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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基地的待客室里,曺圭贤双手置于膝盖上,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着。
透过墙上的密封玻璃窗,他可以看见正在维护中的冬日漫游者机甲,这台蓝海基地现役的唯一一台猎者机甲。它比网络视频上看起来更加庞大,待客室距离基地中心的维护场地距离不近,但曺圭贤的视野却只能看见机甲的主干部位,胸甲部位一左一右用喷漆绘制了两个卡通的头像,一只兔子一只老虎,和机甲如刀锋一般的外型极为不符。
它的大小接近像一座高耸的山峰。从前人们会通过攀登的方式宣称自己征服了一座泥土与巨石造就的山,而现在他们用金属与科技浇筑出猎者机甲,且仅用两具脆弱的人类肉体来驱动它,以阻挡从深海中凭空出现的来历不明的怪兽,保卫人类文明。
或许也为了保卫上面那些大人物的钱包。曺圭贤不无刻薄地想。他思维发散着,身体还是紧绷地坐在沙发上。
实际上这间待客室里并没有别人,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背后也仅有几位值班的安保人员,他本不必这样紧绷的,只是他实在有些紧张与焦躁。
这些负面情绪来源于对现状的把控不足,按照他对自己的规划,在从军校毕业后的此刻,他应该坐在远离海岸线的环太平洋战略指挥中心里,从一名小小的参谋官做起,稳步高升到他想要的位置。而不是被伫立在临海的铁壁之一——蓝海基地——强召到与怪兽对战的前线来,要求他现在开始适应预备驾驶员的身份,甚至不给他多余的解释。
这很奇怪,在怪兽成为全球性的主要危机后,每一年怀抱着理想与信念主动申请成为猎者机甲驾驶员的年轻人数不胜数,军方也会大量地筛选、输送具备通感相容性的人才进入各处的对怪兽基地。
蓝海应该根本不需要他这样一个目标期望是文职的人来做预备驾驶员的。
出生以来的头一次,他的人生轨迹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而他对即将面对什么知之甚少。
大约在他紧盯着冬日漫游者十分钟以后,一个男人从窗户一端走进了他的视野,在和他对上眼神的时候,男人原本平静的脸上,即刻挂上了完美的笑容,嘴角固定在最具有亲和力的弧度上,在左侧脸颊挤出一颗小小的梨涡。
“曺圭贤,是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前面的会议延迟了一些。”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我是朴正洙。”
曺圭贤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仿佛那平滑的布面上忽然冒出刺来扎他,“朴长官!”
他认识这个男人,或者说军中应该没人不认识这个男人——第一代机甲的驾驶员,蓝海基地的总负责人,在役期间军功不断,但却因为不明原因,始终没有被授予将军军衔。
尽管朋友们常常评价他是个自恋的人,但曺圭贤并不盲目,他不觉得自己有优秀到需要这样一个身份的大人物刚下了会议就匆匆赶来接待他。
焦虑与不安成倍数地疯涨,曺圭贤竭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敬了个军礼。
“不用这么拘束的,我们这里不算是什么正经的军事基地,放轻松一点。”朴正洙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跟我来吧,带你见个人。”
有了朴正洙在前面领路,状况便与曺圭贤自己走进待客室的时候不同了,蓝海基地不再把他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新兵,所有人在与朴正洙打过招呼后,都会自然地用探寻地眼光打量他一番,无声地询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仅仅这样中立的、不带有善意同时也无恶意的目光,并不让他觉得难以接受,但另一种则会像一把钢刷,细致全面地磋磨他绷紧的神经。
“又一个……”
“就是他?”
“希望能待久一点……”
他一路上听见这些窃窃私语,那些工作人员们衣服上的军衔不低,同朴正洙示意的时候态度亲昵。他们或许不知道曺圭贤姓甚名谁,但绝对知晓他在这里的原因,同时也已经判定了他的未来——不太值得期待的未来。
“其实你原本并不符合我们的入队标准,战术和心理素质的评级很高,但体能却仅仅是及格的水准……”在登上一座向上的电梯以后,朴正洙点开了终端,翻阅他的个人档案。大约是早就已经看过了,他现在翻得相当草率,“抱歉,我这样说你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吧?但蓝海基地的确不缺少领袖或是战略指挥,我们需要的是战士,是军人。”
“所以,我对你们来说有其他的价值。”
曺圭贤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平静且谦和,以免给朴正洙留下胆怯或是太过张扬的印象。
“也许是这样的。”朴正洙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仍不愿透露任何信息,“你在军校期间的模拟作战考试成绩很不错,50次作战,48次击杀,是你们那一届最优秀的……”
说到自己的成绩,曺圭贤也、禁不住小小地得意一下,“很遗憾击杀率不是百分之百,我听说有人达到过这样的成绩。”
“……我相信,不管你是想要回到参谋官的位置上,或是愿意留在蓝海基地,都能够做得非常出色。”朴正洙回过头,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让他看起来格外地诚恳,“我很看好你。”
电梯平稳地托着他向上攀升,在基地的中央地带,方才窥不见全貌的猎者机甲也露出了全貌,沿海城市炽烈的阳光照射在冬日漫游者身上,熠熠生辉。
与之不同的是其身后无人问津的机甲。它比冬日漫游者高出一个头部,安静地立在阴影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不透光的防雨布把它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轮廓上看出,那台机甲配备了数量繁多的热武器,大概是一台相当强悍的猎者机甲。
“那是‘狂犬’。你们的教科书上有它的名字吗?”朴正洙问,语气放得极轻缓。
曺圭贤点点头。猎者机甲的数量不算多,书上陈列了它们全部的名字与驾驶他们的游侠,狂犬在其中并不突出。
它不是举全球之力才开发出的第一代机甲,也不是驾驶猎者机甲与当游侠已经成为了一门生意的第三代机甲,狂犬夹在中间,又因损毁和驾驶员一死一伤而早早离开战场,如果不是翻烂了教参的优等生,很难有人记住它。
朴正洙没有延申这个话题,似乎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电梯无声上行,很快停了下来。
“前面是公共训练室,正式驾驶员和预备驾驶员都可以使用,你也可以。”朴正洙用终端刷开训练室的门,“现在是训练时间,你需要见的人应该都在。”
训练室内,预备驾驶员们两两分组,各自手持长棍,正在练习对战,培养默契。
朴正洙随手叫了个门边的女性预备驾驶员,问:“你们教官呢?”
女生表情有些微妙地指了指最远处,被人群遮挡的角落。
“东海和赫宰也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朴正洙的表情也微妙了起来,完美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些无奈,和隐约的羞赦,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个生动的活人,而不是某种蓝海基地的宣传立牌。
当他们穿过训练得热火朝天的人群来到角落后,曺圭贤立刻就明白了朴正洙和女性驾驶员露出那种表情的原因。
和人群有段距离的空地里,聚集着两个把长棍当长剑耍得正起劲的游侠,和一朵角落蘑菇。
长相清俊的那位大约是刚赢了一回,没个正形地倚在长棍上,对着个子稍高一点的搭档笑得猖狂,一双桃花眼眯成两条细线。
对面的搭档倒也没有输了的不甘或愤恨,牙龈都还露在外面,只佯装不服气地瞪圆了眼睛,乱叫着星球大战的经典台词:“I’m your father!”,然后懒散地一挥手里的长棍,棍子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都是歪歪扭扭的,不搀一丁点认真的成分。
训练划水到底是要付出的代价的,那打情骂俏的一棍挥出去的时候,好巧不巧正擦过角落蘑菇的头顶。
“呀!李赫宰!”安安静静对着墙角缩成一团的人一抖,丢下手里的东西,接着像一颗装填满了火药的炮弹一样,朝着挥棍子的人弹射出去。曺圭贤眼尖地看见,他丢下的是一部掌上游戏机,屏幕上猩红色的GAME OVER异常醒目。
被点到名字的李赫宰也顾不上继续和搭档调情,丢下武器就朝门的方向跑,于是又和朴正洙阴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怔愣的这一瞬间,足够已经升级成炮弹的角落蘑菇追上来,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掼在地上,再翻身骑上来压制住他。
“喜欢当爹,嗯?让你知道知道谁是你爹!”说罢,双手掐着李赫宰的脸颊肉蹂躏起来,力道之大仿佛要给他重新捏一副面孔。
李赫宰挣扎着,向冷眼旁观的朴正洙伸手,“哥!你看钟云哥打我……”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朴正洙抱歉地看了一眼曺圭贤,才走上前去,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踢了一脚李赫宰的胳膊,对骑在他身上的人说:“钟云啊,别闹了,训练时间这样像话吗?”
被叫做钟云的人难以置信地抬头,“又只说我!?”
朴正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本还想回嘴的人就这样哑了火,轻巧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看热闹也看够了的另一位当事人也终于凑了过来,一手把自己的搭档从地上捞起来,一手把捡回来的游戏机递给气还没全消的人,开朗地打着圆场,“别生气啦钟云哥,卡在哪关了?等下我帮你过嘛!”
接着又转向朴正洙和曺圭贤,问道:“正洙哥,带了新人来啊?”
于是曺圭贤才终于得以介入到这场闹剧中,朴正洙把他往前让了让,简短地朝三人介绍他:“曺圭贤,刚从军校出来的新兵,从今天起将和你们一起接受游侠的训练。”
曺圭贤适时地敬了一个军礼。
随着朴正洙的话音落下,方才闹哄哄的氛围一下子消散殆尽,显然是固定搭档的两人同时觑了眼身边哥哥的脸色,一时间没人言语。
“怎么了,孩子们?”朴正洙仍旧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是命令式的,“说话呀。”
“刚毕业吗?那就是弟弟了!”还是同一个人站出来缓和气氛,他自来熟地揽住曺圭贤的肩膀,“我是东海,就是大海的那个东海,李东海!”
再顺手牵过眼神游移在两位长官之间的搭档的手,向曺圭贤介绍对方:“他是李赫宰,我们同年,所以你也得管他叫哥。”
曺圭贤是认得他们两个的,冬日漫游者的驾驶员们。
相较于其他在电视节目上夸夸其谈自己击杀怪兽事迹的游侠们,他们已经足够低调,只会时不时地接受一些推不掉的记者采访,算是给蓝海基地做基本的政治宣传。但他们在民众中的人气却不低,这得益于李东海明星似的俊脸,和二人之间隐秘又暧昧的互动。
想到刚才进来看见的名为训练实则调情的一幕,曺圭贤觉得或许他们的关系并不止于暧昧而已。
该报上姓名的还剩下一个,想起进门时朴正洙问过的话,曺圭贤猜测,他就是自己未来的教官了。可教官本人似乎并不乐意接受他们之间除陌生人之外的新关系,这个五官凌厉的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朴正洙,眼中燃烧着的情绪比被教训的时候更盛。
教官用力闭了闭眼睛,咬字过分用力地对朴正洙说:“正洙哥,我不需要新的搭档。这件事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没有人在给你找搭档啊,”朴正洙的面色不变,“圭贤只是新加入的预备驾驶员而已。”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然后没两天就会叫我去和他链接,让他进到我的脑子里,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教官第一次正眼看向曺圭贤,或者说瞪向他,狭长双眼中的厉色似一把久经打磨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他,“每一次,钟真都要重新去死,这些孩子们也要跟着死一回。
“有多少人从通感链接上下来的时候崩溃大哭?又有多少人当天就离开了蓝海,甚至当场申请退役?
“上一个和我链接的人现在还在疗养院里!”
“金钟云!”朴正洙厉声打断自己的下属,脸上的笑意完全褪去了,“这是命令。”
“我不服从!”
金钟云又瞪了曺圭贤一眼,这一次,曺圭贤在刀锋之外,捕捉到了某些他无法全部解读的、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让他滚蛋。”
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打圆场了,李姓的搭档紧张地贴在彼此身边,而这边逐渐放大的声量,也早已吸引了训练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停下自己手里的事,屏住呼吸望向这边。
但他们都不看着曺圭贤。
他是争吵的起爆点,却也是在场最不重要的人,长官们之间的矛盾看起来积压已久,有他没他早晚都要吵上这么一回。
朴正洙和他说的那些看好他的漂亮话当然都是场面上的,他了解,同时也发觉了其实根本没人期待他留下,没有他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也许今天,最晚明天,他就会连神经通感测试都没做过,就被退货回指挥中心,原封不动地、灰溜溜地,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
“可是凭什么呢?”曺圭贤想,“又不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的。”
但他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回去。
曺圭贤捡起李赫宰打闹中丢下的长棍,近乎嚣张地丢给金钟云。那人条件反射地接住,今天第三次望向他的眼神里填满了困惑。
“报告长官,我认为个体和个体之间是存在差异的,即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能和您保持稳定的链接,也不能证明我会失败。在您做决定之前,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做到这个份上,曺圭贤反而不紧张了,他挺起胸膛,直视自己的对手,就像每一次模拟考试的时候面对怪兽那样,“打一架,如果我输了,我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