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非理想关系
田野三十三岁的时候去纽约找李汭燦,两手空空。当时李汭燦住地下室,他们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冷风直往身体里灌。从黑乎乎的楼梯口抬头望纽约,不远处就开始遍布霓虹,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流动着闪烁着装点圣诞。田野夹着奶油味的铁塔猫,细长的烟那一点火光在冰天雪地的夜里像明黄色的星星摇摇欲坠;他冷得剁了几下脚,问李汭燦能不能进地下室。李汭燦摇头,说室内不能抽烟,何况有烟雾警报器。又说,抽烟不好。
田野没吱声,心里不舒服,沉默片刻捏开爆珠;等那股劲儿过了才说自己拿到了两个亿的投资,让李汭燦回来拍戏。说这话的时候田野没敢看和李汭燦对视,垂着头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板鞋和李汭燦光着脚穿的昂贵的塑料拖鞋。
李汭燦没第一时间答复,田野咬了咬嘴唇,扯出笑脸望向李汭燦细长的眼睛,没来得及再游说,李汭燦就自嘲地笑起来,点了头。
田野愣住了,微微张开的嘴卡在那儿,脑海一片空白。纽约忽然就飘了雪,从栏杆被风赶着吹到狭窄的楼梯口,他茫然地注视着李汭燦熟悉的脸——李汭燦细长的眼睛,凌厉尖锐的下颌,长胖了点而显得饱满的脸颊,以及标志性的无法消去的疏离——田野拍过这张脸庞无数次,从无数角度,用无数台相机。
田野看到绒毛似的雪落在李汭燦的发梢,转瞬即逝;直到漫长的沉默里雪落满李汭燦的头顶。
李汭燦叹了口气,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替田野抹去眉梢的雪花:“我这张脸,不就是给你拍的吗?”
一·沉沦
李汭燦是被田野押去上海的,更准确一点是半哄半骗。北京飞上海的航班上田野把一叠厚厚的剧本讨好地递给李汭燦,是明凯的《沉沦》。李汭燦扭头看窗外,红眼航班,一飞出北京底下的陆地就落入沉闷而寂静的黑;剧本就放在小台子上,斜斜地摆着,边缘有些卷起来,李汭燦想应该是田野反复地看过许多次。李汭燦没看剧本,只用余光瞥见“沉沦”两个大字,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田野坐在他身边,一上飞机就塞给他剧本,催促他:“你看看,这剧本只有我和我叔有,试镜前你先看看。”田野叔叔就是明凯。“你看了就知道,郁易这个角色有多好。”李汭燦估计田野白天折腾自己的时候累得够呛,所以嘟嘟囔囔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就睡着了。被田野缠了一整天,他乐得清净一会儿,没看剧本,只是盯着黑洞一般的窗外发呆。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田野单独坐飞机去试镜。
田野和他是中戏表导系的同班同学,仅此而已。再多一点儿,就是没缘分。他们今年大二,大一一整年他和田野每天上差不多的课,硬是没说过一句话;田野有田野的小圈子,做小组作业、趁周末去北电看文艺片;他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做小组作业、周末去剧院看点话剧。也难怪田野今天早上上课迟到坐到他身边后,一下子就惊呼:“你是我们班的?”
他点头,田野就来了劲:“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班还有这么张影帝的脸!”
他倒是对田野这个名字耳熟能详——田野是明凯的侄子,他们入学那年暑假,明凯执导的《弄堂》刚在戛纳得了奖,一举奠定了新生代大导的身份——据说田野十五岁起没事就跟着明凯在片场打杂,从拍版子开始。李汭燦起初还很好奇,想田野怎么会来戏剧学校的表导系,而不是隔壁电影学院的导演系。
田野从班级群加了他,一整节课光顾着敲手机给李汭燦发消息,李汭燦不看或者不回,他就拿手肘撞李汭燦。
“你是李汭燦?”
“……”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演电影?”
“没有吧。”
“那他们有眼无珠啊。”
“……”
“我觉得你能当影帝。”
“……谢谢……”
下了课李汭燦去厕所,田野的嘴机关枪一样劈里啪啦地在李汭燦耳畔一刻不停,黏着李汭燦不放,也不介意李汭燦一声不吭。洗完手李汭燦站定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田野一动不动,想田野那句口气很大的话“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班还有这么张影帝的脸”,比起沾沾自喜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他脸上最好看的是鼻子,挺拔、线条干净、鼻头带点圆润就多了一点温和;除此以外,他的眼睛太小;脸虽然小而尖锐,脸颊却有肉;下颌角窄小,就显得文弱不够神气——
再看镜子里的田野,就显得比自己生动许多,大概因为表情鲜活的缘故。
“发什么呆呢?”田野凑近他身边,他闻到田野身上有点中式早餐特有的葱香味,不油腻,反而闻上去让人觉得温馨。
李汭燦觉得有些别扭,稍微耸耸肩,又不想让田野察觉自己的不舒服。他沉默片刻,反问道:“我哪里长得像影帝了?”
田野就又来劲了,细长的手指扒拉上李汭燦的脸,喋喋不休地夸道:“能考进我们学校、隔壁学校的,脸型都流畅就不说了。但你看你的鼻子,那么好的鼻梁,鼻头却不尖,和你脸颊的肉多配;还有你嘴唇也有点厚,偏偏眼睛细长的。”
李汭燦看着镜子里田野的两只手像“画皮”的海报在自己的脸上摸索,又奇怪又不知怎么觉得田野还挺可爱的。田野的两只手又不安分地掀开他的刘海,露出自己不宽不窄的额头。李汭燦听着听着走神了,直到田野的总结陈词才回过神:“总的来说,你这张脸就是要演电影的。”
李汭燦并没有被说服,轻轻说:“我不够帅。”
“放屁!”田野瞪了他一眼,嘟囔道,“你懂什么是拍电影。我跟你说,明凯的新片子最近在试镜呢,男主就差不多我们这个年纪,要不今天晚上你就跟我去上海找他吧。”
李汭燦皱起眉,终于狠下心挣脱开田野的魔爪,摆摆手:“什么啊。”
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像他反驳田野的,他不够帅。考进戏剧学院,说不想进娱乐圈、不想拍明凯的电影,未免有些假。然而李汭燦也没那么想拍电影,或者说,他没想过,有朝一日明导的侄子、自己的同学会非要把这么一个大饼摆到自己眼前。
田野跟着他往宿舍走:“什么什么啊。让你去试镜。你信我,我眼光很好的。”
走到食堂,李汭燦被烦得有些受不了,在小面包房买了两个鲜花饼递给田野:“你没课吗?”
田野两只手拿着鲜花饼,说声谢谢,摇摇头理直气壮:“没啊。你没课,我肯定也没课啊。”
李汭燦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看着田野吃鲜花饼。田野吃东西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边吃一边说,说不上不雅观,就觉得和小孩子一样,什么也堵不住他的嘴和那种带点懵懂的神气。田野说累了,就拿很亮的眼珠子望李汭燦,问他去不去试镜。
李汭燦被盯得不自在,躲闪着田野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说:“我去试镜干嘛?”
“拍戏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田野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不然呢?你考表导系做什么?”
李汭燦猛地被这么问,愣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做话剧?”——当年艺考面试的时候自然是回答得很自信,然而真说起来,李汭燦也知道这答案糊弄不了谁。做话剧、演话剧、当话剧导演,就算自己真的想,有没有机会也是两说。
果然田野嗤笑一声,有些不屑地说:“谁给你钱去做?你知道明凯拍第一部片子的时候几岁吗?”田野伸出两根手指,“三十岁,一百万;这还是人家提携他,这还是拍电影。在那之前,我叔就是我们家的软饭大王,每天被我爷爷奶奶念,过年都给不起我压岁钱。”
李汭燦沉默了,不说话。田野孜孜不倦地劝:“你就去试一下,路费我报销,假我请。不成功呢,也没什么,算我的错。成功的话呢,不是百利而无一害?你演得好,以后电影和话剧都算不错的经历;演得不好,明凯也不会……我是说,明凯肯定能拍得好,再说有我呢。”
“有你?”
“你这张脸,不就是让我拍的吗?”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面前是老教学楼的爬山虎墙,田野咽下最后一口鲜花饼,带着笑不见外地钻到李汭燦眼前,很亲昵地揉李汭燦的脸,“我迟早要拍片子的,李汭燦,我的卡萨德上校。”
李汭燦看着田野其实是有点陌生的脸,还是觉得茫然。田野皮肤白,说不上帅,有一种白纸一样的灵气与舒服,那是和三庭五眼不相同的无法衡量的好看;那么白的脸庞被北京五月初的太阳醺得泛着粉红色,凑近了才看到眼角有雀斑似的痣,就多了点很难形容到男人身上的风情。
李汭燦茫茫然地想,其实田野也是适合演戏的,演少年,哈姆雷特;用悲剧去摧折天真。再回过神,就是半推半就地跟田野吃饭、一起上课;大概是田野怕自己溜了,一刻都不离开。上完课去找老师请假,在办公室里田野介绍宝贝一样说自己觉得李汭燦应该去试镜。李汭燦不想担那么大一顶帽子,说:“我又不是表演系的。”请完假田野没留多少时间收拾行李,两个人背着双肩包就打的去机场。
试镜就在淮海路附近,汾阳路的音乐学院的小阁楼里。
他们凌晨下的飞机,田野睡得死沉,李汭燦推醒他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是晃醒田野的。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李汭燦有没有看剧本。李汭燦看着他,心虚地撒谎说看了,田野就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再后来他们坐在去酒店的出租车上,李汭燦就翻了几眼剧本;田野靠着他的肩膀继续睡。他看到沿途的城市就像一分一秒流逝的黑夜一样随着汽车驱驰变亮;不是日出的破晓,而是近乎烟花灿烂的盛放开的灯火。再低头看剧本,他感受到田野的发尾蹭在他的脖子上,轻柔地挠痒了自己。
在酒店并没有休息多久,李汭燦要照顾仿佛怎么也醒不过来的田野。田野不肯洗澡,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就倒在床上继续呼呼大睡。李汭燦看不下去,替他脱了鞋,看着牛仔裤犹豫半晌,终究没好意思;又拿热水给田野擦脸,一边擦一边想,自己既不温柔,也不太照顾人,这样都醒不过来,这个大导演的侄子实在是很爱睡觉。
这样一来,六点的时候起不来的就换成李汭燦自己了;他胡乱搓了把脸,木着就跟田野出门了。他们住得离试镜的地方很近,算老上海烙印很深的地方,还有大饼油条的摊做生意。田野买了豆浆和油条递给李汭燦,李汭燦早上不爱吃东西,就拎着热腾腾的早饭只走不吃。田野一边吃一边给他讲:“试镜其实很简单,就在摄像机前站着。明凯的眼睛很毒的,他透过摄像机看你,就差不多知道你行不行;要是他觉得有戏,就会让你转个圈,或者做个表情;要是没戏,那就走了。总得来说,你站得越久,他就越满意。”
六点已经很早,李汭燦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明凯已经试了快一小时了。阁楼下还依稀有音乐学院的学生在练琴,阁楼上是试镜团队,很安静,没有打光;只有初夏上海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已经有年代感的窗户落进来。李汭燦悄悄看了一圈,试镜的人很少,最多四个。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明凯坐在监视器后面看镜头里的画面,皱着眉让镜头前的男孩背过身,沉默几秒,就让那孩子走了,身边还有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男孩长得比李汭燦和田野都好看,见明凯没笑,有些失落。趁这个空挡,田野拉着李汭燦去打招呼。明凯看到他,笑得有些无奈:“这就是你同学?”
李汭燦抿嘴笑了笑:“明老师好,我是田野表导系的同学。”
田野又和明凯身边的两个人打招呼:“赵叔好,陈姐好。这是编剧陈希,这是副导赵贺。”
编剧陈希似乎很喜欢田野,揉揉田野的头,礼貌性地冲李汭燦点头。赵贺拍了田野一下,又和李汭燦握手,没来得及说什么,明凯就发话要继续试镜。大导演没什么架子,扭头喊了个名字,李汭燦心却一下子揪紧了。这个男生不高,瘦得厉害,留着有点长的碎发,扎一个小辫子。他没来得及看多少剧本,还是感觉到这个扎辫子的男生身上有“沉沦”的气息。果然,明凯显然比上个男生上心:“侧脸对着镜头。”他发话。
男生稍微转了个角度,笑着问:“可以吗?”
明凯不吱声,思考一会儿后又说:“把头发散下来我看看。”
男生就赶紧扯下发圈,及肩的薄薄的头发散下来。
李汭燦和田野站在明凯身边,看男生们在大导演惜字如金的指挥下亦步亦趋。试镜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人来得少,明凯要求也不多,确实和田野讲的一样:在镜头前站着,找几个角度,不需要什么演技;只是明凯话不多,看得久,也不发表评价,片场沉默得厉害,连楼下的琴声都衬得凄迷起来,时间走得就慢了。
当天撇去李汭燦,一共三个人试镜。差不多七点结束,等试镜演员走了,明凯转过身冲李汭燦笑了笑:“到你了。”这时候陈希和赵贺才意识到李汭燦不是什么田野带过来看热闹的同学。
李汭燦站到镜头前,一下子就把眉头皱了起来——茫然,茫然中有一丝焦躁——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不太喜欢、也不习惯被人审视的。艺考的时候觉得自己要考大学,天经地义被人评头论足;现在又是为什么?多么想演这部电影的心思是没有的,他来这里都是被田野押来的;但就这么随随便便落选,又觉得不甘心。
说不准。另一头明凯注意到李汭燦的表情,没让他放松。田野说得没错,李汭燦的脸就适合演文艺片:平、素,但经得起屏幕、有内容;也适合郁亦,漠然、尖锐。说不准就说不准在这份尖锐。
明凯看得出,李汭燦从小到大是顺的。
“笑一笑。真心的那种。”明凯说。监视器里李汭燦先是扯出一个勉强的假笑,接着就是咧开嘴大小,明凯估计他用了技巧,但确实是真心的那种。因为李汭燦笑得太典型了,和田野在自己跟前嬉皮笑脸卖乖得逞后的笑一模一样,没什么力度。
“田野,你也去。”明凯出人意料地说道,田野刚开口就命令道,“让你去就去,和小李肩并肩,也笑一下。”
田野见明凯不是开玩笑,冲陈希吐了个舌头,乖乖站到李汭燦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多了。明凯看着傻不拉几的田野和一旁的李汭燦想,有田野的对比,李汭燦身上的阴郁和疏离就明显起来,再笑得好看也有了攻击性。
明凯挥手让田野走,田野松口气,笑着留李汭燦一个人。李汭燦又在明凯的镜头前呆了很久,走路、转圈、背光;他不知道明凯是因为真的觉得有戏还是卖田野的面子。他看得出明导很喜欢田野。
“好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汭燦感到从窗户落下来的阳光变得灼人起来,明凯招手让李汭燦和田野坐下,“我差不多试了二十个人,十五个是别人推荐的,四个是我自己在上海找的,还有一个是田野的同学。”
李汭燦想,这么兴师动众的事情,从明凯嘴巴里说出来居然随意而简单;又意识到这是已经有结果了。也好,他心里觉得紧张又轻松起来,早知道结果总比晚知道好。
“陈希,你怎么看?”明凯问。
陈希思索着慢慢说道:“毕可是不错的,还有,这位。”她看向李汭燦,“可惜就是毕可还是有点小孩子气,小李,我就喊你小李啦,小李……”陈希很久没说出口。
赵贺性子直,接嘴:“小李,不好意思我就直说了。你比毕可气质上更符合剧本,但毕可长得比你好看,也比你瘦。”换句话说,就是李汭燦的脸比不上毕可。
李汭燦低头用余光瞥了眼田野,他以为田野会撒个娇给自己求情,不料田野正咬着指甲盯着刚才工作人员拍下的照片一张张翻,全是那个长发男生和自己的。李汭燦不由得觉得生气,察觉的那一刻又不再生气了。
田野不欠自己什么。
真折磨人。等明凯下决断的沉默里李汭燦拿出凉透了的早饭,旁若无人地咬软掉的油条,吃到一半,明凯抬头看他:“别吃了。减肥吧。”
“你得瘦到毕可那个程度,他一七五,拍《弄堂》的时候一百斤出头。我们六月份开机,千万要瘦下来。”明凯说着说着,笑起来,不复工作时的严肃,“昨天田野给我发消息说他们班有个人有张影帝的脸,哎,我都没办法。不过他说得有道理……”
他这才想起来那个扎辫子的清秀男生是去过戛纳的毕可。
十九岁那年,李汭燦就在汾阳路阳光下有尘埃飞舞的小阁楼里,成了郁亦。
他签了赵贺的老婆赵心悦,签了五年,标准的新人合同。是毕可劝他签的。起初他想问田野,田野摆手说不想在这事上掺和,给了李汭燦毕可的联系方式。他给毕可打电话的时候毕可正在取外卖,兴高采烈地说,幸好明凯没选上自己,终于能吃顿好的了。又说不拍戏,自己就有空排戏了。毕可是学昆曲的,声音好听,李汭燦听他咋咋呼呼也不觉得烦,倒是觉得毕可私底下和田野有些像。
他给毕可道歉。毕可很爽朗地说道:“这有什么。你不知道我拍弄堂的时候吃了多少苦,何况我是学唱戏的,拍完我就想原来拍个电影能比唱戏还苦。”
说到最后,毕可说:“悦姐人很好,尤其是对我们这样明老师发掘的新人。虽然我们分成少,但话语权比普通新人大些,时间也不长,悦姐也都是把我们往电影圈培养的,不至于去演些烂片砸掉明老师的演员这么个招牌。你要是真的想发展当演员,肯定是不错的。钱这种事情,分成再少也不会少到哪里去的。”
李汭燦谢完毕可,才发现田野早就出门避嫌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其实他和田野确实不太熟。
再回到北京,赵心悦派了助理监督李汭燦减肥,没过两天李汭燦就充分意识到毕可那份外卖取得有多幸灾乐祸。偶尔上课他看田野偷吃,都忍不住暗自腹诽。田野浑然不觉,嘴唇油亮亮的,咧开来给李汭燦打招呼。毕可不用减肥,自来熟地每天给吃草的李汭燦发排练完聚餐的照片,一来二去他忍不住给赵心悦吐槽。赵心悦就说毕可憋了一年半,忍一忍。
“沉沦拍摄大概也就三个月,毕可的弄堂拍了一整年,你还忍不过毕可?毕可那时候才十五岁。”赵心悦激他。
等演得戏多了,李汭燦把拍戏前往角色上靠的工作叫做“捏”,把自己捏成角色的样子。他捏自己捏起来轻车熟路,能空腹跑五千米,也能幸福地塞下全家桶;不演戏了反而觉得空虚,不知道怎么吃,也不知道自己该胖一点还是瘦一点,就更恨田野了。但那都是很后来的事情。
六月份赵心悦来北京接他去上海拍《沉沦》,他才知道田野不去。临上飞机的时候他想问赵心悦田野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终究没问出口——田野热情,天真;但既然田野到这一步为止,想来也没什么必要迈出另一步。
《沉沦》的杀青的最后一幕,是“海上花落”;郁亦骑摩托车自繁华的城市向泥泞的大海驶去,远去的灯光就像一朵逐渐凋谢的海上繁花——青年沉沦在上海,上海沉沦在青年的寂寞里。
八月份闷热的没有星星的夜晚,李汭燦骑着轰隆作响的摩托,汗珠混合着化妆品流进他的眼角。结束的那一刻,他想起来试镜的那天凌晨,在电影里凋谢的城市缓缓绽放在他眼前,身边是沉睡的田野。
摘下头盔正式杀青,李汭燦抹去自己眼角的汗,他看到汗珠是灰色的,决定忘掉田野那天在自己耳边说过的所有话:
“你这张脸,不就是让我拍的吗?”
尤其是这句话。
一旁放暑假来探班的毕可啃着羊肉串,整个人圆了一圈,头发剪了。李汭燦坐到他旁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小半年没占的油烟肉混合物,毕可看他一眼说:“燦,您眼圈都红了。你说是不是还是当导演爽。起码能大吃大喝。”
他摇摇头,不搭理看热闹的毕可,环绕一圈,田野果然没来。据说一整个假期田野都忙活着拍自己的短片,想寒假送去电影节评选。
那是田野最喜欢的小说的一节——《忆希莉》。
二·忆希莉
明凯算半个上海人,他小时候就跟着父母来上海生活,生活在上海旧城区最破的地方。弄堂讲的是明凯对上海的爱,沉沦大概就是明凯对上海的恨。所以弄堂哪怕是冬天的故事也是明亮的,沉沦就压抑许多。连带着演员,毕可脾气好、性子直、机灵,和媒体处得好;李汭燦脾气不差、人比毕可实诚,但疏远,话少,媒体总是隔着一层雾采访他。
因为不是院线片的缘故,《沉沦》的宣传期很短。杀青后李汭燦去毕可学校看昆剧,毕可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他在台下小鸡啄米地睡觉。等《牡丹亭》唱完,才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田野,吓一大跳。田野笑着揽住李汭燦的肩膀:“怎么样?毕可这个戏,这铜锣咣当咣当地你都能睡着,也是厉害。”
李汭燦没说话,掏出手机。跟着寥寥的观众一起站起来,打算去后台找毕可,走到一半才问:“毕可找你来的?”
“这年头没多少人喜欢看戏,毕可每次都请二十个吧。来的人也只有我们这种游手好闲的学生。明凯他们哪里顾得上看戏。”
“他同学呢?”李汭燦问。
田野哈哈大笑,停下脚步扶着墙,腰都快笑弯了:“台上和毕可一起唱呢。”
李汭燦想想也是,还是觉得田野的反应太夸张,催促道:“别笑了。我还想看毕可卸妆呢。”
田野又笑了一会儿,李汭燦没等他,自己去了后台,等毕可脸都擦干净了田野才姗姗来迟。毕可扑到田野怀里,装腔作势:“野,才来啊。”
田野就卖了李汭燦,食指点向在一旁刷大众点评的同班同学:“你的燦可是呼呼大睡一整场。”
三个人里其实只有毕可算得上明星,他们要了个角落吃火锅,毕可没什么架子,偶尔有认出他的人要签名合照都很爽快,还开几句玩笑。吃到一半,李汭燦想起赵心悦的任务,夹了块虾滑给毕可:“悦姐让我问你,《走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毕可哀叹一声,把盛着虾滑的碗往外推:“我怎么知道。”
“什么事啊?我怎么没听你说过?”田野问道,“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了?感情拍弄堂的时候你背不出台词我都白给你求情了是不是?”
毕可放下筷子愁眉苦脸地解释道:“就是夏明义导演的《走狗》想让我演男二,其实吧,真的挺好的。悦姐也说了,夏老师钦点的我,要是拍了,我当演员这个事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那你纠结什么?拍弄堂是苦了点,可你是唱戏的;你妈说你小时候吃苦长大的。”田野困惑地问道。
“他是唱戏的。”
“可我是唱戏的啊!”
李汭燦和毕可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知道唱戏不行了。”毕可靠到墙上,脸色很难得流露出沮丧的神色,“我没什么圈里人的朋友,但也猜得到我要是拒绝这个角色就是不识好歹。明凯选中我的时候,我就是觉得好玩。真的,那时候我们排戏,我跑龙套每天没什么事可干,就休学拍戏去了。演电影真苦,比拍戏还苦。早上三点就要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算收工。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这么一个天生的瘦子也要硬生生减肥。拍完弄堂,我想这辈子都不拍了,还是跑龙套适合我。”
毕可捂住脸,不知怎么就有点哭腔在里面:“可是我当过主角,才觉得跑龙套没意思。以前我不知道,想不明白为什么演员要为了一个主角争得头破血流,我现在懂了。演电影那么苦,但我是主角,好像我演得好一切就好了;唱戏不行……我就是再怎么练,就这样了。何况我唱戏不行,唱戏本身,也不行。”
“那就演电影。”李汭燦没忍住坐到毕可身边,柔声安慰他。他看到毕可耳朵边有没洗干净的油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替毕可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我起初也觉得,我是要当导演的,拍什么戏呢。田野,田野真多管闲事。”
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看田野,发现田野冲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做口型:“快点安慰他。”
“减肥就不说了,我那时候每天早上只能喝咖啡,一去上课就能看到田野吃饭团、面包,心底就觉得烦。开拍的时候也是,你知道明凯的架子。每天就泡杯茶叶,坐在旁边让你演戏,二郎腿翘着。我就想,我也是表导系的,我怎么不能在旁边翘二郎腿呢。”
毕可闷着笑了一声,李汭燦听后就继续说:“可是我心里明白,有时候我们没有太多选择。难得有一个机会,就得抓住。能演戏,能做明凯的主演,都是人生转瞬即逝的机会;与其犹豫不决,不如先做了再说。哪怕后来证明这个选择是错的,也不会后悔。”
毕可拍定妆照那天,喊李汭燦和田野去吃饭。田野先去,李汭燦上完了课才去公司;赵心悦看他们两个居然不是一起来的,难免好奇田野是不是逃课。田野就搂着他的悦姐说:“你看我像逃课的人吗?”
“像啊。”不远处化妆的毕可说道。
赵心悦正色劝田野:“你要是喜欢李汭燦,就把人家哄哄好啊,都是同班同学。我看他提毕可那个祖宗都比你多。”
田野听到“喜欢”两个字,有些炸毛,从赵心悦身上弹开往毕可那边走,边走边反驳:“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以后能拍的人多了去了,谁要拍李汭燦啊。”
李汭燦拎着给毕可买的肯德基推开门的时候,就听到田野软糯的声音一如既往很鲜活地说最后那句话——
“我以后能拍的人多了去了,谁要拍李汭燦啊。”
他顿了顿,才走进摄影棚。把肯德基放到毕可腿上,赵心悦赶忙过来监督毕可:只许吃一口汉堡和玉米杯;薯条想都别想。李汭燦正犹豫着,毕可就把薯条递给田野:“野,你就替我吃呗。”田野接过薯条,往一旁的李汭燦看去,突然沉下脸:“我又不是你们,一顿肯德基都吃不得。”毕可正闭着眼,自然看不到田野脸色不好。李汭燦却看得一清二楚,他嘴唇动几下,终究没说什么,也懒得转移话题,拿手机拍了几张化妆的毕可。
毕可年纪小一点,瘦;放到镜头里看就比现实里更打眼。李汭燦想起赵贺那句毕可长得好看,按下快门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声,惹来田野的白眼。
“小可多好看。”他说,一旁的化妆师连连附和,夸毕可哪里哪里都好看,李汭燦就没把后半句说出口,虽然他本来估计也不会说出口,“和你一样,适合哈姆雷特。”
田野听他这么说,不睬他,转头问化妆师:“那这位呢?”指李汭燦。
“您是李汭燦吧。我看了《沉沦》,演得很好。很帅。”化妆师歪着脑袋想了想,笑得害羞起来,“好看。”
田野心满意足地想冲李汭燦眨眨眼,李汭燦一抬眼看他,就停了。估计是想起来之前自己乱发脾气了。他也不笑田野,只是低下头继续给毕可拍照。
回学校总归是两个人一起回的。坐在出租车上,田野低头玩了会儿手机,才说:“我说过没有,你挺会安慰人的。”
李汭燦还是看窗外,北京其实比上海开阔许多:“你是说小可。”
田野伸了个懒腰,从包里翻出比《沉沦》薄得多的剧本:“那天吓死我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啊。”他讲到这里,有些探究地问,“是你的真心话啊?”
“是啊。我又不是表演系的。”李汭燦接过剧本,没想到上面打印着三个大字“忆希莉”,他望向田野,“怎么了?”
“你先看吧。就是个短剧,十五分钟左右。”田野又问,“你是不是挺喜欢小可的?”
“谁不喜欢他啊?”李汭燦低头翻剧本,第一幕就是希莉站在海边看远航的船只,“希莉是女性啊。”田野的剧本是自己写的,比《沉沦》的精简不少,大概画面都在他脑海里。
“希莉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田野托着下巴看翻剧本的李汭燦,把李汭燦熟悉又陌生的鲜活的、神气的笑容放进他眼里,“我想你演希莉。”
李汭燦的心就蓦然落下来,又变得轻飘飘地,往深处去,让他自己难以捉摸。他看着田野的笑容,看到田野眼角雀斑似的痣,只感到眼前孩子气的同班同学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地浮在自己脑海。毕可说得对,拍电影苦得难以想象,八月头上最热的几天明凯不允许李汭燦涂防晒,他拍到一半脖子红得吓人,医生说是晒伤,到这地步明凯也没喊停。《沉沦》里郁亦骑摩托送外卖的那段,李汭燦全是带着红透了的脖子拍的,上了大银幕。凌晨一点收工,他强忍困意看微信,都没看到田野的消息。很多人都会关心他,问他拍戏怎么样,唯独田野。
定妆那天悦姐逼他自拍,他对着前置摄像头拍了快十分钟,那时候还想田野要是问起,他就奖励田野郁亦的第一张自拍。最后也是有些恼怒地删了自拍。
李汭燦舔了舔嘴唇,没答复。田野见他没声音,居然扯李汭燦衣角。起初他没发现,后来老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着他往田野那边拖,转身才发现自己卫衣靠田野那侧的衣角都快被扯皱了。他无奈地抓住田野不安分的手指,田野眯着眼冲他吐舌头,卖萌:“行不行?希莉?”
“我想一下。”他松开手,揉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敷衍道,“你先等我看完剧本吧。”
到学校下了车,李汭燦去驿站取快递,田野又讨好地跟着他替他拿。田野和他住两栋楼,把李汭燦送到门口还依依不舍,李汭燦抱着装满DVD的快递箱爬楼梯,四楼拐角恰好能看到门口。他随意望去,却看到田野孤零零地站在自己宿舍门口。银色的月光顺着秋季残破的梧桐叶淌到田野纤细的背影,冷清的校园里簌簌的风声回荡在角落。田野一直没走,站累了就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坐够了又站起来仰头看漆黑的夜幕。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田野从口袋拿出手机,接着自己的手机就响了。
他匆忙放下快递箱接电话,第一次听到田野的口吻失去了一种笃定:
“李汭燦……”他喊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就在楼梯的拐角看他。
“怎么了?”李汭燦趴到玻璃窗户上,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田野。
田野很久没说话,李汭燦看到他又在那儿徘徊了几步,才说:“问问你到宿舍没有。”
“到了。”他扭头看一眼被田野放在快递箱上的《忆希莉》,低头看宿舍门口的背影,“还有事吗?”他猜田野还是为了剧本的事。
出人意料的是田野:“没什么。还有,你要是不想演,也没关系。我不是明凯,也不是夏明义,说不上是什么好机会。”
“嗯。”李汭燦低低地回道。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的男孩子长长嘘一口气:“那,再见。还有……你好看的,和毕可一样好看。我问了化妆师,她后来发微信说,你是那种,想和你谈恋爱的帅。”
李汭燦咬着嘴唇,觉得实在拿田野没办法,等了一分钟田野还没挂电话,他开玩笑说:“怎么不挂电话?”
田野在那头很爽朗地笑:“想等你先挂呗。”
李汭燦看到一束街灯照亮了田野的背影,他几乎能感受到夜风凉凉地吹过田野的影子,带来很烟火气的气味。他笑着说:“我演的。《忆希莉》。还等着田导演捧我当影帝呢。”话音未落,他就看到那孤单的背影一下子雀跃起来。田野站起来从台阶上小学生一样跳下去,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宿舍楼。
希莉是一个……怎么说好呢? ……一只小鸟。
那是节日之夜。从海港吹来清润的微风,火炬跳跃着蹦出星花。希莉那时根本看不出已经二十六岁,她的美丽比挤满人群的广场四周任何一把火炬都耀眼。
李汭燦没有告诉谁,拍完《沉沦》之后,他买了海伯利安回来,远早于田野把剧本拿给他之前他就知道了《忆希莉》的剧情。
田野最喜欢的《海伯利安》,《海伯利安》中的一节:《忆希莉》。
还有田野最喜欢的卡萨德上校。
有时候李汭燦偶尔看到田野和他真正的好朋友们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谈天说地时流露出的天真与愉快,都会想,无论田野愿不愿意自己演他的卡萨德上校,他大概总会愿意成为田野的卡萨德上校。
《忆希莉》拿了那年大学生电影节的能拿的几乎所有奖项——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剪辑、最佳男主角。那是李汭燦的第一个“影帝”。
片子入围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的时候需要上传片花,田野没有找李汭燦商量,他去官网看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长得那么好看——他看到自己被田野忠爱的脸庞在湛蓝的天空被明媚的阳光亲吻,他看到自己细长的眼睛与九寨沟斑斓的湖泊交相辉映,他看到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自己戴着鸭舌帽,盘腿坐在潮湿的石头上,身边是比剪刀手的田野,身后是金灿灿的秋天和密密的游客——那么亮丽饱和的色泽,那么年轻、鲜活的自己。
那么野心勃勃的田野;年轻的、鲜活的田野;那么才华横溢的田野。
他看到自己在田野的镜头下成为希莉,经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燃情的初恋、动荡的中年、老而弥坚的晚年;他看到自己在明丽的镜头语言背后,漫长的落寞与孤单;他看到片花里自己从密林的细缝越过层层秋叶凝望田野,细雨飘在他们的天空。
拍《忆希莉》的时间对李汭燦来说其实不长,他们在四川请假呆了一个月;对田野来说,则大概是心力交瘁。田野只找了李汭燦和另两个帮忙的高中同学负责器材和场记,自己兼任导演、编剧、剪辑、摄影;唯一的优势是田野借来了明凯的设备,用田野的话是巨大巨大巨大的优势。
去九寨沟前田野让李汭燦读剧本,看原著中的片段;然后约李汭燦在老教学楼的爬山虎墙边对戏,那边有一个秋千,田野让李汭燦坐在上面,自己则靠着墙看李汭燦。那时候田野变得不再理直气壮,而是严苛、又经常性不好意思。他说在四川拍戏很累,想尽量准备妥当再去,不然会很麻烦李汭燦。那时候——那时候田野是非常非常累的——从他们在爬山虎墙讲戏开始就很累了。大多数时候是约在下导演课之后的晚上六点,田野会拎着外卖在秋千上等李汭燦,一边等一边改剧本、写分镜;他总是给李汭燦买汉堡,说希莉不需要很瘦可以随便吃,神情真挚得令李汭燦不好意思说自己和毕可不一样,不爱吃汉堡;是独角戏,排戏要排到晚上十点,李汭燦先走,田野则会把李汭燦表演时候的录像录下来继续在爬山虎墙那里比划、思考。
拍《沉沦》的时候不明显,到这时候李汭燦发现话剧导演和电影导演还是差很多很多的。李汭燦自己也会给田野提建议,田野在这方面很粗线条,争执的时候就会显得非常骄纵,遇上同意的又很爽快;很多次吵架后田野会在凌晨给他发消息道歉。
田野空出了周五和周一的课表,每周四晚上坐火车去四川采风,礼拜二早上赶第一班火车回来上课;挤时间一个人把所有的空镜、长镜头拍完,快一百个小时的镜头都是自己拍的。那时候每个周二,李汭燦都能看见田野疲倦地趴在桌子上哈欠连天地听课;看见他的导演肉眼可见地削瘦下来,快要到形销骨立的地步。
有好几次李汭燦几乎要脱口而出,问田野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可田野站在爬山虎墙边垂着头抽烟,明明只隔了几米远,他却觉得太远了,开不了口。田野烟瘾只有忙起来的时候才犯,而且抽爆珠,很女孩子气;烟味又是蓝莓味的和奶油味的。他问田野怎么会抽烟。
田野摆摆手,说你知道片场的;大家累得要死,又不能睡觉;休息的时候就聚在一处抽烟。跟着明凯混片场久了,十八岁之前是吃棒棒糖,后来是夹一根烟装样子,再后来明凯让他当摄像和剪辑,工作量上来了就真的抽烟了。
“我有一段时间觉得日子很无聊,大概是拍完弄堂之后吧。每天晚上十一点回学校,大概要走十分钟的路,心里很乱、总想找点事做,就每天那时候抽一根烟。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觉得,哎,好难说啊。”
他们在四川拍《忆希莉》的时候,田野有一天收拾完东西和李汭燦两个人凌晨回酒店,各抗一台机器,田野走累了,停下脚步抽烟的时候笑着给李汭燦形容。
“你想象就是这么深的夜,你一个人站在万籁俱寂的马路旁边,无论这里白天是多热闹,又或者白天也是很破败的地方;你看到镜头就从马路这一边到那一边,除了你的位置变了,都没有变化,黑咕隆咚的,你什么也看不见,就你手指夹着的烟,烟头明明灭灭、一闪一闪的;你想这个镜头会很漂亮的。”
李汭燦看到田野指尖那点火光,黄色的,也没多漂亮,偏偏星星一样明亮:“你给我试试?”
田野立刻拒绝了,他摇摇头笑着说:“抽烟有什么好,我可不想带坏小孩子。”
他们是并排站着的,离得不远,田野拒绝的时候把头靠到李汭燦肩上,发尾挠李汭燦的肌肤。李汭燦没敢动,低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田野就挪到李汭燦面前;他们身高相仿,田野把自己长着胡茬的脸凑近到李汭燦跟前,近得李汭燦能感受到田野肌肤的温热、睫毛的颤抖,还有田野嘴唇上残留的尼古丁的辛辣和蓝莓的甜腻。午夜时分,李汭燦下意识闭上眼躲开田野清澈的目光,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田野刚才描绘的十分寂寞的镜头。
谁都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个瞬间,李汭燦几乎以为田野要吻他。
他想起自己喜欢的话剧,演完《沉沦》后他找了系里喜欢他的教授思考毕可曾经面临的问题,讲到他喜欢的话剧。教授笑着说你真的从头到尾这样的人,难怪你喜欢这部话剧,也难怪明凯选你演沉沦。
“李汭燦,你实在是很疏远的一个人。其实艺术家,不管是演电影还是做话剧,疏远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你的性格给予了你独特的艺术气质,但是没有田野选择你,你是不是还能做艺术呢?”
他几乎背得下那部话剧所有的台词,所有布景,但在这一刻,他只想得到一句话——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的向你涌来。
“我说认真的,李汭燦,别抽烟。你要是抽烟,我就陪你戒烟。”然而田野并不会吻他,田野就像希莉一样孩子气地、顽劣地朝李汭燦脸上吐了一口烟,蓝莓甜腻的味道涌进李汭燦的鼻腔,“你看是不是很难受?难受就别抽烟。”
李汭燦睁开眼,田野感觉不到他的渴望是怎样的向自己涌去;然而他选择不忘记。
扯出一个笑脸,李汭燦推开黏着自己的田野:“抽什么烟,臭死了。赶紧回去吧,累死了。”
后来《假如让你吻下去》宣传期,谈到《忆希莉》,所有人都说那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合作,那么成功的一次合作是怎么办到的。田野都会看似自夸,实则捧李汭燦,说因为自己发现了李汭燦,而李汭燦真的演得很好。李汭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演戏,他什么都没有做。杀青之后的剪辑田野没给他说过一丁点儿,只有成片后给了他一个U盘。
拍戏的时候也很简单,他们就在四川拍了一个月,接着李汭燦任务完成;那些琐碎的小事他虽然记得很清楚,却懒得说出口——比如田野累得不想洗脸,却会督促自己洗脸,害怕自己的男主角长痘痘;比如杀青那天他们吃火锅,第二天一起在厕所里拉肚子;也比如田野这个人,田野这个人在自己心里化作的“李汭燦所认识的田野”。
遥远的真实的田野,和闯进他生命、命运让他们绑在一起的田野,结束拍摄后又会远远离开的田野。
从四川回北京也是他和田野单独晚走的,帮忙的朋友打包完明凯的器材就匆匆赶回去补课,最后一天他们打的路过九寨沟,司机说你们拍戏不在九寨沟拍吗,多美的地方啊。田野听了,就心血来潮下了车拉着李汭燦拍。用的摄像机是田野自己那台小的,田野让李汭燦即兴发挥,打开相机对准李汭燦,兴奋地引导他:“你就想,你是希莉。你本来就是希莉,你的家乡这么美,可是梅润非常远,非常远。没有人了解那漫长的孤独,不仅是距离上,更是岁月上、心灵上的。”
他们只拍了一个小时,在九寨沟的一个小角落。李汭燦记得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国家级景区,看人来人往的游客,不远处的田野自顾自地拍摄什么话都没有的自己,徒然流泪的自己。他知道那一刻他是希莉;希莉的寂寞、希莉的温柔、希莉的愿望、希莉炙热而短暂的、炙热而漫长的爱情。
他几乎忘了他是自己。
梅润的脸却仍是田野。
三·假如让你吻下去
《忆希莉》成片二十五分钟,田野剪的;田野还有一份所谓的导演版,四十分钟;区别在于李汭燦在九寨沟景区的即兴在导演版里单独放在了最后二十分钟,和前二十分钟没什么关系。
这件事也是在《假如让你吻下去》的宣传期,上无聊的节目的时候才知道的。他坐在电视台热得要命的棚里听田野说自己不知道的田野。
田野是在看了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之后,才下定决心要当导演的。他被那十分钟
蛊惑了,那摄人心魄的十分钟将田野的魂勾走了,他从那十分钟看到了光影艺术的神圣,他说那种感觉只有画面能表达,他没有办法对那十分钟说一个字,那十分钟是没有办法解释的奇妙。
那一年田野十二岁。明凯尚且赋闲在家。
《假如让你吻下去》上映时田野和李汭燦二十五岁,田野的处女座,李汭燦的第一个影帝;《忆希莉》之后的第四年,田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毕业,李汭燦继《沉沦》后的第二个男主;也是本科毕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李汭燦非常清楚地记得他们班的毕业大戏是《教父》,导演是班主任,他演迈克·克里昂,而田野负责道具和跑龙套。表导系的毕业大戏和表演系的不太相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针对文字的导演阐述;演戏当然很有意思,但他们是表导系。
毕业大戏是大四一开学就开始排的,而那时候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导演田野还忙着考研。初试是十二月,复试是四月份,李汭燦在排练厅和班里同学废寝忘食排练的时候,田野整个秋天都在看政治、英语、还有北电的“业务课”。《教父》的剧本是班里每个人组队或单独写一个版本,汇总敲定的——田野的剧本编写是一个人写的,没找人合作;道具是田野不想次次排练到场主动选的,因为说没办法每天跟着班级排练很不好意思,自掏腰包定制;跑龙套则是班主任要求的。
有时候李汭燦看田野在排练厅的角落一个人背考研政治,总是觉得何必:何必来排练,他不来大家也能理解;何必去考研,他是明凯的侄子,《忆希莉》的导演,就是话剧导演出身别人也不会质疑他。何必弄得自己这么不体面,这么谨小慎微,这么……这么害怕麻烦别人。
他想,厚脸皮一点何尝不是很可爱的人的特权。就像田野拉着自己去拍戏的时候一样,厚脸皮一点就好了,就能轻松很多。不会有人拒绝田野的。
但他是男主,忙里忙外,还负责一点班主任分给自己的导演统筹;和从前一样,很多次他犹豫着想找角落里的田野聊天,最后都望而却步。真正去劝田野的还是田野的朋友们。
“那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一次在门外,他听到田野笑着拒绝那些提议,“我心里有数,何况我现在不就在摸鱼?李汭燦演技好?那可不是,我调教出来的。”
晚上李汭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床的室友打趣说是不是还没做好准备进入浮华的演艺圈;他没吱声,拉高被子盖住头顶,找到田野的微信给他发消息:“累不累?”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田野才回复:“我刚回宿舍。不累啊,我又没什么戏份,都在旁边背英语呢。”
“那么吵你背得进去吗?”
“别小看我啊。倒是你,没看出来你不仅脸蛋好戏好,当导演也挺有想法的。但是迈克来医院探望他爹的那场戏,话剧不比舞台剧,拿到舞台上做气氛还是有点难。你说让功能性演员的『门』不断地变换造型队列,这在舞台上的确是聪明的。但我不喜欢,这太破坏整体性了。”
“喜欢当老师是吧?”李汭燦看那边正在输入看得快睡着了,“谁要你喜欢。睡了。”
“生气了?你真的有毛病啊,李汭燦。晚安晚安~”
那边就真的没了动静,李汭燦猛地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闭上眼还是觉得气不顺,咬着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临睡前强忍住自己告诉田野“李汭燦是表导系GPA第一名”这个事实的冲动。
何况假定性的“门”多好,还能让田野去混,跑功能性演员的龙套。
毕业大戏一共演了七天,田野负责道具和功能性演员,总是在后台呆着。一个礼拜演完,大家就毕业了,拎着学院发的毕业照、毕业证、学位证作鸟兽散;宿舍门口堆满了垃圾和待寄的快递。赵心悦派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助理帮李汭燦收拾,搬去在北京租的房子;还没在那个小家睡过一晚,李汭燦就坐上了去日本的飞机参演毕业后的第一部电影《逆旅》,演男三号,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是赵心悦帮他争取的角色,大概在四月份,排练的间隙悦姐亲自来找的他,还有他父母,他们问他有什么打算。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续了合同,然后听悦姐的话去试镜、试戏,最后拿到角色。
大导演商业片的男三号,很普通的起点;毕可知道后缠着赵心悦聚餐,李汭燦和已经变成大明星的毕可在KTV通宵唱歌,毕可唱着《新贵妃醉酒》吐槽这些年的日子,又说田野怎么不来;李汭燦看着长高了的毕可,说你的野忙着备考呢。
“告诉你一个秘密,野!”毕可喝得醉醺醺地,八爪鱼一样缠着李汭燦,把他当成了田野,“我喜欢,喜欢……”
没有人不喜欢八卦。李汭燦搂住毕可的腰,靠在毕可耳边哄他:“你喜欢谁?”
“秘密,秘密……是不能告诉人的。野,你也不行。”毕可往李汭燦耳边哈了口气,打着酒嗝,挠了挠头发.
“小可,你连你的野都有小秘密了吗?”李汭燦试图代入毕可的性格,学毕可撒娇.
“哎。”毕可松开李汭燦,摇摇头给自己又续了杯酒,“没,没办法。但是,我可以,可以告诉你,你……燦的小秘密。”
“哦?”李汭燦挑起了眉毛。
毕可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李汭燦,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燦他,最讨厌,汉堡王了。下次,别点汉堡王,讨好人家了。”
李汭燦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轻声哄毕可再说一遍,录了相发给田野。过了十分钟,田野打电话给他,问他们在哪儿呢:“李汭燦,你是不是有病让小可别打扰我啊。哎哎哎,你们别走我马上来。毕可喝醉的事儿能错过吗?”
等田野的时候毕可倒在沙发里,李汭燦用蹩脚的粤语反复唱《假如让你吻下去》,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田野气喘吁吁进来的时候,很诧异地问他怎么了。
李汭燦喝了口酒,说:“你知不知道我暗恋我们班一个人。”
“谁啊?”田野瞪大眼睛,看到毕可睡着了,很温柔地把毕可的头放到自己大腿上,“钟秋?钟秋哪儿好看了?还是陈怡嘉?”
李汭燦不睬他,只是对着话筒继续唱:“其实盼醉下去,醉下去,人生清醒眼泪令人倦……令人累……但如又真的交出整个心,会否只换到唏嘘……”
他很羡慕毕可,人生尚能一醉方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
怎样让你感觉我的渴望是怎样的向你涌去。
他看见田野剪短了头发,套一件卫衣,正轻轻捏毕可的耳垂。
再见田野,居然已经是《假如让你吻下去》拍定妆照的日子。在商业片演完男三后明凯跟赵心悦打招呼,让她把李汭燦的演技好好磨一下,过几年想用李汭燦拍片子。彼时赵心悦还有些不明白,但她信明凯,李汭燦还没起步的商业路线便又戛然而止,回话剧和文艺片打转了。等赵心悦拿到《假如让你吻下去》的剧本才了然,明凯确实是早就下定主意让李汭燦演男一的,与其说让,不如说是按着李汭燦的脸和气质写了剧本。
艺术是曲高和寡;艺术片是脱离大众。早年明凯拍成名作之前曾这么说,至今都洗不白。
《假如让你吻下去》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卖座的电影;电影讲述了男一号诚与女一号小渔、男二号艾之间的三角恋。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渔与艾自初中就成为情侣;暗恋着小渔的诚便沉默着看两人的爱恨纠葛。长大后,小渔与艾分手,从小城市投奔在大城市打拼的诚,并暗示如果诚愿意,她愿意嫁给他以求大城市的生活。艾得知后勃然大怒,诚为了朋友拒绝了小渔,两人却仍生出嫌隙。诚冲动之下娶了小渔,两个月后,两人离婚。
“狗血啊。”赵心悦打趣明凯,瞥了眼一旁做头发的李汭燦,站起来卷起剧本敲大导演的肩膀,“我这么宝贝的小李,行不行啊?”
“吱呀”一声,摄影棚的门开了,田野走进来打招呼。
明凯把椅子往田野那边转,努努嘴,冲赵心悦说:“你宝贝你家小李,我还宝贝我们田野呢。这可是田野的处女座。”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李汭燦一动没动;仍然老僧入定似地让发型师摆弄自己的寸头。倒是田野环视一周,看见刚剪完土气发型的李汭燦微微一怔。露出额头的李汭燦平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正是他无数日夜构思里的诚——压抑、冷淡——一个人的气质是掩盖不掉的,从发现李汭燦的第一天,田野就知道李汭燦天生要负人负己。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没有人能让他敞开心扉。
简单给李汭燦点好雀斑,妆造就完成了。田野拿起单反走过去打招呼:“太久不见啦,我的影帝。”
李汭燦细长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田野一圈,伸出手:“嗯,我的田导。”
到这时候谁也明白,《假如让你吻下去》的导演是田野,明凯是在旁边把关的、在旁边托着自己侄子让他大展宏图的保险。赵心悦望着瘦弱的田野,凑到明凯耳畔问:“明大导演,你说真心话,你觉得田野行不行?小李的演技可是夏明义首肯的。”
明凯就笑:“看过《忆希莉》吗?我都能成名,他二十岁能一个人拍出《忆希莉》,你说他行不行?”
“短片和长片区别还是挺大的吧?”赵心悦不放心,看着不远处沉默地按快门的田野,“何况这么狗血的题材。”
“李汭燦看剧本了吗?”明凯向来没什么架子,安慰赵心悦,“他没意见,我没意见,田野没意见;真的扑了,就扑了吧。顶多颗粒无收。又不是我那时候,扑一部就没机会了。你看毕可之前非要去演霸道总裁,虽然吧确实傻了点,但不就是比弄堂、走狗的时候火吗?”
见明凯提起毕可那部又火又傻的电视剧,赵心悦哭笑不得。
棚里闷热,白炽灯烧得人烦躁。李汭燦灌了几口矿泉水走到监视器后面,手撑着田野的椅背,凑过去一起看刚刚拍的照片。监视器里剃了平头的自己对李汭燦而言也十分陌生,却没有他自己预想的那么丑。他舔舔嘴唇,夸田野:“没把我拍得很难看啊。”
田野正盯着监视器一张张翻看,也不回头看李汭燦,很严肃地说:“挺好的。我还担心你不肯剪头。其实这造型挺适合你的。”
“是吗?”他下意识去摸变得扎手的头顶。
田野轻笑一声,说:“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都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脸。”
“喜欢不喜欢,谁说得准。我还喜欢小可的脸呢。”助理很有眼力见地搬了把椅子放到田野身边,李汭燦也不客气,坐下去翘了二郎腿。
田野瞥了他一眼,皱起眉,突然提起他们的毕业大戏:“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演迈克的吗?”
“不太记得了。”李汭燦看着田野,漫不经心道。
田野去北电念导演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毕可的片子一部接一部,忙得不可开交;他和田野没了毕可,也就没有聚在一起的由头。偶尔听毕可讲起田野,也无非是田野读研究生的时候迷恋长镜头和纪录片,快变成风景片导演了。
多年不见,田野仍旧是老样子;在李汭燦面前天真、热情;毫不吝啬对李汭燦的脸的偏爱。如果不是李汭燦切实度过了这几年后才碰上田野,他很难相信日子已经被消磨过去这么多。
田野拍拍李汭燦的大腿,有些不满地说道:“你确认演迈克开始生活里所有的小习惯,都是往迈克身上靠的。你看过剧本了吧?诚是会翘二郎腿的人吗?你得往角色上靠。”
李汭燦听了,不得不正襟危坐。
田野顿了顿,换了个更严肃的口吻:“你也看得出来,这部片子是我来拍。我写的剧本、我挑的演员、我画的分镜、我想讲的故事。要是拍得顺利,等上映的时候我是导演,明凯是监制。李汭燦,我说过你天生是要当影帝的。诚是个和你很像的人,但是他和郁亦不同,郁亦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而诚是讨好型人格、是冒名顶替综合征;他从小城市考到大学,年纪轻轻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但这些背后,他又非常自卑,这种自卑是他小时候和艾竞争小渔的时候就开始了,他出身贫寒到大城市后更自卑,他处心积虑讨好别人、融入不上台面的酒局,他自卑又自傲;看不起别人,也看不起自己。”
李汭燦板着脸听田野说戏,不知怎么紧张起来,应了声好,勉强问道:“那他的情感呢?”
“他爱小渔。但他并不纯情,他处心积虑追富二代,又抛弃人家和小渔结婚,婚后反而出轨。爱与诚,李汭燦,什么是爱,什么是诚。”田野有些激动地说道,“爱一个人,是纯粹的,还是为了利益。为了利益的爱,是爱吗?如果我为了利益爱你爱到心甘情愿去死,你又怎么说我不爱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田野停下来喘了口气,李汭燦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点头。气氛就这么冷下来了。田野没吱声,捏住李汭燦的手腕,揉了揉。手腕是拍沉沦的时候扭伤过,后来经常性地不舒服,李汭燦想抽出手腕,垂头看到田野细长的手指,没了动作。
“据说田导帮你揉手腕是整部戏对你脾气最好的时候是吗?那时候就有预感了是吗?导演会对你的表演比较苛刻。”不属于田野的摄像机对着他,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提问。
还是穿破洞牛仔裤的李汭燦笑了笑:“嗯。拍定妆照那天,我就觉得他整个人绷着,我之前没见过他那么绷着。拍《忆希莉》的时候物质条件很差,田野特别累,但没有那种感觉,说戏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那能坏到什么程度?田导说他要是你早就不干了,又说他不敢把他发脾气的样子说出来。怕被你的粉丝骂。”
李汭燦深呼吸一口,一边的打光灯让他的额角渗出汗来:“没那么夸张。田野他其实脾气很好,所以他生气了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印象比较深的,拍《假如让你吻下去》的时候最明显,因为刚开始拍还不知道拍起来会田野会那么严格。拍诚去应酬的戏,那是第一场戏,我们拍了半个月。真的,半个月就在那里拍,全剧组的人,像周姐、严若非,都陪着我拍。我当时真的快崩溃了,但我不敢说我不行,你想你先放弃,别人怎么看你。后来是田野先崩溃。他把那场戏的分镜、剧本甩到我脸上,说好好看,不能演别演。田野骂我说,‘照着你写的剧本你演不好’,就这句话,大概会记一辈子吧。”
“后来是怎么拍完的?”
“田野发火结束说剧组今天停工,我特别不好意思。就厚着脸皮去道歉,其实我之前是不怎么道歉的,从小到大比较顺利也很少犯错,承认自己犯错就特别特别难。第二天再开工,我就想诚就和我硬着头皮去道歉一样,虽然是很圆滑的,但你不能演的说这个角色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
“《假如让你吻下去》拍摄的两年里一直都是这样的氛围吗?”
“嗯。对。至少我一直都很紧张,每天都很紧张,一条戏拍二十条都很正常。毕可说他拍弄堂的时候过二十七遍就想哭;假如让你吻下去每场戏都起码拍了二十多条。你想这个工作量。而且你拍得好不好田野不告诉你,他就让你重来;剧组里所有人都很迷茫。那时候大家都是新人,就还好;换成现在,比如现在再让我去这么磨,我也不愿意了。”
“田导的戏也不愿意吗?”
“肯定啊。田野的片子就更不愿意了。其实那时候很特殊,假如换现在的田野来拍,拍一样的成片,他也不会说要拍那么多条了。当时所有人都把《假如让你吻下去》当成最重要的一部作品。”
“现在来看,这是你们最重要的片子吗?而当时是艺术追求还是,什么,支撑你们那么投入到片子里?”
“肯定不是啊,对我来说不是,我相信对田野来说更加不是。至于当时,我觉得田野是为了艺术,我不是。我是怕田野,就怕他生气啊。我现在不是太怕了,一直到卡萨德上校之前我都是很怕的,我怎么敢和田野说我觉得行了,别拍了,差不多了,这种话。”
“凭借《假如让你吻下去》拿到威尼斯影帝之后拍《迷失》,也是这样吗?那时候你已经是影帝了。”
李汭燦点点头,很无奈地说:“对,但是诚这个角色是田野拍的。他拍的你,你拿了影帝;其实他再拍你,你只能更听话。这个逻辑很顺的。”
“所以一直到你们两个,就是传言说,后来你们关系不好啊,田导找你拍《匆匆》和《忘川》你都没答应……”
李汭燦直起身打断道:“这些其实去问田野比较好,我只能说我很难客观地给出大家想要的所谓的答案啊,真相。”
“那你是怎么看待田导的?”
“没有看法,我表导系的同学吧。”
“从一个电影人的角度呢?”
“和大家一样,才华横溢。”
“那从和他合作过那么多次的角度呢?”
“没有。”李汭燦挑起眉毛,很快地笑了笑,“这不能说。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怎么看田野,包括他的作品啊,甚至可能说大家很好奇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看待生活中的他的。我说没有肯定是敷衍,真心话就是,这是我的秘密,我非常私人的看法,所以我不想说。”
四·迷失表参道
《迷失》剧组从戛纳回国后,田野给李汭燦发微信,说:“功能性演员的『门』不断地变换造型队列,这在舞台上的确是聪明的。当时我说我不喜欢,因为我觉着会破坏整体,但是最后看效果也是很到位的。”李汭燦没回复,又过了几分钟,还是田野的消息:“在导演想法上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立场侧重不同。李汭燦,我以前说你天生是要当影帝的。现在想想,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李汭燦紧紧攥着手机,胸口起伏着,终究没回复田野。只是打电话给赵心悦:“悦姐,我和田野说过了,以后我就不接他的片子了。”
“真吵架了还没和好?”赵心悦没放在心上,开玩笑打趣李汭燦,“要不是你一直走高冷路线,戛纳回来那张冰山脸可早就上热搜了。”
李汭燦站在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大平层,喝着矿泉水看灯红酒绿的北京:“现在不也上热搜了吗?说我折戟戛纳,失意而归;说我嫉妒田野的最佳导演;也有说我演戏一成不变的。”
“那你怎么看?”
“以后不接田野的片子了。其他的你看着公关呗。”李汭燦冷酷道,似乎什么都没发生,“那天你没听错,我和田野是在卫生间吵架。反正迷失收尾了,也不用和他呆在一起。”
“李汭燦,你别任性啊!”赵心悦一下子严肃起来,声音沉下去,“你和田野有任何矛盾吗?你知不知道田野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是他一手捧起来的!你这么和他闹翻你是为了什么?”
李汭燦举着手机离开耳朵,懒得去听赵心悦的规劝,站在落地窗前看公寓楼旁边的巨幅广告,是毕可的广告,长大了的毕可穿着黑色西装,半长的头发三七分。他想他有多久没见过毕可了。
隔五分钟,李汭燦估摸着赵心悦唠叨完了,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悦姐,我和田野的事我们两个自己清楚。就当我辜负他。”话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流言总要时间发酵,李汭燦和田野闹掰的事是在《迷失》一年后爆发的——田野的《匆匆》给李汭燦发了三次邀约,李汭燦拒绝了三次;第四次再拒绝之后,田野方有人不满去网上爆料。于是在继耍大牌、买醉、疑似插足当第三者后,李汭燦的影帝滤镜彻底粉碎的忘恩负义下。
“你不给田野面子,你看看田野会给你面子吗?”赵心悦顾不上脱鞋闯进李汭燦家,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头发凌乱,“李大影帝,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影帝了?我说过多少次,你没资格拒绝田野!”
赵心悦愤怒的骂声回荡在自己冰冷的家,空旷而寂寥的家。李汭燦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向来好脾气的经纪人疯了一样骂自己——就和拍戏的田野一样。
“没有人知道没有田野,你能不能演好电影,能不能担大梁!何况这么好的本子,你不演多的是人演,多的是!你是谁?是,你是影帝;那你想过没有影帝之外你的商业价值!你知不知道你在酒吧喝到烂醉让冯春去接你,老娘花了多少本事给你压下来。你和冯春的事我问过吗?我除了说一句冯春是有老公的人,我有说过你吗?你还要我怎么样?”赵心悦说到冯春的事,不由得更气,她在客厅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高跟鞋踩出噔噔噔的声响,最后抓起茶几上李汭燦给自己泡的茶,摔到地上。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把地板弄得一片狼藉,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凝滞的愤怒。
李汭燦站起身,把赵心悦推门时扔进来四散开的剧本整理好,又去阳台拿扫帚和拖把。收拾的时候,他低声道谦:“对不起,悦姐。”他知道这一年赵心悦为了自己操碎了心,“但我不会接。我本科老师在排恋爱的犀牛,我说我想演,老师答应了。”
爱情是彩虹,多么缤纷绚丽,那是瞬间的骗局,太阳一晒就蒸发。
和冯春坐在咖啡厅发呆,他就那么看着桌子上的可颂,演员是没什么资格吃可颂这种面包的,冯春只会咬一口。偏偏只要咬一口,那些酥脆的焦黄色的碎屑就会落下来;他听到了,抬起头,冯春皮肤透亮白皙,他说:“真像。”
冯春擦擦嘴:“像我们李大影帝暗恋的那位吗?你说说看,人生有时候,真不是滋味。”
很少有人知道他和冯春是艺考时候的同学,冯春考了两年才考上表演系,跑龙套的时候被导演薛楠发掘,没发掘冯春当女主角,而是成功把冯春娶到了手。嫁给薛楠后冯春也不是没有机会,薛楠给的角色都是很适合冯春的配角,演得多了,冯春有了小名气,却不敢接主角了。
“阿楠很喜欢你,我们两个在家里看你的片子,不单是田野那几部,还有你最早的《沉沦》,和林执导演合作的《秋季去巴黎》、《没有故事的女人》等等,甚至你的话剧;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演男一号、拿影帝,我不行。我一开始不服气,反复看得久了,才明白他的话。我也算演过不少戏了,一样的杀人,你演得比我演得好多了。但我想,大概你也是付出了很多很多,那个代价,老实说我不愿意。”
李汭燦抿一口咖啡,揉着眼皮说:“你老公是拿你当说客了是吧。”
冯春把剧本递给他:“我老公怎么了?我老公也是入围过金熊奖的导演。李汭燦,你需要证明自己,阿楠也需要,这本子不比迷失差,也不会比匆匆差。”
“你怎么不问我和田野的事?”他抬起眼皮,接过了剧本。
冯春笑得甜美:“那你怎么不澄清我和你的事?”
版本有很多,最接近的也只到戛纳为止。李汭燦闲着没事的时候会搜八卦看,想编料实在是一件不需要人脉的好差事。从毕可脾气差到自己夜店咖,都称不上擦边球,只能算平行世界。对田野不舒服源自一件非常小的事,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戛纳走红毯前他让助理买了当地有名的冰淇淋,田野看了,说道:“别吃了,你知不知道匆匆的主角是异装癖啊。到时候又要等你减肥。”
《迷失》是犯罪片,李汭燦演一个失手杀人的黑帮青年;在田野的要求下瘦到了一百斤不到。大概是长期节食后心情不好,彼时李汭燦听到这句话只当成了耳旁风。他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完冰淇淋,两个球:海盐味和太妃味;脆皮的巧克力甜筒,边缘撒着坚果碎。
吃完最后一口,他拉着田野去卫生间,刚关上酒店卫生间的门,他就按住田野纤细的肩膀:“田野,我是谁?”
田野吓了一大跳,莫名其妙:“李汭燦啊。有病啊?”
李汭燦听了这话,狠狠吐了口气,捏住田野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小臂的青筋爆了起来,低吼道:“你还知道我是人啊?你拿不拿我当人啊?你真的让我恶心,田野。”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透顶,田野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怎么会有那么自私的人。
“你嘴巴放干净点。”田野被臭骂一顿,脾气上来了,抬起膝盖顶李汭燦的腿,“你发什么疯李汭燦,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说我哪里不拿你当人?”
田野说着,试图挣脱开李汭燦的钳制,胳膊扭了一下。他见田野反抗,就更用力了,红着眼眶说:“你拿我当人?你哪一天拿我当人了?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开始,把我送到上海开始,哪一天把我当成过一个人,而不是你的工具?”
田野狠狠撞向李汭燦的身体,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李汭燦气急了,把田野的手腕按在卫生间的瓷砖上,咄咄逼人道:“你说你把我当人。来,田野我问你;我生日几号?我考了几年的中戏?我住哪里?我老家在哪里?我有没有过四六级?本科同学,我四六级过没过你都不知道吗?嗯?田野,我们认识多久了,从大二开始,五年多了吧,拍了两部片子,你知道我什么?你知道我性取向吗?你说你把我当人,你说说你哪里把我当人了?”
田野怔住了,呆呆地望着李汭燦,眼神茫然。
李汭燦看着田野清澈而茫然的目光,一股绝望的倦怠涌上来,他脸色灰败地松开手,低声说道:“田野,我拍了你两部片子,你捧我当了影帝。我欠你的,但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
“还有,有件事想和你说很久了。只有你是导演吗?你可以去看看我们班当年的成绩单,看看第一名是你田野还是我李汭燦。”
愤怒燃烧殆尽后是心如死灰的疲惫,他行尸走肉般熬过戛纳,从戛纳回国的飞机上,李汭燦做了个梦,梦里全是《迷失》的片场。
爱他的时候世界末日也是美的,那摇摇欲坠的城市、倾塌的灰色天空,全然只有末日狂欢的浪漫。还以为爱情是自己一个人的梦,是梦的孤岛,与他无关。
田野的严苛、不耐烦;田野的漠然、疏远;田野的热情,对他的爱都化作浓烟,像一团火燃烧在《迷失》的片场。
《迷失》拍了整整两年。他和田野住一间房,田野会很耐心地给他洗脸,会低着头就着酒店昏暗的灯光给自己打戏留下的淤青涂药膏,涂药膏的时候田野的睫毛像细细的下弦月落在眼下。拍戏的时候凶巴巴的田野会在收工后柔软地陪他回酒店房间,他们在橘色的床头灯边讨论要怎么去呈现青年人的忧郁与一种神经质的愉快。田野给他讲戏,摆弄他的四肢、他的脖子、他的脑袋,拿手机拍李汭燦穿着睡衣在凌晨试戏困顿的神情。
他喊他起床,一起开工;他在一旁化妆的时候田野陪着他继续讲戏。
他对他太好了,可是那份好、那份温柔又何尝是给李汭燦的呢?他们朝夕相处,他们相对无言;他们近在咫尺,又无法触碰彼此,说完戏就再没有谈资。每个沉默的瞬间,都令李汭燦心如刀割,叫他痛苦到无法呼吸。田野站在戛纳的颁奖典礼上说感谢词,说到感谢自己,说的是“我最棒的男主角”;所有人都知道是李汭燦,但田野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是他钟爱的男主角。
仅此而已。
他看着年轻的导演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穿黑色西装,带着眼镜;却看不到他眼角雀斑似的痣,看不到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那么远,从来都是那么远。
他闭上眼,眼角湿润。
薛楠的《表参道》确实是非常好的剧本,更是与田野《匆匆》相似的题材。他把剧本给发完火的赵心悦看,转头毕可就给李汭燦打电话,意思是《匆匆》是异装癖,《表参道》是恋物癖;档期相仿、题材相似,他接未免太不合适了。
毕可有些生气,说不带你这么对田野的。他问毕可田野生气吗,毕可沉默半晌,愤愤地说搞不懂你们两个。李汭燦想不是搞不懂,而是所有人都没明白,他和田野没多好。
《迷失》杀青的时候玩真心话大冒险,所有人莫名其妙地起哄让田野亲自己;田野把脸凑到李汭燦眼前,那么熟悉的田野的脸;下一秒,是田野抽身耍赖,摆导演架子:“不许搞我。”
李汭燦想,怎么能这么没眼力见。他和田野,不算什么朋友。
网上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说他和田野是为了钱、为了女人、为了奖项闹掰的;也有说他和田野是同性恋,他成名后就甩了田野;李汭燦都不太在乎,只觉得流言蜚语再扯淡,只有一点比赵心悦、比毕可、比那些陪自己走入演艺圈的人看得清楚:
他和田野,不是一种人。他和田野,不要好。
李汭燦执意接下了《表参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薛楠是在日本学的摄影,电影美学与田野的截然不同。他接下片子时距离开拍还很远,一边研究剧本等开机一边演话剧,也不避讳他接了新片,新片不是田野的作品这件事。演《恋爱的犀牛》久了,又有大学同学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做《等待戈多》;他欣然答应,变得非常忙碌。忙着揣摩恋物癖的心思,忙着演话剧,忙着做话剧,忙着过几年前大学时代憧憬的那种生活:没有摄像头、没有NG。他在台上高声等待,情绪饱满、殷切地期盼永远不会等到的人;那簇灯光白茫茫照亮狭小的舞台,就要把他的生命也一并模糊过去。有粉丝来看他演话剧,盲目地支持他在台上无厘头的表演。
你在干什么?我在等待戈多。
他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我是在等待我的戈多,我却真的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
他告诉过我,他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他。
我答应他,等他。
我毫无指望的等着我的戈多,
这种等待注定是漫长的,
我在深似地狱的没完没了的夜里等待,
生怕在哪个没有星光的夜里就会迷失了方向,
开始是等待,
后来我发现等待成为了习惯。
生命本身就是等待,而等待的人永远不会来。
我们生来都是疯子,有的人始终是疯子。
你就是这样的人,脚出了毛病,反倒责怪靴子。
世界上的眼泪有固定的量。有一个人哭,就有一个人不哭。笑也一样。
过一会儿,一切都将消逝,我们又将孤孤单单,在一片空虚之中。
人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变老。
我们每天都会忘记些什么,直到我们忘记彼此。
李汭燦时常感到一种荒诞。假期去冯春家找薛楠商量《表参道》,提到要怎么去表现主人公的爱,他提议说逃离,如果背向表参道,是不是也不错。薛楠比划了一下,说真不错,不愧是表导系毕业的。
薛楠性格温和,不太热烈,看上去有些死气沉沉。窝在沙发里慢吞吞问:“你和小野拍戏的时候也这样吗?明凯说他侄子平时脾气那么好一个人,一拍戏凶神恶煞的。”
他笑着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哪有,田野就是发火也挺可爱的。但我确实不怎么提意见,只会演戏,他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我演戏很笨的,没什么想法,都靠导演磨。”
“《迷失》的时候是不是累死了?”薛楠弯下腰取出蓝光,是侯孝贤的《恋恋风尘》,“你放心,《表参道》没什么打戏,不会再让你骨折了。你应该知道小野喜欢库布里克,读硕士的时候他拍长镜头,其实也是为了蒙太奇。我不一样,我就喜欢长镜头。我年轻时候看恋恋风尘,只有一个感觉,漂亮。火车穿过山洞,镜头暗了,又亮了,演员不说话,但是故事都讲完了。《迷失》、《假如让你吻下去》都是很漂亮的电影,但是我想《表参道》是要拍非常美的电影,大家看到小草的脸,你都不说话,故事就讲完了。”
——《表参道》确实是一部非常美的电影。
李汭燦饰演的小草穿着T恤自明治神宫开始,薛楠醉生梦死的长镜头从青山通的被缠上许多许多荧光灯的秃木一点一点平稳地寻到小草,然后镜头摇摇晃晃跟着小草时而兴奋、时而沉闷的脚步再回到青山通。镜头里的荧光灯化作梵高油画似的点彩落在异国的新年,街上时而优雅、时而富丽堂皇、时而恶搞夸张的圣诞装饰淌过镜头。等小草再度停下脚步,他的脸发红、鼻尖细密的汗珠被失焦的镜头同化为远处的荧光灯,小草慢慢闭上双眼,那几乎要越过荧幕的灼热而冰冷的目光被颤抖的眼皮截断了。什么话都没有,故事就讲完了。
——长镜头、大特写是非常考验演员演技的。
三十一岁的李汭燦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戛纳的领奖台上,他笑着接过奖杯。等掌声平息了,有些顽劣地开口道:
“首先要谢谢剧组,谢谢薛楠导演,谢谢薛楠导演的妻子冯春——她是我十多年的朋友。但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我那时候觉得他可能忘记带眼镜了。事实证明,忘记带眼镜的人是我”
观众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我总是演很压抑的角色,允许我开个不好笑的笑话。我小时候的愿望是当一个演员,但很快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看。我非常轻易地放弃了我的梦想,没有告诉任何人,选择学习导演。但他出现了,他让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只想说谢谢。也想对所有人说,有的时候梦想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如果你想要去做,那就去做;如果你们没有我那么幸运,能遇见一个肯定你梦想的人。我愿意成为那个人。”
他站在舞台上,看到不远处的田野,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那年的戛纳就像毕可说的那样,尴尬又激烈,国内媒体集中在田野的《匆匆》和薛楠的《表参道》上,李汭燦和田野分道扬镳的戏码吸引了无数眼球。在每一次采访和发布会中,李汭燦被反复问及田野,赵心悦下令的不许问被媒体视为废话,拿着话筒就怼着李汭燦问。
“我不回答电影之外的问题。”李汭燦这么回答道,几乎坐实了他和田野不和的传闻,“对《匆匆》没有看法。”
薛楠捧着自己的评审团大奖心满意足,难得流露出欣欣向荣的活力,躺在酒店的床上拍着肚皮问:“你和小野真的闹掰了?”
李汭燦无所谓地反驳道:“哪有。”没有好过的事情,哪里谈得上闹掰。
心情怎么可能会不好,他拿出手机挑了几张表参道拍摄时候的照片发微博,一不小心看到上一条还是生日快乐,有些感慨:“我都三十一岁了。”
薛楠在自拍——和影帝还有自己的奖杯邋遢地睡在一起的丑照:“三十一岁就是戛纳和威尼斯的影帝,还不满足?”
“拍《沉沦》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想想也没拍几部戏,就主演了四部,怎么十多年就过去了。”他发完微博就放下手机,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白色卷帘。
薛楠倒是豁达:“你才三十一岁,日子长着呢。这十多年又不是只拍了电影,你那些秃头歌女、等待多戈演得多快乐。”
李汭燦伸了个懒腰:“累了。”刚说完手机亮了,田野发来消息说恭喜,他直接按掉了消息。再刷微博,隔了一会儿才刷出田野和龚俊珑、毕可的合照。《匆匆》的男一号龚俊珑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据毕可说是田野找了一年才挖出来的人,和自己演对手戏的时候可好玩了。他想起最初他拿到郁亦这个角色给毕可道歉,那时候的毕可就像现在照片里的龚俊珑,眉目清秀,稚嫩到近乎透明。张开手掌,贴合在手心感受不到的空气、浮在温热掌心上方看不见的气流,就像他的生命、就像那些看不见的时光,被不知何处的风吹远,握不住、不可追。
他打电话给隔壁房间的毕可:“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想吃汉堡,行不影帝?哎,等我下。”毕可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李汭燦想他估计是避着田野,“回北京吃还是在这儿吃。”
“这么大的人,还吃汉堡。”他笑笑。
“燦,你都不懂我,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毕可打趣着,“你知道我现在懂你了,和田野拍片子真不是人干的事。”
“我说你都不尴尬吗?夹在我和他中间。”
“你们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你打电话托我帮忙给田野当男二的时候不尴尬吗?”毕可的嘴皮子和对付媒体的时候一样快,“这个最佳男配角真的拿得我褪一层皮。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真的都无所谓,就想吃汉堡。”
“行,等回去你来我家,点全家桶给你吃。真的没出息,大明星就喜欢吃肯德基。”
“那我还说你堂堂影帝,今天才想着把你和冯春的事情说清楚是吧?没看过网络上传成什么样了?”
“闭嘴吧你。我就是,哎,突然就想澄清一下。”李汭燦悄悄翻了个白眼,敷衍过毕可口无遮拦的吐槽。
有时候你觉得爱情离你很远,你已经遗忘了他,你已经与往日的情愫一别两宽,你的神经已经不再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爱情尖叫着控制你的心。
直到在一个瞬间,你只是嗅到了一点点爱的芳香,就看到你的爱就在你心房一角被暗影笼罩的角落里。
“冯春——她是我十多年的朋友。”
你看到了他,你知道他不会在意,不会了解;而你却唯恐他在意,去做多余的解释。
这就是爱情故事。
五·卡萨德上校和他的战场恋人
“采访前田导说什么都能问,我说能不能问李汭燦老师,田导答应得非常爽快。”
田野似乎不太习惯被许多摄像机与打光灯对着,转了转自己的鸭舌帽,随口问道:“李汭燦是不是就很习惯这样?”看到摄像点头,他笑了笑,回答道:“我其实比较自由。他是大明星。”
“对田老师来说,李汭燦老师是一个明星还是演员?”
“演员。”田野毫不犹豫地说道,“天生当演员的演员吧。大明星是开玩笑的。”
“其实大家都很好奇这次田导和李老师的合作。在距离《迷失》之后整整七年,两个人再度合作,有什么感受呢?”
田野垂下头,十指交叉,沉默半晌,过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区别吧。是不是挺神奇的?开机前我也比较担心,但开始拍之后对我来说是完全没有区别的,还是非常默契吧。非要说的话就是他演技进步了,当然人也老了。”
“李老师说这次合作比之前轻松一些,就是精神上,他没那么怕你了。”
“那是他的问题!我个人是不觉得我拍卡萨德和其他片子,尤其是迷失或者假如让你吻下去的时候有什么区别。我一直都这样,确实可能算比较凶一点。但你要说程度,我觉得没有变,因为我的要求没有变过。”
“怎么会想到去找李老师呢?就我看到网上很多流言,说《匆匆》和《忘川》……”
田野换了个坐姿,两条腿在脚腕处交叉,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匆匆》和《忘川》我是知道他不会来演的,虽然我确实是请了他很多次,但其实当时没有谁是抱着合作的想法。不存在大家说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为什么要去请呢?”
“不知道啊。就,那种心态就有点像,高考完去做高中数学卷一样,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你不会做,也不在乎,就这样没什么意义的事情。”田野说道,“人生很多时候就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等待戈多一样。当然这次卡萨德上校不是,卡萨德上校是我们很早之前就约好的事情,读大学的时候吧。”
“你觉得《卡萨德上校和他的战场恋人》这部影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拍摄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名字真的很长,你直接说卡萨德就行。”
“谢谢田导。我是说比如和《迷失》、《匆匆》、《忘川》相比,因为这是一部科幻题材的片子嘛。”
“如果我说这是我最重要的片子票房会好一点吗?但是太遗憾了,不是。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最重要的是《匆匆》,虽然他输给了薛叔的《表参道》是吧。卡萨德就是我小时候的梦想,我很喜欢他,我有一天要拿到版权拍他,我要用我喜欢的演员,把这个故事讲得很精彩。就这么一部片子。”
“那在你心中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卡萨德的英雄故事。别笑,真的,就是卡萨德这个人的英雄故事。他有怎么样的军事才华,他青春期开始非常特别的爱情,他日后的颠沛流离,他性格里难以形容让他成为卡萨德上校的部分,以及最后在那样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他的命运,他的牺牲。就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很多时候,别人说你看这个人拍的都是文艺片,怎么看得上这么俗的故事。我都觉得他们真的不懂我的,就是我拍的所谓的电影艺术,假如让你吻下去比卡萨德俗多了,就是个四角恋嘛!”
“那你觉得怎么样的人懂你?”
“李汭燦吧,或者罗曼罗兰。我特别喜欢罗曼罗兰的那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认清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热爱她。其实我觉得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很俗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很俗的,你每天计较的就是酒色财权,人的欲望就是这样,没什么羞于承认的。但是人去对抗欲望、人去为了欲望奋斗、人和欲望之间的纠缠,那种姿态、故事,都是非常美,非常好的。”
“李老师很懂你吗?那你觉得你懂他吗?”
田野哈哈大笑了一阵,靠到椅背上:“我觉得他懂;可能他自己不觉得,因为我也觉得我不懂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真的,我认识他十五年了,我们两个从那么年轻,很稚嫩的岁数到现在,合作过那么多次,我也看了他演的《表参道》、《纽约故事》,我还是觉得我不懂他。但我虽然不懂他,从见到他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他。”
“据说他是在纽约片场答应你的演卡萨德的,然后你跟他说他这些年他演的那些戏怎么样怎么样?”
“不是,瞎编的。当时纽约故事杀青了,他很喜欢纽约那间屋子,对他来说比较自由没那么多人关注。我就去纽约找他,他就答应了。他演戏比我行,我说什么呢,是吧?当导演的时候我提要求是因为我需要演员和我达成一种默契,两个人对角色的理解达到某种默契又不至于完全一样,这是好的创作。”
“你们两个很默契吗?”
“对啊,我说了,很默契。”
“那他会不会对你后来拍的片子说什么?”
“不会,不会。”田野摆摆手,还是笑,“他会说田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怎么洗脸不用洗面奶,他会说这种;但电影的话他可能都没看过。”
“真的吗?”
“你猜啊。好了不逗你了,他就看;他看电影就是看,很单纯。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点我很敬佩,就是谦虚。你看他那么一个年轻的影帝,他在片场说的永远是他演戏很笨,全靠磨。我有时候会觉得怎么这么装。”
“他当初在戛纳说的那番话你感动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说给你的。”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就我说他要当影帝这件事,我感觉我没说漏嘴过啊,他也不会说。不过这件事确实,确实是真的;其他什么夜店咖都是假的啊,这个是真的。本来肯定是很感动的,而且我也在台下,但他最后没说我的名字,我等了半天没等到我的名字,光顾着生气,就不感动了。”
“我们给田导看一段VCR。”
屏幕里青涩的田野举着DV在九寨沟对着自己,笑嘻嘻地说道:“今天《忆希莉》开机了,哎,累死了。终于把李汭燦拉过来了,李汭燦这张脸真的是影帝的脸啊。他好烦啊,闷葫芦一样,只好请他吃汉堡王。”镜头摇摇晃晃地突兀地反转过去,对面是穿背带裤的李汭燦,正坐在地上吃薯条。
田野喊他:“李汭燦!”
年轻的男生抬起头,笑了笑,就又低下头去。
“啊……好傻啊。傻不拉几的,我那时候都不知道他不喜欢从汉堡。”田野仰头摘下自己的鸭舌帽,捋捋自己的头发,重新戴上帽子掩饰尴尬,“你们哪儿找来的。算是很珍贵的回忆吧。”
“那你想对那时候的你说什么?”
“眼光真好啊,不愧是拿戛纳的导演。”
“和李汭燦无关吗?”
“有关啊,不是说了吗,眼光真好。真的是,真的是那时候太年轻了。我现在再看那时候的事情,眼泪都会掉下来。”
“你是个很感性的人吗?”
“我觉得我们心底都是很感性的人,这样才能拍出好电影。但是不会经常哭啊。因为是李汭燦,才觉得确实是值得流眼泪的事情。人一生中有多少十五年,是吧?”
看这段采访的时候李汭燦和田野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罐酸奶。李汭燦拿起一罐拧开来递给在一旁的田野,田野咬着指甲接过酸奶,有点撒娇地说:“我说了我不喜欢卡士啊。”
“那你自己去买啊,或者还给我。”李汭燦伸出手去抢田野手里的酸奶,“我肯定买我喜欢的啊。”
田野举起手不肯把酸奶还给李汭燦,站在沙发上笑:“哎,那你对我好点不行啊。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喜欢喝什么酸奶都不知道吗?”
李汭燦懒得去理他,探出身拿起另一罐自顾自地喝:“你今天喜欢味全,明天喜欢北海牧场,谁知道啊。”
“是不是在谈恋爱啊?你是不是不爱我啊?”田野还是站在沙发上用脚轻轻踢坐在沙发上的李汭燦的胳膊,右手滑稽地举着酸奶,“你看没看过《忘川》啊?你知不知道最后莫笑说的什么啊?”
“我喜欢你才对你好。”李汭燦面无表情地喝酸奶,也不躲着田野有一下没一下的撒娇,没什么起伏地念那句很有名的台词。
田野觉得没意思,重新坐到李汭燦旁边,又有点不甘心,放下酸奶把头靠在李汭燦肩膀上:“你要对我好啊。”
李汭燦觉得田野这个人不拍戏的时候实在是可爱得让他很难拒绝,他偷偷笑了一下,又板起脸:“你也没对我多好啊。你说你大二开始就喜欢我。”
“放屁吧!”田野不服气地用手掐了一下李汭燦的腰,“莫笑的台词你背下去。”
李汭燦就背道:“我喜欢你才对你好。你嫌我多管闲事,我又不喜欢多管闲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走。我走了,你过得好一点,你要是过得不好我怕我会回头。我就是觉得,我喜欢你对你好,你不领情,我怎么还这么贱啊。我就是觉得委屈。”
“人生就是没意义的事情啊,你都说了你不拍我还找你,不就是怕你过得不好,自己犯贱吗。”田野平淡地说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心里还不舒服呢。”
“我喜欢你,我想捧你当影帝,我捧你当影帝,你演的戏让我拿奖。有冲突吗,我就是不爱你,我这么为你,又能称得上不爱吗?我如果不爱你,我为你写剧本挑你当男主,为了你拍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是为你是为了我,拍《迷失》的时候你摔跤我去接你,手臂都折了,我还是不爱你吗?
“你在戛纳说的那些,是,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之前没喜欢过别人。我知道我犯错了。可我第一次喜欢人,不能让我改吗?你那么走了,凭什么?我给你发那么多次,你就真的不睬我了,不拍我的戏了,我真的觉得,凭什么?你在戛纳不念我的名字,你怎么回应媒体的,凭什么?”
田野吸吸鼻子,把脸埋进李汭燦的胸口:“我去纽约找你,我心里只剩下委屈了。可你答应了,我就又兴冲冲的了。”
“别哭啊田野。”李汭燦有些慌张,又不敢动田野,只好小心翼翼地扶起田野的脸用衣袖给他擦眼泪。过了几分钟,他鼓起腮帮子,低声说道:“对不起。我那时候,没想过。”
“你从来都没想过。”田野骂道,睁开眼看道歉的李汭燦,又忽然扑哧笑了一声,“你这样道歉的样子真的像诚。”
李汭燦没再说话,伸出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巾,把田野的脸擦干净。他的大拇指摩挲着田野的脸,弯下脖子给了田野一个吻,决定让那些漫长时光中所有的绝望、孤独、寂寞沉入这一刻在空气中飞舞的蜉蝣,被留不住的这一刻的秒针带走。
如果从头到尾都轻松愉快,爱情故事还有什么好讲?
《卡萨德上校和他的战场恋人》拍到一半的时候,一天凌晨,李汭燦闭着眼化妆。这时候田野走过来支开了化妆师,他们一起走在黎明时分昏沉的沙漠里,四周望去是起伏的沙丘与凝固天地,没有其他人了。时间、时空似乎都停下了。
“卡萨德上校是一个很粗粝的人,他不温柔,反而富有激情;他张狂、肆意妄为。可他不单单是这样的卡萨德上校,莫妮卡从未来而来,在他和莫妮卡的每一次相遇中,他对莫妮卡的爱深一分,莫妮卡对他的爱就少一点。可是他还是要寻找莫妮卡,知道真相后还是要寻找已经不认识他了的莫妮卡。他终于还是失去了莫妮卡,但他仍然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是我的英雄。”田野侧脸轻声对李汭燦说道,“在所有所有的痛苦里,仍然去爱。”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问。
“我从小就喜欢他。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热爱她。”田野笑着望向李汭燦,“有一句道歉其实我已经说过了,但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所以我再说一边,对不起,李汭燦。以前,是我不好。”
“是我该说对不起。”
“你说得对。”
再后来拍完戏,李汭燦有一天临时去顶老朋友演话剧;演完才发现毕可拉着田野来看。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去吃火锅,再也不是最开始的他们。可好像一切都没变。
毕可在包厢深情并茂地朗诵先锋话剧里意义不明的台词:
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爱你。
你是我的命运。
可是我不认识你。
“有件事想问你。”毕可喝醉后,他看到田野还是像从前一样抱着毕可,轻轻捏毕可的耳垂,忍不住问,“忘川是拍给我的吗?”
田野有些诧异地望向他,突然红了眼眶:“我每一部片子,都是拍给你的。”
“田野,要不要和我谈恋爱?”他喝了口啤酒,一并咽下所有的苦涩与紧张,“我喜欢你很久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要不要再试着喜欢我一次?”
“你有多喜欢我?”
“你看过表参道吗?小草有多喜欢表参道,我就有多喜欢你。”
小草第一次来到表参道,是夏天;他穿着中裤和白色帆布鞋,两截细细的小腿,裤腿空荡荡的被表参道炎热的夏风吹起;胶片是陈旧的色调,小草红色的T恤共身后苔绿色的叶子一起随高温微微融化在喧嚣的城市、汽车绵长的鸣笛声中。石板铺就的人行道上,小草皱着眉仰起脸,太阳烤着小草年轻的皮肤,他感到一种宿命,在宽大的衣服里他窄小的躯壳中,小草的茫然的灵魂爱上了这一刻街头嘈杂过滤干净后,清澈的孤独。
漫长的镜头缓缓掠过陌生的城市相似的繁华,直到空余骄阳似火、空荡荡的蓝天。
小草没有动,没有说一句话。
这就是爱情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