穿那么厚的石壁、岩山!但他们照样做到了。了不起的工程奇迹、劳动结晶,我不觉得加拿大人就不如那些美国人。”
加拿大扬起眉毛,认真打量了这位年轻人一番。梅里特说出的单词带有不可思议的热量,灼烤着他的心,以至曾被他有意无意埋下的情绪悄然冒出头来:当他阅读来自美国的新闻,关注着伊利运河一里一里地向前推进时,除去赞叹羡慕对方的成就,他难道能否认自己心中的一丝不甘?合众国能做到的事,他为何不能做到呢?倏地,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修成运河、抢走纽约生意时,合众国会做出什么表情。
“而且有纽约的先例,我们还可以利用他们的经验,”梅里特说,“其实我给您的这份规划就有位美国工程师的贡献。”
“是吗。”加拿大莞尔一笑,将手中的纸张放回桌面上。“那么,我会为你的计划献上祝福。虽然你还需要说服议会。”
此时是1823年春。次年1月,韦兰运河公司成立,韦兰运河的修建正式提上日程。
✻ 金钱为王,要修建大运河,资金必不可少,不择手段也要筹到足够的钱。
“老实说,我有点泄气,”梅里特说,“我们的资金还远远不够。”
“很抱歉,”加拿大轻声说,“如果我能帮你我会帮的,但是,这件事不由我控制。”
梅里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向后靠进沙发的软垫里。他这次来到约克目的就是给韦兰运河筹款,然而成果却不甚理想。“谢谢您的好意。但是那些商人、要员,没有一个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他摊开双手。“这其实出乎我意料。您看,我本来想要效仿纽约修建伊利运河时的做法:他们激发了纽约公众的热情,商人和地主不仅投资还捐赠钱款。毕竟那是个利好所有人的公众项目,我本来以为那种结果理所当然。但显然,我们的约克不具备那种热情。事实上不仅是约克,我们还联系了蒙特利尔和魁北克,那里的居民也一样牢牢攥着钱币不松手。”
加拿大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手指冰冷。他尚且记得韦兰运河公司刚刚成立时自己指尖流过的暖意,他曾由衷期待他们能开辟出新的动脉为自己注入活力,可是运河甚至还没正式开始动工就遇到了资金难题。
“但是别担心,加拿大!”梅里特坐直了身子,嗓音又染上了热度,“既然我们在这里找不到出路,往南方找就是了。”
加拿大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找美国人借钱?”一些尚未散去的噪音仿佛在他耳道深处嗡嗡作响,枪声、马蹄声、莫霍克友军的战吼、树叶刮擦与树枝折断的声音。“但是,让美国人参与进这个项目——”
“我们没有选择了,”梅里特说,“我自然也希望这条运河能完全属于加拿大,但是加拿大人辜负了这个愿景。现在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了,用美国人的钱修一条加拿大运河总比根本修不成运河要好,您说呢?”
加拿大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的树木;细枝上的绿芽才刚刚冒尖而已。他曾隐隐希望韦兰运河能成为他宣示自己并不逊于南方邻居的证明,倘若要靠美国人的帮助才能完成,这真的有意义吗?在一瞬间他甚至想象到了自己在合众国面前低下头颅恳求对方施舍一点美元的恐怖场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你指望我出面去找美国人要钱,”加拿大坚决道,“答案是绝对不行。”
“当然不会!”梅里特笑了,“我在纽约有人脉——我跟您说过吗?我自己就是在纽约出生的。我的岳父是纽约州的一位参议员,而且他对我们的运河项目非常有热情。”
这让加拿大放松了一些,只是,他细细品味着梅里特的那句话——“美国人的钱修一条加拿大运河总比根本修不成运河要好”——舌根仍微微泛苦。
“好吧,”加拿大轻声说,“毕竟,无论资金来自哪里,韦兰河都会在加拿大的土地上奔流。”
梅里特随后便启程前往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根据他的来信,纽约的投资者们对韦兰运河表现出了强力的支持;加拿大看着信纸上的描述又忍不住想象,万一叫合众国知道加拿大人在找美国人要钱修运河,对方会怎么揶揄自己。
这让他面红耳赤——但是加拿大用力晃了晃脑袋,再次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了。
✻ 没有人才,就没有运河。为此,有必要暂且搁置个人情感,放下面子。是的——即使当你面对的是美国人。
加拿大自认从接受美国人大量投资韦兰运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功压制了自己对合众国复杂的个人感情,将运河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此后,他又接受了让众多美国工人跨越边境,投入到实际的施工中来。即使如此,当梅里特在施工开始一年后邀请他前往圣凯瑟琳斯的施工现场视察,并特别强调这是因为已经有来自合众国的地区化身作为顾问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喝了两杯白兰地才恢复镇定。
如果对方的地区化身出面,那么己方当然也该有地区化身出面接待才算得体,即便合众国发起的那场战争仍是烙在加拿大记忆中的疮疤。然而,加拿大坐上马车时还感到恍恍惚惚的: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兄弟竟然会若无其事堂而皇之地跑来给韦兰运河当什么顾问。不过在前往圣凯瑟琳斯的途中,他还是努力平静下来,并下定决心:这是加拿大的责任,哪怕合众国要嘲笑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修成运河,只要对方能提出切实有用的建议,他也会装作没听见挑衅。而且,为了让对方多提供协助,他要确保合众国得到高规格的招待。
接近施工地时加拿大感到自己的内脏随时可能从嘴里掉出来,而且绝不仅仅是因为路面不平导致的车轮颠簸。问题就在于,他同合众国在战后就一直未曾见面,曾共同度过的短暂童年也仿佛被遗忘的河流阻隔在生命的另一端,即便加拿大仍偶尔想象对方在得知与自己有关的种种新闻时会做出什么表情,他如今却不知该如何与实实在在的合众国本人相处。甚至当他踏在脚踏板上走下马车、望向路边等候着的梅里特时,加拿大都还拿不定在打招呼时该用“合众国”,“美利坚”,还是那个震动于声带时都似乎带有阳光气味的私名。
“艾尔伯特?”
站在梅里特身边的高挑青年扬起眉毛,而加拿大有那么一秒忘记了呼吸。他与合众国确实太久没见了:那双深邃的双眼如宝石一般蓝得令人心惊,乃至叫人怀疑那是否真的是人类的眼眸——当然,地区化身本来就与人类不同。
但是,仅一秒过后,氧气重新充盈加拿大的肺叶。面前的青年的确如合众国那般有着褐色的头发与深蓝的眼眸,然而合众国的头发可没有这般柔顺——而且合众国的褐发在太阳底下本该隐隐显出红色的光泽来。
“恐怕我可不是你的艾尔伯特,”那位青年平静道,“你好,加拿大。我是纽约。是州,”他伸出手时补充,“不是城。”
加拿大被自己的唾沫呛到,咳嗽了两声。“抱……我是说,抱,抱歉。”他握住对方的手,脸热起来:梅里特之前都没指名道姓说来的是合众国,他怎么就一厢情愿地认定了呢?更不可原谅的是,他竟然认错了人!“抱歉,我路上没有休息好。”不过既然来的不是合众国,就更没什么好紧张的;加拿大的心跳稳定下来,也不再想吐了。“欢迎……欢迎你,纽约。你能来提供帮助,我们十分感激。”
他对纽约州露出微笑,同时又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脏的某个角落漏出去。比起轻松,这触感更像是空虚。难道他是因为来的并非合众国而感到失望吗?
“你连自己兄弟长什么样都忘了吗,”纽约州说,“不过算了,至少你没把我认成纽约城。来吧,我们边走边谈。”
✻ 善待更有经验的协助者,认真听取建议,与其达成良好合作关系——哪怕他是美国纽约人。
梅里特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甩在了后面。纽约州走得很快,谈的内容也很多,从机械设备、运河深度到工地纪律和住宿环境。加拿大紧跟着他的步伐,认真倾听对方说的每个单词,要不是走动时不方便写字,他倒希望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和铅笔将要点都记录下来。
“——所以不要过于担心这会造成人力不足。一个清醒的工人要好过三个半醉的工人,”纽约州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严肃点头表示认同的加拿大,“比起你兄弟来你还真是绝佳的倾听者。哪怕波士顿都很难连续对美利坚说教一分钟还不被打断,而且他会提出各种莫名其妙的话题打岔或者从奇怪的角度提出反对,”这位“合众”之一的州皱起眉,“非常考验别人的修养。”
“是吗?”加拿大笑了,“看来艾——美利坚在这方面和小时候没多大变化。不过无论如何,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毕竟你是来帮我们的,认真对待你的意见是最基本的尊重……对了,虽然在这里办不成像样的晚宴,请务必允许我至少招待你一次。”
“客气了,”纽约州说,“我也是想要确保自己投资的项目能顺利进行。”
“自己投资的,”加拿大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作为个人——”
“嗯,当然我没有纽约城投得多,”纽约州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巾,“不过他也没有我这种修建运河的第一手经验,所以。无论如何,你们这里的工具和机械数量完全不够看,我之后会写信让从我家再运来一些。”
加拿大愣住了。“那还真是,”他迟疑道,“那真是感激不尽。”
当晚加拿大信守承诺,在附近的酒馆“招待”了纽约州。一杯啤酒快要见底的时候,他终于足够松弛、也足够有勇气,向纽约州提出了从见到对方时就一直压在自己心中的疑问。
“一般美国人暂且不论,”加拿大说,“你作为合众国的一个州这样帮助加拿大人……合众国不会有意见吗?”
“哈!”纽约州干脆道,“他是他,我是我。邻居能好好发展对我又没坏处。”
“但是,”加拿大迟疑了一下,“如果韦兰运河修成……会影响到纽约的航运,不是吗?我们的运河允许更大型的船只通过啊。这样一来,会有更多货物从韦兰运河运到蒙特利尔,而不是到纽约城。”
“但那也意味着我们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会多一个选项。”纽约州歪了一下嘴角,就好像难以决定该愉快还是该厌恶似的。“况且,那个——我那个兄弟可没那么容易被你们压一头。”
“哦……哦。”
“无论如何,我也乐于见到加拿大人这么有进取心。”纽约州喝干了自己的那杯酒。
“是吗。”加拿大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对方的喉结,赶紧挪开目光。“过奖了……其实伊利运河修建的时候,我们也都关注着。不,其实当初也是因为合众国开始修建伊利运河,我们才真正开始考虑自己修一条大运河。”
纽约州放下杯子,皱起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加拿大险些缩了缩肩膀,他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尽管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在他能开口前,纽约州就说:
“请别搞错。伊利运河是属于我——我们纽约人的成就。我向联邦请求资金援助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什么?他们当我是异想天开的疯子。整项工程是纽约人支撑起来的。现在合众国想把伊利运河当成他的功劳?”他嗤笑一声,抬起下巴,“沉河去吧。”
加拿大一时说不出话来。即使在昏暗的酒馆中,纽约的眼眸也像宝石般锐利明亮。“好、好的,”他磕巴了一下,“抱歉。我之前不太了解。”
“没关系,”纽约州笑道,“多请我一杯就好。”
✻ 与工人们保持密切的联系、鼓舞人心,如果能同吃同住最好。
挖掘河道的工人们居住在新搭建的棚屋中。而纽约州向加拿大提出的一个建议是,哪怕有一小段时间,住在与工人们接近的地方,好让他们看到加拿大见证并且感激他们的付出。
“虽然有很多工人不是加拿大人而是从美国过来的,而且就是之前修建伊利运河的工人,但是,能看到一位地区化身和他们同在,总归能鼓舞士气。”他补了一句。
尽管被戳中了痛楚,加拿大还是从善如流,和纽约州共享了棚屋附近的一座简朴的小屋。比起在舒适的办公室里收到书信报告,他也的确更乐于亲眼目睹自己这项伟大的工程一寸接着一寸逐渐成型。
何况在此期间,他还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加拿大、加拿大,”摇摇晃晃的幼童扑到加拿大腿上,拽着他裤子的布料让他看自己手里的鹅卵石,“这个——圆的,和其它的不一样——”
“你好,爱伦,”加拿大笑着把那他抱起来,“这是鹅卵石。在哪里找到的?不是叫你别接近地沟了吗。”
所谓意外发现,就是他在工人棚屋附近找到了这个孩子。加拿大本以为他是哪位工人的孩子,然而问过一圈之后却无人认领。终于,在那孩子缠着他不肯松手的时候加拿大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或许是他的同类。
而纽约州得知后表示,这说明附近可能会发展出新的城镇——也就是说,运河前景无量。
“没去沟里,”被唤作“爱伦”但尚且没有正式名称的城镇化身在加拿大怀里不满道,“是纽约给我的。叫我别烦他。”
“纽约?他在工地那边吗?”
“嗯,你要去找纽约吗?”爱伦说,“你总是去找他。你还总盯着他。”
“没这回事。好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别乱跑。”
加拿大带着水壶出发,一路上问候着工人们,感谢他们的辛勤劳动。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哪怕他们的工资和医疗,也是由承包商而不是他本人直接负责的。巡视一圈过后,他在一个土堆边看到了纽约州,后者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低头看着一份图纸。不知为何,远远望着那位褐发蓝眼的青年让加拿大感到指尖略微刺痛,仿佛被某种久远的悲哀之情轻轻咬住,提醒着他遗失过的某种东西——但是他分明不曾目睹过与此相似的场景。
加拿大压抑住这莫名的情绪走上前去,向纽约州挥手致意。“其实你没必要每天都来工地吧?”他把水壶递给对方。
“谢了。——毕竟我也能在这里学到不少。”纽约州仰起脖子灌水。很难想象他那位同样叫纽约的兄弟会如此豪饮,这让加拿大不禁疑惑究竟为什么有人会弄混两个纽约。他又眺望向热火朝天忙碌着的工人们。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别说工程师,连很多设备都是从纽约引进的。”
之前拥抱幼年城镇化身的余温已然褪去,加拿大感到指尖发冷。两年前他曾幻想这条运河能证明他不输于合众国,然而如今看来,要追上对方的脚步比他预计的还要更困难。
“我当时也一样要从欧洲找人、偷师,”纽约州说,“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早早开始做梦——或者用某些人的话来说,发疯——现在就该是你指导别人了。”他干咳一声。“所以,无论如何,你没必要对自己这么严厉。”
“是吗,”加拿大注视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笑了,“谢谢你。哦,等一下——”
他凑到纽约州跟前,盯着对方脸颊上沾着的一块尘土,因而没注意到纽约州因他的靠近僵硬了一瞬。加拿大掏出自己的手帕将尘土轻轻擦去。“好了。”
纽约州呆滞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被手帕碰过的那块皮肤,瞪着加拿大,让后者逐渐不安起来。
“抱,抱歉,”加拿大说,“我只是——”
“算了,”纽约州按了按额角,“无所谓。去跟其他工人打招呼吧。”
✻ 善待工人们,但是工地的秩序也很重要——所以,别让他们喝酒。最好就别让酒出现在工地上。
梅里特特别邀请了一位美国工程师——当然,也是参与过伊利运河工程的工程师——阿尔弗雷德·巴雷特(Alfred Barrett)来协助修建韦兰运河。不过除去宝贵的建筑经验,巴雷特还将另一样东西带来了工地:戒酒精神。努力让酒精从工地上消失的还不止他一人,那位来自纽约的主要承包商奥利弗·菲尔普斯(Oliver Phelps)也是如此;两人都相信,酒精让工人们懈怠懒惰,身体虚弱,而且更容易闹事、出错、降低工作效率。对此纽约州表示了赞成:“当时修伊利运河的时候那些爱尔兰人不要命似的喝酒,然后再去引爆炸药——我看着都替他们害怕。”
顾问们统一了意见,并决定只要工人能做到一个月滴酒不沾就能拿奖金,但如果不同意戒酒就领完工资卷铺盖回家去。对此,加拿大也难以再反对。不过,他实在没有信心这项规则真的能成功实现。而某天傍晚他巡视过工人们的棚屋,回到自己与纽约州暂时共享的小屋时,这种疑虑变为了现实。
“那是什么?”纽约州眯起眼。
加拿大试图将酒瓶子藏进口袋然而没有成功。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而纽约州很快就猜出发生了什么:“没收来的?喝酒的是谁?”
“我……不知道。”加拿大盯着床脚。
纽约城又注视了他一会儿,叹息道:“你会惯坏他们的。这不利于工地的秩序。”
“劳工也需要糊口……而且,他们毕竟没有其他娱乐方式啊。”加拿大柔声辩解。“这个似乎是私酿的烈酒。”
“私酿,”纽约州若有所思,“他们能搞到什么私酿?”
“不知道。”加拿大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蒙混过关方式。“不如试试它?”
半小时过后,收缴来的私酿被两位地区化身分了个干净。加拿大残存的理智仍记得他在地面上的小房子里,但是他的所有感官都坚持认为他现在正在游泳,而且沉底了,两脚接触着软绵绵的海底沙地。而且他对面那个人影也模模糊糊,怎么看都像是在水底下的模样。
人影朝他漂过来,拉住他的肩膀,将他扶到礁石上坐下——这礁石倒是真平整。哦,不对,这是床……加拿大眨了眨眼。哦,他的确是在地面上,在屋子里,坐在床上。床边注视他的青年是……是……
“怎么还那么老实?”纽约州含着笑意说,“我还想看看你喝醉的窘态呢。”
加拿大哼哼了几声以示抗议。
“你兄弟就完全相反,”纽约州站在他跟前回忆道,“他喝醉了就是大灾难……在屋顶上狂奔,你能想象吗?还差点就从三楼跳下去,要不是我手快拽住了,乔治·华盛顿怕是要当场被假牙呛死。那白痴还嚷嚷着说什么鹰是不会摔死的。”
“什么?”加拿大噗地一笑,“不可能!他哪儿有这么蠢。”
没错,站在床边注视他的青年是纽约,即使有相似的蓝眼睛也绝不会是合众国。纽约说:“相信我,他就是这样的,不过很难说他是蠢还是单纯的……让人害怕的疯狂。”
“我认识的美利坚……可不是这样,”加拿大低声道,“难以置信。时间真能改变人啊。”
“难以置信吗?”纽约说,“他从小就是这疯样啊。有一回异想天开跳了海,还是纽约城给他揪回来的。”
“是吗。”加拿大几乎听不见自己说出的单词。他的声带好像麻痹了,正如胸腔中那个本该跳动不息的器官。纽约描述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不是他认识的兄弟……
有双蓝眼睛俯视着他,锐利得像镜子的碎片。加拿大感到自己仿佛被划开一道伤口,疼痛让他向前倾身,本能伸出手臂向对方寻求温暖。
一只手抚摸过他的发顶。他茫然地抬起头,立刻再次被蓝色摄取了心神。太深邃、太沉重了。是谁的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在他的手掌下那人的皮肤隔着衬衫布料散发热度。加拿大的手指不由轻轻下滑,而纽约一动不动——对了,这是纽约。
“我,”加拿大说,“我很抱歉——”
“无所谓,”纽约的嗓音似乎从未如此柔和,“别想太多。”
“我不能——”他的思维混乱了。
“各取所需而已。明天你想忘记也可以。”
他沉默了不知多久。“那么,请允许我……”
在那之后,他们背对彼此挤在窄小的床铺上。稍微恢复了清醒的加拿大已经被自己的无耻行径吓呆,如果不是担心把纽约挤下去,他真想蜷缩成一团狠狠捶打床铺,但眼下他只能捂着脸喃喃道:“原谅我……我不知道……那酒太可怕了。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就不该让酒出现在工地上。”
“道什么歉?你挺温柔的。”纽约音色如常。
加拿大发出一声小小的惨叫。他保持着捂脸的姿势又待了一会儿,希望自己能直接昏过去免除更多尴尬。但就仿佛是混乱过后的过度清明,他怎么也无法失去意识,而且背后纽约的体温也一直没有消失。
不可思议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加拿大脸上的温度渐渐降下来了。先前那种仿佛被镜子碎片划伤的冰冷刺痛感回到他的胸腔中。
“你比我更了解我的兄弟啊。”他低声说。
过了一会儿,纽约才开口道:“有他那种兄弟可不容易。”
“我就像,”加拿大思索了一番措辞,“一直待在他背后的阴影里。”
“所以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也没法让别人看到你,对吧?”纽约嗤笑一声,“相信我,我了解那种感觉。”
✻ 运河修成之后,当然得举办合适的庆典。这是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结晶的成就 —— 你拥有了一条伟大的 加拿大 运河!
1829年11月30日,韦兰运河正式通航。两条帆船一同开启了从安大略湖到伊利湖的航程,其中之一是来自约克的“安与简”(Ann and Jane)号,另一条则是来自纽约的“R.H.褒顿”(R.H. Boughton)号。两条船一路航行,抵达纽约布法罗的港口,受到了当地居民热烈欢迎。船上的乘客包括韦兰运河的总策划威廉·梅里特,也有加拿大的化身本人。驶入纽约州的地界后他便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但是经过的港口上都没有他希望看见的那个身影。
不过,这只是琐事;真正重要的是韦兰运河的完工对北美航运的影响。半个月后,纽约城的化身走进自己的会客室,与兄弟纽约州谈起了这个话题。
“我研究过韦兰运河的路线和运费表了,”纽约城说,“确实很有优势。西部的商人应该会青睐那条路线。俄亥俄现在大概很开心。”
“是吗。”纽约州将会客厅圣诞树上的蝴蝶结仔细摆好。
“直白来说我的港口的确会被分走一部分流量。”
“是吗,”纽约州终于瞥了他一眼,“但是上州的一些城镇做生意的时候能节省更多成本。所以你自己哭去吧。”
“嗯,非常幽默,”纽约城神色如常,“反正我个人的一些业务也能受益。而且我们都投资过韦兰,那也有一部分收益。”
“那你还废话什么。”纽约州又将一颗彩球挂上枝条。
纽约城将双手抄在胸前注视了他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州?”
“怎么,不欢迎我在你家过圣诞?”
“你已经在我家待了快两个月了,”纽约城指出,“好吧,我就直说了:十一月底你干嘛突然跑到这儿来,而不是去布法罗?”
“我干嘛要待在布法罗?”
“别装傻。韦兰运河的开幕礼!就算你不打算亲自去加拿大曾参加,他们不是派了两条船从加拿大一路开进布法罗的港口?”
纽约州将刚刚挂上去的彩球取下来,似乎对之前的位置不满意。纽约城继续道:“更别说你还去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技术协助。”
“只是他们开工一年之后去了很短一段时间。我干嘛非得去那个开幕礼?加拿大人不见得想在那里看到我。”
“你去开幕礼也能提醒他们你为此付出了多少,”纽约城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诺伯特——过不了几年,加拿大人就根本不会想提起纽约人对那条运河的贡献了。他们会想把那条河打造成完完全全的只属于加拿大的骄傲。”
“别把谁都看得跟你自己一样不要脸,”纽约州语气逐渐不耐,“再说了,那又怎么样?你是为了被感谢才给那条河送钱的吗?”
纽约城望着他将拿下来的彩球挂回去,又从纸袋里取出几颗新的彩球,目光紧紧黏在这些彩球上,动作小心得就好像它们不是装饰品而是炮弹——就好像眼下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装饰圣诞树更重要。
纽约城放柔了语气。“就我所听说的,加拿大本人的确脾性善良。不过,你和他合作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吗?”
纽约州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是个心软的人。可能有些时候太心软了。”
“好吧。”纽约城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上前去。“行了,别把蓝色的都挂在一起。你这审美眼光可真是……”
“闭嘴,势利眼。”
他们站在彼此身边,一起装饰着圣诞树,没有再聊起加拿大和运河的话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