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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悠悠转醒,英寿第一眼便看到一团雪白——几乎铺满整个视野。
他从那团柔软的雪白里抬起脑袋,想坐起身,却下意识抻长四肢,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睁眼,看到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爪子。
那两只小爪子立刻僵在空中了。
几乎是刺溜一声从侧卧的姿势中站起来,英寿发现自己竟是四肢着地。扭头看过去,不平整的金属装饰表面扭曲地映照出一张毛脸。
好像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哈?”
疑惑的音节冲出喉咙,化作一声细小的“嘤”,消失在陌生的空气里。
“怎么啦宝贝?”从头顶窜出来一个人影,伸手将英寿捞起来摁在怀里亲了亲,“是饿了吗?早餐已经好了哦。”
陌生的气味和体温将他包裹,这种太过亲昵的动作让英寿剧烈挣扎起来,“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太奇怪了。
那人见英寿拒绝得太过明显,叉着腰叹了口气:“又在闹什么别扭?算啦,吃点东西吧。”
英寿强压下内心疑虑,见那人的确没有恶意,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跟了过去。这房子还蛮大,和自己那栋小别墅有的一拼了。英寿这么思索着,跟着那人脚边走到饭碗前。他伸过鼻子嗅了嗅,是水煮鸡肉,没有任何调味品。
小动物的世界还真是单调啊......不过至少是熟的。
那人见英寿顺从地吃了起来,蹲下身满意地拍拍英寿的小脑袋说了句“Ace真乖~”便离开了。
英寿一双尖耳朵抖了抖,进食的动作也停滞片刻。他直起身子,低头看向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上挂着圆圆的金属片。他用爪子挠了挠,还是没办法看清上边的图案,于是迅速吃完了最后几口鸡肉,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开始在这幢大房子里大摇大摆参观起来。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正在工作的佣人,都微笑着看着他为他让道。英寿寻到一面镜子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尾巴和耳朵尖染上一簇火红,细长的眼睛下也有一道浅浅的赤色。脖子上是一条黑色皮质项圈,金属片上写着“ACE”三个字母,大概就是这只狐狸的名字了。
英寿就这样端坐在镜子前,脑袋飞速转着回忆起决赛之后的事情:毫无疑问,浮世英寿再一次成为享欲神,而他这次的愿望是——“不工作也能生活的世界”。
如果不是狐狸的样貌做不了太明显的表情,此刻英寿的神情一定很精彩。当然有一点很明显:GM的确看他很不爽了。
就在英寿心里盘算着怎么办才好时,ACE那位超级狐狸控的主人再次将他捞进怀里,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整张脸埋进蓬松的毛发里不由分说一通乱吸起来。
......总之早晚要逃离这个地方......
02.
倒也不能说DGP骗人,浮世英寿现在过的的确是“不工作也能生活”的日子。但是为了每天那几口饭,他需要舍弃尊严,付出肉体的代价;且宠物生活实在无聊,他对着一地玩具兴趣缺缺的样子反而让主人担忧起他的健康,正计划带去医院做身体检查。
英寿的身体当然很健康,但再这样下去,心理就该出问题了。
趴在花园竹椅上看着每天都有人进出的大铁门,英寿觉得这样不工作的生活实在太难熬。终于有一天,在没人注意这边时,他凭着矫健的身手溜了出去。
房子建在郊区,狐狸一路躲着人群向城市方向走去,最后停在一间神社里。英寿以前来过这儿。神社坐落在小山上,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环境很是清幽,经常引来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这里的僧侣也会投喂收留一些,动物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倒是自由。
英寿坐在庙檐下,舔了舔露水打湿的毛。
暂时就先在这里待着吧,只是这项圈太麻烦,一时没办法取下。英寿这般想着,拨了拨项圈上的圆片。或许要等到下次DGP开赛才能有办法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比起圈养,英寿很享受自由自在的感觉,因为漂亮独特的外貌,还收获了不少美食投喂,偶尔也让人挠挠下巴、摸摸尾巴毛什么的。英寿每日都四处走走,行踪不定,哪怕在神社也不会就那么大大咧咧卧在门前,多是藏在角落树间房顶等处,或是小憩或是默默观察来往人类,闻之而来的游客鲜少能见到他。神出鬼没的白狐为这普通的小神社增添了些神话色彩,像是来了传说中的狐仙大人。
没有邪魔徒的日子还真是平静啊。英寿眯着眼睛,趴在檐上晒太阳,雪白的狐狸被罩在午后暖阳里,远远看去像在发光。
“神明啊......”
英寿已经见过这位叫樱井沙罗的小姐很多次了,她最近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来得比以往频繁了些,这次还有个男孩子跟着。那孩子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乖巧地在一旁同沙罗一起祈祷。
再次向神明倾诉完自己的愿望,沙罗叹了口气,睁眼抬头,正好看到房檐上好奇探出的半颗脑袋,火红的耳尖很是惹眼。沙罗惊喜得瞪大双眼,扯了扯景和衣袖。
“景和,快看!”
“怎么了姐姐?”男孩赶忙睁开眼,顺着沙罗所指的方向看去。
“啊!是白色的狐狸!”
“真漂亮啊......好像传说中的狐仙大人。景和,没准你的好运就要来了哦~”
是为弟弟祈愿吗?
英寿直起身,舔了舔睡得有些麻痹的前爪,端坐着凝视着姐弟二人,直到姐姐双手合十,用力说了句“拜托了!”才抖了抖耳朵转身离去。景和只捕捉到一抹白色的残影,檐上早已没了白狐的身影。
景和早已将那点丧气抛诸脑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03.
樱井景和,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现正为求职的事发愁。
景和这种级别的笨蛋不论在什么年代都算得上珍稀物种,单纯得让人感叹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理想主义的孩子。傻瓜的求职意向非常简单,只要是能让这个世界更加和平美好的职业他都想做。丰富的志愿履历虽然能让HR多看这位热血笨蛋几眼,却并不能为他亮起绿灯。然而职场上屡屡碰壁似乎无法削减景和身上那股少年般天真莽撞的气质,即时仍未找到工作,为了减轻姐姐身上的负担,景和在面试之余也会找些临时工的活来干。不抽烟不喝酒,樱井景和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唯独爱家旁拉面馆那口狸猫荞麦面,挣来的报酬除必要开支,也都捐出去了。
但景和再怎样开朗乐观,接二连三的失败也让他多少有些消沉,于是在那天和姐姐一起去了神社祈福散心。
这便是狸猫和狐狸初遇的契机了。
或许是遇见的人太多,狐狸对这只呆头呆脑的狸猫没有太深刻的印象,每日只是看似清闲地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走。可大概因为狐狸的外貌太独特、相遇太难得,那短暂的一瞥留给景和的记忆难以磨灭。景和心底开始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又是一个温暖的午后。景和蹲在公园僻静的一角喂着流浪小动物。因为常来的缘故,小动物们早就同他熟捻起来,亲昵地蹭着他,此起彼伏地叫着。
“别急别急,还有很多呢,不要抢哦。”景和眼神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小动物,不时摸一把被喂养得光亮的毛发。柔软的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一面之缘的狐狸,那之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再偶遇到了。
“下次见到该叫它什么呢?小白?......不行,太过普通了......”景和自顾自想着,突然摇头否定了取名的想法,“能不能再见还很难说呢,取了名字的话会一直牵挂着吧......”
长纾了口气,景和拍拍手上的食物残渣,准备原路返回。刚直起身,角落一抹熟悉的白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是那只白狐,此刻正半蹲在池畔石柱上。
“欸?居然在这里......”景和好奇地张望着,轻手轻脚向白狐走去。
狐狸身体微微前倾,一只前爪弯曲着,直勾勾盯着池子对岸某处,仿佛在丈量距离,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纵身一跃。
“危险!——”
景和大叫一声,几乎是下意识扑了过去,将那团雪白护在怀里。
——然后“哗啦”一声,双双坠入池中。
景和慌张地扑腾了两下,搅得水底鱼苗四散逃开。他一个跃身稳稳立在池底,尴尬地发现池水才没过膝盖到他大腿处,而自己、连同怀里的狐狸,都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对不起!”景和站稳后慌忙举起怀中的狐狸查看有没有受伤。
“ACE......是名字吗?”景和一眼看到项圈上的字母,轻轻念出声来。
狐狸原本柔软蓬松的大尾巴此刻吸满池水,硬邦邦一根笔直下垂,尾巴尖滴滴答答正不停往下滴水,整只狐狸也像是缩水一般变成细长一条,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优雅。景和第一次在动物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樱井景和也没好到哪去。全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衣服紧贴皮肤,黑发黏成一缕缕像海带扣在额头上。一头黑线的狐狸看到他这滑稽的造型,脸上还一副欲哭无泪的傻样关切地盯着自己,突然觉出几分可爱,眯起眼睛,像平常心情不错时那样甩甩尾巴,却发现尾巴重量不比以往,只在水面横划出一道短短的水纹,于是那份无语的心情又浮上心头。
景和就这样举着湿哒哒的狐狸趟水上岸,拾起投喂前脱在长椅上的外套裹在狐狸身上,把尾巴拧得半干,又细细用外套擦拭了一会儿。
外套上残留着陌生人的气味和体温,是淡淡的洗涤剂清香。英寿说实话并不讨厌这气息,由着景和隔着外套替他擦拭,鬼使神差地用嘴拱了拱他的手心。
景和看他没有生自己的气,揉了一把狐狸脑袋,余光却瞥见前爪上一道浅浅的血口,周围的白毛染上些血色。他赶忙低头,抓住那只爪子仔细查看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英寿条件反射似的抽回爪子,直起上半身从景和腿上跳将下来。
“等等Ace!你受伤了,刚刚掉进水里是我的错,抱歉......”景和难过地低着头,一脸歉意,“伤口碰水很容易感染,至少、至少让我带你回去上药......”
景和愧疚的神情里混杂着几分倔强,一向乖顺的眼睛湿漉漉地低垂着,头发还不停往外渗水,顺着下颌融进上衣布料里。明明冻得有些发抖了,还挂着傻里傻气的笑,殷切地看着他,比英寿更像被抛弃的小动物。
英寿就这么和景和对视了好一会儿,某一刻像是放下什么似的慢慢走到景和手边,随即看到对方露出标志性的傻笑。
我现在只是一只狐狸而已。
只是狐狸的话,一切都没关系的吧,哪怕是这样亲密的接触,也没关系。
04.
事情是这样的:对于英寿来说不过又是无事发生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顶着这副狐狸身躯四处闲逛。为应对意料外的状况,英寿在等待DGP消息的同时也在努力适应新身体。他学得很快,甚至还能完成一些高难度动作。当然这过程中难免会遭遇一些小插曲,比如他爪子上的那道伤口就是一次意外。不过这种程度的划伤对英寿来说微不足道。他只是在树杈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舔了会儿伤口,等休息得差不多了便轻盈地跳上一旁的石柱,想直接跃过这片小池塘抄近路离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想必无需赘述。
英寿此时正在樱井家,身上裹着毛巾,任由景和姐姐沙罗拿着吹风机上下其手。耳畔充斥着风机轰轰的声响,夹杂着浴室传来的水声,英寿被吵得不由露出飞机耳,感叹小动物敏感的听觉。
沾湿的狐狸毛又重新变得膨松起来。景和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着漫天飞舞的绒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于是被姐姐催促着套上外套。
尽管英寿很配合,景和也来搭手,等狐狸被彻底吹干美貌重现后,沙罗已经累得一屁股瘫在沙发旁了。景和手拿着药水和绷带接过狐狸,细心为他上药包扎起来。
英寿爪子乖乖让景和轻握着,眼睛从下往上观察他认真的神情。
“真听话~”景和撸了一把狐头。
这种时候当然要说声谢谢,可他只是一只小狐狸,所以顺从地让景和摸了摸,学着其他小动物感恩的样子拱拱景和的手。虽然已经习惯了和动物相处,狐狸湿润的鼻尖还是让景和觉得有些痒痒的,“咯咯”笑了两声。
“那么Ace就在我们家住着,等伤好了再走吧。”沙罗收拾起杂物,对着英寿景和说道。
“听到了吗Ace?要乖乖养好伤哦?”
景和温声说着,收获一声细嗲的狐叫。他有些心痒地戳了戳狐狸红色的耳朵尖。英寿抖抖耳朵,偏过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说起来Ace好聪明啊,好像都能听懂我们的话呢。要是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如果我不在的话,姐姐一个人也不会孤单呢。”
“又在说什么傻话呢?”路过的沙罗不轻不重拍了拍景和后脑勺。
“疼——”景和捂住脑袋扁扁嘴,小声嘟囔,“没有爸爸妈妈,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我,一定很辛苦吧......
“真是抱歉啊姐姐......”
“什——么——?”沙罗隔着浴室门大声问道。
“没什么!”
这自言自语一字不漏传入英寿耳朵里。他往景和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景和感到绒毛掠过皮肤的酥痒,笑着挠挠他的下巴,去厨房给他拿点小零食吃。
有姐姐真好啊。
英寿看了眼这略显拥挤但温馨的房间,起身踱步到窗前,望向错落的街巷。
夕阳西沉,正是学校放学的时间。孩子们三五成群走着,嬉闹着互相道了别。对门的男孩朝同伴挥挥手,转身欢腾地冲进家门,大叫着: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05.
英寿就这样住下了,恬不知耻地白嫖樱井姐弟家的食物和房子。但又能怎样呢?英寿不过只是一只小狐狸罢了。
而“受害者”二人觉得并无不妥,反倒乐在其中。劳碌了一天的两人每每想到家中还有一条小生命在等待着,疲惫早就烟消云散了,哪怕要贡献出工资的一部分也毫无怨言。小狐狸Ace也没怎么给姐弟俩添麻烦,不吵闹不拆家,服从性极低但颇通灵性,深得二人欢心。
英寿没事就去折磨脖子上的项圈,那项圈已经被挠得破破烂烂。景和见他这样不喜欢,帮他拿掉了,还收获了狐狸感激的蹭蹭,虽然很短暂,但景和很受用。
或许因为Ace很聪明,景和待他并不像对待宠物那般,反而更像朋友。而小动物总是比人类更加诚实一些,因此,面对英寿时的景和少了平日里待人接物的顾虑,几乎毫无保留地将心底烦恼向英寿倾诉。英寿就这样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搭建起对位双亲早逝、内心却如白纸一样单纯的男孩的认知。不知是否狐狸的外表也影响了他的内心,他久违地默许了这挚友般的交心。
反正他只是只狐狸,不必回应这份信任,所以没关系。
伤口好得很快,放Ace走的那天,景和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真舍不得啊......”
“嘛......以后还能遇到的吧。”景和强压下内心不舍,安慰姐姐,目送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嘴上虽这么说着,景和内心却是惶惶,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Ace了,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姐姐一块儿回了家。晚饭照例点了碗狸猫荞麦面,可看到邻桌客人乌冬面里的油豆腐,被美食稍稍熨平的内心又怅然起来。
Ace走后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景和每日还是那般奔波忙碌着,离别的思念逐渐被生活的流水磨去棱角,成为一段难舍的回忆。
如果只是这样,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话......?
“——什么东西?!”
雨夜里,一团小小的黑影倒在樱井家的窗台上。
06.
这绝非樱井景和想要的不期而遇。
将窗台上的英寿抱进房间里时,景和惊惶得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
不顾狐狸身上泥浆混合着鲜血污染干净的地毯,景和慌忙找来保暖衣物将他紧紧包裹。混杂的浑浊液体很快又把干燥的布料浸透。姐姐不在家,景和一个人在房间里手忙脚乱四处翻找药物,因激烈情绪逐渐剧烈的喘息也带上些若有若无的哭腔。
英寿状态很糟糕,侧卧的身体上下微弱起伏着,打湿的毛发黏在身上,显得他身形格外瘦小。总是干净整洁的白毛此时沾染着泥水和逐渐凝固的血液,搅成杂乱的一团。他伤得不轻。
凭借做志愿者积攒的经验,景和初步处理好了伤口,喂了狐狸一点能吃的东西。暖炉烘烤着英寿冰凉的身体,他逐渐恢复了些力气。
景和见他好转,稍稍松了口气,本应送他去医院,可天色已晚,窗外大雨滂沱,街巷悄无声息,无处可去,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动手。得了喘息的机会,景和看向狐狸,回想起他身上的伤,很是奇怪,那绝非类似车祸等意外能造成的伤口,反倒像是打斗留下的痕迹。更何况,Ace到底是怎样拖着一身伤来到窗前的?
重重疑虑布满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Ace的伤。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景和再次收留了狐狸Ace。
幸运的是,Ace体质似乎异于常狐,景和带他去了宠物医院,遵循医嘱悉心照顾两天后英寿便脱离了危险状态,此时虽然还缠着一身绷带,状态看上去倒只是普通伤患。景和终于放宽了心,先前暂时搁置的疑惑又窜上心头。
“是被坏人欺负了吗?”景和在给英寿换药时喃喃说着。
可狐狸不会说话,大尾巴甩了甩,拂过景和小臂。景和轻笑一声。
“Ace总是这样呢。有时候觉得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动物,什么都能听懂......
“有时候我又觉得是我想错了,Ace其实笨的要死。”
英寿半耷的耳朵唰得立直。
“和别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明明坦诚一点,撒撒娇就会收获更多的爱哦?”
很多人养宠不过是偏爱可爱的外表和诚实的本性。小动物的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谎言来掩盖自己的情感和本能。可浮世英寿毕竟是一只狐狸。
“算啦......Ace就是Ace,这样就好。”景和拍拍狐狸脑袋,收拾好药品离开了。
是啊,撒撒娇就能获得爱,然后这份爱意又能存续多久?
狐狸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眼。
07.
英寿的伤当然来得不一般。
在樱井姐弟第一次将他放回后不久,英寿就收到了DGP的参赛通知——以狐狸的形态。
茨姆莉蹲在他面前打开那个熟悉的小盒子的时候,英寿沉默了许久,当然部分是因为他现在说不了人话,但主要还是那个造型新颖的“腰带”:被贴心地等比例缩小,做成颈环的模样,ID核心也变成玻璃珠大小嵌在中央。为照顾他犬科的爪子,带扣也设计成了磁吸式。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愿意把他变回人类的样子吗?为了收视率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英寿这般揶揄着,收起了核心。核心用细绳穿好缠在他脖子上,刚好被一身长毛盖住。
碍于狐狸的姿态,英寿的战斗不比以往游刃有余。然而即使是狐狸,浮世英寿也是最强骑士,死死占据榜首位置闯过重重关卡,哪怕不慎挂彩也只是在赛后随便找个有遮盖的角落养好伤,然后重新投入战斗。
但成长的不止有假面骑士,邪魔徒在比赛中也越发熟练起来。英寿很快便感到以动物形态战斗的单调和身体机能的极限。
再一次突破敌人重围的英寿踉跄着靠在墙根,血液顺着他的大腿淅淅沥沥往下流淌。腹部是动物最脆弱的部位,而此刻那里有一道骇人的伤口,狰狞地延申到大腿根处。
为他特制的通讯设备滴滴叫了两声,身旁出现个盒子。
[完成隐藏任务:以狐狸形态干掉100个邪魔徒]
英寿短促地哼笑一声,艰难地打开礼物盒,里面躺着一颗水晶样的物件。他伸出爪子碰了碰,水晶消失在一道数据蓝光里,随后出现在颈环上,包裹住他的ID核心。
英寿浏览完道具使用说明,好歹松了口气——是能让他在比赛中变回人类样子的道具,赛后回归现实世界也能使用,不过为了不扰乱这个世界的法则,形态转换有次数和时间限制。道具在英寿淘汰退场或本赛季结束后会自动回收。
英寿甚至懒得吐槽黑心策划。眼下的境况着实难办,若只是平常伤口,他还能以人类形态自行买点伤药包扎一下,可这次伤到的位置太棘手,是被人见到后会直接打救护车当场拉去医院抢救的程度。更何况后腿实在使不上力气,狐狸起码还有四条腿来勉强辅助移动,变成人的话,大概只能爬着回去了吧......英寿摇摇脑袋,驱散想象中的狼狈画面。
天空逐渐阴沉下来,潮湿的风扬起尘土,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泥土的味道,要下雨了。
英寿拖着无力的后肢寻到一处无人仓库想要避避雨。刚卧下还没喘几口气,远远地就听见人的脚步声,没料到附近巡视的安保还没离开,循着血迹找了过来。英寿只得起身离开。
英寿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人群,部分干涸的血液粘连着后腿毛发,失血已让他头脑有些昏沉。无处可去,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朝着遥远的神社方向走去,期望能在雨下起来之前找到休息的地方。天空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浑浊黑云间白晃晃闪过一道光,隆隆一声回答他,枝头树叶被微风吹动得瑟瑟发颤。天空彻底昏沉下来,雨水染着夜的昏黑,先是一两滴打在头顶,随后拥挤着当头浇下来。
真是祸不单行......
檐下躲雨的的狐狸见到那户熟悉的光亮,终于扛不住疼痛和疲惫,敲响玻璃后晕乎乎倒在了窗台上。
-
“我回来了——”
沙罗正坐在沙发前护肤,随口应了句。
“Ace?我买了油豆腐哦?”景和举着手中的食品袋,一边在门口换鞋一边唤着英寿名字。
“欸?又跑出去了吗?”
自那之后景和住处几乎成了英寿半个家。景和也不清楚英寿平时不在家都去做什么了,但回来的时候十有八九都带着点伤,他甚至怀疑英寿是不是和别的动物争夺领地去了。但好在英寿每次都能恢复得不错,而且再也没受过之前那样重的伤,让他宽心不少;再者英寿本身也不是宠物,就由着他去了。
习惯了狐狸的不定时失踪,景和面色如常地将油豆腐放进冰箱里。今天他去参加了志愿活动,忙了大半天,回来时天已晚了。
“姐姐,我先去洗澡了哦?”景和揉揉累得酸胀的肩膀,推开浴室门。
浴室里立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身形修长,一手撑在镜子前,一手拿着绷带正往伤口上缠着,长眉微蹙,牙齿紧咬绷带一角,配合受伤的动作正努力给绷带打结。
最重要的是,那人一丝不挂,只有脖子上带着个类似choker一样的装饰,线条流畅漂亮的身体就这么毫无遮挡地出现在景和面前。
空气瞬间凝固。那人转过头,微湿的长发凌乱地贴在侧颈上,琥珀般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景和五官像被胶水黏住,声带仿佛遭受网络延迟,惊呼哽在喉咙里——然后大叫出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
“景和怎么了?!”沙罗被惊得从地上弹起,奔向浴室方向。
景和跌出浴室门,坐在地上,转过头看着姐姐慌慌张张地说道:“有、有人......!不认识的男人、没、没穿衣服......”
“欸?在哪?!”沙罗随手抄起拖布做出防守姿态。
“在、在浴室......”指向浴室的食指颤颤巍巍。
沙罗一脸紧张防备地探头,疑惑:“哪里有?......这不是Ace吗?”
“啊?”
“什么啊景和,是累得出现幻觉了吗?”沙罗松了口气,点了点景和额头,“别太有压力啦。”
景和僵硬地起身,将信将疑地走进浴室。
白狐正对他,坐得端庄,偏着小脑袋一脸无辜,仿佛在疑惑他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什么嘛......哈哈......”景和发出两声干笑,“怎么会出现这种幻觉......”
景和收敛起语气里的慌张,将狐狸抱了出来:“Ace跑到浴室做什么?吓我一跳。”
而罪魁祸首只是装作无辜的样子抖抖耳朵,走到自己的小窝里卧了下来。
谁让小动物不会穿衣服呢?
08.
英寿之后几乎没再受过伤,不需要景和照顾了。他来得次数虽然越来越少,但偶尔闲得无聊时也会过来看看景和,骗点小零食吃吃。
并不是真的关心他什么的,英寿想着。只是他这呆呆的样子还挺有趣,真的能找到工作吗?
吃完油豆腐的狐狸餍足地舔舔爪子,卧在长椅上心情颇好地任景和摸摸。
那晚之后无事发生,景和再也没见过那个choker裸男,只能当作自己看花了眼。
可再怎么看花眼也不能看到个裸男啊!我樱井景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虽说是无心之举,可景和这副为此苦恼的样子倒让英寿恶趣味地觉得好玩,为他单调漫长的狐生多少添了点乐子。
“你看,像不像Ace?”景和手举着一张狐狸面具看向英寿,是刚从祭典上买的。
英寿看了看,是很经典的白狐面具,红白配色的确和他几分相似。
“真可惜,Ace带不了。”景和虽这么说着,还是将那面具扣在英寿头上。
被挡住视野的狐狸偏了偏头,将面具甩到一边,绳子套住脑子往下滑到脖子上。面具就那么挂在了那里。景和咯咯笑了两声,随手给英寿这个样子拍了张照。
“手机里几乎都是Ace的照片了呀......”景和翻着手机小声嘟囔着,各种各样姿势的白狐几乎占据整个相册。这大概就是家里有了小动物的人的通病吧。
悠闲安稳的时光被传讯器的滴滴声打破。景和翻找着衣袋掏出手机:“嗯?不是我的......”
景和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却不见了英寿,只看到空荡荡的长椅,连面具也跟着消失了。
“欸?”
......
DGP终于进入决赛。
现在是人形的英寿,不急不忙地坐在大厅里看着竞争对手的积分不停上涨。他看上的是最后那个大家伙。
如深海怪物一般的生物驮着碉堡出现在城市上空,遮天蔽日的巨物几乎遮住整片蓝天,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被阴影包裹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
“那是......什么?”景和呆滞地瞪大双眼。突然出现的怪物将景和团团围住,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在逐渐缩小的怪物圈里全力撞开一道缺口逃了出去。
姐姐、还有Ace,他们怎么样了?
景和狂奔着躲避四面八方突然出现的怪物,胸膛里心脏疯狂擂动着,耳边是大地震般嘈杂混乱的声响,一切都乱了套。
“姐姐——!姐姐——!”景和与混乱的人流冲撞着,奔向家的方向。
碉堡的触须掠过地面,轻易摧毁了身下的建筑。景和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家像垒起积木般倒坍,扬起的沙尘呛得他无法呼吸。
“姐姐......”景和脑子嗡得一响,浑身血液倒流,手脚麻痹似的一时间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他迈开腿,不顾头顶的怪物和迎面袭来的触角,往废墟方向奔去。
随后一只手从身后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向一旁,后背狠狠撞上一个胸膛。触须划过,震耳的轰鸣中,他面前的水泥地上赫然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攥住景和心脏,屏住的呼吸放开,他靠着那人剧烈喘息着,腿软的几乎站不住。但他立刻又想起了姐姐,焦急地转过身,却在救他那人身旁的摩托车上看到樱井沙罗泫然欲泣的样子。景和的身体先于思维一步扑了过去,抱着完好无损的沙罗大哭起来。
“喂,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庆祝,可以吗?”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景和闻言,这才慌忙抬头看向救命恩人。那人瘦瘦高高的,戴着摩托车头盔。
“谢谢!”景和胡乱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把沙罗从摩托车上扶下来。
“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景和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沙罗狂奔离去。
那人目送二人远去,取下头盔,漂亮的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他举起枪,对准袭来的怪物。
09.
景和远远看着那人在绚丽的光芒中变身成身披铠甲的战士,几乎是炫技般一个个解决掉四面涌来的怪物。但世界还是像末日一样土崩瓦解,他在逃亡时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人被砸下来的建筑碎块杀死,径直倒在血泊里。而此刻,他最爱的姐姐因恐惧紧紧依偎在他身旁,他却没办法保护她。
“怎么会这样......”
总是挂着没心没肺傻笑的景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悲戚,那双黑亮的眼睛光芒暗淡下去,像是经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头顶的金属挡板摇摇欲坠,在发出形变的刺耳声响后直直砸了下来。脑子一片浑沌的景和只来得及将姐姐一把推开。眼见着那挡板就要砸向他的脑袋,一个红白的身影迅速闪来,一脚将那坠物踹开几米远。
“集中点精神啊。”
景和隐约感到那人语气里掺杂着一丝无奈和怒意。解除了变身的骑士露出本来的面貌,走到景和面前。景和没有抬头去看他。
周遭的怪物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有空中的巨物还在肆虐。轰鸣、尖叫、哭喊,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一起,景和感觉鼓膜像是被笼上一层破布,那些声响变得不真切起来。肾上腺素缓慢褪去后他累得险些站不住,一路上那些令人心惊的景象也不由分说涌进他脑海里。噩梦里才能得见的末日之景此刻现实地呈现在他眼前,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明明上午还去逛了祭典来着。
景和缓缓站起身,头颅低垂着,颤抖的声线带着些嘲弄:“我本来以为一辈子就这样平淡幸福就好......和姐姐、还有Ace一起......”
面前人身形一滞,定定地看着他。
“可是......”景和胸口上下起伏着,努力压制不停上涌的恐惧和悲痛。
可是他没想到,世界毁灭可以是一瞬的事情。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像龟裂的墙皮,只是轻轻刮蹭便纷纷剥落下来。
这一切对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都太过残酷了。
“没关系,一切都会重来的。”
“什么?”景和终于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对方。那人看似和他差不多年纪,看着很是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他眼神灼灼闪着光,同这正崩坏的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我会重塑这个世界。”
是狐狸。
拉近的距离让景和看清了骑士的铠甲,是红白色的狐狸。
骑士走到他面前,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张面具,扣在景和脸上。景和双手赶忙接住从他面上滑落的面具——是祭典的狐狸面具,和他上午买的那张一模一样。
“A......Ace?”他几乎脱口而出。
英寿笑了笑,酒窝里盛着狐狸的狡黠,对着景和捏出一个狐狸手势。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高光时刻了。”
10.
满目疮痍的世界在一道道数据的蓝光中恢复了原貌。
铃声将景和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疲乏得像是做了一个长梦,可梦境的内容却像一尾游鱼溜过指缝,让人抓不住滑腻的尾巴。他甩甩头,不再去想,坐起身,双臂大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撕下墙壁上的日历。
今天正是他毕业求职的第一天。
梳洗完毕,景和拍拍脸,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伸手拿起书桌上的包,准备出发去参加人生中第一场求职面试。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桌上那张狐狸面具上。
“是祭典上的那款呢......”景和拾起面具观察起来,“可祭典不是还早着?”
“姐姐,这面具是你的吗?”
“嗯?不是我的哦?”
“奇怪......”景和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景和,快来吃早饭,再磨蹭要迟到了!”
“来了——!”他匆忙将面具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餐厅。
清晨暖阳铺满整个房间,空气中能窥见细小的尘埃在上下翻飞舞蹈着。阳光洒在狐狸面具上,白色的涂料被照得像是在发光。
浮世英寿迎着朝阳走出拉面馆,与樱井景和擦肩而过。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