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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5月16日,距离1961年的5月16日恰过了五年。准确的说,距离权力意志不坚定,还需要金钟泌坚定地告诉朴正熙“为了革命与我们的大业,您必须坚持下去”,那个青涩胆怯但意气风发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年。金钟泌是时代潮流的煽动者,因此免不了身处漩涡之感。朴正熙(又或者说,总统)让他明天去青瓦台,他的政治嗅觉已经让他对攻讦有所察觉。漫长的任期把他消磨得疲惫不堪。这个夜晚,他没有把书房里的灯调得太亮,不清不白的灯光照着他的钢笔,黑色笔壳过度光滑造成的反光闪着他的眼睛。眼镜停在桌上,他坐在桌前,任由回忆把他包裹。
几年前他回忆起1961年5月17号的早晨,还会觉得拥有宏图与志向,革命的胜利已成定局,他和朴正熙一起坐在越野车里,在道路上飞驰。那时韩国届已春夏之交,他们穿着军装,太阳升起之后,空气变得温暖又清爽。如今回忆起那一天,却觉得充满血腥而刺鼻的腐烂味道。
68年的5月16日下了雨,过度潮湿使天气闷热,这样的天气与舒适的关系就像如今他和朴正熙的关系。他拉开抽屉,一把冷漠的枪睥睨他。金钟泌把枪拿出来,把弹匣塞进去又拆卸掉,重新放回抽屉。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明天要去见总统阁下。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悸。已经洗过澡换上睡衣,就这样随意地从房间里出去,在庭院里走。下弦月惨淡地照着。
躺在床上,柔软的布料没有给他太多慰藉。做了很多噩梦,一夜惊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梦见黑洞洞的枪口,那时天已熹亮,金钟泌却毫无光明到来的如获大赦感——5月17日到了,今天要去见总统。什么时候,去见朴正熙成为钝刀凌迟呢?干脆早早的穿好西装,弄好头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时候,几乎想把镜子锤烂。
七点半,他上车。隔着车窗看向外面的街景流淌。七点五十到达青瓦台。八点钟到达总统办公室,叩叩叩三声,他敲响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去。朴正熙冷冷的,他的脸过瘦,正在垂眼看着一份文件。与从前那个内敛却鲜活的朴正熙不同,如今,总统与权力的身份符号的象征大大超过了朴正熙本人的人格。金钟泌都快认不出那是朴正熙。
金钟泌走到他桌前,冲他点头行礼,“阁下”。朴正熙抬头,把文件扔在桌上,纸页碰撞,发出响声,“国民福祉会?”他斜睨着,示意让金钟泌看那份报道。其实不看也知道是什么,一份证据确凿的完美谎言。金钟泌翻看那份文件,每再看一页都感受到痛苦与愤怒。李厚洛一行人指责他,利用这个全国组织,为自己继任下一任总统造势。金钟泌无奈又肯定地说,“阁下,这完全是污蔑。”
“是吗?”朴正熙讽刺地微笑起来。朴正熙多疑,因为自己理解了权力的美妙与恶毒,因此会觉得所有人都能品味到这糜烂的滋味。金钟泌把那份文件攥得过紧,“阁下,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们已经走过这么久的路了,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变心过。”朴正熙从自己的位置里站起来,他直直地盯着金钟泌,沉默了一下,才说“走过这么久,又怎么样呢?谁不是走过这么久的呢?”他淡漠地微笑。
朴正熙认为时间与信赖并无关系。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金钟泌一下子哑口无言。金钟泌的表情凝固又悲伤,朴正熙就问,“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金钟泌垂死挣扎地说,“阁下,请您相信我。我们说好要同生共死的。我怎么会变心呢?”
朴正熙就摇摇头,“你走吧。”
走出青瓦台的时候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台阶。最后有些恍惚地回到家里,叫来心腹商量对策。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不如退出政坛了”。理想和革命在运行过程中已经与现实渐行渐远,再挣扎下去一点也不体面。更重要的是,一直以来支撑他的总统已经丧失了对他的信任。其实那时,金钟泌还对自己的人生与责任有掌控的自信,不会在日常的记录里说太多的谎。这天的夜晚他坐在书桌前,“阁下似乎已经逐渐与我离心”,“如果和阁下谈谈,还能弥补我们似乎已经荡然无存的信任吗?我如此了解阁下,正如阁下如此了解我...我想我们都对这个问题有答案。”
第二天,金钟泌又去见了一次朴正熙。朴正熙仍然是冷冷的。很久以后,金钟泌都不敢回忆这个时刻。那时的顾虑与多疑几乎把他们两个一起推到炼狱里。从青瓦台回来,他就开始准备辞职的手续与文件。五月三十号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退出政坛。这样的行为几乎是赌气,像梭哈一切跑路。看起来不负责也任性,可实际是金钟泌的筹码已经只剩下自己这些职位了。为了洗脱嫌疑,他已经很久不接触军方和青瓦台的人。
李厚洛是第一个过来找金钟泌的。其实李厚洛乐见其成,金钟泌的退出让他几乎没有什么对手了。李厚洛并不把得意写在脸上,只是猫哭耗子般地劝告,“阁下说还是希望你能回去。”
“为了停止纷争,我还是退出政坛吧。您应该也希望有这样的结局。”
“阁下希望的结局才是我希望的。您不要为自己的作为开脱。如果不愿意回归,再去见一次阁下吧。阁下还有话要说。”
李厚洛,说话像渗着毒液,让人慢性死亡,言辞间占着大义。送完客,金钟泌只觉得解脱与憎恨。多亏了李厚洛他们,他和阁下早就没话说了。开完记者发布会就从汉城飞往釜山,从舷窗往下看,韩国的国土逐渐被白色的云盖住,天又慢慢暗下来,什么也看不到了。飞离的路程显得如此漫长。
在天堂酒店里,和各种各样的人下下围棋。网格交错的棋盘里,黑白二色的棋子没有模糊的余地。和政治不一样,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一局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赢一局也不会被人记恨一辈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来劝说金钟泌,都被拒绝了。朴正熙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伤了金钟泌的心。只是在朴正熙向他亮出怀疑与不信任,金钟泌报以逃离与自证之后,他们再也不能相互依偎了。朴正熙淡淡地感受到一些落寞。太久没人唤醒他的感情,因此只能凭借欲念与他人相联系。不同的人对金钟泌的说辞各不相同,有的委婉,有的强硬,同样的是,他们都说“阁下希望您回去”。“团长”“少将”“议长”“阁下”,偏偏不是朴正熙。可他偏偏只想看着朴正熙。
六月三号,金钟泌正式退党,从国会中离职。他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和被误解的委屈。这三天里他的心情很乱,围棋可以强迫他把心绪投入到当下里。当天晚上他就飞回了汉城,一落地就坐车冲进青瓦台,走向总统府时,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响声,好像战败撤退的号角。金钟泌急得都没有敲门,他用力地旋开门把手,进门。朴正熙冷冷地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眼睛就红了,他冲着朴正熙喊,“阁下!我是纳赛尔吗!”
朴正熙没听懂,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于是他们两个一起沉默,无声尖叫,安静但是血肉模糊。朴正熙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国土被隐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朴正熙平静得很,有了权力之后,他就有能力让金钟泌永远被困。就算心像割裂一样疼痛,但由于可以掌控金钟泌,他也并不畏惧野蛮生长的面容不清的感情,“那是什么意思?”,他最终还是问。
金钟泌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尽管向朴正熙解释的时候,声音还在颤抖,“ 在埃及,纳吉布将军带头革命。后来推开纳吉布总统,自己成为总统,这不就是纳赛尔吗?您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出乎意料,朴正熙没有感受到一点惭愧。他反而非常自然地回应道,“那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金钟泌内心大恸。朴正熙此时是如此面目可憎。朴正熙用平静的双目,抬眼看着他,凝视着他在眼眶里横亘的眼泪,颤抖的嘴唇,通红的脸。他的强烈的、几乎孤注一掷的自证。在朴正熙眼里,不过只是,湖水里突然掀起又很快消退的涟漪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想象里矫饰了朴正熙多少。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奔走,为浩浩荡荡的造神运动添砖加瓦。然而此刻,脓包里的血腥与恶臭忽然涌现。金钟泌无话可说,也没别的可想。
他们之后一年都没见面。只是在一九六九年的五月十六日,他仍然会回忆起,渡过汉江大桥,朴正熙凝望汉江江面,他用日语蓦地说,“骰子已经扔下去了”,或许就是那一刻,金钟泌决定要始终跟随着朴正熙。他是革命的旗帜,理想最具象化的化身,把一份份文件付诸实践的推动者。那个时候,往前走着就像闯进一片浓雾,走出来才发现一切都如此开阔,时代似乎早已等着他们去开启。
1969年7月,金钟泌再一次赴往青瓦台。一年没见了。然而他知道,自己这一年都身处监视之下。而他也经常在黑白电视上一次次看到那似乎蒸蒸日上的大韩民国总统朴正熙。只是离心,不代表不了解,不熟稔,不相知。
朴正熙正在筹划三选改宪。李厚洛把金钟泌请到青瓦台。朴正熙站在门口迎接他。金钟泌发觉朴正熙苍老了许多。偌大的总统办公室里只有朴正熙和金钟泌两个人。
“阁下”,金钟泌点头行礼。时隔一年,再一次见到朴正熙,有物是人非之感。朴正熙点点头,他们坐下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
“只是在家过。”
"最近应该听说过变化的局势吧?你对此有何看法?"
"据我所知,您是觉得因为反对的议员都有坏心眼。但他们只是为阁下着想,而不是反抗阁下。这些都是纯粹的想法,不是为了把我推向台前而阻止修宪的想法。请相信我。"
“你不是外人”,金钟泌听到,心下一惊,心几乎又在一跳一跳地疼痛。排挤出权力中心,或者抄家,金钟泌都未曾说过半句怨言,只是在听到朴正熙这样直白的表达信任的时候,他有一种错乱感,好像签署那一份份命令的并不是朴正熙,好像那些恶毒与离心从未存在,“你不帮我,谁来帮我?帮帮我,剩下的事多做一点。只是想再做一任,那也不行吗?”
朴正熙走近他,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金钟泌恨死了,朴正熙太聪明。他无法甩开朴正熙的手,他的手的骨节太清晰,过瘦,几乎把人割伤。夏季,朴正熙的手却冰凉。朴正熙知道自己怎样表现又能唤回革命时期那样一腔热血的金钟泌,或许他们不再彼此信任,但他们永远知道对方的弱点与痛苦,知道对方的爱欲与信念。金钟泌紧紧地闭上眼睛,如果睁开眼睛,看到合身的西装和错落的白发,他又会被现实当头棒喝。
"喂,你不是说要同生共死吗? 60年代好不容易消除贫困,70年代应该发展重化学工业,开辟通往发达国家的道路。我们一起走这条路吧。"
去年,金钟泌告诉朴正熙,“我们说好同生共死”,此时这个誓言,却成为了诅咒,让他们无法从这样的罪孽里独善其身。金钟泌睁眼,发现朴正熙眼里已经噙满泪水。金钟泌愣神,沉默着。朴正熙看着不发一言的金钟泌,就果断地重新敛起表情,把手松开,用手背拭去眼泪,“ 那再考虑一下,下次再说吧。”
离开青瓦台的时候又是走不稳。金钟泌第三次被叫到青瓦台的时候,朴正熙不再那么失态,他镇静地说,像是当时,渡过汉江大桥那样坚定,“我之后,就是你了。主子...你不能不赞成了。这段时间有再想过吗?”
金钟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如果这样...做吧。”
金钟泌的回应也是如此平静。消失的爱人,只剩下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