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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虽然看不出来,但我还是要说,这真的是一部爱情喜剧。上周摸鱼,看到一个视频叫忌日balabalabala,(不记得具体叫什么名字了)然后想起来了我看过的一部叫做《忌日快乐》的电影。于是这篇文来了。
千人千面,每个人看角色角度不同,不保证不oo你心中的c。
四万五,规划一下阅读时间哦,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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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启盛死了。
拉着李响一起坠的楼。
事实应该是这样没错,高启盛这样想。
但现在眼前大巴车的大娘正抱着她那篓小鸡仔和司机扯皮,隔壁座磕瓜子的大哥歪着头看那本武侠小说,泛黄书页上赵敏正对范瑶说:我偏要勉强。大哥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瓜子皮落在大腿和地上,还有几片落到了高启盛那条破牛仔裤上。他抱着自己的烂书包,探头越过前面的座椅去看司机,阳光正洒在司机身上,也洒在那个大娘放在发动机盖上的那篓鸡崽子上,小鸡仔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大巴车上弥漫着一股家禽的臭味。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首先,高启盛确定这不是天堂,他是上不了天堂的。自杀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更别说他还拉了个垫背的呢。
自杀的人该下十四层枉死地狱,经七日赴死之刑,他还害了李响,估计周期还得缩短点,三天就得自杀一次。
所以这是地狱吗?高启盛扫了一眼这乱哄哄的大巴,清晨天还蒙蒙亮,昨天刚下过雨,雨水的潮气,土地的湿气和家禽以及人类的汗臭味混在一起,确实挺地狱的。
“哎,上来吧上来吧,”司机不耐烦地冲车里挥了挥手,让那大娘赶紧坐好,又从后视镜里扫了眼后头的乘客,“坐好了啊各位,车要开了。”
车要开了,高启盛这样想。
可能现在地狱的摆渡车都高级,过忘川都不用孟婆摆渡了,改用大巴了,挺好,挺与时俱进。
2.
车开到了京海汽车西站。
……地狱怎么能有汽车西站呢?高启盛抱着包发懵,坐里头那个大哥收了那本武侠小说,封皮上画着的蒙古姑娘一头辫子,被卷成一卷,看到高启盛还在发愣,大哥呦嘿了一声。
“小伙子,”他拿那本书拍了拍高启盛的肩膀,“让让,下车了。”
高启盛回过神来,给人让出了半边位置,那大哥一边挤一边瞥了他一眼,“发什么愣呢?都到站了还坐着。”
到站了。
所以地狱其实是京海汽车西站。
“你怎么还不下车啊!”司机站在前头喊,“赶紧的,我要打扫卫生了,那要命的婆娘,都说了晕车吐车外面,妈的。”
高启盛回过头,最后一排的过道上有人吐了一滩污秽,酸味正涌过来,他不自觉皱了眉,几步下了车。
3.
这大概不是地狱——高启盛坐在那家面馆里的时候这样想,他的手机里早就发出去了一条短信,那破手机是他来之前随便买的,号码还是新的,只发了一条短信出去,给他哥,让他哥来这见他一面。
就和他计划得一模一样。
他是这么计划的,他把他哥叫过来,然后让他哥把他交出去,这样他哥就没啥可担心的了,自己也能解脱,也挺好。
卦象就是这么说的,高低得送个人他哥才能化险为夷,他搁船里想了一宿,发现只能送自己。
废话吗这不是,高家现在除了自己其他人也没被警察抓住把柄啊。
高启盛坐在桌子前发呆,老板来问了三次要不要点菜,他都说等会儿。
是得等会儿,他钱用完了,万一他哥没来,他估计得搁这洗碗才能交得起面钱,但他发呆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觉得这事明明发生过了。
就这店,就这桌,他明明掀过了,面汤流了一地,猪脚一大团卤色,油腻腻地掉在凳子上,他拿枪指着他哥脖子去门口和警察喊话,让他们把李响找来。
他为啥要李响来来着?他眨着眼睛思索,哦,对,他哥说赵立冬让他们搞掉李响,还有那个什么实验室的谭什么,所以他想着不如极限一换一,自己死了还能帮高启强扫路,挺好。
但是这事明明发生过了——高启盛这样想,难不成他拥有了预示未来的能力?他做了个梦,梦里把今天会发生的事给他演了一遍?
京海人嘛,都迷信,高启盛只恨自己没带筊杯,不然怎么都得在这面店丢几回,问问神明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可这面店常在的估计也就灶王爷,懒得管他这生死攸关的大事。
不是,那让他预示这未来是为了什么呢?他又开始思考了,他这一路都在想这事,如果是给他条活路,他想不出来活路,要完成赵立冬的要求,李响就得死,李响死了,自己也会死,高低都是死,哪来的活路。
怎么样才可以李响死自己不死呢?高启盛皱着眉头想这事,都没察觉他哥从后面进了门。
对话,就连对话也和他梦到过的一模一样,就连他哥说“刑侦支队的李响”那语气也是一样的。
“高启强,我警告你,你不要动李响。”高启盛拍了桌子看着他哥。
确实不要动,李响死了我也死了。高启盛这样想,一边想一边对着神明翻了个白眼:你指路也指条明路啊,这怎么活啊?
他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明白了过来,会不会这条活路是指给他哥的,其实他梦到的事情就是他该做的事呢?他确实很需要他哥活下去。
这念头一起,鬼使神差的,他趁着高启强起身查看情况时,拿着高启强的手机发了那条短信,和他梦里一样的短信。
李响还是那个李响,看上去蛮自信的,好像觉得自己能劝下高启盛,别说武器了,连防弹衣都没穿。要不是他知道李响是被自己拖下楼的,都要怀疑李响是不是故意想上来让他弄死了。
最后坠楼时的风声猎猎,枪声其实不悦耳,还有淡淡火药烧燎气息,他和李响重重砸在地上,他好像听见李响在笑。
很轻的一声笑,像解脱。
4.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高启盛睁开眼,清晨天还蒙蒙亮,昨天刚下过雨,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潮气,土地的湿气和家禽以及人类的汗臭味,他身边的大哥正翻书,范遥正在纸页上眉头一皱,说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
赵敏道:“我偏要勉强。”
高启盛发着愣,猛地偏过头,后排中间坐着一个女人,正晕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是想将晕车的感觉压下去。瓜子壳从隔壁大哥的手上落下来,落在高启盛牛仔裤上,打出极微小的一阵颤动,司机大哥在前头大喊:“坐好了啊各位,车要开了。”
5.
面馆,面,手机,短信,他哥,李响,然后一声砰响。
6.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7.
操。
高启盛抱着自己的破书包,茫然地看着这辆破大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过去在网吧看别人玩过的一个游戏——他去网吧为了查资料——那游戏叫传奇,游戏人物死亡后会在安全区重生。
我穿越进传奇了。高启盛这样想。
不是,他的安全区怎么是这辆破大巴啊?高启盛的脑子还在为自己死了三回这事发懵,剩下一小部分则在为这离奇的事情震惊。他会不会早就在地狱了?其实十四层地狱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他的死亡而已,这就是所谓的惩罚是不是?
他这么想着,转头望了眼窗外还没亮的天,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他早就在地狱了,他就是会不可控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一天,被操控着去那个面馆,从三楼掉下去,然后死掉。
被操控着——他这样想,在临上那辆驶往面馆的的士前忽然停住了。
“走不走了你还?”司机师傅转头叫他,“不走别拉我车门。”
这师傅还是个外地人,这就更对了,京海哪有外地人开的士啊,这地方一定是地狱。
高启盛把的士门拍上,那车一溜烟走了。
他下午死的,时间大概在两点前后——他没记时间,谁能记得自己被警察围剿然后被击毙坠楼具体是什么时间啊。但他要是不去那面馆,是不是地狱的不可抗力可以把他拉过去然后稳准狠地在那一秒把他和李响丢下楼去呢?
高启盛一向擅长胡思乱想,他想试试。
他看了看远处的京海城区,换了个方向,想往城外走,城区现在到处都是抓他的报道,他要是被抓到了,非得——
等会儿,高启盛停下来,又转过了身。他不是在地狱吗?他干嘛怕警察啊?
8.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刚回来的李响看着一脸匪夷所思的张彪,后者正皱着一张脸,挠了挠头看着审讯室的方向。
“说事。”李响把外套脱下来,扔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他刚从市长办公室回来,又扯了一堆阳奉阴违的屁话,累得要命。
“高启盛来自首了。”
李响挑了半边眉,惊讶地看向他。
“没错,”张彪撇了撇嘴,“安欣刚刚也是你这个表情。”
9.
“说说吧。”李响进门的时候正听见杨健说话,这事涉及到小药丸,是戒毒大队和刑侦支队协同调查,安欣坐在副位,盯着审讯本,一言不发。
“你准备交代些什么?”
“哟,李警官。”坐在审讯椅上的高启盛却没理杨健,看到李响进来,吊儿郎当地冲着李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啊?”
杨健和安欣听了他这话都转过了头,奇怪地看着李响。
‘你们认识?’这是安欣的眼神。
‘认识是不是要回避一下?’这是杨健的眼神。
“不认识。”这是李响的回答,他靠着审讯室的墙壁,示意安欣他们继续。
“高启盛,”安欣慢吞吞地开口,“你想来交代些什么?”
“现在几点啊安警官。”高启盛歪着头,视线在对面三位警官的脸上来回扫视。
“十一点二十六分,”安欣看了眼表,又继续道:“你说你是来自首的,你要交代些什么?你潜逃的事是不是高启强安排的?”
还有三个小时。
“你怎么就问我哥啊?”高启盛靠回了椅背,语气轻浮,“不问问我哪进的货,卖了多少,上下线都有谁吗?”
“高启盛!”杨健厉声喝道,“你卖的那东西严重的话可以直接死刑你知道吗?”
“总是会死的。”高启盛忽然这么说,让几位警官面面相觑,“三小时后,我们就会一起——”他看向李响,歪着头,“砰——”
“……他是不是出去的时候把脑子搞坏了。”隔壁房间的张彪皱着眉。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李队说话啊?”陆寒凑近玻璃,看着高启盛的视线,发现那视线就是对焦在李响脸上,甚至都没往杨健和安欣身上靠靠:“他们认识吗?”
“李响刚刚不是说了不认识吗?”张彪也看了一眼高启盛的脸,“应该是不认识啊。”
单面玻璃那一侧,李响正靠着墙,面色严肃,确实也不像是认识坐在审讯椅上的嫌疑人的样子。
虽然嘴巴上说着总是会死的,但是坐在审讯室里确实很无聊,高启盛就当是在地狱里找人聊天,和杨健他们东扯西扯,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他看着安欣皱起的眉头,知道警官在想什么。
“我哥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知道的吧。”他看着安欣,语气还是那副带着些痞气的随意,“他和那女的结婚之后就什么都不敢干了。”
警官没说话,也没转开目光,只是以一种如有千钧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把笔记本一盖,朝李响使了个眼色,起身出去了。
“他就是受不了听见我哥的事是吧。”高启盛玩着椅子上手铐的链条,对着李响道。
“你之前为什么要问时间?”李响看了眼口供本,“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都坐在这里了,能有什么计划,”高启盛挑着眉,看着桌子那边的李响,李响看上去蛮正常的,就和他之前见过的每一次一样正常,一点都不像被拖下楼去死会解脱地笑的样子。
想到这,他偏了头看警官的脸,“你有什么计划吗?”
这问题莫名其妙,李响转头和杨健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几点了?”高启盛又这么问。
“一点五十二。”杨健回答。
“你们局自首的人管饭吗?”高启盛问。
……
“他铁定是疯了。”张彪这么说。
10.
“怎么看?”安欣看着李响手上的口供本。
李响不知道能怎么看,他皱着眉,从胸腔里压出一口深呼吸,“省理工的高材生,变成这样,挺唏嘘的?”
“我问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安欣靠着身后的栏杆,“他一直在问时间。”
“他会不会和高启强有什么计划?”李响顿了顿,这么说,抬头的时候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会不会他自首是他哥哥的授意?”
“聪明人都应该自首,”杨健搭腔,“总不能逃一辈子。”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张彪探出了头,扬声问道:“现在几点了?”
“你什么都学是吧。”安欣没好气,“幼不幼稚。”
“谁学了!”张彪搁那委屈巴巴喊上了,“高启盛搁那问几点了呢。”
杨健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表,“跟他说两点半了。”
三点半,四点半,五点半。
他没有死。高启盛坐在冰冷的铁制长凳上这样想,他的审讯已经完成,现在在拘留室,他不用再问他们时间了,拘留室的墙上挂着一个圆表。他并没有如他所料的一样,在下午某个时间点被拉到那座碉楼和李响一起掉下去,时间正常,人也正常,所有的一切也正常,不是地狱。
不是地狱,他自首了。
操,他锤了一把凳子,那他哥该怎么处理李响呢?他自首这事会不会变成赵立冬拿来要挟他哥的砝码?思绪乱七八糟,他在这乱七八糟里试图找到一个头,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想到就算是他自首也能帮到他哥的方法。
“想什么呢?”有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伴随着锁被打开的沉重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李响正站在拘留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快餐盒。
刑侦支队的队长怎么会亲自来送饭。
“还想从我这问出什么?”高启盛盘腿坐上长凳,李响不明白这人明明是阶下囚,却像坐在自家客厅。他把手里的快餐盒放下,还往高启盛的方向推了推,“吃吧。”
高启盛没有说话,又听到李响继续说:“你哥正在楼上接受询问呢,看来你偷偷回来这事没有告诉他是吗?”
原来如此,高启盛冷哼了一声,来套话的呢。
“很奇怪,”李响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拘留室冰冷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也冰冷,“我以为你和你哥的关系,决定自首的话,应该也会拿这事保他一程吧?”
“我哥一个普通生意人,”高启盛不上这当,“我做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李响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抬着头看他,高启盛穿得很潦草,和以往他们寥寥几次会面里那种西装革履,油头整齐的样子完全不同了,恍惚让李响想起第一回见这人的时候,在高家的小灵通店里,高启盛穿着蓝色工作服,看上去心机极重。
现在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和一条同样脏兮兮的牛仔裤,头发蓬乱地堆在头顶,看上去还是一样别人开罪他他能百倍奉还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高启盛的裤脚,忽然说:“从海上来?”
高启盛眉头微微一皱,却没说话。
李响也不在意,站起来整了整自己那件黑外套的衣襟,转身出去了。
审讯室里很冷,饭菜倒是热的,高启盛瞄了一眼菜色,不是什么好菜,大概是警局给拘留人员统一发放的餐食,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放到了一边。
等会高启强问询完应该会来看他,他想着这事,盘着腿昏沉睡去。
11.
“坐好了啊各位,车要开了。”司机在前面叫了一声,高启盛昏沉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天还蒙蒙亮,昨天刚下过雨,雨水的潮气,土地的湿气和家禽以及人类的汗臭味混在一起,伴随着初冬的雾气,轻轻打在高启盛卷着的外套袖子上,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包,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在看书,书页上的范瑶正眉头一皱,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
他妈的,高启盛不可置信地暗骂了一声,他又到了这辆破大巴上。
他猛地转过头,迅速扫了这大巴一眼,疯狂的眼神让后座坐着的几个人吓了一大跳。
“后面那个男的!”司机在后视镜看着他:“坐好了!”
高启盛拽着自己的包坐下来,他的表情实在是吓人,他旁边那个男人吓得整了整瓜子壳,缩向窗户那一侧,看他的小说去了。
高启盛咬着后槽牙,抬起头想顺明白这口气,却死死盯着车顶的空调出风口,那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赵敏后来死了。”
接着,他不顾男人正莫名其妙,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喊道:“停车!”
12.
坐个鬼的车。
高启盛紧着自己双肩包的背带,在这条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反正结局都一样。他冲回京海,最好的结局就是带着李响从那破楼上摔下来摔死。
可是最好的结局没有用,他重复过两次‘最好的结局’了,显然这结局根本不是破局的方法。
他拽着自己的外套,思考破局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样的重复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天又一天的重复自己的忌日,他是说,反正都是让他死,这一天开始的时候他也没准备活,重复的意义在哪里?
他想不出一个答案,他是很聪明没错,可是这情形显然只能用吊诡来形容,他学的是金融贸易是怎么做生意,不是他妈的活在重复的忌日该怎么破局。
想到这,他停了下来,举目四望判断了一下茅山的方向,开始思考一天的时间够不够他飞趟江苏学个道法啥的破破局。
然后他想起来他现在是个通缉犯,他连去京海都只能做不查身份证的大巴,他去个屁的茅山。
高启盛气得要命,站在那条乡间破路上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
他是不是得把李响杀了。
13.
他是说,单杀李响。
他和李响一起死过两回,不对,三回了,所以显然极限一换一不是正确答案。
这个思路对于高启盛来说就容易理解多了,和所有拼命考上大学的寒门学子一样,找到正确答案是他们日复一日,练习时间长达十数年的专长。
既然极限一换一不是正确答案,那他单杀李响呢?总可以试试吧。
或许你想问枚举法解决问题算什么学霸,高启盛会跟你说一边儿玩去,他除了枚举法还能用啥方法啊。
14.
单杀李响这事说得容易,四个字,嘴唇一闭一张就冒出口了,但高启盛认真想想都知道极难做到,不说体力——李响比他高,还是在职警察,力气肯定也更大,更别说每天待在京海市局,身边十几个警察围着,他高启盛除非绑着炸弹冲进去,不然怎么近他身?
再说了,绑着炸弹他怎么单杀,那不还是极限一换一吗?
他又站在那条破路上想了好一会儿,意识到最快的,单杀李响这事只有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
15.
他又站在了碉楼上,他哥还是一副急得要命的样子,说实话,看了三回,他连他哥的台词都能背了,包括李响的。
“我上来了。”他听到楼梯间李响的声音。
“慢慢走上来,手举高。”他张嘴喊道,喊得没他第一回那么真情实意,躲也躲得很好,狙击手看不见他。
“你放心,”李响举着双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男人脸上甚至还带着安抚的笑,打量的眼神投在高启盛身上,“我没带——”
高启盛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16.
“范瑶眉头一皱,”男人捏着戏腔,“道,郡主,世上不如意——”
高启盛睁开了眼睛。
17.
行,显然单杀李响不是正确答案。
高启盛愤恨地坐直了,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下一个选项,单杀他自己。
自杀这事很方便,不用大费周章搞什么人质骗李响过来,甚至都不用惊动他哥,这荒郊野外的,高启盛往海里一跳,能死得无声无息。可是淹死实在有些不太好看,他小时候看到过一回被水泡烂了的尸体,有碍观瞻得紧。
他包里倒是有把枪,但是开枪这事太容易惊动别人了。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回趟京海,万一单杀他自己真是解决这轮回一天的正确答案,他总得给他哥交代交代后事。
交代后事这种事吧,第一回的时候能整得挺动人,但是持续进行了四五次之后,就很难有耐心了。
他给高启强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回京海了,他甚至大喇喇地选择在京海市局门口见,对高启强回过来的那条‘你是不是疯了’的短信选择视而不见,直接回了句‘搞快点。’
高启强来得很准时,穿得也和第一回不一样,不是那套张扬的白西装了,而是深色的西装和深色的衬衫,像提前给他办葬礼。
挺好,他蹲在京海市局大门口的路肩上,懒懒抬头对他哥道:“一个人来的吗?”
高启强其实对他的行为很疑惑,高启盛看出来了,但担心显然占了上风,他哥快走了几步,想要去拉他,嘴上一边说着:“你在这干什么,你快——”
他的声音顿在那里,因为高启盛已经掏出了枪,没拉保险却已经足够有威慑力,对着高启强的腿,让他停下。
尖叫声四起,门岗值班的警察按响了警报。
“阿盛……”高启强愣在那里,不理解他的行为。
“你逼我来自首,”高启盛这么说,“我手里有枪,到了警局门口,自杀了,记住这事了吗?”
高启强震惊地看着他,眼睛里尽是荒谬。“你想做什么,阿盛,你别冲——”
“哥,”高启盛打断他,而是看了一眼身后市局大门,有几个人正从里面冲出来。总算出来了,高启盛这样想,他一个通缉犯搁这市局大门口蹲了快半小时了,根本每一个人发现他,市局的各位也太不尽职尽责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看到李响在最前头,这回手里倒是有枪了。
“哥,”他抓紧时间,“从小到大,总得让我做回主吧。”
他抬手将枪对准了自己太阳穴。
一声枪响。
18.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你这鸡仔多少钱一只啊?”有个声音这么问。
“一块钱一只。”
“你这框里多少只鸡啊?”
“五十只。”
高启盛晃了晃脑袋,将被枪决残留的痛感晃走,看着一筐毛茸茸的黄色,递过去五十块。
19.
“小伙子,”他旁边的大哥看他抱着一筐鸡仔,箩筐里泛着隐约臭气,“你买鸡仔干嘛啊?你看上去不像干农活的啊。”
“我去送给赵敏,”高启盛阴恻恻地说,“我让她别勉强了。”
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学生仔应该是有病,大哥这样想,抱着自己的瓜子和书换了个位置去后排了,坐在正晕车的女人旁边。
挺好,到时候她吐了恶心死你。高启盛低头看着箩筐里的鸡仔这样想。
20.
高启盛抱着一筐鸡仔,在汽车西站下了车。
他这样的人抱着一箩筐鸡仔实在有些不搭配,他就往车站路边一坐,一个牵着自己妈妈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筐里的鸡仔。
“哥哥——”
“不卖。”高启盛没好气,抱着箩筐站起来,一路游游走走,他不知道该去哪,他今天不管是平安过,还是死着过,总归是要再来一次的。这筐鸡仔还是会出现在那辆破车上,叽叽叽叽的,跟他妈的闹钟铃声一样。
他的枚举法其实本来就没几个选项,变量好像只有他和李响,他们分别死过了,也分别没死过了,也一起死过了,也一起没死过了,这一天还是在重复。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这确实就是地狱,这重复就是刑罚,他得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直到罪孽偿还干净的那天。
妈的。他抱着鸡仔看天。可真他妈会玩弄人。
总得找点事做,哪怕你知道这一切都在重复,总得找点事做——高启盛自认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抱着鸡仔,最终走回了旧厂街。
旧厂街现在都没什么人了,这一片要拆了,他们家那栋楼鹤立鸡群,被他哥在地图上圈了起来,说是建工集团怎么都不准拆,陈泰那个老头子也懒得管。因为这个,他一路走过来,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推了院子大门,放了那个箩筐,一脚踹了箩筐盖,把那些鸡仔全给倒了出来。
挺好,他看着满地跑的鸡崽子,显得多热闹。
以前旧厂街也热闹,现在不热闹了。高启盛站在满地叽叽直叫的小鸡仔中间,它们都饿了,被放出来全跟着眼前唯一一只脚,欢腾地叫着想要食吃。
“也就一天不吃饭,”高启盛低头看着一只小鸡仔爬上他的鞋,指甲盖大小的小翅膀一挥一挥,也没能保持住平衡滑了下去。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起来,“你们应该饿不死。”
“高启盛——”有人叫他名字,声音很熟悉,最近一次是在楼梯上喊启盛,喊得高启盛莫名其妙,和他很熟吗,就去姓叫名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李响,警官手上握着枪,戒备地看着他。
高启盛歪了歪头,看了看李响四周,没看到其他人,他挑了眉,懒懒道:“李队长,怎么一个人也敢来抓我这个穷途末路的凶残罪犯啊?”
李响觉得很割裂,高启盛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卫衣外套,站在一群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黄色鸡仔中间,跟那种童话故事里被小动物围着的公主似的——别误会,李响没孩子,也没童心,这画面会冒出来单纯是因为前几天他去张彪家吃饭,看到他们家小公主搁客厅看白雪公主来着。
“你最好现在跟我回市局,”李响收回思绪,这样说,他放缓了脚步迈进院子里,旧厂街和他印象里的不一样了,院旁边停着的那些摩托车电动车全被清走了,水沟里因为长期无人走动长了青苔,蔓延到阳光边缘,便不再前进。李响踩着阳光,沿着青苔给他指引出来的路,走到高启盛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你好好交代,好好配合的话,一定会宽大处理的。”
“李响。”高启盛挺累,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天要是永远重复,他也将永远重复这样的猫鼠游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次弄死我啊?”
李响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高启盛也不理他,走了几步,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他即算是能重来,也不想去京海市局,审讯室和拘留室的椅子都贼硬,坐得他不舒服。
李响没拦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好像有枪在手,他就完全不担心高启盛这个穷途末路的凶残罪犯乱来似的。
枪有什么大不了的啊,高启盛这样想,他也有,就搁书包里背着呢。
说到书包,李响忽然瞥了一眼他背着的书包:“这书包还在背呢?几年前在陈书婷家见到你那回不就背的这个?”
“我念旧。”高启盛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满不在乎地看着李响,警官在阳光下松散地站着,确实是觉得高启盛这没几两的身子骨毫无威胁的样子,高启盛叹了口气,忽然道:“李警官,我发誓我不会跑,但我能在这待到晚上再跟你回警局吗?”
李响没说话,只是略低着头挑了眼睛看他,似乎在猜测他的目的。
“我真不会跑,我要跑了你直接击毙我就行,我绝对不带怨你的。”高启盛站起来,也不管李响同不同意,握着扶手往上走,“我就在家里坐一会儿。”
“你家不是在枫丹白露吗?”李响还是握着枪,人倒是跟了上来。
“那是房子,”高启盛就当看不见他的枪,自顾自往家里走,“又不是我家。”
那群小鸡仔看到视线里唯二两双鞋都在移动,都一窝蜂地跟了上来,楼梯一节有它们两倍高,一堆鸡崽子就在第一节楼梯那蹦蹦跳跳,像一堆黄色的毛线球成精了,正试图追杀两位移动的人类。
高启盛停了下来,朝李响摆了摆头,那意思明显得紧:让我捞一下?
李响没说话,他也不在意,弯腰去捞鸡崽子,五十只鸡崽子,他一只手根本捞不过来,干脆用卫衣当兜布,把它们挤做一堆放里面,还有好几只试图往高启盛肩膀上爬,李响看不下去了,伸手从他肩膀上抓了那几只下来,两个人才继续爬楼梯。
李响人还挺随和。高启盛这样想,又觉得大概惩罚就是这样,除了他之外这些人全是设置在这的假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npc这词,所以这些人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实在太正常了。
他们上了楼,打开了铁门,高启盛放了卫衣,那群小鸡崽子就在他家厅里撞开了,像一股黄色的波浪,以他们俩为圆心像四周漾开,撞上墙壁又叽叽叽叽地撞向其他方向。
李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身上弥漫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平和,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末路之徒’,但他还是没松开握着枪的手,看着高启盛拿水壶接水,又在那试图点燃那个蜂窝煤的炉子。
这里很久没住过人了,所有看上去像是日常的摆设都只是摆设,是高启强强行留在这的一个虚假的家。煤都潮了,只有黑烟不断滚上来。高启盛被呛得直咳嗽,李响坐在客厅都被呛得眼睛疼,只好打开了大门,那群小鸡崽子纵然是再爱高启盛的脚,也被烟逼得跟着李响一窝蜂地涌向大门口,于是高启盛回过头,就看到一人一群鸡仔站在门口涌进来的光里,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他脸上被煤烟熏黑了,没好气地冲着李响道:“怎么着,没见过不会生火的人是吗?”
京海的初冬风是凉的,不冷,吹得院子里种着的铁冬青簌簌直响,细细碎碎的,晃进风里的时候像谁在小声议论,李响眉头不可查觉地皱了皱,又握紧了枪。
“行了,”他还是站在门口,对着厨房的高启盛说:“生什么火,你还惦记上喝茶了是吧。”
高启盛的动作顿在那里,忽然把手里的水壶朝李响掷了过来,李响下意识一躲,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水壶砸在地上,里面的水飞洒出来,洒得那群小鸡仔飞蹦乱跳,叽叽叫做一团。
“凭什么不让我喝茶啊!”高启盛冲他吼,“我都他妈要死的人凭什么不准我喝茶啊!”
他只是吼,把所有能够得着的东西都给掀到了地上,李响察觉到他只是发脾气,全然不是冲自己来的,手枪的保险又挂回去,沉默着瞥了一眼正疯了似的在砸东西的人,砸好像还不解气,时不时还冲柜门踹上几脚,踹得柜门砰砰作响,像一首混乱的莫名其妙的乐曲里的垃圾鼓点。李响没管他,靠在门外的栏杆上,用脚拨弄着那群跟着他的小鸡仔。
过了好一会儿,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砸了,高启盛才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了餐桌椅上,喘着气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掌被他扔碗的时候划伤了,正淌血,他却不在意,只是颓丧地坐着,看着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的家。
“发完脾气没有啊?”李响背靠着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捞了一只小鸡仔在手里玩,弯了食指给它顺头顶乱糟糟的胎毛,一边慢悠悠地问屋子里的人。
高启盛一眼瞪过去,眼睛还是红的。
大概是有枪在手,李响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他眼里的高启盛只是一只发脾气的兔子,虽然兔子急了会咬人,但是猎人是从不惧怕一只兔子的。
他弯下腰,手里的小鸡仔就像坐滑梯一样,从他手上跳到了地上。直起身子的时候,李响已经变了表情,那是一副了然,可是高启盛正在气头上,只觉得李响什么表情都讨厌,让他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行了,”李响走进门里,也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好像并不急着把高启盛这个通缉犯抓回去,“东西也砸完了,说说吧。”
高启盛还是懒得说话,又或者还在顺气,总之就是瞥了李响一眼。
“好好交代一下你卖小药丸那事,为什么要卖,上下线是谁,卖了多少。还有李宏伟的事,为什么要打他,有没有想过打死他,”李响看着他的脸,“那涉及到你的量刑标准,你现在交代清楚了,我还能算你自首。”
高启盛嗤笑了一声,只觉得李响荒谬:“这里是审讯室吗?”
李响懒得理他,只是掏出自己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小本子,示意高启盛说话。
“李警官,哦,不对,李队长。”高启盛倾身向桌子,像个无赖似的,“我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呢,明天咱们就全忘了。”
“说说吧,”李响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反正今天还长着呢。”
高启盛皱了眉,那副无赖样霎时就从他身上褪去了。
“涉案金额,”李响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等高启盛回话。
高启盛却歪了头,打量了李响一眼,答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句话,“要不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李响抬起头看着他,笔停在纸上。
那不是个肯定,但也不是拒绝,高启盛就当他愿意了,反正今天还挺长,他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讲故事,讲幼年失怙失恃的小孩;讲青春岁月里漫长的欺凌和打压;讲对兄长过于依赖的执着;讲遭遇过的,恶劣的,令人发呕的人性;讲一些阴差阳错地将计就计;讲不曾得到过承认的能力和地位;讲试图证明却步步踏错的一条无头路,讲到太阳西斜,月亮东升,讲到小鸡仔们都叫累了,簇在一起,组成一团毛茸茸,像地板上凭空长出了一块黄色的苔。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高启盛抬眼看着他,眉头一皱,正准备问他有什么好笑的,却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哼笑了一声,“是不是挺好笑的,这样乱七八糟——”
“我算是明白你哥为什么老爱拉着安欣吃饭了,”李响忽然打断了他,把那个本子盖上,放回了口袋里,“你要是早抓个人讲讲,是不是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我哥和安欣——不是,我哥早讲怎么——不是——”高启盛嘴张了几次,觉得李响脑回路真是莫名其妙,他哥确实不像他,正朝着条死路一去不回头,但那和安欣有什么关系,和他哥讲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好了,”李响站起来,把手铐丢在了桌子,“故事也讲完了,和我回局里吧。”
高启盛看着那副手铐,顿了几秒没说话,才又道:“你们拘留室的椅子能放张垫子吗?”
李响笑了起来,把手铐铐在了高启盛伸出来的手上,临出门的时候李响扫了眼那块黄色的苔,问高启盛:“不带走吗?”
“懒得带了,”高启盛这么答,“饿不死的。”
21.
大巴车摇摇晃晃,高启盛睁开了眼睛。
隔壁大哥的书页上,赵敏正道:我偏要勉强。
别勉强了,高启盛平静地抱着自己的包坐直了一点,勉强有什么用啊,勉强来五万次,他也得重复这一天。
22.
高启盛度过了十好几个平静的十二月二十三。
他四处乱逛,有时候会被群众发现打电话报警,杨健会开着那辆破桑塔纳来拿他,他完全配合,甚至还有空和杨健扯皮,问他安欣和李响去哪了,一个追着他们高家咬死活不松口的死轴和一个刑侦支队队长,怎么能在抓他的时候缺席。
有时他一天也不会被人发现,他下了那辆大巴,然后在路边等到下一辆大巴就坐上去,那玩意儿载着他晃晃悠悠一上午,载到一个村里,村里全是些少数民族,高启盛分辨不出他们是哪个族的,只知道他们说的话他都听不懂,村子里的人对外来人戒心不算重,但也会像看猴子一样看他,显然把他当成了流浪汉,高启盛懒得进村子,就晃去山崖边看江,京海市里的河和山里的江是不一样的,他权当旅游了,在那里坐到月明星稀,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他被咬得烦了,就会干脆地从山崖上跳下去,回他的大巴车。
有时他会去看看高启强,不知道是死了太多回还是怎么,陈书婷那张脸都变得眉目亲切起来。他甚至计划过路线想去一趟省城看看高启兰,最终因为各路交通都需要查身份证而作罢。
有时候他会碰到安欣,在哪条街他不记得了,他瞎逛到的,他会小心地避开安欣,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市局的椅子。他从没有碰到过李响,也不知道李响在忙什么。
大巴车上的每个人都成了他最熟悉的陌生人,他能一眼辨认出他们的脸,背出他们的每一句词,走到哪段路箩筐里的小鸡仔会跳出来一只满车跑,坐在最后排中间的那个女人会在什么时候哇的一声吐出来,倒数第二排一个大妈会好心地给她递毛巾。
大巴车上为什么会有毛巾——高启盛和那个大妈搭过话,大妈说是回村里参加酒席发的,高启盛很想问问是哪个村,发的毛巾那么薄,他下回一定不去。
十几个或者二十几个,相同又不同的十二月二十三号。
23.
“赵敏为什么非要勉强?”高启盛忽然问。
“什么?”他旁边的大哥嗑瓜子的动作卡在那里,瓜子刚刚好好卡在他牙齿上那个小茬上。
“我说这书里,叫赵敏的这个,”高启盛动了动下巴,示意了一下书页,“为什么非要勉强?”
“你没看过倚天屠龙记啊?”那个大哥这么问,“之前电视里还放过电视剧啊!演五阿哥那个演员演的张无忌。五阿哥知道吗?还珠格格那个。”
高启盛眨着眼睛想了想,想起这回事了,他其实好久没看过电视剧了,从小灵通店开起来之后他就忙得脚不落地,一开始是忙着数钱挣钱,后来变成忙着这个那个的饭局,再后来忙着补亏空。
那大哥看他表情,知道他肯定是没看过,兴冲冲地和他说上了,说张无忌碰到周芷若,说两小无猜一碗饭,说光明顶,再说周芷若当胸一剑,说九阴白骨爪,说金毛狮王,然后才说赵敏。高启盛零零散散地听,了然说:“所以她就去抢亲了?”
“可不是嘛,”那大哥说到兴起的时候把书卷成一卷了,此刻用那卷书狠拍一把自己的膝盖,“你说赵敏这步棋是不是下得不好。”
“确实不好,”高启盛回忆了一下刚刚这大哥说的剧情,“她一个元人郡主,不出来抢亲,后面还有路可走,她这一下暴露了自己,后面就没法安稳了。”
“可不是吗!”大哥一副相逢恨晚的样子,猛拍了一把高启盛的手臂,“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为了个张无忌,何必呢。”
看来这大哥比起主角张无忌,更喜欢赵敏。高启盛从大哥的瓜子袋子里抓了一把出来,一边嗑一边看大哥痛心疾首,大巴车晃晃悠悠,抵达了京海市汽车西站。
他还没想好今天要干嘛,该去找个方法死一死,还是找条街坐着虚度过这一天,旁边那大哥一边系装瓜子的塑料袋,一边招呼了一下高启盛:“小伙子,你去哪啊?”
“去少林寺,”高启盛和他开玩笑,一边掂了掂自己的书包,“接了英雄帖,去屠狮大会杀谢逊去。”
大哥哈哈一笑,“你要真去了,帮我把成昆杀了才是正事。你说要是一开始阳顶天就把成昆杀了,是不是就没后面那么多故事了。”
“是啊,”高启盛笑着说:“要是杀了成昆,就不——”
他的声音突兀地断在那里,让走在前面的大哥有些奇怪,转了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启盛忽然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几步冲下了车。
“诶你跑什么啊!”那大哥下了车,冲着高启盛的背影喊道,“赶车在那边!你跑反了!”
他看到前头越跑越远那个青年挥了挥手,是在和他道别,回答他的喊声也一起到了他耳边:“我去杀成昆!”
24.
别误会,不是真成昆。杀真成昆得穿书,咱们主角修的不是这个技能,咱们主角也不知道什么叫穿书,他只知道他得杀个人。
高启盛蹲在市政府门口,等着赵立冬下班。
25.
他的枚举法确实没考虑到——除了他和李响,还有个赵立冬是变量。
虽然赵立冬乍一看就是个常量,他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刚刚。
跟他和李响这两个变量有关的常量,不也算是个变量吗?他们俩必须得死的原因是因为赵立冬要挟他哥,要解决他这事就得杀了李响和那个什么实验室的——他依然没能记住那位的名字。虽然他是自己作的,因为打死了李宏伟才需要跑路的,但李宏伟是活该,重来一遍碰到那玩意儿他还是会杀,可是要是赵立冬在今天死了呢?他要是死了,就不存在拿啥李响去要挟他哥这事了,也就不存在他哥的进退两难了,自己再自首,这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高启盛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再说了,反正他也很无聊,试试又不会怎么样,一点都亏不着他。
所以他揣着枪,等着赵立冬下班。
26.
杀赵立冬这事比杀李响难多了,高启盛想过能不能玩老一套,把他哥骗过来然后逼警察叫赵立冬过来之类的。可是想也知道赵立冬那只老狐狸一定会想尽办法,宁愿他和他哥鱼死网破也会躲得好好地,事后再玩一玩舆论,这事就翻篇了,成功几率不高,所以他决定最后再试这个。
他搁赵立冬办公大楼门口的公园等了一天,等到天色将晚,才等到赵立冬那辆奔驰在夜色掩映中开了出来。
他打了辆的士,让司机跟着走,司机转头瞥了一眼他的脏衣服,还以为他是流浪汉,高启盛把一张五十块拍在仪表盘上,让他别废话。
五十块,够逛京海一圈了,司机闭了嘴,乖乖跟着赵立冬的车走。
赵立冬的车进了一家私人小厨的地下车库,别墅区,安保挺严,还好高启盛提前脱了他那件破连帽外套,装出一副醉酒的样子,才骗过保安开了进来。
他下了车,缩进绿植的阴影里,等了两小时,好不容易等到赵立冬被两个人扶着出门,一边是那个阴阳脸的秘书,高启盛眼神移往另一个,定睛一看,那不是京海刑侦支队的李队长又能是谁。
赵立冬被他们两个扶着,头一点一点,实在是太不好瞄准了,高启盛甚至都不知道李响有没有带枪,会不会在他杀了赵立冬之前把他先杀了。
刑警队长的枪法,应该怎么也比他这个半吊子好。
这么想着,他皱着眉头,看着赵立冬被塞进了车里,李响陪着笑,脸色陀红。赵立冬那个秘书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冲他说了两句什么,才又转身坐进副驾驶。
他想起来除了一开始那几次之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李响,原来是因为刑侦队长忙着和市长喝酒呢,哪有空时间来逮他这个在逃通缉犯啊。
也是,立功再多不如上头有人,李响这官场厚黑学学挺好啊。
这念头一起,不知道为什么,高启盛忽然想到了那个笑,就在他耳边,响过三次,带着解脱的笑意。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还在原地目送赵立冬车远去的李响,静悄悄地退入黑暗中。
李响进车的时候,先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下意识握紧了枪,一转头却看到了坐在后座的高启盛,不知怎么的,他脸上竟并不多惊讶,只是微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在这?”
“李队,”高启盛爬到副驾驶,也不管李响手上的枪已经上了膛,他好整以暇地坐好,甚至还给自己系了安全带,“能不能帮个忙?”
李响看着他,就连脸上喝多了酒引起的潮红都没让那眼神里的惊讶疑惑少一点,他没放下枪,就听到高启盛从容不迫地说:“咱们杀了赵立冬吧。”
27.
“靠!”高启盛怒骂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旁边的大哥吓得整个人一抖,放在大腿上的塑料袋被他抖得洒出来,簌簌落到了地上,落出了一阵下雨似的轻响,大哥又赶忙去捞塑料袋,没看到高启盛气得锤了一把座椅。幸好他们前座是空的,不然总得吵一架。
李响竟然直接朝他开了一枪!他到底怎么当上的刑侦队长啊!分不清敌人还是朋友吗!虽然他和李响不熟,但是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他要弄死赵立冬,李响也对赵立冬不满,算下来他们不就是朋友吗!李响竟然开枪打他?!正对着他的头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这辆大巴最好下一秒就到京海,他得去找李响好好聊聊,谁还没枪了。
李响还住在京海市局分配的那破宿舍里,三楼,楼道里糊了腻子的楼梯栏杆都开裂了,昨天刚下过雨,二楼和三楼的转角还积着水,是从雕花的镂空装饰里漏进来的,那上头挂着的蜘蛛网也湿漉漉的,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还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住的什么破房子。高启盛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手揣在兜里握紧了枪把,打定主意等会一见到李响就给他来一枪。上了三楼却看到李响正在关门,一看到他,面上有些惊讶,却还是挑起了半边眉毛,依然是那副觉得高启盛不是威胁的样子:“你怎么回京海了?”李响语气平淡,“来自首?”
高启盛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把枪掏出来,而是站在楼梯转角那看着李响走下来。男人甩了一下自己的门钥匙,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意外:“怎么了,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李响,”高启盛觉得这情形奇怪,原来当通缉犯和被猫盯着的老鼠没什么两样,老鼠不动的时候,猫就只会警觉地盯着,而老鼠一动,就会被毫不犹豫的猫捕杀。挺没意思的,他又这么想。他看着走到近前几个楼梯的李响,继续说:“你不抓我?”
“你有什么计划?”李响在掏手铐,视线没有离开高启盛,“你这样的人,不会这么随随便便的自首吧。”
“我确实有个计划。”高启盛有条不紊地说,“你这回听了能不能别拿枪崩我。”
“这回?”李响挑起了半边眉。
28.
杀赵立冬的计划在下午三点才成形,他们用了一个小时来互相嘲讽,高启盛又用了一个小时来说服李响杀赵立冬这事他可以全揽身上,李响用了十秒钟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两人花了半个小时吃李响炒的不怎么样的蛋炒饭,然后他们用了一个小时来想一个把京海现任市长神不知鬼不觉除掉的计划。
写满了字的纸摊了一桌子,高启盛意识到根本没有这种计划,他们要杀的可是市长,所有的可行计划都需要起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可是今天只剩下不到十一个小时,秒针擦过十二点的刹那,他就会在那辆大巴上醒来,然后一切作废。
这念头在他大脑里鼓噪着,让他猛地把那些纸全揉成一团,然后抬头用一种疯狂地眼神盯着李响道:“今晚你要和赵立东吃饭对吗?如果没有别的意外的话。”
李响打量着他,缓缓道:“你怎么知道?”
“带我去,”高启盛不理他的疑问,把那一团纸全扔进了李响书桌边的垃圾桶里,语气是隐约的兴奋,“我有办法杀他了。”
李响坐在他那张木板床上,阳光洒在他左腿边缘,勾了那条裤子的边,让他像是哪个画到一半就跑路了的画家留在画板上未完成的速写,突然抬头看着高启盛,沉默着,像是有话要说。
高启盛眼睛微眯,意识到了李响之前对他要杀赵立东这事接受得很丝滑,好像他完全不关心高启盛为什么打死人跑路了大费周章地躲了十几天之后又回来,也完全不关心明明唯赵立东马首是瞻的高家人为什么要回头暗杀这位官员。
但他们谁都没说话,直到李响站起来,打开了门。
29.
哪有什么计划。
高启盛手里握着枪,坐在李响的副驾上,有隐约的兴奋。他确实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他可以极限一换一啊——说真的,这哪算什么高材生啊,想来想去只能想出来极限一换一这一个办法,杀谁都这样,但是高启盛不听,他卡在这漫长无聊的一天已经太多次了,极限一换一都算是刺激大脑。
之前换李响,这次换赵立冬,怎么不能算是新玩法呢?
他猜李响也知道他要极限一换一,只是李响不在乎,反正他们也不熟,而且他还是个在逃杀人犯,李响估计恨不得自己赶紧和赵立冬一起死去,无所谓,这回要是成功了,他也能彻底摆脱这个无聊的十二月二十三号,没成功就再想个新方法呗,他管李响想什么。
认真杀人这事高启盛是第一回干,毕竟上回打李宏伟纯粹算一时兴起,下手之前他在想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当时他整个人已经被肾上腺素支配了,只记得耳边滚滚流过的血液声,鼓动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是催促他的战鼓。
而且他也并不是冲着杀人去的,谁让李宏伟那么不经打啊。
但是今天,潜伏在黑暗里握着枪等着目标出现,兴奋和激动催动心脏,虽然一大部分是因为高启盛觉得这回怎么也能结束这一天了,但总归是激动的,枪把被他握得发热,手心都出了汗,他上一个十二月二十三号已经知道了赵立冬会从哪里出来,只要李响这回给他让出射击位置,他总能给那老混蛋来上两枪的。
他想着这事,不自觉轻笑了几声,只见前方有影子晃动,应该是李响他们出来了。
高启盛按下了保险,车窗静悄悄滑下去,黑洞洞的枪口挂上后视镜,那是李响教他的,这样能更稳,也避免他因为后坐力而导致枪口弹动幅度过大,子弹射偏。
可真是倾囊相授,高启盛忽然这样想,李响肯定特别期待自己和赵立冬一起死。
他咀嚼着这想法,对准了赵立冬的头,要扣下扳机的上一秒,却见视野里的李响身子晃了晃,忽然挡住了赵立冬。
李响——高启盛心里默念着,让开。
可是李响就跟忘记还有个人等着杀赵立冬似的,不仅没让,扶赵立冬上车的时候甚至靠在了后备箱边上,整个人将赵立冬挡得严严实实。
高启盛后槽牙咬紧了,思考着一颗子弹能不能同时打死两个人,要不他先把李响杀了再杀赵立冬,可是直到那辆奔驰远去,那声枪响终究还是没有响起。
李响坐进车里的时候,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你有什么毛病!”高启盛在他的副驾上嘶吼,“我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
李响自顾自地系安全带,好像根本不关心有把上了膛的枪正由一个情绪激动的在逃通缉犯握着对准了他的头,他甚至还在拉下手刹之前提醒了一句高启盛系安全带。
高启盛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李响,思考着要不今天就以射杀李响结束吧,可他鼓着腮帮子瞪了李响半天,最终还是凶巴巴地一把把枪拍回仪表盘,一边猛地拽了安全带系上,拽得力度之大,李响毫不怀疑高启盛是将那玩意当成了他的脖子。
“咱们再想想办法,”李响扫了眼系好安全带之后就抱着手臂一副气炸了样子的高启盛,“为了他这人把命搭上,不值当。”
“我本来就会死,”高启盛立刻顶了回去,语气凶狠,甚至整个人都转向了李响这边,像是下一秒就能突破安全带的限制来咬死他,“我他妈本来就会死!”
“……行了,”李响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让他坐好,“别激动。”
李响看着高启盛没好气地坐回去,气冲冲地瞪着窗外,只觉得这人怎么和吉娃娃似的,动不动就这么情绪激昂的。
张彪隔壁的邻居就养了只吉娃娃,有时候他们同事去他家打个牙祭吃吃饭什么的,那只小狗就搁楼梯口坐着,鼓着大眼睛冲他们疯狂地叫,要不是有绳子拴着,能吓得支队那群大老爷们不敢上楼梯。
后来有一回小五说吉娃娃喜欢叫是因为它小,脑压很高,所以相比其他狗更容易激动。想到这,李响又瞥了眼高启盛,这人脑子也不小啊。他又瞅见高启盛穿得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忽然又觉得这人这些天应该过得不怎么样,情绪容易激动是正常的。
他好像这些年都过得不怎么样。
想到这,李响把头转回来,盯着路灯照亮的前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请你吃饭去吧。”
高启盛气鼓鼓地不说话,谁他妈要和一个警察一桌吃饭。这天能不能赶紧过去,他明天好想其他的办法杀了赵立冬,绝对不要再找李响帮忙了。
“猪脚面行吗?”他不答话,李响就自己说了,“我看你哥每次找安欣吃饭都吃这个,你们京海人应该很喜欢吃这个吧。”
“谁要吃那玩意儿,”高启盛翻了个白眼,打定主意不看李响。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天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谁让他一开始就只带了五十块,付完打车钱就没剩几块了。他皱了皱眉头,说了个最贵的,“维多利亚的上汤焗龙虾,东江盐焗鸡,麒麟鲈鱼,就他们家有名的那几道吧。”
李响转头看着他。
“怎么,付不起啊?”高启盛嘲讽地开口,“李队不是说请吃饭吗?”
李响哼笑了一声,懒得理他,出了别墅区方向盘却打了弯,奔着市区去了。
还真是去维多利亚的路。
高启盛看了眼开车的人,理直气壮地坐直了,打定主意要宰李响一顿。
车里安静了下来,就连路灯光都是安静的,毫不喧嚣的昏黄色,是一片静谧的纱,洒在他们身上,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听得高启盛不知不觉气消了,他看着窗外,京海的夜色沉寂,他以前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开过太多次,请谁吃饭都会走维多利亚一趟,回来的时候喝了酒又或者没喝,是情绪高昂又或者是懊恼烦躁,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有心情看窗外风景,这才发现这条路绿化带里的三角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桃色的花,簇着一团团的,是夜色里被滴落在黑色画布上一团团的玫色颜料,高启盛不自觉打开了车窗,人也凑近了一点,像是想去闻那花香。
“头别伸出去。”李响忽然这么说。
高启盛茫然地嗯了一声,像是根本没听李响在说什么,但人确实不再往窗外倾了,而是定定地坐在那,看着一闪而过的那些花。
夜风是凉的,从高启盛那侧的窗户撞进来,李响把自己的窗户放下去了一点,好让撞进来的这些迷茫的风有处可去。
高启盛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卡在这一天卡了太久,卡得好像和这条路有关的那些记忆都像发生在上辈子。路灯光从窗外洒进来,滑过他,又在下一盏抵达之前消失,让他像是老式电影抽帧过的底片,一闪一闪,下一秒就要因为胶片放完而从幕布上消失。
李响眨了眨眼睛,踩下了油门。
30.
市政府的办公楼有五层,还是六十年代建的老楼,走廊朝着里侧的花园和小山,山占地面积有两栋楼那么大,种了一些桉树和榕树,山顶有一个凉亭,还有一个小湖,是供工作人员累了之后散步休息的,山的边缘有一道三米多高的墙,最上层用水泥搅了碎玻璃铺满了,是防止别人爬进来的安全措施之一。
可是这山到底是太大了,再加上京海再乱也很难乱到市政府院子里来,砖墙缺少维护,不少地方都开了裂,甚至南北砖墙相接的地方还缺了一角,坍塌出了一个极小的洞。
高启盛正在爬洞,这实在不是什么风流倜傥可供分享的帅气画面,往日永远穿得西装革履的小高总脏兮兮地从里面钻出来,本来就脏得要命的衣服上蹭满了砖墙碎屑和泥巴,看上去更像个流浪汉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一点半。
昨天和李响——如果能算昨天的话,总之,得益于和李响吃了顿好的,高启盛今早睁眼觉得生龙活虎,他坐车到了京海,又花了二十五块打车来市政府,高启盛可以肯定那个司机以为他是个刚来外地的京海人宰了他一顿,不过他想到昨天——again,如果能算昨天的话,他宰了一顿李响,今天被司机宰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宰人者人恒宰之,世事就是这样。
再说了,也就五十块,他也带不走。
他在市政府门口等了两小时,找到了这个洞。
他总得杀了赵立冬,他得验证那个变量,不然他得永远重复这一天,太无聊了,一个通缉犯的忌日有什么好重复的呢,又被追又没钱,还没法和家人朋友见面,他只能日复一日的游荡在这小小地方,等待着重置那一秒到来。
虽然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家人和朋友,而这短暂的一天也不够他去交朋友,至于他哥,大概是死了太多次,高启盛见过高启强和陈书婷一起逛街的样子,也见过那天他从碉楼跳下去的时候他哥的悲痛欲绝。曾经他以为永远无解的一些执念,早就随着一次一次的死亡消失了,他有时候在想人要是真能死这么成千上百次,是不是很多东西都能想通了。
他哥得有自己的家,他没有也没啥,反正他是要死的人。小兰也会有自己的家,这感觉大概就跟那些最终放过并且愿意送自己孩子去上大学的父母一样——是的,他也觉得这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是没关系,要是干掉了赵立冬这个变量却还是破不了这个无限轮回的忌日的话,他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来想下一个比喻。
赵立冬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的那间,高启盛以前来这找龚开疆的时候看到过一次,一张木门后头,墙上挂着京海的地图。
他的枪有八发子弹,他对自己的枪法没信心,得留两颗给赵立冬,最好是三颗,其他的都得省着用。高启盛对强闯政府大楼没有任何经验,更别说他还穿得破破烂烂。他踢开赵立冬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响起了警报声。
那个看着就让人生厌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面,对举着枪进来的高启盛显然惊讶极了。高启盛动了动枪,让吓坏了的王秘书去把办公室门关上,赵立冬张了张嘴,还试图说上几句,可是枪声已经响起了——
高启盛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枪,他没有扣下扳机,为什么会有枪声——有人猛地撞到了他身上,子弹入肉的声音是几声闷响,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举着枪的王秘书。
他妈的,怎么现在市长秘书还能配枪的啊,靠,这合规吗?
高启盛被撞向那张办公桌,痛感并未出现,他意识到自己没有中枪,立刻扣下了扳机,子弹在一瞬间全打光了,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发酸,这一秒好像都被无限拉长了,他看到子弹出膛,带着滚烫热度射入王秘书的胸口,看到鲜红的血爆出来,看到撞在他身上的人背上疯狂涌出来血的伤口,他的腰被宽大办公桌猛地撞上,他茫然地在赵立冬大喊着让人来的声音里去推身上人的身体,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是李响。
高启盛茫然地想,怎么会是李响。
31.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一张五十块从她身后递过来,大娘回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用那五十指了指她那筐鸡崽子。
“五十块,”高启盛说,“连箩筐带鸡仔,都给我。”
32.
他在楼梯上坐了大半个小时,偷来的四个包子吃了三个,剩了一个喂鸡,小鸡仔们都欢呼雀跃地围着楼梯口蹦来蹦去,有一些在啄食地上的包子屑,另一些在往高启盛的鞋子上跳,试图爬到这个人身上去晒正午的太阳。
李响在一点多到,和上回一样,警官手上握着枪,戒备地看着他。
“抓我啊,”高启盛都懒得抬头去看他,只悻悻地丢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屑,哪只小鸡吃完了就丢给哪只。
“你最好现在跟我回市局,”李响还是那句台词,一边走进院子里一边说:“你好好交代,好好配合的话,一定会宽大处理的。”
“李响,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高启盛看着他,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觉得李响不可理喻。
李响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手里的枪还是没放下。
“你是不是有那个什么——”高启盛皱着一张脸,手上撕包子碎屑的动作没停,“自毁情节是吧,是不是今天你逮着什么机会能去死就会毫不犹豫去死啊?”
李响没理他,大概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嗑嗨了。
“上回,就是那回我那个便宜侄子被绑架那回,”高启盛看着他的脸,试图在那上头找出来一点点他觉得合理的东西,“他们说是你去谈的判,没谈拢,那人被枪毙了,你他妈那天是不是就想上去挡枪了?”
这事似乎戳中了李响,他终于有了点反应。皱起眉头看向高启盛,面色严肃,“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就是有病。”高启盛把手里的那把碎屑一股脑扔到了地上,拍着手站起来。他站在楼梯上,洒下来的阳光被他头顶的楼梯挡了一大半,只能打到他的鞋尖。他在那楼梯上站直了,“你死什么啊?你不是还要和那个什么实验室的那谁,姓谭的,一起扳倒赵立冬吗?你死了他怎么办,他不也是死?”
他还是没能记住那人的名字。
“你回京海就是为的谭思言?”李响看着他,“赵立冬派你来的吗?你们把他怎么了?”
高启盛翻了个白眼,但他很高兴他们终于说到了正事,他不管李响还在瞪着他,自顾自弯腰把那些小鸡搂起来,一边用卫衣做兜把它们都装里头,一边捡着小鸡一边走到了李响跟前,有一只小鸡正用李响的鞋当滑梯。
李响觉得眼前这一幕简直可以算他2006年年度异闻,高启盛穿得脏兮兮抱着一堆毛茸茸的鸡崽子站在他面前,跟一个沾满了黄色毛球的流浪猫似的,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地表情,冲他动了动头,示意了一下他看他鞋上那只小鸡仔:“搭把手?”
今天时间已经不够了,高启盛也没想今天做成这事,他把小鸡仔全放到了李响的车后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今天不把我带回局里行吗?”
李响对他这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似乎没什么意见,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后座沿着座椅和靠背的夹角一排睡开了的鸡崽子无语道:“你潜逃这些天搞母鸡养殖去了?”
高启盛翻了个白眼,又听李响继续问,“谭思言怎么样了?”
“谭什么?”高启盛费解地皱着眉。
“谭思言,”李响看着他,“他不是被你哥抓走了吗?”
“我哪知道,”高启盛啧了一声回答,“没关心过。”
李响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无语,转过身拉下了手刹,“不想回局里的话去哪儿啊?”
“随便去哪儿,”高启盛从后座那堆小黄毛里捞了只放到了仪表盘上,看着那团小东西在穿过玻璃的阳光里团成了一团闭上眼睛睡了起来,然后才又道:“你认不认识能养这些东西的人。”
李响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仪表盘上那只小鸡,没说什么,而是踩下了油门。
“操,李响,”高启盛手忙脚乱去接那只因为惯性飞到他手上的小鸡,一边骂出了声,“你起步能不能稳当点。”
“别说脏话。”
33.
李响开了很久的车,久到高启盛都在副驾驶和手里那只鸡睡成了一团,阳光都斜了,照在他们身上,揉出暖融融的昏黄光晕。
李响停稳了车,又转头看了眼副驾驶上的人,轻轻笑了笑,一边低头去解自己的安全带,一边开口唤道:“醒醒,下车了。”
高启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他这些天没在十二月二十三号睡着过,所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在大巴车上,直到鸡仔在他手心动了动,小竹枝一样的爪子蹭在他指腹,带起来痒。他转过头,看到窗外的景色,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哪。
“下来吧。”李响已经打开了后车门,正把那些小鸡往身上兜,“我们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高启盛下了车,人还在迷茫,迷茫着接过李响递过来的一团鸡崽子,迷茫着跟着李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迷茫地看着李响的背影,有两只小鸡平衡能力还不错,在李响的左肩摇摇晃晃,就是没掉下来。
它们身上落了奇形怪状的,昏黄色的光斑,又随着李响的前行,那光斑落到了他的背上,腿上,地上,高启盛的鞋尖上。
高启盛抬起头,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树,树冠像是延伸开的绿色的云,铺满了他的视野,下午的阳光从那里面洒出来,穿过轻飘飘的烟,像一道道直尺,打在他们身上时又软了笔直的边缘,沿着他们的身体划出奇形怪状的线条。那线条里飘过一条红色丝线,是被风吹起,拂向高启盛的鼻尖,让他忍不住觉得鼻腔发痒。那是一条红色布条上的一部分,高启盛顺着那布条看过去,看到了绑满红布条的树干。
“这是哪儿啊?”他茫然地问。
李响没答他的话,领着他进了一个院子,一边把抱着的小鸡往地上放,一边冲着屋子里喊道:“爸,我回来了,有饭吗?”
爸——高启盛跟着放鸡仔,后知后觉,然后猛地抬起了头,看到一个小老头从屋子里迎出来,一边叫着响响,一边搂住了李响的胳膊。
……这是李响家啊?高启盛意识到。
……李响小名叫响响啊。高启盛又意识到。
李山做的饭不算难吃,但也不怎么样,李响看他爸炒出了两个颜色混乱的菜后,卷了袖子接了他爸的锅铲去厨房里忙活去了,高启盛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天,鸡崽子们都睡着了,聚在一起趴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像一个黄色的蒲团。李山养的老母鸡正从外头回来,走到院门口看到那团小鸡,整个鸡都愣住了,然后忽然咯咯直叫,好像在为这堆莫名其妙出现的孩子而感到绝望,高启盛被逗得笑了起来。
“你叫小盛吗?”李山给他端了杯茶,他显然不关注社会新闻,没发现他面前的是个潜逃在外的通缉犯。
要是还没死的高启盛——他现在也没死,但为了方便,还是让我们这么说吧。要是还没死的高启盛,是不乐意和李山这种农村小老头说话的,他这几年别的坏毛病没养成,眼高于顶这事学了个十成十。
但是他死了,还死了好几十次。
所以他笑了笑,说:“是。”
“你和我们家响响是好朋友吗?”李山拖着个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
“也就是认识。”高启盛笑着答,想了想才又继续说,“我有事求他帮忙呢。”
“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李山问。
杀市长算违法乱纪吗?高启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答不出来,只能陪着笑了笑。
山村的晚饭很早,各家的炊烟都飘起来了,太阳还没斜过门口那颗木棉的枝桠,木棉的花也是玫色的,有些开的浅点,是粉色,被太阳照着,坠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在高启盛的视野中晃晃悠悠。
远处有山,再远处还是山,像地底正远近蛰伏着几只甲龙,飞鸟从甲龙的脊背上来,黑色的影子掠过天空,飞进不远处的田里,激起一大群白鹭。
白鹭又飞向甲龙的背,周而复始,往复循环。
高启盛发着呆,直到李响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叫他去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赶紧吃饭。”李响的声音在这里都变得慢了,不像在京海那么凶狠和急冲冲,其实高启盛也没听过几回李响的声音,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李山那两道看不出是什么的蔬菜实在是味道欠佳,但高启盛还是出于礼貌吃了两口——这些年他也很少因为出于礼貌做什么事了,他的礼貌只给那些上位者,像李山这样的通常是得不到的,可是高启盛想着还有小鸡仔要拜托人家养呢,怎么也不能太粗鲁。
他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看到李山又给自己夹菜,赶紧谢过了,又敬了酒,恍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那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小时候,他好像还没桌子高,有个老头用筷子点了小杯子里的酒喂他,他不记得什么味道了,只记得这个画面。
李响做的菜还不错,鲈鱼清蒸摆了盘,吃上去爽口又带着微辣,李山看着他的表情,带着些得意地说:“是不是好吃!李响最会蒸鱼了,小米辣剁碎了过遍水然后淋进汤里,就算是不能吃辣的人也不会觉得辣,但又增加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我跟你讲啊,咱们莽村没有谁不夸我们李响这道菜好吃的。”
看他那副自豪的样子,好像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似的,高启盛只能扯着嘴角附和,旁边李响看出来他不爱吃辣,已经递过来了个搪瓷杯子。
“我爸就是瞎炫耀。”李响对这整件事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他爸当着高启盛夸他这事,他给高启盛倒水这事,整件事——他自然到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高启盛喝了水,又被李山拉着喝酒。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今早醒来的时候明明准备的是杀了赵立东,为什么到了晚上,却在陪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老头喝酒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陪了几杯,直到李响看出来他到了爆发边缘才拉着李山的手说高启盛不爱喝酒。
李山吃饭吃得慢,儿子又回来了,他喝多了些,一顿饭吃得满腹丰盈,喜笑颜开,回房睡觉之前还叮嘱李响记得给高启盛多拿床被子,入冬了,山里的夜怎么也有点冷的。
李响听了只是笑笑,心想李山还真把高启盛当他朋友了。
出了房间,就看到高启盛坐在台阶上看落日,只剩一线的残阳落在甲龙的背甲之间,橙红色的光晕落到他们这的时候只剩昏黄,高启盛脸色发红,显然是喝多了。
“回市局吗?”李响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着夕阳。
“总得回去的。”高启盛低声说,然后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镜本来就滑到了鼻尖,被他笑得快落下来。
李响皱着一张脸看着他,不理解他在笑什么。
“你小名叫响响啊哈哈哈哈,”高启盛靠着门框,笑的头直晃,李响都担心他呛着。
“阿盛也没有好听到哪里去。”
“可是响响很像幼儿园没毕业。”
李响懒得理他,只是看着夕阳,阳光里的红色已经彻底没有了,只有一片独属于黄昏的黄,李响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他那时候喜欢在院子里用小板凳当桌子写作业,每到黄昏,他爷爷就会来扯他的本子,让他回屋写去,说黄昏的光能把人眼睛写瞎。
他眯着眼睛,觉得爷爷说得没错,这样昏暗的,模糊的,日夜之交的昏黄,确实会让人变成不能辨物的瞎子。
“李响。”高启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应该是因为喝了酒,带了浓厚鼻音,听上去显得年纪很小,不像李响模糊记忆里那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高启盛了。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没有转头看人。
“……对不起啊。”高启盛继续说。
李响愣了愣,最终还是转头了,看着高启盛头歪歪靠着门框,没有看他,也在看夕阳,那些昏黄就落在他潮红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像一颗刚成熟的桃子。
李响转过头,对着山村悠悠的风问:“为了什么?”
“我不应该拉你一起去死。”高启盛的声音很低,“哪怕你挺想死的。”
“谁想死了?”李响挑着眉。
“我听见你笑了,”高启盛回答,尾音拖长了,开始强调,“三次……三次我都听见你笑了。”
李响没搭他的腔,只当他喝多了。
“别死了。”没听见他说话,高启盛也不在意,或许他连李响坐不坐在这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这么说,“别死了,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响轻笑了一声,听着他说完。
高启盛却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那不能怪他,李响的手腕就搭在自己膝盖上,蕴着黄昏弥散的柔光,非常引人注意,他握住那柔光,猛地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再有下次,一起杀赵立冬吧。”
李响叹了口气,任由说完这句话的高启盛拽着自己的手腕沉沉睡去。
罢了,他靠着另一边门框也闭上了眼睛。黄昏最后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是渐渐熄灭的烛光残留的光晕,晚风轻轻一晃,那烛便灭了,钴蓝色的夜色流向人间。
瞎就瞎吧。
34.
赵敏向范遥道:“苦大师,人家要对我动手,你帮不帮我?”范遥眉头一皱,说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
赵敏道:“我偏要勉强。”
35.
碉楼,枪指着他哥,高启盛对着门外焦头烂额的杨健喊道:“你给我把赵立冬叫过来。”
36.
“阿盛,”高启强的声音急切,“你要做什么,你不要——”
“哥,”高启盛打断他,他不太想和高启强说这个,处理亲人慌张的情绪也是需要精力的,他的精力得留着等会杀赵立冬,于是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我会说什么,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不如咱们聊聊你老婆儿子打发时间。你看行吗?”
“你是不是疯了,”高启强不肯听他的——总是这样,“你想对赵立冬做什么!不许那么做,那样就回不了头了,你听哥的,只要——”
“哥,”高启盛盘腿坐在墙角,再不是第一回那样惊慌失措,甚至有些老僧入定般的沉寂,他拉着高启强坐下来,也不管他哥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回得了头的,你信我,就信这一次,行吗?”
高启强哪里肯信,挣脱了他的手又要发作,却听楼下一阵喧哗车响,众人跑动声音匆匆,应该是赵立冬到了。
高启盛对着慌乱的高启强撇了撇头,告诉他哥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了。
高启强眉头皱成结,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无奈。
妈的,高启盛在心里暗骂一声,枪指上高启强的头,将那副挟持人质的样子做给楼下的人看,一边从缝隙里去看楼下的赵立冬,一边在心中暗暗决定这回要是不成功,下回怎么也得换个人质。
不能再劫持他哥了,每次都要被提醒一次他哥压根不觉得他能做任何决定这事太残忍了。
楼下传来了走动声,有人正在上楼梯,高启强面色一震,看着自己弟弟坚定的表情,依然开口试图说服他,被高启盛拧着眉打断了。
楼梯上脚步错乱,来的不止一个人,兄弟俩对视一眼,知道事情生变。
“启盛——”
靠,高启盛咬着牙差点骂出声,看着李响在楼梯口出现,身后跟着赵立冬。
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啊李警官。
“听说你想找我聊一聊——”赵立冬穿着全套的防弹衣,却还半站在李响身后,惜命得紧。“你是叫高启盛是不是,”语气道貌岸然,好像他和高家人不熟一样,“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解决,你先把你哥哥放开,有什么我们都可以——”
高启盛觉得头疼,瞪了一眼正举着双手被当做肉盾却不见紧张的李响,又瞥向赵立冬,脑子疯狂运转着,思考有什么可行的对策。
“启盛,”李响的台词和之前不一样了,不过也正常,毕竟这回有赵立冬在场,他们也没法光明正大讨论高家和市长之间的肮脏交易,“你把枪放下,你看你要赵市长过来,他也过来了,有想提的都可以现在提,我们让你哥先——”
“闭嘴!”高启盛打断他,“你给我滚开。”
被他这么毫不留情地怼,李响却毫无怒色,也没闭上嘴,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赵立冬的脸在他身后露出了半截,高启盛面色一凛,毫不犹豫地开了枪,枪声震耳欲聋,高启强的耳朵都被震出了耳鸣,后坐力带动枪口晃动,子弹偏移了方向,钉进了墙里,墙皮破碎四处迸开,碉楼上忽然一片混乱,外围的狙击手耳机里指挥官的声音命令他开枪,狙击镜里,三楼的红幡一阵翻动,只能看到混乱人影,连谁是谁都很难分清,更别说分辨头在哪。
赵立冬朝着楼下一阵狂奔,高启强捂着自己的耳朵试图去拽自己不死心想要追下楼去的弟弟,楼下全是警察,跟下楼只有被射杀的命。
高启盛耳边一时只剩下高启强的吼声还有一阵子弹打在碉楼外墙的响声,世界变成了一部战争片,枪声,楼下人的喊声,子弹扭曲了空气卷出的热浪,他一边把高启强往墙边塞避免他哥被流弹误伤,一边看到李响正站在栏杆边,有子弹毫不留情地飞向他的脊背。
阴魂不散啊李响,高启盛这么想,伸手猛地拽住了李响狠狠一扑,那颗子弹便在下一秒贯入他的右肩,又从前胸带着血雾爆出。
李响被他扑向阳台一侧,高启强嘶吼着阿盛的声音混在枪声里,楼下还有人大喊停下的声音,可是没人听那人的,枪声还是不断,响得人脑子都要炸掉,高启盛只觉得肩膀疼得要命,还有空想那颗该死的子弹怎么就不能直截了当射进自己头里,省得留他在这受罪。
“启盛!”李响的声音在子弹声里响起来,子弹依然没停,就好像底下所有人的子弹不打完不算完似的,高启盛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赵立冬的计划,他跑了,留他三个心腹大患在这碉楼上,他估计恨不得他们被乱枪打死。
老狐狸。高启盛粹了口血胡思乱想着,压根没听李响说话。
“高启盛!”李响低吼了一声,唤回了高启盛凌乱的注意力。
“喊什么呀?”高启盛看了眼他哥,确认没受伤才转头看着李响,“还想劝我放下枪呢?”
李响听了他说的话忽然眉头一皱,眼神闪了闪,正要说话,却见松散斜靠在他身上的人疲惫地抬起手,那手上此刻全是鲜血,伸向他的脸时带上来浓烈的血腥味,裹在四周弥漫过来的火药味里,像一根鞭子一样抽在李响心脏上,抽得他呼吸一滞,那滞住的呼吸又被那手拍了拍他的脸的动作拍动了,血还温热,于是蹭在他脸上也温热,高启盛好像拿这事当游戏似的,脸上还能扯出来一副有些无所谓的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子弹一定伤到了他的内脏。
“不是说过了吗?”高启盛喘着气说,肺大概废了,喘不上来下一口气,让他的声音像撕裂的琴,他虚弱地抬眼看了眼李响,又在笑了,那笑沾了血,显得疯狂又偏执,“别死了。”
接着,在李响回过神来之前,高启盛举起手里的枪,滚烫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下颚,扣下了扳机。
37.
李响睁开眼。
窗外天有点阴,还弥漫着几两薄雾,大概和昨天下过雨有关系,他抹了一把脸坐起来,想到了谭思言。
谭思言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做最坏打算的话,应该是已经被赵立冬处理了。
他又想到了赵立冬,脸上闪过一丝阴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到姗姗来迟的阳光都爬上他的脚背,照得那里一片温暖,他低下头,看着那片亮色出神,又动了动脚,那些光就从他脚上滑下去又爬回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震,是王秘书发过来提醒他今天别忘了来一趟市长办公室,像素字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卡在屏幕上,让李响烦躁,他深呼吸了几次,起身穿起了衣服,Polo衫的扣子只有三枚,李响却扣得很慢,指腹压着扣子按进扣眼,再整理好自己的领子,没熨过却也没多少褶皱的外套被他扔在椅背上,李响喜欢这件外套就是因为它不容易皱,他三十了也没成个家什么的,没人给他熨衣服。
他穿好外套,又把枪揣好,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五十分。
不算太晚,他瞥了眼衣柜上的镜子,背后的水银掉了不少,让原本平整的镜面上有一些不怎么碍事的黑色斑点。以前李响从不在意那些黑斑,此刻却盯着它们,
市政府的办公楼有五层,六十年代建的老楼,李响来过很多次,每层楼梯分两段,每段楼梯十六节,据说一开始建的时候是十五节一段的,后来为什么修成了十六节李响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到赵立冬办公室要爬九十六节楼梯,他过去爬过太多次,每次来都不想进去,于是就把时间花在了数楼梯上。
今天他倒是爬得很稳当,在大厅里还碰到了换班的保安,对方看到他,打了声招呼:“李队,来报告啊。”
“是啊,”李响夹着包,这么答,声音敞亮,那张脸上写着的就是正直向上,除暴安良,让人不自觉就放了心,他一边上楼一边和保安寒暄:“好久不见了,老婆生了吗?”
“生了个闺女,”那保安抬着头答他,“八斤呢!”
“那可真重啊,走了啊。”
李响上了楼,又低头看了眼表,老式表芯昨天刚上过发条,秒针走得稳稳当当,是十一点二十六,他波澜不惊地踏上三楼最后一节楼梯,正碰上王秘书从里面出来。
“你怎么才来!”王秘书的表情不悦,度却把握得刚好,语气听上去也不像生气,倒是软绵绵的,像在和李响打招呼。
“路上有些事耽误了。”李响笑着答,又看了一眼王秘书手上那饭盒,“热饭去啊?”
那里面不是饭,李响知道。
王秘书眉头微微一皱,只一秒便舒展开了,点了点头,又听李响道:“领导在吗?”
李响朝三楼走廊摆了摆头,又捏了捏自己的包,“有些事得跟他汇报一下。”
王秘书扫了一眼他的包,眼神想瞟自己的饭盒,又止住了,正准备说什么,李响又说:“不在也没事,我下午再来一趟就是。”他转过身,一副要和王秘书一起下楼的样子。
王秘书阻住他,“在,很忙,还专门花了时间在等你,饭也没来得及吃上。”
“噢,耽误吃饭了,是我不对。”李响点了点头,挂着一副笑脸,“那我先去——?”
“去吧。”王秘书气定神闲,招呼李响,“尽量快点,下午区里还有会要开,讨论一些土地改建问题,李队长,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知道,”李响答,把夹着的包从左手移到右手,“这不是来报告了吗?”
王秘书没说话了,只用眼神瞥了眼李响,是让他赶紧去。
李响转身进了走廊,捏着包的手攥紧了,在皮料上抓出显眼的褶皱来,走廊尽头,木门要是打开,就能看见赵立冬就坐在办公桌之后。
他走到门前,正欲敲门,手机却在裤口袋里震动起来,贴着他的大腿,震得李响一激灵。
屏幕上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是个七位数的固号,李响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木门,又转头看了眼楼梯口,转了个身,靠着栏杆,弹开手机盖,按下了接听。
“李响,”男人的声音清亮,又因为发声习惯带着些黏腻,“为了他这人把命搭上,不值当。”
李响顿了顿,没有回复。电话那头的人倒是先不耐烦了,“听没听见啊?”
“听见了。”李响叹了口气,这么答。
“我们先送他一份大礼,算是给你解解气怎么样?”电话里的人这么说。
“什么大礼啊?”李响把包放在了栏杆的平面上,手肘撑上去,看着远处的小山。
“你倒数五个数,”那人的语气兴冲冲。
李响发出了一声疑问的音节,回头看了眼木门,疑惑地问:“什么五个数?”
“现在是三个数了。”那声音催促他。
“行行行,”李响依言倒数,“3.2.1”他顿了顿,电话那边没有反应,他挑着眉开口:“数完了,怎么——”
轰隆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传来,李响被爆燃的空气震得往前一撞,热浪炸开,楼梯间的玻璃窗迸裂甚至都飞到了走廊上,一股浓厚的火药味伴随滚烫的空气往走廊汹汹冲来,李响浑身一震,心跳得堪比滴滴作响的雷达,跑到了楼梯口。
楼梯间全是从外面停车场挤进来的浓烟,停车场里所有车的警报都在响,李响几步踩过那些碎玻璃,踩出一阵脆响,接着,也不顾那窗台上满是玻璃碎屑,他趴在上面,探出了头去。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在爆燃,窜起的大火掀了两米多高,旁边的车也遭了殃,基本被炸的玻璃全碎,烧得焦黑。无数人的尖叫大喊声伴随着那车的火舌翻滚在这市政大院里响了起来。他看着这恍如末日的一切,顿感荒谬,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又因为这他决然不会去做的一步而觉得荒唐有趣,情不自禁地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怎么样?”李响放在耳边的电话又传出来声音,信号大概因为爆炸有几秒的不稳,所以手机里传出来的话也有些失真,但李响还是听清了,高启盛的声音洋洋得意,“你说赵立冬发现自己的车被炸翻了,今天剩下的时间该过的有多焦虑不安啊。”
“高启盛。”李响开口,无奈地笑着。
“怎么了?”
“我的车就停在他的车旁边。”
……
“……你下回停远点。”
38.
李响天擦黑才到,高启盛已经饿得趴在桌子上看着满地蹦跶的鸡崽子们思考这些小东西下进汤里能有几两肉。
李响一进门就被扑到他脚边的几只小鸡吓了一跳,差点踩死其中一只,蹦着往后跳了一步,才没让它们成为鞋下亡魂。
“肠粉,”李响绕过它们,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到了桌上,看着高启盛眼睛一亮快速拆起了塑料盒盖,一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桌面上的小鸡非常上道地扑到了他的大腿上,小翅膀一收,舒服地假寐起来,李响弯着指头把它从自己腿上轻轻弹下去,才又抬起头对着狼吞虎咽的高启盛道:“怎么能饿成这样?”
“我就五十块,”高启盛塞了一大口,声音听上去都鼓鼓囊囊的,“全用来买材料了。”
“那它们呢——”李响指了满地的鸡崽子。
“偷的。”吃肠粉的人理直气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赵立冬看着你心里不发怵吗?不该早让你走了?”
“我在场,要接受问询,”李响看着他吃饭,他第一回请高启盛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高启盛吃起饭来很香——虽然他知道那是因为确实太久没吃过好的了,可是那张脸塞满了圆圆鼓鼓的样子,会让人忍不住觉得他吃的东西一定特别好吃——虽然那天晚上的龙虾鲈鱼盐焗鸡本来就特别好吃……反正就那个意思吧。他拉回思绪,看着人道:“更别说我的车也被炸坏了,借了张彪的车开过来的。”
高启盛头从碗上抬起来,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对炸坏他车这事显然没有太多的歉意,不多,没多到他开口说声抱歉的程度,但确实有,能让他看着李响不说话,像是用那双眼睛强迫李响原谅他似的。
“行了,”李响哼笑了一声,“吃你的吧。”
高启盛眯着眼睛笑,低下头继续吃。回家之后他就换了衣服,原本那身流浪汉的衣服实在是太不舒服了,现在已经穿上了件皱巴巴的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绿格子睡裤,头发也潦草洗过了,蓬软地堆在头顶,整个人显得惊人得年轻,看上去跟一直在家等着李响回来似的。
李响一时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像高启盛——反正不像他很久以前固有印象里那个高启盛。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了,被困在这重复的十二月二十三号已经太久,李响想起第一次从碉楼上掉下去的那天都觉得恍如隔世。
一开始他困在愧疚里——对谭思言,对安欣,对自己肩膀上,胸口的警徽。
后来他困在愤怒里——他好心好意给高启盛带过晚饭,后来在碉楼上,他竟然还朝他开枪——当然这愤怒后来也在他朝高启盛的脑袋来过一枪后消散了。
他猜测得到高启盛的时间也在重置,他们陷入了同一个不断轮回的忌日,也猜得到高启盛应该是打算找到方法结束这一天,让明天能够真的到来,所以他其实也没多在乎自己又被崩了一枪这事……好吧他在乎到射回去了一枪,但也没在乎到记恨上这事。
再后来,他被困在了漫长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不断循环的十二月二十三日。
他试过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也试过去和安欣讲和——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他几乎能说服安欣了,但最终仍以失败告终;他也试过去解救一下谭思言,反正他现在知道谭思言是被高启强他们抓走了,花了点时间来策划解救路线和计划之类的;也试过把这时间花在和亲人朋友团聚上,他一醒来就回了莽村,和他爸呆了一天,听他爸扯一下村里这家的玉米又没种出来,那家的鱼塘里养的鱼又被谁偷了;也有一天大中午的请各位同事去吃了顿好的,晚上还去张彪家逗了逗他们家的小女儿。
可是接下来他发现这并没有任何意义,他的时间被永远卡在这一天,无法有任何进展,他昨天刚把谭思言从高启强那弄回来,第二天一醒来谭思言还是毫无消息;他昨天刚见完他爸,再醒来他爸还是会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他昨天刚被张彪的女儿扑着叫李响叔叔,再醒来见到,还是会听到张彪拉着女儿给她介绍‘快叫人,这是李响叔叔。’
李响停滞的时间里,除他以外只有唯一一个还在运转的人,高启盛。崩溃的砸东西的高启盛,抱着一群鸡崽子和他讲一个漫长故事的高启盛,兴高采烈地问他能不能一起杀赵立东的高启盛,歇斯底里地说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的高启盛。
李响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根本也不想死,在最初的那个十二月二十三日,他站在栏杆边缘,任由心里那一点点疯狂的自毁吞没自己时,大概从没有想过竟然还有机会想明白这件事。
他不想死,就像坐在他副驾声嘶力竭说着我本来就是要死的高启盛一样。
所以他们被一起困在了这一天,这漫长的,不断循环的忌日。
吃完饭,时钟已经指向八点半,鸡崽子们都困了,在地板上挤挤挨挨地互相取暖着睡觉,这个十二月二十三号没剩多久了,所以两位挤在高家那张破沙发里看电视的行为也实在可以理解了。
“喝吗?”高启盛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拎了罐啤酒出来,递向李响,眼睛没离开电视上的画面。
李响接过来,看着他拿出另一罐啤酒,费解道:“你有钱买啤酒没钱买点吃的?”
“偷的。”
“这也是偷的??”
“他就放了啤酒在外面,”高启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屏幕上去了,“他没放吃的我有什么办法?你喝不喝,不喝给我。”
李响躲闪开他伸过来抢罐子的手,看到就算是这样,高启盛还在盯着电视,好奇地一边开了拉环一边看电视:“什么东西啊这么爱看。”
电视上的女主角正拽了男主的手,狠狠咬了一口,李响对这剧有印象,倚天屠龙记,前两年小五他们都在看,李响读书的时候看过小说,也看过以前拍的,这部播的时候他又正好忙得脚不落地,所以就没看。
“你知道这女的叫什么吗?”高启盛喝了一口啤酒。
“赵敏啊?”李响看着电视上的女演员。
“你怎么知道?”高启盛转头看着他,好像觉得全世界都该和他一样没看过倚天屠龙记似的。“我认识一大哥,非常喜欢赵敏,我和他搭一次话他就要和我说一次赵敏不值——”
“赵敏不值?”李响思考了一下,“说张无忌和她吗?”
“是啊,他一直在看那一页,”高启盛看过太多次,已经能将那一页倒背如流,“范遥眉头一皱,说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赵敏就说——”
“我偏要勉强。”李响接过他的话。
“对,”高启盛有些不屑,“你说她是不是傻啊。”
“武侠小说都那样。”李响看着电视里谈恋爱的男女主,忽然又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杀赵立东。”高启盛灌了一口啤酒,不用一秒就知道李响在说什么。
“怎么杀?”李响终于喝了第一口啤酒,味道还不错。
“我来,反正我也是要判刑的,”高启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没变,和他刚刚吐槽赵敏是一个语气,“如果杀了他就能破这个循环,只能是我来。”
李响皱着眉看着他。
“干嘛?”高启盛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扫了他一眼,“别说第一回我说要杀赵立东的时候你不是这么想的。”
那回——那回李响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杀了赵立东就能让时间成功走到第二天,确实高启盛来下手比较好,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配置,警察和通缉犯,闭着眼睛都知道谁身上背的罪不怕再多一条。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停顿的时间太久,引得高启盛都转了头,看到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李警官该不会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舍不得我死吧。”
李响没搭理他这句,只喝了一口啤酒。
“李响,”高启盛叫他名字,松松挑起一边眉,又转头看着电视,“今天是我生日,也是……忌日。”
李响听出来他还没说完,沉默着,等他说后半句。
“我本来就想打死李宏伟,”高启盛看了眼手上的啤酒,又灌了一口,“我也本来就想钻个空子卖那些小药丸来补我的亏空,那些事都是我干的。”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只剩电视机的声音在不停地响着,高家老屋用的灯泡是很老的钨丝灯泡,发着黄光,还会发热,此刻吸引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飞蛾,绕着那灯泡,羽翅闪烁。
“我第一天和你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如果再重来一次,把我放回那天晚上,我还是会去打李宏伟,他活该。”高启盛笑了一下,“不过补亏空那事我会再想想,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已经走到这了,回不了头了。”
李响把那罐酒喝完了,铝制的罐子捏瘪了,扔进了垃圾桶。
高启盛就当他同意了,转头继续看电视,久无人气的高家老屋里,那只飞蛾扑灯的扇翅声噗噗簌簌,李响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那天在碉楼上,你哥也这么说,说这样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碉楼——高启盛想说他们可有太多天在碉楼上了,然后又想起来了他和他哥这对话,不禁啧了一声:“你怎么能听到——”
“先到了,在楼梯上偷听了一会儿——”李响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你说要赵立东来见你我就猜测到事情不对,总得先看看。”
“耳朵挺灵啊,”高启盛称赞。
李响没回这句称赞,只是忽然越过他,从他脚边的塑料袋里又翻出来一罐啤酒,手肘撑在高启盛腿上,他的睡裤柔软,李响的手臂压上来的时候被压得迅速起了皱,压得他忽然一愣,后半句调侃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直到李响坐直了,拉环刺的一声拉开,喝了一口,他都没能把后半句说出来。
“然后你说,回得了的,信你一次。”李响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你要你哥相信你,但你自己都不信。”
高启盛顿住了,愣愣地看着李响,飞蛾扇翅引起的闪烁光影投在他脸上,男人还是那副长相,并没有因长久的循环在这一天而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他还是第一回高启盛在碉楼上疯狂着不顾后果地让他一个人上来时那副样子,还是他孤注一掷卡在一些狂妄地替他哥扫清障碍的幻想时的那副样子。
但又都不一样了。
眉头轻轻一皱,高启盛收回视线,靠上了沙发背,悻悻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李响。”
“如果生日代表一个人多活了一年,多长了一岁的话,”李响没有回应,高启盛自顾自地继续说,视线虚虚地停在手上啤酒罐的成分表上,像在研究,又好像只是看着,“我已经在这里多活了十几二十几年了,还是三十多年?我没数……李响,”他转头看着男人,“我活够了。”
“二十九年。”李响这么说。
“这么多天了?”高启盛有些惊讶,同时也惊讶于李响竟然在计数这件事。人被困在漫长的无望的时间里时其实会下意识逃避计数的,那样就不用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被困了。
“是啊,”李响眼睛还是停留在电视上,却朝他举了举啤酒,“祝你六十岁生日快乐。”
高启盛轻轻笑了笑,和他碰了杯,啤酒带着翻滚气泡从他喉咙滚下去,像一群欢呼雀跃着去他胃里春游的小学生。
他们很久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电视上男女主角的甜言蜜语,斗嘴猜忌,互相折磨,久到高启盛以为这个十二月二十三就要这样在赵敏被张无忌的怀疑中过去,李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总有把他杀了也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
“我们讨论过了,”高启盛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天我们就讨论过了,我们只有这一天的时间准备,根本没法有周全计划。”
“或许只是我们没找到呢。”李响说,声音很轻,低得像耳语。
高启盛哼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电视的声音卡了一下,画面被扯出扭曲的波形,应该是碟片损伤或者有灰尘,得取出来擦擦再继续放,可他们谁也没动,只是对着那不断发出呲呲声的电视坐着。京海初冬的夜有些凉,但他们都喝了酒,倒也不觉得冷,只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流动以一种极缓的速度爬行在寂静里,速度慢到都激不起老屋陈年落下的灰,盘过地上那堆安安静静趴做一堆的小鸡仔暖融融的黄毛,盘过装着啤酒的塑料袋,盘过高启盛懒散靠着沙发靠背而仰长了的脖子,又盘过李响握着啤酒罐的手指,那手指微微颤了颤。
“要是杀了他能到第二天,我就去自首,”像是终于受不了这气氛了,高启盛这么说,“我可以做得像个意外,比如我逃窜的时候慌张撞上了市长的车,不小心把他撞死了之类的,李宏伟是后来才死的,顶多算我个过失杀人,加上自首,我不一定会判死刑的——但要是杀了赵立冬,还是卡在循环里的话,咱们可有的是时间了。”
“挺懂法啊,”李响笑了笑,不打算去想他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坏事做多了。”高启盛极坦然,和李响第一回在碉楼上见过的穷途末路徒做困兽之斗的样子确实也不一样了。
“这样,”李响坐直了,转过身看着他,高启盛脸色正因为酒精发红,穿着的那件柔软的洗旧了的T恤领口里的脖子也跟着发红,头发蓬松地在旧灯泡的光里被光揉出柔软的恍惚的光晕,这一刻就好像是个寻常夜晚,像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发生,高启盛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他们是可以一起坐着看电视,聊些有的没的,分享啤酒的关系,像——李响喉结动了动,从高启盛脸上转开了眼神,欲盖弥彰地看了眼电视,才又继续说:“咱们再想想,要实在没办法了,就按你说的做。你看行吗?”
高启盛盘着腿,格子睡裤乱糟糟地挤在他膝弯,李响的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李响似乎很擅长说服别人,正直到能印在警局公告栏头版的脸,多年来养成的说话语气和习惯——果然是个合格的警察,高启盛忽然不合时宜地这样想,又听李响因为他没有说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行吗?”
“行。”高启盛话音落下一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再想说什么的时候李响已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手指在蓬软发丝间轻轻动了动,跟奖励听话的小狗似的,然后就走去电视机前换碟去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响已经又在他身边坐下了,喝了一口手里的酒,被酒精冲得啧了一声,转头看着他:“你真没看过倚天屠龙记?”
“没有,”高启盛转过身子,声音有些干涩,他吞咽了一下改变这干涩,“忙着上学。”
“雪山飞狐呢?”
“没有。”
“天龙八部呢?”
“没有。”
“神雕侠侣呢?”
“讲雕的那个?”
“嗯。”
“没有,但我们班那时候有个同学硬说自己是雕,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胳膊,然后他就说自己是杨过了。”
“射雕英雄传呢?”
“这个雕和上一个雕是同一个雕吗?”
“看没看过?”
“没有。”
“鹿鼎记呢?”
“……李响”
“嗯?”
“你是在炫耀吗?”
“是。”
“滚一边儿去。”
39.
李响睁开眼。
窗外天有点阴,还弥漫着几两薄雾,大概和昨天下过雨有关系,他在床上赖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今天得和高启盛想想怎么不声不响杀赵立冬这事,昨天晚上他们约好了今天高启盛下了大巴就直接来找他,他寻思着今天两餐估计都得在家里解决,等会儿得出门买点菜。因为除了他和高启盛的记忆所有的东西都会重置,他们定下来的细节到时候只能靠脑子记住,李响想着等会儿买菜的时候还得带两罐咖啡回来。
虽然他以前不爱喝那玩意儿,因为养生之类的,但是放在今天喝实在是太合适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局里说请假,穿上外套去了趟菜市场,鱼摊老板看他来,问他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买菜。
“总得休息,”李响笑着答,“有鲈鱼吗?”
有的,最新鲜的,早上刚到的。李响知道。
“有的,”老板给他捞鱼,“最新鲜的,早上刚到。”
“给我抓条,要大点的。”李响招呼了一声。
李响拎着菜到家的时候时钟划到了九点半,他估摸着等会儿高启盛就该到了,又烧了壶热水。把堆在床脚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李响之前都懒得管这堆衣服,反正洗不完的,宿舍的洗衣机岁数太大了,洗衣服的时候一个没放稳就会蹦跶得像内里藏了个迫切出逃的灵魂。
他伴着那吵吵闹闹地转筒声坐了下来,准备在高启盛来之前先想想怎么办,他想过了,可以先让高启盛自首,然后再通过一些方法放他出去杀了赵立冬,这样就有了不在场证明,市局他可太熟了,监控,人员路线他一清二楚,还有无限次的试错机会,安排这事还算方便。
他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扫了眼,是张彪。他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
“李队,”张彪显然在车上,警铃正在背景里疯狂地叫着,“在哪呢!”
“家,”李响放了笔,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赶紧的,出大事了,”张彪的声音尖锐,“高启盛回京海了,劫持了市长的车,局里人都忙疯了。”
李响顿在那里,又抬头瞟了眼时钟,一口气梗在心口,怒火被堵得噌然而起,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李响!”张彪吼道:“你赶紧的,要是没拦下来这事就大了。”
确实大了,估计都能放全国新闻播个一星期。
“我这就过来。”李响挂断了电话。
“诶你别回局——”张彪的话才刚说到一半,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自言自语接完了后半段,“你哪知道该去哪啊?”
这疑问还没能维持一秒,他就猛地抬起了头,吼向旁边的刑警:“安欣呢!把安欣给我找来!”
这叫什么事啊。张彪一脸郁闷看向前方停着的杨健的车,这么大的事两个人都不见人。搞得现场得让给禁毒支队指挥。
李响远远地就看到了碉楼下面躺着一个人,出了奇的是那人身边并无多少人围着,反倒只蹲着一个穿着绿色防爆服的。停在现场的警车全都关闭了警铃,却没关灯,停在以那个人为圆心的十米开外,红蓝色的灯光交错,照在李响的脸上,他有一瞬间以为那是高启盛,脚步加速了几步,然后又意识到那个人的体型和衣服都和高启盛不同。
“怎么回事?”他拍了一把张彪的手。
“你可算来了。”张彪叫苦不迭,“市长都死了,你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是赵立冬——?李响的眉毛立刻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就要走过去,被张彪猛地拽住了,“去什么!他身上绑了水平炸弹,移动就会爆炸,正拆呢!”
水平炸弹,李响听了冷哼了一声,真行啊高启盛,这一上午的功夫,什么事都做完了。他甩开张彪的手,走到了杨健身边,冷着声音道:“情况。”
“高启盛应该是今早回的京海,”杨健回头一看是李响,一边递给他望远镜一边说,“我们已经查到他今早六点多在京海西郊抢了辆轿车,什么时候劫持了赵市长他们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据你们同事报,九点多的时候赵市长小区门口的那条永海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有人报警说看到后车司机下了车,发生了争吵,应该就是那时候。”
六点多抢车,九点多就撞人了。李响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那个冷漠嘲讽的声音,他咬着后槽牙,没在杨健面前骂出声来,看了眼望远镜,碉楼三楼的红幡翻动,看不见人,是他熟悉的场面。
“提要求了吗?”李响又问。
“没有,”杨健面色凝重地看着那碉楼上头,“我们到现场是群众报警的,那面馆的老板说高启盛进门就掏了枪,还拽着个一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大高个,说让她们出去,接着就把门一关上了三楼,应该是市长的秘书,姓王。”他补充:“手脚都绑了,还封了口。那个绑法就是留作人质,他应该有要求才对。”
李响气得太阳穴都在跳青筋,恨不得现在就抢过杨健手上那个对话机的麦让高启盛滚下来。他面色铁青,忽然对着旁边等着的警察道:“耳机。”
杨健一愣,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反应了过来之后整个人一振:“你想上去?”
“总得问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响把望远镜递回给他,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耳机和接收器。“不能就这么僵着吧。”
“李队,”杨健皱着眉,“抢车,杀人,造炸弹,他丧心病狂了,你现在上去——”
“没关系,”李响一边挂装备一边对杨建说,语气显得有些恶狠狠。确实丧心病狂了,这根本就不是高启盛昨晚说的尽量往意外上扯,他简直是在昭告世界这事就是他干的。这想法让李响觉得怒火像点燃的汽油一样爆燃起来,“我上去跟他说。”
“李响,”杨建拉住他,强调道,“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很危险。”
李响并没有停下,一边把耳机戴上,一边看向赵立东的尸体,拆弹警还在小心地移除尸体上面缠着的鱼线,那些线连着炸弹的触发器,他眉头不禁狠狠一跳,把接收器揣进了后兜里,“他手上不还有一个吗,王秘书咱们怎么也得救下来吧,京海市长及秘书全死在一个通缉犯手上,你想想报告该怎么写。”
杨健一顿,显然也想到了这事。
“行了,”李响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同意了,“郭局他们等会就到了,你到时候直接跟他们说是我执意上去谈判的。”
“非得闹这么大是吧。”一样的碉楼,李响举着双手走上楼梯,看着高启盛靠着墙角,踩着被五花大绑的王秘书的肩膀,也无所谓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让那位惊恐不安的人质感到奇怪,“你生怕他们不知道这是你干的。”
“没办法,”高启盛看到他来,似乎并不意外,笑着说,“这罪名怎么都得安我头上,我不能玩大点吗?”
红幡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布料抽动的凛厉声音在这碉楼三层响着,楼下众人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你就是怎么都不肯听劝是吧。”李响无奈道。
高启盛耸了耸肩,又看到王秘书因为听到了他们的话而瞪大了眼睛,呜咽着在地上乱动。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没好气道:“别乱动。”
“你当着他面说这个做什么。”他向李响抱怨,“现在我还得处理他。”
李响放下了手,靠向了身后的墙,伸手把身后接收器的开关按上,又把耳机一把扯了,扔到了王秘书身上,砸得王秘书闷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心安理得地活到十二月二十四啊?”李响忽然道,他靠着身后的墙壁,状态实在是懒散,但好歹下头他的同僚们都看不见他,他和一个通缉犯老友似的聊天也并不会有任何问题。
高启盛皱了皱眉,忽然又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王秘书,忽然有些激动,“我说了让你别乱动!”他顺了口气,才又抬起头看向李响,眼里的剧烈情绪溢出来,声音都变得有些哑了,“李响,别这么做。”
“别怎么做啊?”李响慢悠悠回答他,低头查看了自己手里的枪,拉了下枪筒确认子弹,拇指轻动,保险被按下的声音很轻,咯噔一声上了膛,却在三楼不断翻飞的红幡的震动声里轰然一下,清晰地撞进高启盛耳朵里。
“别和你一样,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就把这事做了是吧?”李响低笑了一声,“高启盛,真挺绝情啊你。”
“李响——”
“只要在同一个空间,我们俩不管谁死了,”李响这么说,“这一天都会立刻重置对吧。”
“李响!”高启盛咬着牙看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想都别——”
“十二月二十三日见,”李响这么说,枪口抵上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40.
门被敲响了。
李响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狠狠一拳,重力砸在他的脸颊上,李响踉跄着往房间里退了好几步,就看到怒气冲冲的高启盛冲进了门,把门猛的一下砸上了。下一秒已经拽住了李响的领子把他拽到了近前,“我已经把他杀了!”高启盛低喘着,甩了甩自己刚刚打他的手,一把掐上了他的脖子,冲他吼道:“我已经把他杀了!我本来已经把他杀了。”
口腔里迅速地泛起了一阵血腥味,李响舌尖抵了一下自己的臼齿,那里已经被打松了,危险地在牙龈上晃了晃。他没有回复高启盛的愤怒,只是任由着高启盛拽着自己的衣领,垂了眼睛看着年轻人,好像被打这么一拳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启盛看着那双眼睛,怒火混杂着不可置信,让他眼眶微微一颤,
“李响,”他拽着李响的手攥紧了,把那件Polo衫的布料攥成了一团,他咬牙切齿道:“就算这天咱们顺利解决了,改变了一切到了明天,李宏伟我已经杀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李响平静地看着他。
“在今天之前,我他妈活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高启盛咬着牙松开了拽着他领子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那手落下去,忽然让一直没有表情的李响微微皱起了眉,脑子里忽然闪过高启盛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背书页的样子。
‘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高启盛眼角眉梢藏着一点点得意,对自己过于杰出的记忆力洋洋自得,然后他接了高启盛的话。
‘我偏要勉强。’
在那之手彻底落下之前,他猛地接住了,五指扣上手腕,却并不扣紧,只要高启盛想挣脱完全可以抽出手来,但高启盛没有,所以李响说:“反正不一定会有明天了,不是吗?”
这句话就是个陷阱,万一有呢,可是他们谁都没指出这话的漏洞,高启盛只是看着他,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透过镜片后甚至像是怨恨,年轻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发狠的声音说:“李响,你——”
李响不想听了,偏头吻了上去。
这吻要怎么解释呢,很多年之后李响都想不出来一个解释,就像他后来漫长的余生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类的时间会不断循环地卡在同一天,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无法解释了,他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过来他和高启盛处理事情的方式一直看似相同又完全不一样,除了底色有个共同的疯狂特质之外——他一直都在疯狂地隐忍挣扎,高启盛则是不顾后果地前进。
卡在那漫长循环里的时候,他一边计数,一边试图正常生活。高启盛则在一边不计数,一边试图破局。
明明破局后的前路就是迷雾遮蔽了的悬崖,看似有栏杆,但谁都知道继续前进高启盛必死无疑。
在那一秒,他宁愿停留在迷雾里,他只能这么解释。
那吻只是一个吻,李响本来就被打了一拳,嘴里全是血腥味,那血腥味好像刺激了高启盛,他在李响吻上来的那瞬间咬了回去,舌尖狠狠裹过李响的,却又只重重一吻便停了下来。他抵着李响的额头,用一种偏执的语气对李响道:“如果杀了赵立冬我们还出不去的话,我们有的是时间继续,但是现在,”他的手揉在李响的侧颈,此刻右手攀上去,轻轻拍了拍李响的脸:“我们得停下来,去想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好吗?”
39.
他们经过了漫长的尝试,他们决定用李响的那个方法——先自首,再以不在场证明来让杀赵立冬的凶手变成一个不可能的存在。
灯下黑,一个历史悠久,久经历练,却永远好用的法子。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高启盛看着站在桌子那侧的李响,“昨天我还没到他办公室电就来了。”
“那仅仅是烧保险丝估计是不行了,”李响摊开手,“我们试过五次了,每次张彪换保险丝的时间到来电都不会超过一小时,哪怕我提前把所有保险丝都扔了。”
“你们警察行动力一定要这么强吗?”高启盛翻着白眼吐槽。
“那不如我们把它炸了——”李响挑了挑眉。
“那可是市局——”高启盛下意识开口,然后明白了过来李响的意思,“哦你是说炸变压器。”
李响看着他表情里那丝可惜不由得笑了笑,给他们俩都倒了杯咖啡,安抚道:“没关系,要是变压器还是不行,下回咱们炸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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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压器没问题,连赵立冬办公室都是黑的,”高启盛盘腿坐在李响那木沙发上,他嫌木沙发搁屁股,把李响那堆旧衣服抱出来当坐垫了,“但问题是,停电了他就提早下班了,咱们就不能直接往他车上放炸弹吗?也不是头一回了。”
“万一在大马路上炸了,”李响摇了摇头,“会伤到路人。”
高启盛耸了耸肩,喝了一口咖啡,“行,那我明天过去的时候尽量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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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有问题!”高启盛摔了那本子,“我开完之后怎么处理车?只要有目击者看到过你的车出现,所有嫌疑都会直接指向你,就和昨天一样,我被拘留了你可没有。”
“咱们换辆车就是——”李响用眼神示意他别激动,“停车场有一辆证物车,上半年扫黑缴上来的,你开那辆。”
“钥匙呢?”高启盛看着他,“证物的钥匙没那么容易能拿到吧?”
“我把市局当家睡的。”李响看着他。
“我猜这就是你至今还没生个一儿半女的原因是吧?”高启盛冷嘲热讽,“人张彪那小孩都能跑了。”
“你好到哪儿去了吗?”李响指出。
高启盛咬了一口包子,决定当个大度的人,不和李响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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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秘书有两把枪!”高启盛吃了口鲈鱼,李响蒸鲈鱼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看来被困在同一天是个学技能的好方法,“他怎么可以有两把枪,你们警察不管管吗?”
“谁管得到他,”李响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高启盛不爱吃蔬菜,他发现了,“明天过去你先缴了他的枪。”
“你说的容易,你行你上,”高启盛瞥了他一眼,“两把,我昨天肾都被他打爆了。”
李响没说话,指了一下高启盛身后的墙。
高启盛回头一看,墙上的奖状大喇喇刻着:‘2006年度京海市公安大比武个人第一名。’
“四把我也能缴。”李响面不改色。
高启盛把那些白菜就着米饭一口吃掉,“嘚瑟吧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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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能碰上安欣?”高启盛不可理喻地挥动着他的手,下一秒李响已经把泡好的牛奶塞到了他手上,他一边凑着杯口喝一口,一边用一种尖锐的语气说:“安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回市局的路,”李响看着他,转身把龙虾放进锅里,热油发出滋滋声响,香味顿时翻起来,“安欣应该是正好回来。”
“你确定这油温够吗?”高启盛皱着一张脸看着锅里的龙虾,“你昨天就炸糊了。”
“糊了你不也全吃了,”李响躲避着滚上来的热气,一边用锅铲把龙虾轻轻摁进油里,“你行你来。”
“我不行,”高启盛理直气壮,靠着厨房门费解:“安欣为什么不呆在市局。说起来这一天他到底在干嘛?第一回抓我那次他也不在,他怎么能不在,他不是做梦都想抓到我哥吗?”
“事情多着呢,”李响也不知道安欣每天在忙什么,“你明天别走那条路。”
“那是回市局最快的路,”高启盛觉得头大,“我再慢点,供电局那些人就把那个变压器修好了,以前停个电没两天修不好的,这回动作怎么就这么快。”
“我想想办法吧。”李响把龙虾装进碗里,又把勾芡的锅端起来,将香气四溢的汤汁淋到了龙虾上,“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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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面!”高启盛惊讶地看着橱柜上那碗面,李响等会要把它们拌进龙虾里,“你怎么买到的伊面。”
“你上回说京海吃法这里头得拌伊面吗?”李响颠了一下锅:“就买了。”
“厉害啊李响,”高启盛由衷称赞,用筷子沾了点汤汁尝了尝,边被烫得挤眉弄眼一边说:“少了点盐。”
李响听了找起了盐罐,看着高启盛又准备去夹面,伸手拍了他的筷子:“还没调味呢!”
“试试熟了没有。”高启盛躲开他的手把那根面夹进嘴里,“昨天咋咋呼呼那小女孩发现拘留室没有人这事咋解决啊?”
“小五只是被吓到了,”李响开始摆盘,龙虾摆在中间,伊面围绕着,热滚滚的汤汁出锅,淋上去时滋滋作响,“我下回想个办法支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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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高启盛瘫在他的沙发上看书,他们的计划在昨天差不多已经全部成功,只是最后亮灯前一秒还是让小五看到了溜回拘留室的高启盛,导致高启盛只能翻了个白眼举枪自杀来重置这一天,但再来一回基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今天的他们也不像之前一样需要把时间都花在头脑风暴上,他看着手里那本倚天屠龙记——他今早从隔壁座大哥手上抢来的,突然对着正坐在饭桌前写东西的李响道:“要不你再带我去趟你们村吧。”
“去干嘛?”李响低头写着字,只给他看一个发顶,高启盛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反正写的东西都会被重置,留不下来的。
“你们那空气挺好的,”高启盛翻了一页书,搭在自己膝盖上的脚无意识地上下晃动着,“你们家门口那棵木棉开得也挺好的。”
李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去了,“行,等会儿就去。”
“你写什么呢?”高启盛看他那样,对这事终于好了奇,噌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他晃动的笔。
“梳理一下菜谱,”李响头也不抬,几下写完了最后几个字,“你不是说不爱放芹菜末吗?”
“谁家蒸肉饼放芹菜末啊?”一想到那味道高启盛就皱了一张脸,“你梳理这玩意儿干嘛,反正也留不下来,你以后也看不着,再说了,准备这事解决后当厨师去吗?”
“写下来以后能记得牢一点。”李响把笔盖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都这么说的吗?”
“李响,”高启盛把那本倚天屠龙记一盖,扔到了沙发上,“这事解决之后你可说不定就会平步青云呢,别当厨师了。”
李响不答他的话,只是拿起了车钥匙打开了门,“走不走啊?说不定能赶上晚饭。”
高启盛也不纠缠那问题,只是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站起来,“你爸炒的那小油菜我可不敢吃。”
“把我爸养的那老母鸡炖了,”李响笑着走出门,“给你做冬菇滑鸡。”
高启盛乐了,想起那回看到的咯咯直叫的老母鸡,“别反悔啊。”
40.
“楞就让我上去吧,我这小鸡仔还急着卖呢。”大娘说着外地方言。
高启盛悠悠睁开了眼,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在椅子上蜷缩着而酸痛的背能舒服点,他看了眼旁边的大哥,大哥正嗑瓜子,没注意到他醒了。
他没说话,抱着包下了车。
站外有一辆桑坦纳,高启盛不知道是谁停这的,他不在乎,衣袖包了拳头砸碎车窗,桑坦纳疾驰向京海,老地方老路线,买了材料组装好,他晃晃悠悠地开着车路过那个变压器,下车假装方便,一边叼着烟一边四处看了看,桑坦纳再发动时,黏在纠缠电线间的定时器已经开始倒时。
接着就是已经上演过数十遍的,他径直去了京海市局,李响正好来上班,在警局门口和李响的车擦肩而过时,他把那个破包随手扔进了李响开着窗的后座。
自首,老实交代,对着李响那张假装严肃的脸说几句其他人听不懂的俏皮话,拘留室的长椅,高启盛盘腿坐在上头,脚尖在水泥地面上一点一点,倒数着时间,十点一过,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整个京海西边,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高启盛弯下腰,摸了摸座椅折进去的边,撕下了黏在上面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中。
他其实已经杀了赵立冬十几二十次,又或者三十次,他还是没数,当一个事情做了太多次你自然就能熟练得惊人,就跟卖油翁倒油这事也能让围观者啧啧称奇一样。他已经能冷静地摸进那间小别墅,拉了电闸,再趁王秘书来查看的时候卸了他两条胳膊把他打晕,拽出秘书裤口袋和上衣夹袋里的手枪,脱下他的外套,在黑暗里像一个来去自如的鬼魅,熟练地绕开所有的家具,又拉了王秘书的外套展开好挡住所有喷射血迹,静悄悄地站在客厅沙发背后,一枪抵上赵立冬的后脑,扣下扳机。
再回到用电间,把刚用过的枪物归原主,另一把扔到客厅沙发底下,外套丢回王秘书脸上,开上那辆不应该在这的证物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小五会在十一点四十五下到一楼,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二十,时间绰绰有余。
灯亮前他已经坐到了拘留室的椅子上,小五出现在门口,大眼睛看着他,听他懒洋洋说要上厕所,又叫一个男警察帮他打开了门带他出去。拘留室到走廊尽头的厕所会经过一段花园,小小的钥匙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拇指一动,轻轻一弹,那枚能证明他可以从这拘留室逃出的钥匙便直直弹进下水道盖的缝隙之中,与地面距离好几米的污秽管道里,昨天下过雨的积水滚滚,金属光芒一闪,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污浊雨水,一起流向京海最终入海的西江中。
完美的一天,高启盛坐回拘留室,听着关门那一声悦耳轻响。
又听门口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看到栏杆那边是李响的脸。
“李队,”他单腿踩在金属椅上,显得有些玩世不恭,“来电了啊?”
他的语气听上去又回到了许久以前那样的冷漠无情,就好像李响只是个他看不顺眼的警察。
李响看了眼锁好的拘留室门,所有的绸缪都为了这一秒,他的手却不自觉动了动,想要去开门。
“李响,”高启盛开了口,打断了他的动作,年轻人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靠着拘留室的墙懒散坐着,声音悠悠:“我会怎么判啊?”
这问题李响以前就想过,他不知道高启盛有没有想过,他们之间没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吞咽了一下,用一种听上去正常的声音说:“有自首情节,又交代了上线,上缴了非法所得,如果最终算立功情节,可能还能减点。”
“怎么减也得有个无期吧,”高启盛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显得很自然,一边歪着头看着李响的眼睛,一边走近了拘留室的门,李响的脸在那外面,被栏杆分成好几块,“我哥接受完问询了吗?”
“还要一会儿,”李响定定地看着他,“他有点没控制住情绪,差点和安欣动手。”
“他会接受这事的,”高启盛在铁门前站定,“总比我死了好。”
“是啊,”李响说,“总比死了好。”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李响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高启盛瞥见了,知道他想做什么,又开口道:“还没见过你这样呢?”
李响看着他,不明所以。
“站在警局里这样,”高启盛笑着说,“站在拘留室前面,栏杆影子打在你身上,腰上挂着手铐,很警察……不过可能也见过,只是之前没仔细看。”
李响笑了笑,高启盛转头瞥了眼墙上的钟,秒针正匀速运动,滚向十二点。
“李响,”时间从不回头——他这样想,忽然控制不住地握住了铁门的栏杆,撞出了铁门一声闷响,不远处站着的警察看过来,让他知道自己行为失措,可他没来得及把手撤下来,李响的手就握了上来,看上去像是要掰开他的手,指节却绞进他的手指间,轻轻一握。
临近午夜的京海市局一片寂静。
“李响,”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眼那秒针,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李响的眼睛,最终只是说:“去明天吧。”
“去明天。”李响握着他的手这么说。
时钟滑过十二点。
41.
高启盛睁开眼,身体正轻轻晃动,他在车上,他意识到。
这念头刚出来的刹那,他猛地坐了起来,吓得对面坐着的大娘浑身一抖,抱在怀里的包都差点掉到地上。
不是大巴车——高启盛发着懵,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一个梦里,他应该到了十二月二十四,就算杀了赵立冬不是破局之法,他也应该回到大巴上,那个大哥在旁边看倚天屠龙记,大娘在前头请求司机让她小鸡上车,而不是在一节清晨的雾蒙蒙的火车上,浮尘在窗外溢进来的微光里因为车厢里的人类呼吸或者是打呼噜而滚卷浮动,火车轮子有节奏的咔嚓声不间断地从窗外传来,就像一首催眠曲,永不停歇。
他在哪里?他站起来,意识到自己抱着一个书包——还是那个书包,只是没那么旧。他背上它,往车厢头走去,乘客们大多数都还在睡觉,靠着椅背或者趴在小桌子上,东倒西歪地睡倒了一片,只有他,穿着一件衬衫和旧夹克外套,穿越过那些从窗外洒进来的光道,撞开那些漂浮的浮尘,把它们撞得轻轻一偏,打着卷撞向玻璃,玻璃上结着薄薄一层雾,是因为车外的温度比车里底,无数树木山丘房屋的影子在车外飞速往后掠去,和高启盛往前走的身影相悖。
这辆火车要去哪?高启盛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想要找出来票根,又瞥见一个抱着一卷报纸睡着了的大哥怀里的头版头条,忽然愣在了那里。
那是省城的晨报,他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勤工俭学还卖过一阵,对那几个标红大字可太熟悉了,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和预报的天气。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天气晴。
高启盛愣在了那里,看向玻璃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模糊影子,这件格子衬衫和夹克……是他九九年底回京海的那辆火车。
一种激动混杂着不可置信瞬间在他心里炸开来。
他离开了那一天——他们成功了,虽然成功后的情形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可是今天已经不是二零零六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了,他狂喜地这么想,然后想到了李响。
李响呢,他激动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如果他们成功了,而他回到了九九年,那么李响呢?他掠过车尾几个蜷缩着坐在地上趴在膝盖上睡觉的乘客,还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包,但他头也不回地冲向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的一位大哥,那个大哥腰上别着一个装手机的挂包。
“大哥!”他急切的声音把那个大哥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积着的长长一条烟灰都被抖到了地上,被风吹着滚向车厢,又被放在地上的包挡住,高启盛顾不得那些,飞快地说:“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有急事。”
那大哥狐疑地看着他,有些担心他是个来骗手机的骗子,但是扫了一眼他的脸和他那一看就跑不了多快的身子板,掰开自己皮带上别着的手机挂包的盖,将手机递给了他:“借你,话费挺贵,你别打太久啊。”
“不会太久,一分钟,”高启盛赶紧接过来,李响的电话这段时间他已经倒背如流,只是不知道九九年他用的是不是这个号码,他的手指按得飞快,然后满怀期待地把手机凑到了耳边。
响铃声其实很单调,高启盛咬着自己的食指指节,忽然觉得每一声响铃之间的间隔长到他无法忍受,有震动声在他耳边响起,但他并没有在意。
终于——非常轻的一声咯噔声之后,有人的声音响起来。
“喂——”是李响,高启盛听出来了。他却忽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李响没有回来呢,如果李响真的去了明天呢,要是接电话的这个,就是一九九九年那个李响呢?
“你好?”李响的声音响起来。“找谁?”
“我——”高启盛张了张嘴,“我是高启盛。”
李响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才响起来,“高启盛?”那语气里的疑问让高启盛整个人都顿住了,只能愣愣听着那声音继续道:“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空气是凉的,卷走了高启盛握着手机的手上残留的温度,指尖冰凉,他发着愣,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按下挂断。
“回头。”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那声音这么道。
“什么?”他不明所以。
“我说要你回头。”李响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怎么会有人在火车上踢了别人的包却不道歉的。”
高启盛转过身,看到李响正站在那里,半靠着车尾的车厢,微笑着看着他,清晨的光在他身后,打在整节车厢里,浮尘摇晃,在光道里逡巡,李响背着光,眼睛却还是亮的,一边看着他,一边挂断了电话。
他笑着对他开口,声音是低喃着,伴随着火车哐当的车轮声,传到他的耳边。
“生日快乐。”李响这么说。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