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再过六秒,你会恨死我。
-我不会恨你。
-但我希望你会。恨我,骂我,这辈子不要想起我。
-为什么?
-四、三、二、一。
01
惊动桦林的碎尸案结案了,局子上下迸出欢腾的呐喊,像老骥吐出一口长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李群升了职,刑警队一下有了俩队长,所有人便从之前抱着的大腿,一下跳到另一条大腿。他们很会审时度势,怎样才算抱得稳,怎样才能抱得准,看朱局脸色就知道。他们抱在新大腿上,也开始幻想起自己未来平步青云的梦,聪明点的顺便再加一句,还得是仰了李队的光啊。
众说纷纭里,只有崔国栋还愿意走到办公室角落,给那脸色阴沉之人,递上一根烟。
马德胜迟疑几秒,接过烟叼嘴里。
崔国栋:“不戒了?”
马德胜:“少废话。”扬扬头,示意他点火。
崔国栋摸摸身上,刚买的火机不知又被谁顺走了。
“妈的,你小子。”
指望不上他,马德胜自顾自掏出自己火机,点燃自己的烟,又点燃崔国栋的,然后把火机塞进崔国栋手里。
他说:“揣稳了,下次记住——有烟没火,老婆遭裹。”
崔国栋:“裹是啥意思?”
想想不对,又说:“况且我没老婆。”
马德胜:“没老婆很自豪啊?还不抓紧。”
见那人有了开玩笑的力气,崔国栋的心瞬间松下来,也没脸没皮地笑:“你不也没老婆,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马德胜啐口口水,“你倒想的美。”
崔国栋掂了掂火机,轻飘飘的,发现马德胜一直爱用这种,黑或者白背景,上印裸露的、半裸露的、姿态婀娜的女人躯体。崔国栋路过小卖部本来也想买,想想一大男人揣这种火机太猥琐,遂放弃。
崔问:“火机没了,你咋整?”
马说:“等会儿路上再买。”
崔问:“去哪?”
马说:“看守所。”
案子刚破的时候,马德胜去朱局办公室大闹了一番。具体讲的什么,崔国栋不在现场,一句没听见,等到他回来时,同僚对他讲:马队可能要走。
崔国栋脑袋一激灵,浑身像过了电,着急忙慌架单车出去找老马。好不容易到他家楼下,看到他的车,冲上楼,崔看到老马站在门口冻得哆嗦,浑身上下只剩秋衣了。
马德胜说,他脱警服时忘了看口袋,家钥匙还在朱局办公室的茶几上,崔只能借邻居家的阳台,蜘蛛一样爬回马德胜的家,帮他开门。
他问老马:他们说你要走,去哪?
老马说:辞职,不干了,那破地一刻都呆不下去。
他又说:你不干了我怎么办?他们都知道我是你小弟,李群上位了,以后我没有好日子了。
崔国栋倒不是有多爱马德胜,他还不至于搞同性恋,只是从入警局开始,他就是马德胜的搭档。俩人一直看李群不爽,什么欺压什么阴阳怪气的招都用过了。李群一下子坐上高位,崔国栋心里犯怵,总怕那人打击报复,想着有马德胜在,两个人起码能分担点火力。
老马忽然站起来,问他:你信我吗?
崔国栋没回答,对自己队长哪有信不信的道理,从来只有他听马德胜的话。
马德胜露出思索的表情,崔国栋就知道,他又有想法。
马说:我可以不走,但我要审傅卫军。
崔说:哥,已经结案了。
马说:你也觉得是傅卫军干的?
崔说:不觉得。但我觉不觉得,有影响吗?朱局不让查了。
马勃然大怒:妈的,你做警察就为这个?听话?做他的狗?案子不重要了?真相不重要了?正义不重要了?
崔叹了口气:正义当饭吃吗?
一下子,轮到马德胜失语了。
那个年代的警服还是军绿色,往黄土地里一站,风飒飒然,像吹动一棵挺立的松。崔国栋敢打包票,刚进局里的年轻人里,十人中有八个,都是羡艳成为那棵松。
可近些年,风愈吹愈猛,谁都难免没有弯腰的时候。李群懂这道理,所以他蛰伏四年就做上了队长;朱局懂这道理,所以桦林警局能继续开下去,他也不至于在流言蜚语中被撤职;崔国栋也懂,但他的马队不懂,所以这么久没捞到一点油水。
崔国栋有时想不通,马德胜到底是真不懂,还是不愿懂。
见马德胜还在发呆,一双狼眼瞪得老大,看天花板看地板,空气里满是审讯的味道。崔国栋以烧好一壶热水,结束了那天的话题。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下,回头对马德胜说:明天,呃,明天……
马德胜抬眼:你他妈结巴啊。
崔国栋:明天晚上轮到我俩执勤…你还来吗?
马德胜仍旧瞪着他。
崔国栋:我那啥…怕黑……
一个杯子扔过来,崔国栋赶紧关上门,门后传来陶瓷破碎的声音。
马德胜对他不差,从前是,现在也是。第二天,崔国栋看见熟悉的位置坐着熟悉的人时——虽然那人双手抱臂一脸不屑——他还悄悄松了口气。他俩晚上去执勤,崔国栋冷得哆嗦,马德胜一边骂他不穿秋裤小心老寒腿,一边赶他上自己车上坐着。
崔国栋幻想,或许心结已然解开。
然而才过多久,马德胜又要走。
烟抽完了,马德胜扔下烟头踩两脚,起身开始在桌上柜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崔国栋上去拦,力气小拦不过,急了起来:
“不是,哥,我那天劝你回来,是想叫你老实做警察。”
老马头也不抬道:“看守所里不是警察啊?去哪做不是做。”
崔国栋:“就非得揪着那案子不放吗?我们还有其他案子可以查啊。”
马德胜:“其他案子,哼,归你还是归我?”
崔国栋一脸讪笑:“我俩一起查啊,搭档嘛”
马德胜手一顿,停下来,居高临下盯着他。
“去,去和李群说,叫他把案子给咱,你拿到我就不走。”
崔国栋愣了愣,张张嘴,又闭上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马德胜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纸箱,弯下身拿起自己的暖水壶,塞进腋窝下,抱起箱子,长腿一跨,走出办公室。
行至走廊,每个办公室都伸出几颗头来,沉默目送这曾经的队长的离去。马德胜目不斜视,高傲地扬着下巴,从中潇洒走过,宽厚的背影竟能看出些英雄气来。
崔国栋追上去,仍是不死心:“说实话,马队——”
马德胜打断他:“——少来昂,刑警队现在只有李队。”
他在最后两字上下了重音,凶狠的眼神瞥过一侧,将一偷笑的同僚吓得不轻。
崔国栋讪笑,“马队,哥,说实话,其实咱还是有方法的嘛。”
他努力讲点开心的:“咱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在朱局面前表现好点。朱局这么信任你,看你状态好了,心情不也舒畅了?到时候再趁机和他提旧案重翻的事,他指定同意。”
马德胜摇摇头:“没用。”
崔德胜:“怎么没用,你是队长!”
马德胜:“不是朱局那的问题,是傅卫军。”
他眯起眼,眼神好似看到不可言说的远方:
“那小子,不信警察。”
大门外,马德胜的白车横停在门口,霸道地占了所有人的必经之路。他埋头收拾后备箱,塞满了,又收拾起后座。有个箱子过重了,他一人抬不动,就直起身子撑着腰,大声骂崔国栋:“有没点眼力见?就他妈杵那啊?”
崔国栋嘟囔两声,不情愿地搬起那箱子,放进后座里。
收拾完,马德胜拍拍手上灰尘,看了崔国栋两眼。那小子还嘟着嘴,本来就肉乎的脸变得更肉,嘴像是红墨水点一点,画在上面凑数似的。马德胜想到过年门上贴的年画娃娃。
马德胜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行了,少丧气,我又不是去火葬。”他说,“审完傅卫军,我就回来,到时候继续做队长,继续欺压你,成?”
崔国栋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点声,没吃饭呐?”
崔国栋:“那你要…我帮你做点啥不?”
马德胜想了想,说:“在桦林帮我放点眼,找一个人。”
“谁?”
“桦医那个,沈墨。”
崔国栋愣住想了想,又问:“人不已经死了么?”
“你他妈信李群查出来的东西,你真该去看看脑子。”
说着,马德胜已经上了车,车门大力一关,在副驾驶的手套箱搜寻些什么。很快他找到了,是一条没拆封的烟,透过车窗扔进崔国栋怀里。
“走了,记得我的话。”
挂档,车子扬长而去,激起两行尘土。崔国栋站在原地,呆楞地抱着烟,看远去的车里,马德胜从车窗中伸出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崔国栋忽然有点想哭。
妈的,这下是真没好日子过了。
02
拿着资料,马德胜上楼报道。一进门,迎面冲出一团乌烟瘴气,熏得他眼泪直掉。马德胜干咳两声,手在鼻前用力扇气,才发现里面各个横着斜着躺着,嘴上都叼一根烟,要不是门外清清楚楚标着人事部,他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大烟馆。
他清清嗓子,问负责人哪位。有人从沙发上抬起头,乜他一眼又躺回去。他又问了一遍,仍是无人应。最后一遍,他加大音量,刚开口,肩膀被人拍了下。
“憋叫唤了,这儿呢。”
那人往前走,勾勾手指示意他跟上。他跟着男人走进隔壁的办公室。
“资料、身份证、工作证。”
马德胜全递了上去。
那人翻开资料闲散地看,看两页忽然眉头皱起。他翻回第一页,看看资料,又不确定地看看马德胜,往后翻几页,还是一副怀疑的神情。
他问:“马德胜?”
马德胜:“到。”
他又问:“刑警队的?”
马德胜:“是。”
那人轻蔑地笑起来:“桦林警局现在这么难混啊,刑警队长都要来看守所再就业?”
马德胜没笑,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只腿不耐烦地在抖。
那人对上他视线,后背起汗毛,干笑两声后也不笑了,颇有些慌张地掏出红头章,在资料上重重印下。
啪——
“我叫陈涛,叫老陈就好。”
“左边这里数过去是1到20号,右边后头数回来是20到40号。二楼也是一样,从41号开始数。”
“平时没你啥事,执勤名单都定下了,你就周二晚上看一下,辅助一下他们,避免出岔子。”
“对了,16房那个——看到没,脸上有刀疤那个——刺头来的。捅了人进来的,还不老实,之前趁着放操试图越狱两次了。平时多看着点。”
“这个是呼叫设备,这个是警报铃,按了就响。一般来讲犯人打架斗殴都不用管,有人袭警或者越狱才按。”
陈涛领马德胜到牢房,闲庭信步散了一圈,美名其曰“熟悉工作”。但马德胜的目光掠过一间间铁牢门,掠过架在门缝里那几百上千个几乎一样的灰青寸头,觉得没什么好熟悉的。
这儿让他兀地想到屠宰场——他们都说猪脑子好使,可以比拟两三岁小孩的智商,马德胜还为此深究过,那群猪躺在满是屎尿的地上,看着臭气熏黄的天花板,会不会知道自己要死了。
牢房和屠宰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铁寒窗,一样的一亩三分地。区别在于这儿不随便杀人,以及人想的比较多。每天夜里摸着床边刻下的“正”字,想到自己离自由天地还遥遥无期,绝望就如潮水般涌来,登时包裹全身,如坠深渊。
见马德胜没回应,陈涛回头瞅他两眼,看到马德胜正盯着警报铃发呆,赶忙上去盖上盖子。
他说:“要去领衣服了,你穿成这样,不行。”
马德胜看看自己身上的便衣,说:“警局里都穿便衣。”
陈涛:“警局是警局,这儿有这儿的规矩。你穿便衣,人家觉得你好欺负,到时候全来袭击你。”
马德胜:“那平时穿啥?”
陈涛:“狱警制服。”然后又道:“还要带电棍,以备不时之需。”
马德胜嗤笑两声:“犯人还能比杀人犯可怕?都进来了,还不老实?”
他摇摇头说:“就是因为进来了,才拼死拼活拼出一条生路来。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一个警察也是杀。反正竖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咋进来的咋出去呗。”
马德胜沉默了会儿,又问:“你们这,死亡率,高吗?”
陈涛身子一顿,半天才找回声音,只是声音颤巍巍的,好像飘在空中,怕太大声就摔坏了。
“高。”
“犯人高,警察也高。”
回到门口,陈涛要关门,马德胜突然拦住他。
“你们这有个叫傅卫军的,在哪间?”
他摇摇头,“不在这。”
陈涛:“那小子原本是16号的,前些日子和人打架,被人打晕了,保外就医去了。”
马德胜又问:“啥时候回来?”
陈涛:“回来了啊。只是不在这,单独送一个牢房去了,让他老实两天。”
马德胜:“带我过去呗。”
他上下打量马德胜,不清楚这新来的是什么企图。马德胜摸摸口袋,掏出一包烟,递给他。陈涛接过去,马德胜便谄媚地为他点烟,收起火机又喊了声:
“陈哥。”
马德胜透过钢管,正好对上傅卫军的眼睛。
警局的档案上并没留照片。马德胜盯了那人半晌,才意识到那瘦得快脱相的少年,就是记录里的傅卫军。
档案上说,十七岁,多舛的命运却让他的脸看起来要更成熟。人是细长一条的,胸膛单薄,披着略大点的牢服,就好像要被衣服吃进去似的,下一秒只剩骨头。
他的额头被纱布绕了一圈,凸出的颧骨上、下巴上挂着淤青,近乎苍白的下唇还有血痂。马德胜猜,打他那人是下了死手,可又想不通这牢里有什么事犯得上这样。
“那刺头打的?”马德胜问。
陈涛耸耸肩,“鬼知道。”
他又走近两步,问:“能开门不?”
陈涛疑惑:“你替人报仇啊?”
马德胜摇头又点头,“我有事问他。”
犹豫了会儿,陈涛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马德胜。他简单交代了句“记得锁门”,转头下了楼,留下两人在牢门前静静对视。
“喂。”马德胜唤他。
他没应。
“你是傅卫军吗?”
他还是没应。
马德胜瞅了瞅他耳朵,没有助听器,估计搞丢到哪里了。他记得一个表示“你好”的手语,于是抬手比划出来。
可傅卫军仍没应。
打开门,马德胜一步走进去,傅卫军立马从床上站起来,警惕地望着他。马德胜走近一步,他退后一步。牢房很小,傅卫军很快被逼到墙角,他背抵着墙,眼神却死死盯着马德胜,像只时刻准备攻击的郊狼。
但马德胜也是匹狼,他做头狼做久了,在无数人眼里见过狠意、痛意,甚至杀意,他不会被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喝退。
他走出最后一步,伸手准备抓住傅卫军的手臂。一瞬间,傅卫军像是被激怒了,猛扑上来掐住他脖子。马德胜心下一惊,本能已做出反应,下意识后退躲掉那人手臂后,一掌钳住手腕,利落地将他压倒在铁床上,头撞出嘭咚闷响。
“妈的,”马德胜暗骂,“小兔崽子应激了吧?”
傅卫军被他牢牢禁锢在身下,还在不断挣扎。扭动间,马德胜看见他头上的纱布又洇出血迹,手不禁放缓了力度。
他伸出另只手,触碰那伤口,傅卫军脸上匆匆闪过一个震惊的表情,继而蜕化为破碎。
紧接着,他流泪了。
湿热的泪滴到床单上,瞬间晕成圆形,变成蜡迹。傅卫军无声地哭,甚至面无表情地哭,看得马德胜顿时浑身发毛。
他一松手,把傅卫军打横抱起,送回床上。
“行了行了,不欺负你,老实睡吧。”
马德胜拿不准他抽不抽烟,但浑身上下只有烟了。他从口袋掏出一根,塞进傅卫军嘴里,然后点燃,转身要走。
临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他摸出屁兜里的保温杯,扭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一根冰棍,折回去敷在傅卫军下巴上。
“这个那啥,止疼。”
说完,他仓皇而逃。
03
马德胜最近买了本手语书,闲下来就疯狂学习手语。然而刚从“你好”学到“谢谢”,马德胜就忍不住把书一摊,狂躁地敲起桌子来
——啥时候才能学完啊。
那天之后,马德胜没再去看过傅卫军。本来满心都是快点撬开他的嘴,问出案子真相,可一想到那名字,他脑子里就全是那天自己把人欺压在下的场景。
马德胜记得,傅卫军最后的眼神。空洞的瞳孔往外汩汩涌泪,脸上愣是没有一点动静。不像人,不像正常的人,倒像一只被狮子叼在口里,绝望的,羚羊的眼。
他在办公桌上贴下一行字,打算等自己学完那句“对不起,那天不是故意的,你还痛吗”,就去找人道歉。
马德胜深吸一口烟,想想其实也快了,现在已经学到“对不起”了。呵,真他妈快。他恨不得把那书撕了。
实话说,他不是没想过其他的方式。他从书店出来时,还路过了桦林医院,走进去问了下助听器的价格,又摸摸自己钱包,然后走了出来;后来学到崩溃时,他又去了一趟,结果发现才过一周,助听器又涨价了,而距离发工资的日子还有半个月。
他的手端枪很稳,擒拿人很稳,一下提五个满水热水壶也稳,但问题就出在这,太稳了。
他使劲控制手指,在空中摆出稀奇古怪的形状,最后要么是以摆不出结束,要么是以手指抽筋告终。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倒腾个助听器。
他找崔借了半月工资,又凑上自己的半月,勉强拼出了全款。咬牙付完钱,他看着手里那方方正正小盒子,拳头捏得死紧。
他想,花那么大功夫,可千万得问出点什么来啊。
马德胜提着一塑料袋上到顶楼,那一行全是单人牢房。他熟练走到倒数第二间,傅卫军在里面睡觉,萧索的身子缩成一团,一条背脊突出,勾勒他的上半身。
马德胜敲敲门,没动静,才忽然想起傅卫军听不见,于是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坐在床上,就坐在傅卫军的背后。俯视他,马德胜觉得这姿势像在圈住一汪池塘,谁也看不见池塘里映出怎样的梦。
梦里有谁?他父母吗?他朋友吗?马德胜想起最近有个叫隋东的人常来,每次来都说要见傅卫军。马德胜告诉他见不了,他就垂头丧气走出去,过会儿又回来,递给马德胜一袋烤红薯。
他说:我哥,喜 喜欢吃,能帮我,带给他不?
马德胜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同僚望过来,赶忙接过红薯揣进怀里。
他说:谢 谢谢叔。
傅卫军睡着的样子也不安生,一对浓眉紧皱着,嘴唇紧抿着,有时不知梦到什么,脚还会不自觉抽搐,像条乱跳的鱼。马德胜看久了,于心不忍,伸出手想要抚平,手一碰上皮肤,那人便猛地睁开眼,跳起来警惕地望着他。
马德胜愣了愣,悻悻收回手,舔了舔嘴唇。
他努力回想“对不起”怎么比划,想了半天没结果,于是比了个“你好”。
但傅卫军没回应,继续盯着他,像在看怪物。
长叹一口气,马德胜掏出塑料袋里的助听器,指指自己,指指傅卫军,然后指指傅卫军耳朵。
“买 给 你 的。”他一字一句说。
傅卫军迟疑片刻,接过盒子,不信任地看了眼马德胜。
马德胜:“戴 上,你,戴 上 试 试。”
他拆开盒子,那助听器还是蛮高级,起码比自己之前那个要漂亮许多,想来应该更新换代很多回了。他塞进耳里,发现码数不对,于是扯开耳廓硬塞进去。按下启动键,他的世界开始渐渐恢复声音。
“……见吗?能听见吗?能听……”
傅卫军点头,马德胜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马德胜叫他把床单叠起来,露出光秃秃的铁床板。然后在门口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同僚过来,于是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摆在床板上。
一盒锅包肉、一盒酱猪肘、两盒饺子,都还温热。
马德胜环视一周,发现牢房空空荡荡,叫他等一会儿。没多久,他又提着两个马扎回来,摆在床板边一左一右,颇有些路边摊的餐桌样子。
他说,“来,陪我吃个晚饭。”
傅卫军愣住了,然后慢悠悠动起来。他先是打开饭盒盖子,每样菜都看了看,又闻了闻。马德胜递给他筷子,他也不动,那筷子戳那肉,好像怕里面有毒。
马德胜“啧”了声,夹起一块锅包肉塞嘴里,吃完了又夹猪肘,夹饺子,三两下全吞下去。他刚要去夹傅卫军盒里的饺子时,傅卫军赶紧一收,把饺子护在怀里,大口大口吃起来。
马德胜嗤笑:“慢点儿,没人跟你抢。你不怕我就在你那碗下毒啊?”
傅卫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理会,总之继续狼吞虎咽。
已经很久没人陪他吃饭了。马德胜年轻时总觉得工作要紧,年年被催婚都不当回事。现在年近四十,开始担心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象,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结果因为自己要调职,又黄了。
餐厅那盏昏黄的灯,永远像一只残缺的夕阳,冰凉地、结成块状地披在他身上。他不苛求任何人理解他。他早就认命,自己像灯,灯也像他,独自燃烧直到再无力气。
他看着傅卫军吃饭,少年的眼因为食欲亮起,一下子好像把他带出了牢房,带到远方,一处陌生的地方,有一桌二椅,有温热饭菜,有人,有伴。
马德胜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正扬起。
吃急了,傅卫军猛地咳嗽起来,他冲到角落的洗手池,捧起自来水就喝。末了,他回头,发现马德胜一筷子没动,菜已经被自己吃得七七八八,他忽然有些难堪起来。
牢房空荡荡,他什么都没有。他抿抿嘴,拿牙杯接了杯自来水,给马德胜。
马德胜愣愣,然后摆手,“我有水。”他敲敲自己的保温杯。
傅卫军觉得更难堪了。
他坐回去,双手撮合掖在腿间,努力把自己缩小点。时不时抬眼看看马德胜,那人盯着自己,又移开视线。他拾掇拾掇剩菜,还剩两块锅包肉,全倒进马德胜盘里。
马德胜问他:“吃饱了?”
他点头,饱了。
马德胜又问:“还想吃不?”
傅卫军瞅了眼他的盘子,咽口水。
马德胜笑了,先是窃窃笑,然后大笑起来。他拍拍傅卫军的肩:
“你是饿鬼投胎吧?”
马德胜擦擦泪水,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块烤红薯。
他问:“你在外面,是不是还有朋友?”
这问题问得突然,傅卫军身子一顿,连连摇头。他比划:我没朋友,没同伙,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德胜看不懂,又问:“隋东,记得这名字吗?”
傅卫军脑袋摇得更甚,不小心从凳上摔下来。马德胜伸手去捞他,他却手脚并用连连后退,像是害怕。
马德胜说:“你摇啥头啊,这红薯,隋东带的。”
话音落下,傅卫军这才停下来。他愣愣地望马德胜,马德胜点点头,扬扬红薯。他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
他缓缓爬回去重新坐好。接过红薯,他犹豫了会儿,随后从尾端开始细致剥开薄皮,对着红薯好像还热着一样吹了吹,才小口小口开始啃。说是啃,更像舔,舔冰棍一样一点点磨,嚼两口就舔舔嘴唇,试图将甜味反复品味,保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马德胜忽然觉得他像只猫。
马德胜问:“好吃吗?”
他点头,然后鼻子一酸,眼睛红了。
马德胜又问:“下周还想不想吃?”
他仍旧点头,力度大了点,眼泪被抖下来,洇进红薯沙软的肉里。
马德胜伸手,拍拍他的脸,用拇指抹掉他眼泪。
他说:“那以后,每周给你送一次,成不?”
傅卫军抬起手,四指攥紧,大拇指用力向下摁了摁。
04
少了录像厅,隋东不得不到处混日子,所以他来看守所的日子并不固定。有时周一来,有时周五来,唯一不变的是,他总带一袋烤红薯,趁无人时偷偷塞给马德胜。
可马德胜并不是每天都有空。他向上头申请了每周三见一次傅卫军,以至于除了周三的红薯,其他全被马德胜自己吃了。
周三没红薯时,马德胜就会格外注意,专门开车去桦林城里一趟,找那些社会青年爱吃的摊,买一袋味道应该一样的红薯,胆战心惊地提回去。
好在傅卫军从来吃不出差别,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吃,吃完对他比划“谢谢”,然后指着红薯竖个大拇指。
马德胜这才放下心来。
手语书已经翻完了,他们沟通没大问题。马德胜说,傅卫军听,听完打手语,马德胜勉勉强强理解,然后继续说。有时候助听器卡了,马德胜就提高音量,但控制不好,又扰得助听器嗡鸣,刺得傅卫军耳朵疼。
他们聊很多。聊傅卫军习惯吗;聊夜里冷不冷;聊他以前在外面也犯过事,不过是打人偷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都没被抓过;他甚至会开玩笑了,问马德胜为什么每周三都来,是不是喜欢他。
他想着,很快了,他很快会问出更多东西。譬如沈墨怎么死的,譬如他知道不是傅卫军杀的人,譬如傅卫军,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我帮你平反。
马德胜想着很快就能回警局,重新做他八面威风的刑警队长。
他每晚睡不着,凭记忆搜寻那份卷宗,写下自己的推理和猜想。厚厚的笔记本砰一声摔到桌上,张口就要审问,可一对上那双吊梢眼,就像钢笔抵在舌根,他又说不出话。
傅卫军比划:怎么了?
马德胜张张嘴,闭上嘴,半晌道:
“先吃饭。”
马德胜对小孩一窍不通。
他对传宗接代没啥兴趣。做警察做久了,什么人渣没见过。你说你生个儿——算了,对儿子不感兴趣——要生个女儿,幸运点的可能活到长大,然后在某个巷子遇到流氓,流氓猥亵完她还不解气,裤子没穿好就掏出刀,把漂亮的脸捅成筛子;不幸运的可能路都没学会走,就被人拐到山沟沟里,或砍手砍脚或卖到别人家去,总之来这世界一遭,又很快回到天上去。
他不想把事情想的太黑暗,但他处理过的案子就是这样。看着那些正值花季的女孩的脸,他总不受控地把自己代入为受害者家属。
没有小孩,傅卫军是他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少年。
起初他总不熟练,认为傅卫军也是混混出身,应该没什么差别吧。马德胜没少抓过他们,见多了,渐渐理解“相由心生”的道理:他们的眼睛总充满张扬的春天无处释放的勃勃能量,通过犯蠢吸引成年人的注意。
但后来他发现不一样。傅卫军,他在他身上看到特别的东西。
那双眼不大,单眼皮,细长一条钓到太阳穴。他和马德胜明明一般高,但不知为什么,两人单处一室的时候,总是马德胜站着,傅卫军坐着。傅卫军抬眼望向他时,眼下卧蚕就会红,楚楚可怜。
马德胜见过他扑上来,企图和他同归于尽的样子,那时的眼里是狠戾。所以当他这样无害望着他时,那双眼里的清澈,又会让马德胜惊讶。
他没野心,没什么不可言说的企图,有的只是纯粹的天真,纯粹得像只动物。动物的念头就是活,活过一天算一天。
马德胜不理解他为何坐在这里,他始终不相信傅卫军杀了人。可若不是他动手,他又为何坐这里。
循循环环,折折剪剪,无头绪。
干咳两声,马德胜放下筷子。他从手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本子和一支钢笔,推去傅卫军面前。
“送你的。”他说。
傅卫军鼓着腮帮,露出疑惑的表情。
马德胜摸摸鼻子:“你之前说这儿无聊嘛,我想着你能拿这本子可以写点日记,今天发生什么事啊,什么心情啊,故事啊秘密啊,都能写来玩玩儿。”
牢里不允许犯人持有尖锐物品。傅卫军盯着那支钢笔,不知马德胜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在试探他,始终没接。
傅卫军:我用不着。
马德胜:“没事,你这段时间表现挺好的,就当是奖励。”
想想又补充:“也是谢礼。谢你…陪我吃饭。”
傅卫军迟疑片刻,没听出什么玄机,最后还是收下了礼物。他比了个“谢谢”,想着留着这东西,到时候能给姐写点信。
傅卫军问他:我写的东西,你会看不?
马德胜连连摇头:“不看,放心,绝对不看。个人隐私嘛,尊重、尊重,嘿嘿……”
傅卫军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他没说过,他知道马德胜的意图。
当初捉自己那个警官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总之傅卫军记得他姓李。早在马德胜来之前,李警官早就把他怀疑的一切,全都问过了。
他没有亲人,姐是他唯一的亲人。有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长大,只要姐在身边,他总能变回仅有四岁的、小小的自己。那时他就已经许诺过,男子汉要保护姐姐一辈子。他们甚至拉了勾。
所以,他始终没有说出真相。
对于马德胜的到来,他该是烦的,毕竟这人真的很烦。见面第一天,他把他压在身下,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变得不堪一击,连挣扎都无力。他在那一刻恨死马德胜了,凭什么这群警察都破了案,还要来羞辱他?
但后来,他又渐渐发现,马德胜和其他成年人很不一样。
从六岁那年进福利院开始,他仿佛便和全世界的成年人为敌,像小小彼得潘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永远长不大。成年人代表欺凌、抛弃,劈头盖脸的打骂和假惺惺的抚摸。他怀疑、厌恶、憎恨每一个对他投过白眼的大人。他觉得没什么了不起,自己靠坑蒙拐骗和拳头,不也活到如今么。
马德胜却好像并不嫌弃他。他还邀请他一起吃饭。
他声音很沉,肩很宽厚,总让傅卫军恍惚间想起自己死去的爹。他记得小时候趴在同样宽厚的肩上的感觉,安稳、温暖,令人想睡觉。那是他无数夜里的安全屋。
傅卫军抚摸那本本子,皮质的,封面还印着“桦林市市公安局”,想来是他什么时候立了功得的奖品,一直舍不得用。
他突然问马德胜:你结婚没有?
马德胜愣愣,眼睛转了个圈,“问这个干什么?”
傅卫军:有小孩吗?几岁了?
马德胜自嘲地笑笑:“没有,没结婚。”
他又说:“我不适合结婚。”
傅卫军问为什么。
马德胜说:“因为我是警察。”
见少年满脸疑惑,他放下筷子:“知道我为什么做警察吗?”
傅卫军没回答,马德胜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才,七岁吧,那时候住在大姨家。有天,我表弟突然失踪了。我大姨急得呀,上警局去问去找,结果人家说,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立案。
“我们等啊等,等到四十八小时过了,又去警局寻人,人家帮我们画了一沓寻人启事,叫我们自己沿街贴墙上去。我和大姨就这么贴,两个人贴,贴了一天一夜才贴完。
“后来,在家等了好几天没动静,我们又去问,结果人家说负责案件的警察辞职了,叫我们继续等。
“差不多等了…半年吧,每次都有新借口,什么动静都没有。等得太久了,我大姨怀疑我表弟已经死了,给他立了块牌,建了块坟包。下葬那天,她抱着我哭,告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去当警察,去当个好警察,替老百姓分忧,不然这世界永远摆脱不了人吃人人欺人的状态。”
傅卫军听完,抿了抿嘴,问他:后来呢?你就去当警察了?
马德胜点点头,又摇摇头:“后来我去了警校,想着自己本来也没什么理想,就听大姨的话寻个出路呗。有一天,我和同学出学校去玩儿,路上遇到个乞丐,那乞丐身上可脏,眼睛瞎了,两只腿都断了,手也没了一只,用仅剩的一只手捧着碗,抖来抖去求街边的人赏点吧,赏点吧……”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半天不讲话。等他找回自己声音后,他说:
“……然后我发现那是我表弟。”
傅卫军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他觉得这是个恐怖故事。
他问马德胜:你找到了。你带他走没有?
马德胜说:“带了。”
“我带他回了大姨家。大姨一见到他,吓了一跳,过了好久才认出那瞎子是她儿子。他们抱在一起,哭得老凶了。
“她问表弟这些年去哪了,当初怎么不见的;表弟说那天他被集市上一个小摊勾了魂,走过去刚想叫妈妈过来看,就晕了过去;他醒了后一直在找家,可是被困在一个破房子里,只要跑出去就被打;他说他的腿和眼睛就是被打没的。
“大姨一听,哭得更凶。她抱住表弟,一直说,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再给你买只风筝。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表弟之所以没牵住大姨的手,就是因为大姨不同意给他买风筝。”
话及此,马德胜深吸一口气。傅卫军发现他眼里有光在闪,伸手想帮他擦掉,马德胜却利落地抹干净了。
他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里又笑了。他故作轻松耸耸肩,道:
“然后我就做了警察。”
表弟、傅卫军。没由来的,两张脸在马德胜眼中重合。他记得自己用过几个动物形容傅卫军,但硬要从中选一个,马德胜认为是猫。
跳上房顶的猫,瑟瑟发抖的猫。
马德胜很想伸手,把他抱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他性格太轴,有时甚至太过激,总是汹涌像飓风,冲上去就要把一切牛鬼蛇神虚伪矫造撕碎。
他知道没人受得了这样,但他无法控制。他总害怕再回到贴寻人启事那一天,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已经贴到手沾满胶水,依旧不得回应。
他见不得。沈墨和傅卫军,他都见不得。
面对傅卫军,他人生第一次收了劲。他小心翼翼,怕自己手太糙,又怕自己劲使大了,一下子惹恼了猫,猫爬上最顶端一气之下跳下去,他便全都白干。
他不止想让傅卫军下来,他还想让他活着下来。
烟灭了,马德胜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他望傅卫军,那人双眼涣散,好像被故事吓着了。
他捋了捋头发:“讲多了,其实没啥,你别放心上。”
马德胜看了眼表,时间到了。他们每周三只有一小时,除去吃饭的半小时,他们仅剩讲一个故事的时间。马德胜觉得按这进度,估计在傅卫军转移到监狱前,他都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长叹口气,站起身,开始收拾吃剩的饭盒。突然,傅卫军的手牢牢抓住他手腕。
你。他指着马德胜。你是个警察,好警察。
马德胜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神经病。”
傅卫军:真的,很好很好的警察。
他的眼神格外诚恳,做手语时又习惯性表情狰狞,看上去颇为滑稽。
马德胜拍开他的手,笑道:“知道了。我要是不好,咋能做上队长,对吧?”
他把饭盒收好,塞回塑料袋里,然后走出门锁好,拍拍门框道:
“走啦。”
还没伸出脚,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冲力,傅卫军从后搂住了他。他们之间隔着铁门,膈得马德胜背脊冰凉,并不算个舒适的拥抱,但那枯瘦如柴一双手,却似要把他融进身体里。
马德胜愣了会儿,缓缓扭头,看到傅卫军眼中有晶莹。
他对马德胜道:
再,陪我一下,就一下。
05
傅卫军的伤好了,周五那天转回了16房。
马德胜亲自送他进去,看着他安顿好床铺后,仔细交代他保护好助听器,那玩意儿可贵。傅卫军坐在上铺,乖巧地点了点头。
“嘁——”
背后传来窸窣声。马德胜转头,对上一光头嘲讽的笑脸。
马德胜问:“有事吗?”
光头干笑两声,道:“没事,没事。只是看您这么大阵仗进来,还以为是护送谁家小媳妇呢。”
话音刚落,他周旁几人即刻应和着大笑。
马德胜上下打量他,又回头看了眼傅卫军。那人已经躺下了,看不清助听器摘没摘,也不知听到这番话没有。总之,他面对墙壁,只留给马德胜一个瘦弱的背影。
他抓抓头发,深吸口气,朝那光头走去,随后一屁股坐到他身旁,颇为亲昵地揽过那人的肩。
他问:“你跟哑巴有仇呀?”
光头躲开他,靠在床尾双手抱臂,“岂敢岂敢,哥儿几个顶多羡慕他。您说谁有这么好待遇,能住单人房啊?”
马德胜:“你也想住吗?”
光头冷哼一声,没回应。
马德胜:“知道怎么才能住不?我教你,来,来——”
他一把扯过光头衣领,将那人几乎半提起来,然后掏出电棍,抵在光头两腿间,摁下开关,“滋滋”两声,床单立刻洇开一圆形黑印,缓缓飘出烧焦的味道。
光头被吓住了,表情虽倔强,马德胜还是清楚捕捉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的细节。于是他笑起来,收回警棍,轻拍了拍光头的脸,手一松放开了他。
马德胜站起来,环视牢房一圈,在每个犯人头上留下一瞥。
他道:“我不知道之前在这儿,是谁对他动的手,也不知道你们这房里到底有没有他的朋友。但我话先放在前,谁羡慕他,嫉妒他,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叫马德胜,人好说话,一句话就立刻给你们也安排单人牢房,听清楚没?”
没回应,他又扭过头去瞪光头,“听清楚没!”
光头连连点头,“清楚了,清楚了——喂,清楚没!”
周遭几人立刻也回应:“清楚了。”
临走前,马德胜特意在门口停顿了会儿。狼眼扫过牢房,那几个起哄的,被马德胜瞥一眼就移开视线。他最后望向傅卫军,那人仍旧睡着,毫无反应。
他心想,这下应该安分点了。
马德胜不大想让傅卫军回去,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无法打破规矩。
他明明刚刚开始有突破。
那天晚上,他记得傅卫军抱了他很久,像个倔强的小孩,使劲想阻拦离去的亲人。他的请求无声,可是手轻轻柔柔地比划,倒也看出几分诚恳来。僵持良久,马德胜最终还是转过身,重新打开了牢门。
马德胜问他想干嘛。傅卫军耳朵通红,半天扯不出理由。他们坐在床上默默对视,直到傅卫军嫌困了,麻烦他等自己睡着了再走。
马德胜坐在少年身后,大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心里没由来有些期盼。
他想,傅卫军该是对自己产生了依赖,可这依赖算好还算坏,他也分不清。
但总而言之,有突破是好事吧?
应该,是好事吧?
他尚未发觉自己的视线也在围着傅卫军转。
任何地方,不论贫瘠或富裕,只要有人,就永远麻烦不断。马德胜深知这个道理。
看守所看似与外面世界分离,实际也是个隐形的小小蜂巢。在这里,人分三六九等,砍人的看不上抢劫的,抢劫的看不上强奸的,强奸的看不上偷窃的,而以上三等统统看不上搞诈骗的。他们以病态的规矩区分头羊与羊群,以血淋淋的案底奠基自己的地位,听他们讨论自己曾经的恶名,马德胜总忍不住捏紧拳头。
要不是有规矩,他可能早就动手了。
起初几天,傅卫军的表现令他很满意。光头这人是阴湿湿的贱,放操时带着一群喽啰,时不时走去傅卫军面前讨嫌;傅卫军见人来,二话不说摘下助听器塞口袋里,垂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总之听不见心不烦。
巡逻时,马德胜也会在16房特意多晃两圈。一听见有人开始晦涩地谈论傅卫军,就用警棍敲敲门,给那光头抛去一眼刀,示意他闭嘴。
做警察做成保安,马德胜觉得自己应是第一人。
然而,不久,麻烦还是找上门。
他是在操场意识到这事儿的。他站在角落,下意识去瞥另一头的高台,傅卫军习惯坐在那,安安静静在本上写写画画。但那天人不在了。
他问同僚,人都出来了吗?同僚点点头。他又问,16房的呢?同僚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傅卫军,那小孩,哑巴,哑巴。噢,同僚张大嘴,医务室呢。
马德胜跑进医务室,人已经躺在床上接受检查了。傅卫军耳朵出了血,像一条暗红的蚯蚓,蜿蜒地沿着脖子一路流进衣服里,衣领湿了一大片。
“谁打的?”
傅卫军不说话。
“你他妈和人打架了?”
傅卫军撇过头。
马德胜摘下他助听器,看半天没看出啥损坏,又塞回另一边耳朵里,加大声音吼:“老子问你话呢!说话!”
傅卫军垂着头,死命扣着自己指甲,半天才不服气地比划:是他先不做人。
马德胜:“谁不做人?”
傅卫军:光头。
马德胜:“他咋了?”
傅卫军:我下铺那个刺头,脸上有疤那个,他原本有个女儿的,后来他女儿强奸了,犯事儿那人未成年定不了罪,他气不过就拿刀捅了人,才进来的。
马德胜:“他捅人关你屁事,你有病啊?”
傅卫军:可是今天光头拿这事开玩笑,说他女儿指定是个尤物,活该被人操,还说那女孩指定是玩得不够爽,才哭着跑回家。
傅卫军:他让刺头改天叫女儿过来探监时,记得邀请她进来,他们好让她试试真舒服的,治得服服帖帖。
傅卫军停了会儿,瞥了眼马德胜,最终道:我听不下去,就动手了。
护士看不懂手语,依旧面不改色地查看傅卫军的伤情,于是医务室里只剩两个男人呼吸急促。马德胜的拳头捏得死紧,指节发白,咔哒作响。他向下望着傅卫军,竟从那稚嫩肩头看出几分韧劲来。
他拍拍傅卫军脑袋,“等会儿有人来,你有多疼就说多疼,叫他们给你安排回单人牢房去,知道没?”
傅卫军闷闷点头。
“我…”他咬咬牙,“我等下回来。”
手握铁锹,马德胜守候在操场的角落里。他抓来一路过的犯人,低头对他耳语几句,那人走开后,很快便按照马德胜的指示,把光头带了过来。
光头笑嘻嘻道:“马警官,有事儿啊?”
马德胜也笑:“没事儿不能找你?”
光头:“哪有哪有,马警官说话最管用了,您一句话,咱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身边人窃窃笑起来。
马德胜:“你很会讲话,我不知道你察觉到没有。你读过书吧?”
光头脸上的笑容一滞,自嘲地说:“读过一点。”
马德胜摇摇头:“看起来不像。”
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德胜:“打傅卫军用的哪只手?”
光头愣了愣,笑道:“什么?”
马德胜走近两步,他们鼻子几乎贴在一起,他居高临下地又问了一遍:
“打傅卫军,用的,哪只手?”
还没等人回应,马德胜先行掰下他左手中指:“这只?”那人哀嚎间,马德胜又掰下另一只:“还是这只?”
他压住光头后颈,甩猫儿似地甩到地上。他举起铁锹,一下又一下砸在光头头上、腰上、腿上。他踢,他发泄,他一边踢一边发泄,大声质问用的到底哪只手。身旁的喽啰大叫,跑到里面找其他狱警,好不容易带着狱警回来,光头已经浑身是伤,脑袋出血了。
陈涛冲上去拦下马德胜,问他是不是疯了。
马德胜啐口口水,正好啐到光头脸上。他把铁锹丢进陈涛怀里:
“这人,要越狱。”
说完,转身就走。
光头这才发现,马德胜打他之前,已经在身后挖好了一个坑。
夜晚,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熟悉的四个饭盒,熟悉的气味。
傅卫军今晚格外乖巧,许是在医务室被他吼过一番,此刻默默吃饺子,眼睛向下不断乱瞅,却始终不敢看马德胜一眼。
马德胜抬手,轻轻触碰傅卫军脸上的淤青,有时戳疼了,傅卫军就倒“嘶”一声。仔细瞧了好久,发现打得不重,起码比上次好太多了,马德胜这才放下心来。
他拍拍傅卫军的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傅卫军便放慢咀嚼的速度,可依旧不敢抬头。
马德胜长叹口气,“为啥不看我。”
他很讨厌这样,他们的对话总是马德胜先开始,只要傅卫军摘下助听器,或者拒绝比手语,他们就完全没法沟通。
一鼓作气,马德胜捏住他下巴,强制他抬起头来,“生气了?”
傅卫军放下筷子,掰开他的手:没生气。
马德胜:“没生气怎么不看我。”
傅卫军:你吼我了。
他愣了愣,随后噗嗤一声大笑出来。马德胜猛拍傅卫军后背,差点把人拍到反刍。
马德胜:“你就这么小心眼儿啊?”
傅卫军脸红了,背过身不再理他。
马德胜揉揉他脑袋:“转过来。”然后抓住他手臂:“转过来。”
傅卫军这才转回来。
深吸口气,马德胜说:“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傅卫军:坏消息。
马德胜:“先听好的吧。光头被关小黑屋了,因为他想越狱。”
傅卫军:那坏消息呢?
马德胜:“坏消息是,他是被诬陷的。坑是我挖的,我说他要越狱,然后借机帮你揍了他一顿。”
他捋了捋头发,得意地呲牙笑,对傅卫军挑挑眉:“哥帅不?”
然而傅卫军没回应。他呆愣愣望着马德胜,胃里翻江倒海,面前这人似乎越来越不真实。他要吐,又想哭。
有几个人替他打过架?好像没有,一直是他替别人打架。他第一次遇到人帮他出头。他还以为马德胜会怪他、骂他、教育他。可是都没有,他甚至没讲一句不好。
傅卫军不知道该管这叫“感动”还是“水土不服”。
见人没回应,马德胜有些尴尬,干咳两声嘟囔道:“行吧,不帅就算了。”
他自顾自塞了一大口饺子,愤恨地嚼,可还没吞下去,背上便传来重重的力量,像一块大石压了下来。
傅卫军扑向他。
想来那天晚上,他该是有话没说完的,少年的心思总是隐晦不通。下一秒,马德胜感受那人的手,在他背后游走,写下两个大字。
他轻轻落下一吻,在马德胜的后颈。
他问马德胜:
我能,叫你爸爸吗?
06
刚进嘴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崔国栋瞪大眼睛,“爸?!”
马德胜接嘴道:“欸。”
“操,少占老子便宜。”
崔国栋抽纸擦了嘴角,把汽水咽下才又开口:“这算啥事?叫你爸,他不会疯了吧?”
马德胜摇摇头,“不知道。”
崔国栋:“那你咋回应的?你真答应啦?”
“没有。”他说,“我没回应他。”
他脑袋很乱,连续几天没睡好。躺在床上时是困的,只是一闭眼就会沉到无边的梦里,他便又惊恐地睁开眼。
那个梦,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梦。马德胜想,忒怪了。
眼中景色黯淡,四周都是飘渺的虚无,马德胜躺在地上,身体像被捆绑,又像被一桶胶水死死黏住,无法动弹。
不远处传来脚步,闷闷的,像光脚踩在地毯或草里,渐渐向他走近。弥漫的雾气遮住了脸,马德胜只依稀分辨出那是个瘦弱的人。
那人跪下,双膝张开,跨坐在他身上,接着慢慢俯下身,把全身靠在马德胜身上。他们交换了一个漫长的拥抱。
随后,那人放开他,直起身,坐在他上面骑马一般前后颠倒。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皮肤,喘息断续而高昂,他感到身下的快感,强烈、汹涌,湿热包裹着他。
快活,很快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绷着一道弦。弦越绷越紧,嗡鸣着,嗡鸣着,带领他的音阶一步步上移。他在最高音终于忍不住,双手撕裂禁锢,环着那人的腰猛泻出来。
呼吸,呼吸,呼吸。
他长久地呼吸,晕晕乎乎地呼吸。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嘶哑地喊:
爸爸——
马德胜惊醒,冷汗滑进脖颈冻得人浑身一抖,他才慢慢发现被子湿了一片。
他可耻地梦遗了。
老板上了两屉包子,屉笼还冒着滚烫白气,崔国栋就等不及夹了俩,一边用指甲撑开烫皮一边吃。
他说:“马队,我建议你少和那小子接触。你看你这黑眼圈,最近看上去老忒快了。”
马德胜:“管好你自己的事。”
崔国栋:“还不是为你好。”
马德胜深吸口气:“行,不聊这个,回归正题。沈墨呢?找到啥消息没?”
崔嗦口汽水,“啥都没有。”
马德胜皱眉,“你他妈用心查没有?”
崔国栋:“真的,啥都没有。她上学时性格就挺孤僻的,平时没朋友,自己的行程也不和舍友说。她们都是看到学校公报栏上那篇文章后,才知道沈墨在维多利亚上班的。”
马德胜:“那她身边,没人知道傅卫军的存在?”
崔国栋摇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包子就往嘴里塞,结果被热油烫伤,脸皱成一张揉碎的面具。他咒骂一声,转头叫老板拿个塑料袋,把另一屉包子包起来,就要走。
崔国栋:“你不吃啦?”
马德胜摆手:“回去了,啥消息没有,我得抓紧审他。”
崔国栋想了想,然后说:“你要不,去看看王响?”
马德胜:“看他嘎哈?没空。”
崔国栋:“可是王阳死了。”
崔国栋:“就在前天。”
吱呀——
铁门推开时,傅卫军正背对着他。牢房里没有桌椅,他的床是他的桌椅。他跪坐着,细长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老鼠般伏案写着什么。
马德胜走近两步,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打到傅卫军本子上,傅卫军才连忙转过头来,一手合上本子,一手戴起助听器。
他问:你怎么中午就过来了?
见马德胜没回应,他又笑笑,不好意思地道:我昨天和那些狱警说了,不想去放操。他们同意了,所以我没下去。
马德胜说:“没事,我来坐会儿。”
他卸下腰间警棍,自顾自坐下来。他呆楞地盯着地面,然后盯着天,过会儿,他转过身子问傅卫军:
“你在写什么?”
傅卫军垂下眼,耳朵有些红,他说,我在写故事。
马德胜:“我能看看吗?”
傅卫军迟疑片刻,慢悠悠交出了本子。
翻开第一页,纸上写满了名字。傅卫军、隋东、殷红,还有一堆马德胜不认得的名字,像湖面的蜉蝣密麻交缠在一起。起初字很潦草,随后越来越顺手,越来越好看。
第二页,仍旧是名字。马德胜的名字,傅卫军的名字。全篇只有这两个名字,写得却比前页好看许多。想必他太久没写字,于是用这种方式找回对字的记忆。
第三页,一幅很潦草的画。一个头很大的小男孩,一个手很长的小女孩,他们身边各自站着一个大人,看起来像爸爸妈妈。脚下有三角形的草地,天上有被纸角分割成四分之一圆的太阳,有一棵树,还有一只鸟。
第四页,画变成孤孤单单一个男人。马德胜试图看出画的是谁,可是除了肩膀比较宽,穿着黑皮鞋,其他特征一律全无。
最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故事只写了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
马德胜合上本子,感受到空前的烦躁。他将本子大力扔到一边,猛地站起身,一脚跨到床上抓起傅卫军肩膀,把人推到墙边。
他一字一句道:“傅卫军,你能不能,不要装傻了。”
少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后很快笑起来。
傅卫军:什么装傻?
马德胜:“你知道我给你本子是干啥用的。”
傅卫军:你让我写日记。
马德胜:“我让你坦白!我给你留面子了,接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
傅卫军:人就是我杀的。
马德胜:“你压根不会杀人,你是个好孩子。”
傅卫军:可我就是杀人了。
马德胜:“你他妈也当我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我是空有猜想,觉得我找不到证据找不到真相找不到那个人。你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傻,妈的!”
傅卫军:你不傻。
马德胜:“你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是可以出去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你压根没犯错!我可以带你走!”
傅卫军:可是,我不想走。
他紧紧盯着傅卫军的眼,期盼从里面捕捉到什么,哪怕只是一瞬的,他都希望找到一点真相。
可是那是对深不见底的海,任他如何吼叫如何胁迫,仍旧不动荡,无情掩盖所有秘密。
马德胜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绝望的苍蝇,被这双眼耍得团团转。
僵持良久,马德胜的双臂无力地滑下。他垂下头,双膝跪在床上,跪在傅卫军面前。
他说:“傅卫军,你知道吗,王阳死了,前天死的。”
那双眼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说:“你应该不认识他,对吧?但我认识。他是个很开朗的小伙,今年才十九岁。我记得他曾经来过一趟警局,和我自首,他说他帮人杀了一个人。”
那双眼极速地眨了眨。
他说:“我今天去了他家,见了他爸。他爸抓着我衣领说他什么都不要,他甚至不要他儿子回来。他说,他只想要真相。”
傅卫军咽了口唾沫,他的眼开始红了。这些细节逃不过马德胜的眼睛。
他说:“你能想象吗?一个快五十的大男人,哭着求我,说他儿子一定是被害死的,他只想还王阳一个答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恳求:
“所以,傅卫军,你不是想叫我‘爸爸’吗?”
他的手臂无力地滑下,缓缓地抚上傅卫军的脸,轻声道:“傅卫军,你是好孩子,我求你,告诉我真相。”
“我带你走,好不好?”
傅卫军记得姐对他说过一个概念:
你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吗?
在沈墨面前,傅卫军不论如何总是保留一丝敬畏。他敬畏她的成熟,敬畏她的聪明。姐读过书,说什么做什么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沈墨发问时,傅卫军只是静静地听。
沈墨说:人,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长久来,傅卫军觉得自己和世界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隋东会长大,他脑袋里全是钱,总能变着花样挣到他们的生活费;姐有梦想,她把离开桦林作为目标,时刻向前走;王阳虽然看起来傻,但他也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他在诗里解放被肉体囚禁的灵魂。
唯独他,他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不长大,不像人。他被他们依靠着,但仅仅作为可供保护的工具被依靠着。他只有拳头,漫无目的,用肉体冲撞着,匍匐过人生十七载。
直到他见到马德胜。
他想了很久才想通,他在马德胜身上见到的那股熟悉感,到底处于何处。
动物,他们同样且同时,是充满野性的动物。
他天生是那只被头狼啃咬后颈的幼狼。
两狼交尾,不需要过多暧昧作陪衬,使然的天性会让他们自然搭上对方身子。灰暗、破败、狭窄,空间限制不了任何,情欲会带他们去任何美妙之地。呼吸扬起的尘埃沾满浑身,愈是粘稠愈好,愈是甩不掉愈是刻骨。
记得是傅卫军先扯上他衣领。他很瘦,力量却足够大,他用力扑去,把马德胜压在身下,毫无章法地亲吻。犬牙尖锐,一不小心把唇肉咬破,他们在淋漓鲜血中呼吸愈发急促。
马德胜掐住他脖子,叫他停下,他不听;马德胜说不行,你是未成年,他暴躁地咬了口他肩颈;马德胜咬紧牙,捕捉他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钳住手腕,轻而易举反身而上。
马德胜:“你他妈冷静点。”
然而,傅卫军的眼里已蓄满泪水,那潭始终不扬波的池水,在这刻再克制不住澎湃。
傅卫军:和我做吧,好不好。
傅卫军:你也想要吧,对不对。
他仰起脖子,努力地追寻马德胜的嘴唇,那沾满血的唇。他如此稚嫩,妄图通过一个牙印就在他身上刻下永不磨蚀的章。
傅卫军:和我做,我告诉你真相,行吗?
傅卫军是马德胜照料过最省心的犯人。他不会说话,也习惯独处,从不制造麻烦或噪音来饶他清净。
他从不请求他什么。每周三的饭,那袋冰凉的红薯,那本本子和那支笔,统统都是他心甘情愿给他。他没问过傅卫军要不要,他强硬地、自大地把那些东西塞给他,认为那人绝不会拒绝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唯一一次请求。
身下人默声流泪,晶莹地铺成一道河。颈上的血管青筋清晰可见,他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这是极其危险的姿态,马德胜只要紧紧指头,便能把它折断。
他张口,合上,张口再合上。马德胜看清了,他在喊:
——爸爸。
弦彻底崩断。
他在梦里堕落过成千上百次。他无法判断自己为何不推开。他有许多次机会可以推开他。他们十指紧扣,如此用劲,他似乎在幻想自己能把傅卫军从那泥潭里拉出来,可是那人从不向前一步,他们分明已经双双坠入不可逆的地狱。
他已分不清自己的心情。他狠狠回应傅卫军的吻,侵占那人嘴里每一寸氧气。他想与他呼吸在同一具身体里,可顷刻这想法又让他厌恶,厌恶自己如此卑劣,厌恶傅卫军用这手段威胁他,把他的尊严当作玩具不断揉捏。
“傅卫军,”他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玩我。”
可是,可是,他无法抗拒。
他分明也快活。
手熟练地钻进狱服下摆,说过那衣服大了,全部剥开才能看清那段瘦弱身子。他在凸出的肋骨上落下颗颗吻,水珠一般平和又冰冷,一吻落下必要引起少年一激灵。大手钻过隆起的腰窝,穿进他背后,粗糙的指沿着背脊一阶阶下落。他几乎是在安抚一个婴儿。
裆下烫得生疼,傅卫军的脚不老实地隔着裤子磨蹭着,蹭得他更加难耐。马德胜向下一滑,手探入宽松裤子里,报复似地也开始玩弄他。傅卫军咬紧牙关,挤出嘶哑的呻吟,马德胜这才知道他也不是一点声也发不出。
他买的助听器大了,撑得他耳廓发红。傅卫军在混乱中想摘下来,却被马德胜一手堵了回去。
解下腰带,他没有扩张,直接挺腰而入。傅卫军吃疼,呻吟愈大了些,马德胜伸手盖住他嘴,犬牙便啃咬他掌心。窗外是放操的声音,闲杂的、轻松的、仿佛从另个世界传来的笑声与谈聊,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栋墙,便如同隔开尘世,在欲望与撕咬里沉沦。
马德胜腰下不停,一下接一下地撞击,把人抵在床头。傅卫军撑着床头钢架,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脖颈后仰,青筋因情欲暴起,马德胜低头舔舐那段锁骨,漂亮的纯洁的。下一秒把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换取更深的闯入。
傅卫军用力咬住马德胜肩膀,像只小犬般哼哼唧唧。模糊、动荡,疼痛与快感共驰。他每一寸上升,像无法停歇的浪打在他体内,他们像梦里一般交融,梦里一般厮磨缠绵。万物起伏不定,他伏在男人肩上,终于找到他的安全屋。
可是浪潮对他耳语:
“戴好了,听清楚——我不爱你,傅卫军。”
可那话又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是因为爱你才同意和你做,我为了真相。”
他们身体交融,心却越推越远。
最后,马德胜低吟一声,抱着他的腰,狠泻一气。傅卫军趴在他身上,已经完全麻痹了感官。
马德胜大喘着气,飘忽地说:
“傅卫军,真相呢?”
07
审讯室内,傅卫军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一起,头顶的白炽灯频频在闪,把手铐烫出锋利的光,映得马德胜眼睛生疼。
他狠吸口烟,他抽烟总显得凶狠,两颊向内凹,双眼微眯眉头紧皱,他作为刑警队长的全部锐利不再掩埋,像把出鞘的刀。
傅卫军第一次知道这人并不温柔。
也或许是,他浪费了太多去欣赏的时机。
烟灰尽落,马德胜甩甩手,把烟头丢在地上,随后身子前倾。
马德胜拿着沈墨的照片:“认识这个人不?”
傅卫军点头。
马德胜又拿起几袋尸块的照片:“认识这堆东西不?”
又点头。
马德胜:“袋子里装的尸块是沈墨吗?”
还是点头。
马德胜:“人,是你杀的吗?”
傅卫军迟疑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马德胜:“谁杀的。”
他紧紧盯着傅卫军,傅卫军也紧紧盯着他。一夜之间,他们的暧昧与旖旎仿佛消失殆尽,回到第一天剑拔弩张的对峙。
傅卫军垂眼,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明明昨晚,在那段没写完的故事旁,在那张会吱呀响的床上,他们还在亲吻,此刻却连连后退。
荒唐,他人生都荒唐。
他突然又想起姐说的那句: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然而他忘记了,忘记自己后面也回过她:如果,不付出代价会怎样?
姐说:一定会有人替你收拾屁股。
长久以来,他以为姐说的是自己。他从小就不老实,深夜跑到厨房偷饺子吃,爸发现了要打他,连那顿打他都不敢承认,是姐给他捱下来的。
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是人,人有软肋,一戳就疼,他用肋骨做盾牌,把沈墨的名字牢牢护在胸膛中。
马德胜。他突然很想叫他,突然痛恨自己年久失修的嗓子。
马德胜。他想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重新直视马德胜。手语打不出人名,但马德胜分明听到那人的眼睛在叫他。
傅卫军:我……
马德胜打断他,抛去本子和笔:“写下来。”
傅卫军愣了愣,摊开本子,拿起笔晃了晃几欲要写,却又放下了。
他还是打手语:我想单独,和你说。
马德胜身子一顿,腮帮上的筋像石头般蹦了下,他摇头:“写下来。”
傅卫军:就一句话。
马德胜:“傅卫军,写下来一切就结束了。写下来,我立刻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马德胜双手合十,头垂在两手臂间,声音愈来愈轻:“求你,写,写下来吧。”
傅卫军笑,点头。
他写下一个名字。
灯光影影绰绰,摊开的本子上,那串名字像蝴蝶一般扑闪,马德胜怒火中烧,他站起来冲到傅卫军面前,牢牢抓住那人领口。
“妈的,你玩我!”
他怒吼,把本子拍到傅卫军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写自己名字!我他妈叫你说真相!”
傅卫军面无表情,任由他拽着自己前后摇晃,像只断头娃娃,又像副白骨,再用力一点就碎开。
马德胜疲累了,双膝跪下,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变形地飘进傅卫军耳里。他的手抚上傅卫军的脸。
“傅卫军,我求你,我已经和你交换了,你能不能,就成全我一下。”
傅卫军望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半晌,他抬手:再过六秒,你会恨死我。
马德胜:“我不会恨你。你说出来,我带你走。我永远不会恨你。”
傅卫军:但我希望你会。恨我,骂我,这辈子不要想起我。
马德胜:“为什么?”
傅卫军:四、三、二、一。
猛然,傅卫军高举双手,从袖口中抽出藏起的钢笔,笔尖朝下,凶狠地就朝马德胜刺来。马德胜下意识踹开他椅子,傅卫军便怦然倒地,门外站着的安保人员听到声响立刻破门而入。
马德胜跌坐在地,无措地看着他们把傅卫军压倒,混乱里他耳朵嗡鸣。他浑身发抖,血液倒涌,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什么——傅卫军要他死。
可他狼狈地,透过层层脚步望向傅卫军倒转的脸,却又看不见一丝杀意。
他不杀他,他口型说的是:
我爱你。
人群突然停顿,有人大叫一声,马德胜听见什么喷涌的声音,一滴液体隔老远溅到他脸上,他伸手去摸,手心躺着的是血。
你要我成全,我偏不成全。
我们快快活活,一起下地狱。
那支钢笔,最终插在了他颈部的大动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