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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29
Completed:
2023-05-29
Words:
16,565
Chapters:
4/4
Kudo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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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754

【甄丕】深井之深

Summary:

*近代au,不会涉及政治事件
*涉及dom/sub关系,甄/丕

Chapter 1: 惧

Chapter Text

(一)惧

  他赶回京城的时候正遇上暴雨天气,足足迟到了半日有多。病床上那人还没有咽气,只是睁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什么话也不说,谁说话都不理。
  这是他的父亲,父亲的脾气向来难以捉摸。护士与主治医师将他迎进房中,细声安慰着他,说他的父亲还很年轻,身体底子不错,现在也有好转的迹象,也许稍作调整就能挺过病情的危重关头。
  年轻是什么样的概念?他也很年轻,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很年轻。就像如今的父亲一样年轻。
  他走到病床边,示意护士们离开。父亲依然没有动静,南洋仪器单调的声音在病房中格外刺耳,一声又一声,仿佛直接敲击在耳骨上。他并不意外于父亲的沉默。母亲被判下死刑的那一年,他与父亲对峙,流着泪质问父亲如何忍心对妻子痛下杀手,父亲也是这样沉默着,一句话都不愿多讲。
  那年他太小,只有十五岁,还是不通世事的年纪,难以理解母亲的惨死。彼时他独自坐火车回邺城见母亲最后一面,封闭车厢中持续了二十几个小时的摇晃让他昏沉欲呕,他仍是强撑着赶到了灵堂,半刻也不曾休息。悲风呼号,惨白的灵幡在秋煞里哗啦啦地翻飞撕扯,他跌跌撞撞跑过一落又一落院堂,趴倒在母亲的灵柩上撕心裂肺地吼叫,又哭又吐,最后在交杂的疲惫与绝望中昏迷过去。而父亲只是冷眼看着他,和继母相互依靠着站在一起,沉默地睁着眼睛。灵柩中的母亲也睁着眼睛,她双眸中是穿透世事的聪慧冷静,无悲无喜,一同往日。
  如今他已学会透过母亲的双眼去审视父亲。他的父亲,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怕疼,怕黑,怕死,怕失权,怕报应,怕岁月流逝,怕世间的一切。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又什么都敢,什么都愿意做。
  他在病床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注意到床头柜上放了一份手写的文件。如无意外,那便是父亲前些天拟定的遗嘱了,他动身来医院前就已经收到了影印版。父亲处理公事向来周到,所有手续都早已敲定,只待父亲咽气,那些程序会立刻启动,稳稳妥妥地把一切都交到他的手上。
  “爸。”他轻声喊,没有指望能得到回应。
  父亲忽然皱起眉,痛苦地咳嗽了一阵。
  “爸,后妈就在外面的走廊上,你想见见她么?”没有父亲的命令,医护和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被允许进入病房,父亲如今的妻子郭照也不例外。
  父亲的双眼终于望向了他,神色依旧迷惘。
  他的父亲有一对夜雨般灰暗忧郁的眸子,孤独得像个诗人——父亲确实是会写诗的,惊才绝艳,不逊于母亲。他母亲望见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但较现在要青涩许多。那时父亲甚至比当下的自己更年轻,眼角还未生出细纹,神情也没有重病缠身之人的憔悴虚弱与难以为继。在母亲看来,父亲一直都只是个多愁善感的任性孩子而已。
  “咳……我,”父亲艰难地说道,“给我一杯水。”
  “护士说你现在不适合直接饮水。”他摇摇头,“衰竭非常严重,现在喝水会加重器官的负担。”
  父亲默允。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父亲会做任何事来抵挡死亡的降临。
  “爸,你要见司马先生么?他也在外面。”
  “……不用,你在这里就好。”
  他有些诧异。父亲一直都不太愿意见他——或者说,不敢见他。他长得和母亲实在是太相似了,而在此之外,父亲更害怕他主动谈及母亲的死,也不知是出于愧疚,或者纯粹是担心麻烦。
  “好吧。”他斟酌着,不知道此时应该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所有的公事都已由父亲办妥,至于私事,已没有再多谈的必要了。
  曹丕。
  他在心中默念父亲的名字。
  曹丕,曹丕。父亲的姓名在所有脚步能够丈量的地方都如雷贯耳,他却鲜少把这两个字直接念出来。母亲一直教育他遵从礼法,直呼父亲的名讳是万万不可的。曹丕。他从未站在一个儿子以外的角度去思量过任何有关父亲的一切。
  母亲也不曾直呼父亲的名字,她一般会说:子桓。子桓是父亲的表字,她把这两个字的音节轻轻含在口中,温柔却不见亲昵,念出来也是淡薄的、漠然的。即便是与父亲关系最差的那段时日,她亦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父亲。
  只有一次除外。大约是他十岁时的事情,那回父亲和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悄悄透过门缝偷看,望见母亲面对天鹅绒华盖装饰的床帐亭亭而立,衣着跟平常一样优雅得体,乌黑长发盘成时兴的圆髻,一丝也不乱;然而坐在床上的父亲看上去却是一片狼藉,披头散发,右手揪着自己的衣襟发抖,口中歇斯底里地喊出一串语义模糊的话,大意是指责母亲无情无义之类的。母亲一如既往地没有动怒失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多可怜啊,曹子桓……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爱你呢?”
  曹子桓,她这样称呼,语调不复温文。好像有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即将冲出这片死水般柔软麻木的桎梏,径直刺向眼前之人,其中的恨意几乎露骨。
  他隐约能够感觉出来,母亲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实在奇怪,她究竟会因什么而这样生气?因为父亲么?母亲在学生时代已是闻名遐迩的大才女,所有人都盛赞她的博学与平和,她对万事万物都看得通透,一向是不会轻易表露情绪的。

  冰冷寂静的病房中,父亲仍然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中一片混沌。
  不,不是这样。那并非在看他,而是穿过他的眼睛,用目光渗透他的皮肤、血肉、骨骼,去凝视那个赋予这一切以意义创造者,一个会呼唤自己子桓的女人。
  ——甄夫人,他的母亲。他有时候会想,也许自己只是她与父亲之间一个可悲的纽带,一个悲剧的连环效应。
  “咳,我还是……”父亲喘息着,病倦地移开了眼,“我还是不想死。”
  他摇头,安抚道:“爸,您别乱想,医生说也不是没有好转的可能,只要挺过这——”
  “真的不想死啊。”父亲没理他,兀自喃喃着,“那时宛城的火烧了七天七夜,大哥死了,堂兄死了,典叔也死了,还有很多……满地都是子弹壳、全身都被烧焦却还在挣扎的活人,还有各种各样的遗体。我趁夜偷了一辆运输车开走,但是黄土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村镇,也没有水,到处都像是被火烧干净的旱土。其实我根本不怎么会开车,宛城战这年我只有十一岁,除了一些非常基础的事情,我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我在荒原里开了两天的车,没有方向地往外逃,吃生老鼠肉,喝储在车里的废水和粮酒,简直像是肮脏的野狗一样……那时我就知道,为了活着,人什么都愿意做。”
  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甄会愿意死呢?”曹丕看起来很困惑,“即使是死,她也不怕么?”
  “爸,”他忍不住插嘴,意有所指,“要是有活下去的余地,没人会愿意死的。”
  曹丕望了他一眼,目光飘渺,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看向此处。他立时便明白过来,现在无论说些什么,父亲都是听不进去的。父亲已经将自己以外的世界尽数抹除了。
  曹丕依然在独自絮语,声音零零碎碎,难以分辨。
  “第一次见她……整个和孝公主府都陷落在深秋的银杏叶之中,很冷。姓袁的一家都住在里面。我往府邸的深处走……她钗横鬓乱,微微垂着头,坐在客堂里,没有看我。她们说她是袁督军的妻子,我说,不再是了。我说,甄,你不怕么?甄只是微笑。我又问,即使是死,你也不怕么?甄很平淡地回应了我,她说:二公子,是你在怕,你的手在抖。”
  “真奇怪……明明我才是她的主人,她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呢?……后来他们都说她是个冷清寡欲的女人,但我知道不是的,她想要的比谁都多,比谁都要执着。她的欲望是那样深重,以至于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不禁问道:“那么她——我母亲的欲望是什么呢?”
  曹丕一时不语,茫然若失地睁着那双如同灰烬般的烟色眼睛,好似陷入了什么极其痛苦的回忆之中,不置一词的模样又像是五年前在前妻灵堂中表现出来的样子。半晌,曹丕阖上眼,吐出一句几乎全然无关的话:
  “叡儿,不要恨郭照……不要恨她,她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曹叡摇摇头,追问:“母亲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又苦笑着说,“而母亲又可曾做错过什么事情?”
  曹丕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吟道: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塘上行》,那是母亲写的诗,据闻是赠给父亲的。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完成《塘上行》后不久,母亲便被父亲判死了。
  判。父亲原本有许多方式能够粉饰其对母亲的谋杀,而他偏偏用了判死的方式,恨不得将之昭告天下,高高在上地向她强调着自己的权力。只要他想,那么母亲便是罪人;只要他乐意,那便能够轻易取下她的性命,而无人能够干涉其中。他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我才是你的主人。他才能够主导这一切,而他确实做到了。
  这是曹丕头一次念出亡妻赠他的遗作,声音因窒息而断续,仿佛被诗句压得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双眼,近乎哀恳地盯着曹叡说道:“快……把郭照叫进来,快些。”
  那是多么悲切的神情啊。但曹叡依然板直地坐着,不为所动,明目张胆地违背着父亲的命令,说道:“爸,为什么?”
  “别问了,咳……让郭过来,你可以出去了。”
  “为什么?”他握住父亲的手,紧紧逼视着那对灰眸,重复着问道。实际上,此刻他还有许多问题,理性的堤坝几乎崩裂。他想问他,母亲最后对你说了什么?母亲可曾出现在你的噩梦里?既然杀了母亲,又为何要留下我?
  曹丕只是躲避着他的视线。
  他想起那日在母亲灵堂中的父亲。灵台的袅袅青烟侧方,父亲身上的装束整齐而严肃,但身形十分无力,几乎要倚靠在继母身上。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日的父亲竟然是惊恐的,因过分的惧怖与痛苦而沉默着,就像现在一样。
  她的欲望。这就是她的欲望了。
  无孔不入的孤独如同秋雨,淅淅沥沥四下漫溢,直至把一切都腐蚀在黏腻潮水中,淹没整座邺城。母亲,甄氏,甄宓,甄夫人,她站在飞旋的雨水里,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