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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鸣人被绳子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已经整整两天了。这段时间里,他没有进食或者饮水——别多想,绑匪并没有苛待他。单纯是因为他自己宁死不屈,每当绑匪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他就开始疯狂吐口水,叫对方无法近身。
绑匪其实也并不想离他太近。以漩涡鸣人为圆心、半径两米的扇形区域里布满了他的口水,这叫绑匪着实嫌弃,便由他自生自灭。两天以后鸣人嘴唇皲裂、口干舌燥,别说分泌唾液,连话都说不清楚。
绑架第三天的早上,戴着黑色口罩的绑匪前来收割成果。一台小型摄像机,一只三脚架,还有从裤兜里刚刚掏出来的一把锋刃刀,就是绑匪拥有的全部道具。漩涡鸣人的眼皮展开一个小缝悄悄观察,打算认真记录眼前发生事件的种种细节;等他顺利回家了,这段冒险经历将会给他换来非常丰厚的版税。当然,他现在对目前的状况抱有盲目的乐观情绪,尚且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浑身散发违和感的绑匪并不是什么麻烦角色,只要他出手阔绰的老爸给些甜头就能打发掉。
绑匪个子不矮,但是体形消瘦。他蒙着脸穿着帽衫,给鸣人的第一印象是短视频里那些只露两只形状姣好的眼睛、便可以获得一些姑娘喜爱的网络骗子。他腿挺长,牛皮鞋子是年轻人才会穿的时髦款式,鸣人不知道鞋上面的名牌logo是真是假。总之漩涡鸣人心想,你去互联网上求人给你直播打赏,赚钱速度说不准比绑架一个半大小子来得更快。
窗帘从没被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漩涡鸣人也能通过窗帘缝里透出的依稀光线,注意到拘束他的房间装潢价格不菲。眼前的绑匪举手投足不像个作恶多端的犯罪分子,更像个不经世事的富二代。如果不是自己的两条手臂确确实实已经因为缺乏血液循环而发麻,鸣人甚至以为这是什么有钱少爷的恶作剧。他屁股下面的椅子设计精良,舒适支撑他的脊柱;但是捆着他的绳子却粗制滥造,好像是从户外越野专卖店,或者是渔具店买来的,跟绑匪小哥手里的野炊刀来自同一个地方——八成老板是个喜欢以次充好的混球,专门忽悠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至于这个经验是野营经验还是犯罪经验,并不在商家的考虑范围内。总之,漩涡鸣人在暗沉房间里盯着绑匪手握刀刃的反光,认定这是个很嫩的新手。他自信地认为如果是自己去当绑匪,做得肯定比眼前这个小哥要更加漂亮。
绑匪坐到房间对面的椅子上,第一次向漩涡鸣人开口说话。
“现在,我要录一个视频发给你父亲。”
他声音年轻,语气相当冷静。
“我劝你按我说的去做,”他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我这里……还有一支枪,半秒钟之内就可以打爆你没用的脑袋。相信我,我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
毕竟自己的小命捏在对方手里,鸣人的嗓子又痛得要死,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绑匪打开了摄影机,站起身点开了一盏落地灯,调整了一下录像光线。
“好了,随便你说什么。”绑匪握着刀,又坐回了正对鸣人的位置,“告诉你父亲,我要五百万美元。三天之内打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摁亮了录像键。漩涡鸣人盯着摄影机上的红色小光点,心想跟网络打赏比起来,确实还是绑架来钱更快点。他张开嘴巴,努力了半秒钟,干燥发炎的喉咙挤出一声哀嚎。随着这声喊叫发出来,他的声带恢复了一些机能,于是他连续嗷嗷大叫了几声。
“别磨蹭。”绑匪皱着眉头打断他的驴叫,“不然我先切掉你一根手指。”
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于是鸣人振作精神,嘴皮子一抖就秃噜出一大段话来,声音高昂:
“爸!快来救我!我长话短说,前天、不对,是大前天的下午,我被人绑票了!对方要五百万美元的说!别的事不用担心,你儿子我身体很健康……”
“三天以内。”绑匪再次打断他,声音开始不耐烦了。
“对!”鸣人大叫,“三天以内把钱凑齐!”
“不然我就从你的身体末端关节开始,一节节砍掉。”
“不然他就要切掉我的手指头和脚趾头啦!”漩涡鸣人吼道,最后一个音节破了音,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声。
绑匪伸手按下停止键,然后在摄影机上重新播放刚才录下的影像。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播放完毕后他的眉心都快打成结了。绑匪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站起来,在人质的注视下走到窗户附近,把最后一点窗帘缝都拉得密不透风。他又在房间里来回打转,挪走所有的杂物,不让任何物件出现在摄像机镜头里,免得暴露信息。
房间里的落地灯也被他搬走了,漩涡鸣人不知道更换灯光位置能不能让自己的脸孔在摄影机里更上镜。绑匪坐回原位,不满地开口:
“录得不好,重来一次。”
鸣人没什么办法,眼看着对方又把录像键打开了。他清了清疼痛的喉咙,这回为了保护嗓子语气比上次低沉:
“爸,是我,鸣人。如你所见,我被绑架了……”
“停。”绑匪又开口了,“怎么没有上次那么惊恐?”
人质把因久坐而疼痛的屁股小范围地努力动了动,翻了个大白眼:“感情还必须到位是吗?”
“对。不想被我宰了就再大声点。”绑匪凶狠地说。
漩涡鸣人感觉心很累。他用力绷紧喉咙,下巴两边的肌肉都鼓起来。他再次扯着破锣嗓子怒吼道:
“爸!我被绑架了!来救我!”
然而这段绑架视频的录制过程宛如漩涡鸣人的恋爱之路,走得十分坎坷。绑匪热衷于鸡蛋里挑骨头,反反复复地喊停,把他快折磨疯了。第七次录像开始的时候,鸣人已经精疲力竭,声音疲乏,像是受了巨大的痛苦。
“爸,我被绑架了……”他虚弱地说,“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可不可以帮我把我电脑的浏览器记录清空?千万别让我妈看见……”
这条片子拍完之后,绑匪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个憔悴的感觉不错。再来一次。”
漩涡鸣人彻底崩溃了。他的喉咙实在没法再发出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含糊地埋怨道:“你还有没有人性?我两天没吃没喝了,你居然叫我干这种体力活?”
“又不是我不给你吃饭。”绑匪倒是理直气壮,“你自己拒绝。”
“你那玩意叫饭吗?”一说起吃饭鸣人就怒火中烧,“那也就是米汤,连粥都算不上!我邻居家的狗吃得都比我强!”
“一个人质,废话倒是挺多。”绑匪小哥冷笑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间。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
“赶快喝了,接着录。”他把杯子怼到鸣人的脸上,不管不顾地倒下去。人质就这么用鼻子、下巴和猫须胎记共同完成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次饮水。这杯水喝完他咳嗽了一分钟,差点把自己的肺吐出来。他意识到虽然年轻罪犯经验不够丰富,但是做坏事的决心却足够坚定。
这人是不会跟我客气了。鸣人的眼泪鼻涕都咳出来,看起来更加悲惨。绑匪为了捕捉好镜头,很快又打开了摄影机。
两个小时过去,绑匪足足拍了二十四条,才终于停止了这场漫长的闹剧。他在摄影器前反复回顾和对比几条视频,最后沉思良久,说出了漩涡鸣人这辈子原谅不了的混蛋话:
“第六条不错。”
可怜的人质此时已经被折磨得涕泗横流,简直像被剥了层皮。一听这话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小命,发了疯地骂道:
“你他妈拍电影呢!你个狗东西千万别让我抓住!等老子出去了第一个扒了你的皮,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挂到三角铁上当乐器……”
他骂得花样百出、千奇百怪,中间夹杂着一些英语和西语,全然不顾自己平时讲文明懂礼貌的形象,气得脖子涨大眼珠泛红。绑匪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看他发疯,直到漩涡鸣人喉咙发紧开始咳嗽,他才悠闲地收起摄像机。
“现在,感谢自己吧。”绑匪小哥平静地说,“你让自己的生命多延长了几天。”
宇智波佐助曾听说,跟踪就像一场婚姻。这话不假。
一整个夏天,他都在跟踪这个名叫漩涡鸣人的年轻人。绑架——在大多数人眼里——只需要眼疾手快、胆大心细,但宇智波佐助自认头脑高明,不可能做无准备的犯罪。充分的调查研究是必要的,这是他迟迟不动手的第一个原因。
千禧年的浪潮奔涌而来,波风水门穿着一件借来的旧呢子西装,面露紧张地坐进新成立的啤酒公司办公室。之后的二十年,在经济复苏和对外贸易的推动下,他恍如做梦般成了木叶的龙头企业家。在载满麦芽和巨型桶装啤酒的跨洋商船漂浮在波涛里的时候,波风水门把自己装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三件套里,向投资商们介绍自己刚回国的爱子。
——以上,是宇智波佐助可以从互联网上了解的全部信息。从小在西方国家长大、脑袋瓜单纯得像贵太太家金枝玉叶的宠物贵宾犬、对木叶不甚了解、老爹兜里揣的票子可以全款买一台布加迪威龙……漩涡鸣人简直是个完美的绑架对象。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观察他的生活状态。每天上午,漩涡鸣人在公司里学习管理知识,眼皮沉得像挂了俩秤砣,仿佛在受什么酷刑。每次他大张着嘴、打一个小舌头都快蹦出来的哈欠时,正在大厦里假装临时清洁工的宇智波佐助都想给他一个大耳光,让他集中精神——佐助当年在自家医院学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个怠惰的态度。
下午的时候,漩涡鸣人突然又精力十足了。他站在码头跟啤酒厂的工人们一起装卸货物,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短毛巾,裸露在工字背心外的小麦色手臂绷得紧紧的。一个夏天过去,他晒得更黑了,壮得像只牛犊子。在几里外一边钓鱼一边支着望远镜观察人质的新手绑匪,认定这小子哪怕吸进去足以晕倒一头大象的乙醚,还能聊半个小时天——这是他拖延绑架至今的第二个原因。
下班后漩涡鸣人的安排很随机。有时候,他会约上几个跟他一样看起来头脑简单的朋友去打篮球,玩到一半就脱了背心,裸着精练的上半身跟球友身体对抗。隔着半个球场,佐助都感觉他身上有股讨厌的汗味——跟他的热血精神一样讨厌。
每周必定有一天,漩涡鸣人骑着一辆快要散架、车铃生锈、踏板也烂了的女式自行车,冲向木叶市中心的一家大超市,在各个胖瘦阿姨之间来回穿梭,然后拎着三四个大袋子(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环保编织袋)从人满为患的超市门口挤出来,有那么几次佐助注意到他的鞋子都被踩掉了。宇智波佐助试图分析他随机购物的模式,直到佐助发现超市会员卡的打折促销券就是每周随机发放的,才停止自己严谨的实验观察。
吃完晚饭、洗过热水澡之后,漩涡鸣人那挥霍不完的体力终于见了底。他躺在床上,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父亲送给他的书籍,几乎还没拿稳书就开始打呼噜,睡得像一条大蛞蝓。宇智波佐助藏在鸣人家对面的树里,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说真的,假如未来这个单细胞生物会娶到一个(瞎了眼的)妻子,佐助认为她也未必有自己更了解这个蠢货。不是谁都能看到漩涡鸣人坐在床沿剪脚趾甲、飞起来的趾甲跳到眼睛上,痛得满床打滚涕泗横流的样子。也不是谁都能看见他把手伸进碧绿的紧身四角内裤里,反复调整小兄弟的位置。
跟踪等同于婚姻的另一项铁证是,宇智波佐助坚持每周一去邮局拿走漩涡鸣人的邮件。互联网时代,这位固守原教旨主义的年轻人却坚持每周给笔友写信。大洋彼岸发来一沓沓明信片,十几个不同肤色不同发型的漂亮姑娘询问鸣人最近的生活状况。而宇智波佐助像捉奸出轨伴侣的原配,勤勤恳恳地收集法庭上可以用到的证据照片。
周一早上,他挤进地铁,偶尔面对的中年男人一周不洗头、浑身散播着雄性荷尔蒙的体臭,偶尔他面对的中年男人甚至没头发,头皮亮得像镜面。有些时候他运气比较好,低头只会看到地铁座位上坐着大腿交叠在一起的初中生情侣,男孩化的妆比女孩还要浓。出了地铁口,佐助穿过油炸食品的小店、路过售卖廉价分装香水的摊子,种种味道都让人作呕。因为漩涡鸣人,他要遭这种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罪。
他过去可从来不会坐公共交通。但是今非昔比,他兜里那两个子儿给服务员当小费都会被嫌弃吝啬。更何况,如果不是囊中羞涩,他也不会去做绑匪。买钓竿和望远镜就耗费他不少钱,毕竟宇智波佐助从来没学过如何砍价,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渔具店的小贩狠宰了一笔。
就这样,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就在宇智波佐助自以为对漩涡鸣人的行为了如指掌、终于是时候可以动手时,在观察的第二十周,鸣人周末突然多了一个新活动项目:在家附近的一家烂得要死的电影院做兼职。
这件事一下子加大了宇智波佐助的工作量。漩涡鸣人早上七点就到达电影院,穿着一件佐助认为只有十五岁以下的夏令营童子军才会穿的背带裤,站在检票口后面笑眯眯地接过电影票,然后沿着锯齿撕掉副券。预备绑匪不知道他那幅阳光灿烂的笑容是怎么维持一整天的。总之金发碧眼的新员工出现后,这家破影院的客流量增大了不少,谁都想来摸一下这个英俊小伙子柔软的金色头发。
对于这家影院环境的糟糕程度,宇智波佐助认为自己有必要做一下记录。在他第一次到达这个周围商铺都歇业的偏僻地方时,作为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少爷感到了非同寻常的震惊。乌秃秃的廉价瓷砖似乎有十年没人擦过了——也或许有人天天在擦,但已经无力回天。可能对于旧时代来说十分时髦的墙纸上,满是黑色的手印和钥匙尖刻出的字迹,“我恨你”和“我爱你”占了百分之八十。烂得吱哑乱响的木头售票处后面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儿,脸上的眼屎永远都擦不干净,好像已经变成五官的一部分了。
佐助从干瘪的钱包里掏出几枚硬币,老头就拿树皮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交给他一张票——你没得选,整个电影院就上映这么一部电影,从早到晚循环播放。佐助怀疑有不少喷着廉价香水、穿着用指甲油黏补过破洞丝袜的阿姨,只是为了多跟鸣人说几句话,才反反复复地光顾这里。花几块钱,她们就可以在检票口得到一个健康富有、家教优良的男孩子的热情和尊重,再让他肌肉结实的手臂扶自己一下——这是她们很难在日常生活中享受到的。
宇智波佐助把电影票交给检票员,也就是他的目标人物。这是他在实施绑架之前,距离漩涡鸣人最近的一次。对方依然没有吝啬自己的笑容,撕掉票据,再将票根递还给未来的犯罪分子。
“祝你观影愉快。”鸣人在昏暗灯光里贡献一个十分明亮的表情。这张脸太亮,亮得让宇智波佐助觉得厌恶。
之后佐助坐在满是瓜子皮的影院里,布面座椅都破了洞,漏出里面发了潮的海绵。幕布小得可怜,甚至比不上宇智波家私人影音室的液晶屏幕。胶片放映机开始旋转,一部老电影开始播放,是《卡萨布兰卡》,佐助上大学的时候看过。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男主角念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候,佐助已经睡着了。
宇智波佐助一次又一次地去电影院静候时机,直到他可以猜出英格丽·褒曼的下一个表情。他是执行力很强的人,永远是第一个完成实验的学生,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拖延许久。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却还没做好成为一个罪犯的准备。
就当他准备放弃之时,老天却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某天鸣人下班后走到卫生间,却发现灯泡已经坏掉了——这是今天的第一个意外。不过佐助一向认为这根纤弱的灯丝能坚持到今天才崩断,属实是高寿了。总之鸣人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照出一个白色的圆形。满是尿渍的小便池早就堵塞了,鸣人只能摸索着去隔间撒尿。
宇智波佐助其实这时候已经跟进来了。他夜视力很好,看着漩涡鸣人像一只小脑发育过度的蛤蟆往隔间走的时候,隐约感觉自己并不像个跟踪狂,反倒像个监护人,生怕这只青蛙被排泄物淹死。这厕所破旧得别具一格,简直像从《寂静岭》里复刻出来的一样,处处透着恐怖的味道。
然后漩涡鸣人就发出了恐怖电影里必定出现的惨叫。今天的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的叫声短促,随着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传来,漩涡鸣人没了动静。佐助动作很快地过去看,发现隔间的地砖年久失修,已经塌下去了一块。这地方当然不可能有人修缮,受人欢迎的检票员成了第一个厕所祭品——鸣人一脚踏空,脑袋撞到脏兮兮的马桶边缘晕了过去。
就这样,宇智波佐助努力跟踪了一整个夏天的绑架对象,就由老天白送到了他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