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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下山，提着一把剑就出发了。小刘刚动身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天的干粮。就连这点干粮，都是他师兄追了一公里硬塞过来的。“小刘师弟啊，”戴眼镜的二师兄泪光涟涟，动容道，“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等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自然就回来了。”
“怎样才算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没有人能阻挡我的剑的时候。”
小刘朝师兄客客气气鞠了一躬，便转身推开山门。
小刘从记事以来就开始练剑，醒着的时候练剑，睡着的时候，梦里也有一把剑。有时候他把它拔出来挥舞，有时候他盘腿坐在剑的跟前，注视着剑，黄粱一梦，一看就是整夜。好白一把剑，好亮一把剑！小刘搜肠刮肚，只找出这两个形容词。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一柄剑。小刘肚子里的墨水很少，读的书也不多。他没听过什么剑道大意，什么江湖门宗。记不住，看不懂。其实，他连剑也看不懂，所以天天看，夜夜看。看懂了剑，会怎么样？没有人这么问过他，小刘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他同时知道自己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看懂了剑，又怎么样？
下山那天，恰逢小刘十五岁生辰。师父赠他一柄软剑，雪白修长，柔软如绢，振之铿锵有声，挥之削铁如泥。
“习练软剑，最重要的是精气神三者高度集中。这在你不是难事。”师父说，“你现在还不是天下第一剑客，但你的剑会越来越好。”
师父年轻时闯荡江湖，是一代宗师，不过后来没落下去，隐退到鸟不拉屎的湘北山喝茶养生。师父说，山下奇人怪人很多，我不担心你的剑，我担心你。小刘问，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不用担心？”这是眉毛骨折的四师兄（小刘怀疑他的眉毛是被人打成那种形状的）。
“就数你和花道，最不让人省心！”这是下巴开洞的三师兄（小刘怀疑四师兄的眉毛就是被他打的）。
花道是湘北山最笨的笨蛋。小刘自觉深受侮辱，转头就走。
他辗转山水，几经历练，与杂鱼交手，同大侠切磋，名气渐渐响起来。但凡有些门路的，都知道湘北山上走出个不世出的天才。天才用软剑，剑光如雪，见血封喉，直指命门。小刘的剑那么快，那么准，出鞘的时候像飞出去一截鬼影。
某日，他来到某地不知名的村庄歇脚。
“剑客。好陌生的东西。”店家道，“上一个剑客来到我们这儿，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不过话是这么说，他从来没有舞过真剑，只随手比划过两下。”
“剑不是用来舞的。剑客也不是东西。”
“那就是吧。”店家吹去茶水的浮沫，“我们也不懂。”
“他在哪儿？”小刘站起身。
“你找他干嘛？”
“比剑。”
“沿着村西的江边，你往下游走，没几步就能看见了。”
小刘不明白，一个有剑客的村庄，竟还能对剑客一无所知！他沿着村西的江，往下游走。江水粼粼，有人于此垂钓。他继续往下走，走了很长的路，却再没有遇见一个人。小刘复又折返，走回到垂钓男人的身边。男人笼着袖子，一动不动，目光投向江面。鱼钩沉在水面之下，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除了一个装鱼的桶，他身边什么也没有。自然也没有剑。
小刘瞪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认得你。”
“真的呀？”钓鱼佬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不过那惊讶淡淡的；仿佛小刘认得他，是合情合理；小刘不认得他，也是理所应当。小刘看了，觉得装得很。
钓鱼佬叫作仙道。
仙道原本是岭南山上学剑的，代表岭南参与了去年的华山论剑，一举成名。那一年小刘年龄不够，没能上场，被师父带去看别人比剑。他看得不久，刚好在看完仙道之后，就回去了。师父问，不再看会儿吗？不用了。
“我之后就没见过你了。”
“哦！我之后就下山了。”
论剑结束后，仙道下山，开开心心地来到这个远方的小村庄钓鱼。他在这里待了近一年，除了钓鱼，唯一学会的就是和街头老朽一起摆摊算卦。一年到头，除了自己能钓上几尾鱼永远算不准，其他的倒也有七八分准度。卦不走空，仙道收零碎钱，吃百家饭。剑法倒是没忘，只不过当年下山的时候，连剑也没有带上。现在仙道遇到只挎一柄剑就下山的小刘。
小刘一开始还算客气：“你剑法很好，我想和你比试一下。”
仙道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荒郊野地里还能有人找上来比剑。最关键的是：“我没有剑呀！那可怎么办？”
小刘听了这句，恼火道：“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但是剑怎么能丢？你算是什么剑客？”
“好吧好吧，我明儿叫村口老王赶工帮忙打一副，可以吗？”
小刘更气：“别拿这个开玩笑。”
仙道无奈：“我没有开玩笑呀……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我的剑没有名字，它就是我的剑。”
师父赐剑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这剑叫什么名字。小刘最初想过，要不要取个名字？好听的，厉害的。这可是他的剑！但他很快又想，这是我的剑。那么，这样就可以了。他从腰间拔出那柄软剑，极白，极亮，像一簇雪，一把光。名字是累赘之物，小刘的剑不需要名字。
“那巧得很，”仙道笑着说，“我的剑也还没有名字。”
“关我什么事。”小刘冷酷道。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仙道的剑在几日后锻好了。一把长剑。送剑的老王很不好意思，实在仓促。没事儿，仙道拔剑注视一会儿，收回鞘中，拍了拍老王的背，已经很好了。 他抱着剑，跟着小刘去到江边。江边有一块很开阔的场地。
小刘拔剑。
仙道：“哇，好剑！”
小刘：“你骂谁？”他飞身上前，像一团转瞬流散的黑云。秋风吹动江面。仙道终于抬起头，看见对方极英丽的一张脸。面无表情，杀气毕露。
仙道说：“哎……”
这口叹气还没有落地，小刘的下一剑已经割破风声。小刘的剑又快又准，每一剑都冲着要害过去，好像每一剑都是最后一剑。仙道不理江湖事已久，却也从师兄那里听闻近日新秀的大名。流川。进攻之鬼。仙道想，好名字。心无旁骛的人才敢在比试中用这样的剑法。小刘心里从未想过杀人，却也从来不畏惧，才会每一剑都有着取命的气魄。血阻挡不了他的剑。
清脆的一声。软剑被架住。仙道手腕一个巧劲，竟用长剑把小刘的软剑挥了回去。他紧接着凌空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下，落在身后的乱石滩上。起风了，秋江涌动。
仙道出手清淡，飘逸无常。他手握老王送的长剑，挡拆之间，剑若清风。仙道那时对小刘说，我的剑也还没有名字。这句话其实并非玩笑。那柄长剑被握在仙道手里，就变作仙道的剑。千万般作一种，自然没有取名的必要。
“这不像岭南的剑法。”
“怎么不像？”
“岭南的剑，”小刘想了想曾与之交手过的岭南人，憋出两个字，“更冲。”
仙道失笑，后撤一步，抬手挑开小刘的剑影：“这就是我在岭南学会的剑。”
两人飞快地分开，又更快地重新跃向彼此。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小刘忍不住问：“你之前的剑，并非如此吧？”
印象里，去年的论剑大会上，仙道的剑纵然潇洒，却也是势如流星，锐不可当。如今却是清风明月，挥尘如意。
话语之间又过两轮。仙道平和道：“因为我已经找到我的剑了。”
他忽然朝小刘刺出一剑。这一剑转瞬即逝，到身前时，却像流水一样自然。
突听“夺”的一声，小刘的剑尖颤动着。软剑不适宜砍劈，但仍然挡下这一击。仙道的剑斜在小刘的颈边，停在不多不少的位置。小刘沉默半晌，然后说：“你输了。”他横手劈向剑面。仙道没有动，任由他出手。那柄赶工的长剑不堪这几回合的重负，从中间脆生生地裂了，裂纹在剑面上蔓延。
仙道收回剑，有点遗憾：“哎，这下没法完璧归赵啦。本来想着就借用一回，现在必须得付账了。”
他没有回应小刘的话。小刘想，他并不觉得自己输了。
“你的剑很好，”仙道说，“而且它还会更好。”
其实他第一次看见小刘的眼睛，就已经明白这件事。小刘的眼睛黝黑，却像那把软剑一样雪亮。
“你的剑……”小刘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不喜欢你的剑。”
“猜得到。”仙道不太在乎地笑笑。
“用你原来的好剑，我们再比一场。”
“你知道没可能。那柄剑我真的忘在岭南山上了。”
“那就去取。”
仙道笑出了声，不置可否。
“有什么好笑的？”小刘终于骂出那句话，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白痴。”
仙道遂笑得更畅快。
他们走回最开始相遇的地方，仙道把将裂的剑和江边搁置的鱼竿一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提起装鱼的桶。
小刘尽兴而归，却又没那么尽兴。他清楚这并非仙道完全发挥的实力，却也感受到，这就是仙道坦诚相待的全部实力。小刘是出手的每一剑都像最后一剑的人，他接受不了，却只能接受。因为这确实就是仙道能够向他给出的所有。
“离开这里之后，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京都。”
“好巧。”仙道若有所思，“我便是从京都去的岭南，又从岭南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遇到了要去京都的你。”
“你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至少目前，确实如此。”
“钓鱼，就那么有意思？”
仙道的目光在说，至少目前，确实如此。
“分开之前，要不要给你算一卦？是我来这里之后学会的。”
仙道示意他伸出手。小刘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仙道的手上。仙道的手凉凉的，小刘的体温也低。两只很冷的手叠在一起，清风遇霜雪。
“你想知道什么？”
“我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仙道凝神去看小刘掌心的纹路。小刘忽而有些受不了，觉得很别扭，就把手从仙道的手里抽出来了，收回腰边，碰到缠在腰上的软剑。碰到剑，让小刘安心下来。
“不了，我不要你算。”小刘道，“我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小刘收拾行囊，次日便离开了。他装点的东西很简单，除了村里人好意送的小袋干粮，就只有一把剑。雪亮的，极快的剑。他带上剑，向京都行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