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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厅内闪烁着电脑屏幕微蓝的反光,一位金发金眼的青年……辛克莱正坐于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敲打键盘,他面容清秀,肤色苍白,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时而眉头紧皱,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时而面带欢快笑容,手指飞舞落下一连串过于吵闹的响声,让这本该赏心悦目的场面变得面目可憎。毕竟吵闹的声音会让人神经烦躁、干扰注意力,听久还会损害神经细胞。配上这些,只叫人觉得这场面诡异。
他就一直坐在客厅写着,周边杂乱不堪堆满书籍,纸张,数不清的铅笔。一直到连手边压着的稿纸都无法看清字迹时——咔哒,玄关的门锁被转动,接着打开。门外走廊暖黄色的灯光随之照进漆黑一片的房间内,带来一片光亮。
打开门的是罗珊娜,她穿着白色短衬衫配黑色修身裤,到腰际的红褐色长发被束成高马尾。她先是抹去鼻尖和额头的汗渍,接着看向门内安静写作的青年,她敲敲那道金属门。咚咚,算不上小的音量回响在客厅及走廊。写作的辛克莱没有回应,他仍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就好像生命全都寄托于此。
“唉。”她装模作样叹口气,“这下可不能怪我喽,埃米。是你自己没注意。”那声音偏高,甚至有些尖锐,一般人早就被喊回神,可辛克莱仍没听见。
罗珊娜转身关上门,嘭。接着是高跟鞋不断踩在瓷砖地上的哒哒声,她在黑暗中熟练避开那些障碍物——有时是书本,有时是一叠稿纸,有时是一些还没来得及被整理的垃圾残骸。最后,她站到辛克莱身后,高跟有节奏地抖动,双手抱臂,低下脑袋盯着他。她甚至能在电脑屏幕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但辛克莱仍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罗珊娜在心中叹口气,她自觉这下是真没办法,自己家弟弟显然又写作入迷,除了昏迷和触碰,再没有东西能让其回神。
想到他等会儿被吓到的表现,罗珊娜愧疚之余还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恶趣味。自高中以后,本就害羞的辛克莱变得愈发沉默,只有在很少时候才能看见他情绪的大幅转变。虽然有些缺德……不不不,自己在良心不安些什么?这又不怪她。
于是罗珊娜清清嗓子,在无人听见的地方装模作样:“咳咳,我要碰你了。真的提前说过了哦,是埃米你自己没有听见啦。”然后将手轻轻搭上身前人的肩膀。
正在认真工作聚精会神打字的辛克莱冷不防被这么一拍,顿时感觉血液凝固,熟悉的恐惧环绕在四周。然后,他控制不住猛地往前一扑。若不是身后的罗珊娜早有预料似的环抱住他的身体,这几天的努力肯定要化为泡影,他还得拿着坏掉的电脑去维修,祈求它不要就此一蹶不振。
虽然辛克莱的意识已经从短暂的恐慌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背后的不是什么可怕的梦魇而是自己的姐姐罗珊娜,但身体的应激反应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除的。这是个老朋友,他感受姐姐的体温,有意识的开始控制起自己的呼吸。数到四,然后吸气七秒,接着在剩下八秒内将空气全部呼出……这是一套很有用的方法,只是今天有些失灵。他闻着不熟悉的味道,肯定花了比平日里更多的时间。那是一种有些刺激性的香水气息,清新,闻多了却又让人头晕目眩,带着些酒精……酒类的气味。
待到辛克莱终于平静下来后,他伸手拍拍罗珊娜的手臂示意她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始不再控制,放任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你吓到我了,罗莎’他思忖半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于是又在电脑上的草稿部分打下这行字。罗珊娜狠狠揉搓辛克莱的脑袋,“又想怪我?哎呀~真是弟弟长大就开始不亲姐姐了。”她转身向玄关走去,一路走一路说,杂乱无声的客厅回荡着她的声音,辛克莱只是盯着罗珊娜离开的背影,然后在她到达玄关时闭上眼,耐心等待灯光被打开时的刺眼疼痛。
罗珊娜开灯,返回到先前的位置,等到固执的弟弟睁眼,她比划着说:“你该把这些全都清理一下,太乱。还要记得开灯,而且埃米你又没吃饭吧?”
辛克莱眯起眼,比起显眼又好理解的手势,他更喜欢盯着人的嘴唇来分别他们的话,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正常人。“……我,会的。”他慢慢回忆单词发音,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说,力求咬字清晰,音量正常,“灯光,非常刺眼。垃圾,在周末……会处理的。”可惜的是虽然咬字确实清晰了,但声音僵硬且太大,音调诡异,偶尔还会轻得让人听不清。
“唉,刺眼……我知道你讨厌太阳,埃米。最近阳光太大你的压力一定也很大,毕竟也要五月了,还有二十多天就是……”罗珊娜边说边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只不过肯定比起嘴上说的要少,“但是你也得好好打开灯,这是人造的,不会像太阳那般灼伤你。还有你说收拾,你老是废寝忘食地写作,我真怕你哪天想起身收拾的时候反而是你的死期。电视上不都有报道过吗?说那些在电脑面前待久了的青少年起身的时候血液猛地流通,然后啪的一下,死了——哦抱歉,我没有说你也会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咳咳,言归正传,我想你也该饿了,冰箱里还有东西吗,我给你做。你不想就这么坐着的话可以收拾客厅,要记得留点神给厨房,我可不想再吓到你一次。最后,不准你继续写下去了,这样的话再一次的惊吓肯定是必不可免的。”
罗珊娜的语速很快,中间脑袋又在乱动,这次辛克莱只读到了她想让他知道的部分,以及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比如‘死期’,‘抱歉’,‘担心’这类的字眼。说实话,他对这些字词的敏感程度并不高,倒不如说能从罗莎口中听见切实的‘请你去死’这类怨恨反而会让他心中有种解脱的快感……虽然真的会很痛。但她总是这样,手势中表达的不知何时和口中说的不再一致,就好像人的表皮与内心一般。最叫人难受的是,这内心不是全然不可解的,它偶尔会褪去薄膜的保护,展露内里的真相,接着,他会忍不住去读。好奇心是个惹来祸端的东西,跟着它到来的猜忌心是点燃一切的火。现在这团火在辛克莱心中烧得愈来愈旺盛,每次看到的口不对心就像浇灌的一把油,让火势延伸。
辛克莱压下想要脱口而出,明显是过激情绪想要驱使他说出口的话。他对着罗莎点头,张开口慢慢,慢慢地说:“好……我去收拾,客厅。”或许说话说得慢也算是件好事,罗莎走后,辛克莱边收拾客厅,边心不在焉地想。看啊,正是因为说出口的每个单词都要在心中重复一遍读音,所以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不会让任何人有难堪的情况,只需要在开口前把那些表达暴力的词换下,放上柔软温和,充满善意的字眼。
会显得自己很虚伪吗?辛克莱偶尔也会在心底这么反问自己,这么做何尝又不是一种欺骗。他写过很多书,看过非常多的资料,懂得自然也多。但懂,并不代表能做到。他明白自己的卑劣却无能为力,因为他很害怕,如果连自己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的话……他真的还能活下去吗?肯定不能的吧,辛克莱将垃圾全都堆在玄关口。哪怕他有钱,能请个价格不菲的佣人专门在房子里打扫,为他做饭,随时准备着纸笔…或者那人也会手语,然后两人聊天,接着沉默,在长久的相伴中整理出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交流系统……辛克莱摇摇头,散去脑海中那副美好的景愿图。最好真的能和陌生人这么亲近,分类整理手稿时,他在思绪里数落起自己来,和不认识的人面对面交流能要了他的命。第一次去出版社签约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竟然在自己最喜欢的前辈面前差点昏过去……真丢脸。还好那之后拿到前辈的联系方式,辛克莱把最后一堆东西收拾好,坐在沙发上伸懒腰,虽然是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厨房的灯光换了个颜色将辛克莱的注意力引走。
这是罗莎烧好饭菜的提示,厨房略显花哨的灯光也是为此专门准备的。他来到餐桌前,椅子拉开发出两声刺耳的尖叫,坐上位子,他盯着厨房灯光等待,过长的支架无意识地敲打玻璃桌面。罗珊娜端着一份意面放下,接着坐上另一把椅子。
她把意面推到辛克莱面前:“吃吧,是你最喜欢的番茄肉酱面!”这声音显然有些大了,连辛克莱都能听见微弱的动响。他没有看罗珊娜的手势,只是紧紧盯着她,等到那句话借着语言被慢慢地表达出来,也还是没动。
“嗯……是在想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吃吗?”罗珊娜的手指比以往任何时候动的都快,时不时出现几个手势上的错误,她希望聪明的埃米能略过这些失误,“因为我已经在外边吃过一点了,今天同事邀请我出去,不过我没有吃很多。但是毕竟也是吃过了,再烧一份意面也是浪费所以才会没烧自己那份的,埃米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丢——”
“没…有关系……!”辛克莱看不下去,于是他用前所未有大的声音喊道,甚至能在自己脑中听见回响。
他不明白罗莎的反应为什么要那么大,这本来只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她只需要轻飘飘扯出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只要她能说出口,别自己乱了阵脚,那么他都是会相信的。自己唯一的家人,怎么能不信呢?辛克莱不喜欢罗莎现在的态度,太慌乱,就好像她真的对不起自己似的,连带着他都开始有了一种无名怒火——她怎么能抛下自己这个亲弟弟不顾,去和别的人约会。然后开始恐惧,这难道不正是自己即将失去罗莎,自己的姐姐,唯一的家人的征兆吗。
“那就好。”罗珊娜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发现绝症只是一场误判的病人般欣喜,她的口吻重回随意,指尖动作放缓,漫不经心:“说实话我刚刚那样慌乱是不是不应该?那样的态度对你来说肯定也不好受,但是我不由自主……埃米,我很害怕,真的很怕。”她于是垂下脑袋,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你要是因此对我有什么隔阂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你总是喊我罗莎,我总是喊你埃米,我是你的姐姐,理应告诉你该怎么走。但我还是太年轻,这么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以后才发觉一路上满是裂痕。仗着你听不见这些声音随意乱说是不是很狡猾?感觉就像是把你当成一个私人树洞一样……”她使劲眨眼,把泛出的泪花逼回去,接着抬起头,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抱歉啦。不过说起来你这样真的很不方便。啊啊啊,就听姐姐的话去重新配一个助听器吧,这样你就能重新听见声音。生活能方便,也不用担心经常被我吓一跳,惊恐发作的感觉肯定也不好受。这样子的话……也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那就,别再来了。”辛克莱停下搅拌意面的动作,盯着那些手势,许久,又看向罗珊娜的嘴唇,他已经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她的真心。是和家人在一起,希望他能幸福吗?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口中冒出的话语对他来说是那么的刺耳,‘助听器’,‘方便’,‘新的人生’。他想叫罗莎重新复述一边,说得再慢些,让他能全都听懂。这样他说不定就能发现那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下其实是对自己的关心,牵挂,担忧。但是辛克莱不敢。他确信罗莎会拒绝,更害怕答应后的解读与自己一模一样,其实她就等着自己问呢,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他身边低语,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解脱。
“啊?”辛克莱看着能说会道的姐姐沉默,不用听也能借着回忆模拟出她刚刚迷茫的疑问。他在今天第一次笑了。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干脆推开吧。推开是没有错的,这样她就能摆脱自己开始新的人生,他一直生活在过去中从未离开。活在过去的人是无法和活在当下的人好好相处的,总有一天前者会引发祸患,连带着后者一同落下深渊。
所以,不如。“我是说,那就不要再来了。”这句话很轻,但它比罗珊娜以往从辛克莱口中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重。“你有……恋人,对吧。”比起疑问,更像是肯定的复述。“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罗莎,你的手机屏幕换了。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我没有看清面貌,也不知道是男生女生……但你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很美。今天你喷的香水,也很好闻…就是别喷多,会很刺鼻的。”辛克莱就好像知道罗珊娜的疑惑一般,缓缓开口,“或许是出于礼貌没和你说吧,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确信。你…你不要再来了。我会把地毯下的钥匙收回去的,所以离开,慢慢地走出去。”
你是想把我赶出去吗?从对视的双眼中,辛克莱读出这么一个意思。他摇了摇头,张嘴说‘我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能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离开,走得远远的。你该在天空中飞翔,跟随其他候鸟躲避冬日严寒,而不是同我这种迟早要死在雪地里的病鸟在一起。’
可现实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张口只是他的妄想。人能欺骗自己的内心,但无法控制。辛克莱确实希望姐姐能幸福,但不希望她离开的心愿更加强烈。两种感情的交汇撕扯他本就破旧不堪的心灵,以至于没看见罗莎那小心翼翼中又带着些不敢置信的询问,以至于没有听见她高跟踩在瓷砖上的哒哒声,更没能听见那本能听见的摔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辛克莱回过神。发现意面早就冷却,此刻凝固成一坨毫无食欲的固体,整个客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但从没能驱散他的寂寞,所以他从来不喜欢人造的灯光。发出自己听不见的尖锐笑声,辛克莱摇摇晃晃站起身,饥饿偏偏在此时到来,一种酸楚,隐约的疼痛在腹部蔓延。他没有任何进食的兴趣和余裕。起身,把手中的意面扔进厨房垃圾桶,拿出冰箱里的牛奶,打开门从地毯下拿出钥匙,回到电脑前坐下。
他下定主意要好好工作,只有写作能让他获得永久的宁静。哪怕最近以来这种方式的效果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有效,但它仍旧是辛克莱当下最好的选择。不用面对人群,不用与人面对面交流,不会有机会去猜疑文字背后的人心。
当他准备就着草稿继续时,右下角的信息闪烁符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打开,是和前辈的群聊。不知道为什么前辈的编辑——也就是奥提斯女士。一位严谨,认真,严肃,负责的女士。她在群聊里对自己发话。
【奥提斯】:小子,你换了一个编辑,得和他见个面。
【奥提斯】:这个星期选一天来一趟编辑社。
【奥提斯】:好消息是,他是你的书迷,对你来说难度应该不会太大。
【李箱】:我很怀疑,奥提斯女士。
【奥提斯】:很不想承认,但这件事上我与你的看法一致——总而言之,看到了回个日期,我来安排。
坏了。辛克莱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再瞧瞧门口,最后回忆去出版社的路线。此时此刻他开始抱怨,怎么这位新编辑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他刚和姐姐吵完,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于是出门这件事就得靠自己了,也不好麻烦李箱前辈和奥提斯女士,他们毕竟只是同事。
希望他们第一次见面不会是在医院,然后就那么知道了他喜欢的作家卡尔夫其实是一个患有社交恐惧症,交通恐惧症以及重度听力障碍的残废。辛克莱苦中作乐地自嘲道,毕竟他上个编辑就是如此,然后变得小心翼翼,处处讲究。
【辛克莱】:就周日下午吧,我需要点时间赶过来。
【奥提斯】:好的。
【奥提斯】:记得看眼群聊,时间定下来我会通知。
他在聊天室打下,发送出去。很快就得到回复,就好像她一直守在电脑边上一样。但实况谁都不知道,可能只是奥提斯女士刚巧看了一眼。她是编辑社的主编,是个大忙人呢。
写作的心情也随着这条消息飘散,辛克莱没了兴致,保存好文档后便回房准备睡觉。他的房间比客厅还要灰暗,像是蒙上一层浓厚的灰。房间很整洁,除了床铺和右边摆着相框的床头柜以外,全都有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房间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在此处活动过。
“晚安。”辛克莱照例对着照片说出这句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不久后他会惊醒,他会呼吸过度,他会蜷缩着身体无声哭泣,他会感受腹部的疼痛懊悔不吃任何东西便匆匆睡去。
但现在,就先让他沉浸在短暂的睡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