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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真的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
嗅觉是最先恢复的。黏腻而辛辣的气息倒灌入鼻腔,激起接二连三的生理性咳嗽。随后是视觉,触觉,刺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眼球,黑暗破去,意识回笼,他的身体像跌入旱地的鱼一样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却虚浮无力,仿佛被桎梏在一股绵软的湿冷之中。
视线重新聚焦,及川彻的脸庞无限放大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知为何,他永远精致的发型此刻颇为凌乱,柔软的棕色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耳侧,他的鼻翼翕动,睫毛颤抖,巧克力色的瞳眸漾起一圈圈水纹似的漩涡,而影山的身影倒映其中。
最后是听觉。
“……飞雄!”因焦急而变调的声音随着影山的苏醒稍稍放缓,“喂!小飞雄!”
他的手挣扎着抬起,被及川轻轻攥住了。
及川前辈,为什么在这么近的地方——
欢呼声和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浪潮般冲刷他的鼓膜,将他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三强争霸赛的第一场比赛,及川彻作为霍格沃兹的勇者,率先救回了他心爱的宝物。
而影山刚巧是那个宝物。
记忆和对事态的把握慢半拍地抵达了影山的大脑,他终于回忆起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幕:他被武田老师带到地窖后,还没等他弄明白事态,邓布利多就要求他喝下魔药,在水底等待营救。
再一睁眼就到了现在。
喧闹的中心,影山被及川抱在怀里,听见他有如呢喃的耳语:“……吓死我了……终于醒了……”
冲天的水柱又一次破开平静的水面,布斯巴顿的勇者杜瓦尔也将自己的妹妹从黑湖里救了出来,影山听不懂她的法语,但足以从她尖利的嗓音里觉察出她的担忧。妹妹转醒,杜瓦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喜悦的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好一副姐妹相亲的温馨画面。
但和杜瓦尔姐妹不同,影山不是及川的兄弟,甚至算不上他的亲密朋友,他们都意识到这一点。及川很快松手,将影山推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方才紧贴的胸骨骤然分开,让影山错觉身体的一部分热量也被对方切割带走。
“小飞雄你醒得也太慢了吧,”及川像是在埋怨,又像在自言自语,他侧身看着杜瓦尔姐妹的方向,避开和影山的对视,“刚刚差点以为是不是你下水前吃错魔药才一直不醒,把我吓得不轻,要是你醒不过来的话及川先生可担不了责……”
他的肩膀上还挂了几根水草,袍子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刮破了,额头上蹭了一块黑泥,已经半干了。但此刻,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外表上的疲态。
“谢谢你救了我,及川前辈。”
影山打断了及川的念叨,真诚地说。于是及川的那双褐色眼睛又转了回来,与他四目相对。
“不,没什么。”及川的声音有些低落,“我不该让你牵涉其中的。这和你没什么关系,他们不该拿你的安全作为赌注。虽然我早该知道邓布利多不会真的让学生处于生命危险之中,但刚刚你昏迷的时候……”
“总之,不必道谢,小飞雄。”及川不再说下去了,他拿手指恶作剧似的点了点影山的额头,惹起后者不满的皱眉,及川却微笑起来,是难得在影山面前流露出的放松神态,“而且你怎么说下去就下去了,万一下一关邓布利多还找你当人质,记得直接跟邓布利多说你和我关系不好,让他换一个人,省得大家误以为你和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这倒是更像往常的及川了。
“当时太紧急了,我来不及拒绝。校长只跟我说我是占卜出来的你的宝物,就把魔药递给我了。”影山眨了眨他那双无辜的蓝眼睛,“而且我也不担心你会救不了我。
“但是……”他犹疑地说,“为什么我会是你的宝物?”
及川的笑僵住了。
影山和日向在魔药学上都没什么天赋,但日向的动作还是比影山更快一些。影山才刚慢吞吞地把曼德拉草的汁液放入碾碎的蛇皮里,日向就已经在给坩埚加热了。他们今天制作的魔药是迷情剂,这并不在N.E.W.T的考纲范围里,但在魔药学的武田老师询问学生们最感兴趣的魔药时,它毫无悬念地,在这群躁动不安的青少年里得到了最多票数。
“所以你为什么会是及川前辈的宝物?”日向悄悄问道,但还是有几个女生注意到了他们的谈话,朝他们的方向投来视线,“你们趁我没看见的时候偷偷去约会了?”
“当然没有,呆子。”影山皱着眉搅拌自己的石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及川学长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因为我太笨了,之前把金色飞贼吃到肚子里去,导致魔法误判了。”
“你什么时候还把金色飞贼吃到肚子里去了?!”日向惊呼,有更多人把视线聚焦到他们身上,他连忙压低了声音,“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一起训练!”
“没有。”影山叹了口气,“我只是把它含在了嘴里,记得吗?我们去年比赛的时候,你和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在追它的时候,它跳了过来,然后我咬住了。”
“哦,”日向回忆起后来被自己抓住的那个金色飞贼,“有点恶心。”
影山朝他翻了个白眼。
“但我们赢了,所以是件好事。你把鬼飞球和金色飞贼一起抛过来的样子真的很帅。”日向笑嘻嘻地说,“可你也没把它吞下去啊。”
“我也这么对及川前辈说了,然后他说这只是夸张的说法,还说我很没幽默感。日向,你也很没幽默感。”影山指责道,但把火灰蛇的蛋放进温水里的动作还是十分小心翼翼,“他说可能是因为我的唾液上还有金色飞贼残存的魔力什么的……然后及川前辈又很喜欢魁地奇……所以我被选中成了他的宝物。”
“影山。不是我说,”日向停下了动作,看向他最好的朋友,“你不会真信了这种鬼话吧。”
身后听他们讲话的两个女生也用力地点了点头,日向惊讶地回望,那两个女生才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魔药。
“……啊?”
“怎么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你不会真信了吧。”
“那不然呢?”
“魔咒才不会因为你吞过金色飞贼才把你选做及川前辈的宝物!而且及川前辈和你一样也是击球手,比起金色飞贼,游走球才更有代表性吧。”
影山蹙起了眉,火苗在他面前窜了起来,燃起幽幽的蓝光。
“那么是因为我也是击球手所以可以象征及川前辈喜欢的运动……?”
“这,”日向的坩埚沸腾了,他赶忙把珍珠粉加入沸水中,看着锅内的液体逐渐变色,“那我也不知道……但为什么是你呢?学校里有那么多击球手!”
“我是最棒的那个。”影山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没有别的解释了。我又不是像杜瓦尔姐妹那样是及川前辈的兄弟,也不像天童学长那样是牛岛学长的好朋友。我们还关系很差。”
“你说得对。”日向嘟喃道,“如果你是那个霍格沃兹的勇者,而及川前辈是你的宝物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一点,反过来真的很奇怪。”
“白痴,闭嘴。”
影山恼羞成怒,不再搭理日向了。但日向的话不无道理,尽管在过去几年里,他和及川彻几乎没有真正说上话的时候,但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关系还可以的时光,准确地说,是影山单方面对及川关系还可以的时光。
影山的爷爷曾经是职业魁地奇队的教练,影山受其熏陶,三岁时就第一次骑上了姐姐美羽的飞天扫帚,在空中绕了个惊险却平稳的圈。六岁时,影山下定决心成为一名击球手,虽然负责捕捉金色飞贼的找球手常常更受全场瞩目,但击球手,在影山看来,却像指挥塔一样影响整个比赛的战局,是魁地奇比赛中最酷的角色。
一年级的飞行课上,当麻瓜出身的日向还在紧张地念着咒语,试图让扫帚抬起来的时候,影山已经可以骑着扫帚在空中闲庭信步,比同龄人丰富得多的经验和卓越的天赋让他对飞行课的基础教学兴致缺缺。
然后他看见了及川彻。
三年级的赫奇帕奇飞速从他眼前掠过,像一阵自由无拘束的风,狮头鹰身的神奇动物紧跟在他的身后,翅膀的每一下振动都在空气中激起一阵狂颤的旋风。影山后来听说这是因为及川在保护神奇动物课上惹恼了这头狮鹫,但影山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飞在半空中,看见及川灵巧地操纵他的扫帚,在空中盘旋,翻滚,穿梭,他的棕色头发被狂风揉乱了,在刺目阳光下闪着一层金灿灿的光,黑袍和黄领带在猎猎风声里张扬飘动,形貌威严的巨兽紧随其后,羽翼伸展,几乎遮去半边天日。一瞬间,天空铺成广阔的舞台,而及川在天幕之上跳一支华美的独舞。
那对十一岁的影山飞雄来说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及川和追他的狮鹫离开后,影山在巨大的恍惚中上完了整节课,又像幽灵般挪步到了食堂,用勺子心不在焉地搅拌着碗里的南瓜汤,耳朵却捕捉到身旁格兰芬多的同学窃窃私语,赫奇帕奇的帅哥被狮鹫追着跑的流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霍格沃兹,影山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往赫奇帕奇的长桌飘去,看见流言的主角正捂着脸,双臂撑在桌上,四周的赫奇帕奇学生以他为中心爆发出一阵阵愉快的笑声。
影山呆呆地望着,直到及川把手放下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往格兰芬多的长桌投来视线,蜜褐色瞳眸与蓝眼睛遥遥相对,影山直勾勾的凝视被抓个现行,尴尬的红晕染上格兰芬多一年级白净的脸颊,一簇针刺似的微弱电流钻着他的脊背,让他差点像猫一样从座位上蹿起来。
但及川倒没有因为他人的无礼窥视而恼火,半眯起眼,认出他是今天课上遇到的小学弟,于是就像面对任何仰慕他的学弟学妹们一样,回了影山一个迷人的微笑。
多么亲切和善的学长。
霍格沃兹并不大,在这座学校里偶遇什么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影山很快找到机会让对方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及川是赫奇帕奇球队的击球手,于是影山在学校里碰到及川的时候,总会请求向对方学习飞行或者魁地奇技术,他甚至会在课后跑到赫奇帕奇的训练场地看及川训练,连及川的队友都知道及川多了个格兰芬多的学弟,常常调侃影山是及川的狂热追求者,不过别的追求者追求的都是及川本人,而影山追求的是及川的“扫帚”。
一开始,及川对他的态度就像对待他的所有粉丝一样,热情和疏离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但逐渐地,影山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越是熟识,及川对他的态度就越发冷淡,他开始用各种借口拒绝影山的请求,甚至不愿意再搭理他的问话。
再过两个月,影山因为娴熟的飞行技术被破格允许加入格兰芬多的魁地奇队,第二场比赛就对决赫奇帕奇,球场相遇,对方对他热切的目光视若无睹,反倒是岩泉和别的赫奇帕奇球员朝他打了个招呼。
那场比赛最后以格兰芬多队的险胜结尾。胜利的甘美滋味和过量的黄油啤酒让影山头脑昏沉,脚步虚浮,飘忽如踩在绵软云雾之上。他从喧闹的格兰芬多塔溜了出去,下意识回到了那块他熟悉的魁地奇球场。
太阳已经落下了,天空被一层硬质的灰壳倾覆,阴沉沉的,好像即将落雨,下午时热闹的观众席已经空无一人。但球场上并不是只有影山一人——及川彻还站在那,只是站着,在五十英尺的金柱旁显得颇为渺小。
他身上绣着赫奇帕奇院徽的球服还没换下来,扫帚直直地立在他的身侧。
影山走过去,想告诉及川他今天打得很好,很厉害,想像往常一样问及川能不能教他如何更好地飞行。庆贺的酒精让他的话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但及川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影山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及川的手抬了起来,然后突然前来的岩泉制止了事态的发展,他们在影山的面前大声争执,直到岩泉疲惫地催促影山快点离开。
那不是影山意识到自己和及川的交往至此截止的那一天。倒不如说,影山也不记得是在哪一天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再跑向三年级的赫奇帕奇学长的了。总之,他们不再交流,最多只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及川还会用貌似亲昵的语气和他打招呼,“小飞雄”,句尾的“chan”字被他念得甜腻而柔软,像裹了一层琥珀色的枫糖,“我可爱得要死的后辈”,偶尔他会用这个词称呼影山,仿佛他很喜欢他似的——如果忽略随之而来的讽刺的话。影山也向对方打招呼,但他的社交技能本就笨拙,表达礼貌却呆板,远不如及川收放自如,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反倒他才像是那个拉开两人距离的人。
影山专注地对付着锅内的魔药,身旁的日向比他的进度快一些,已经到了最后的步骤,魔药涌现出金黄色……不,不是金黄色,日向的魔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银绿色,很显然不符合魔药教程里迷情剂的描述,“好吧,看来今天也拿不到什么好分数了”,他喃喃自语,但还是按照流程,把自己的头发放了进去,水面纹丝不动。
日向泄气地把自己的魔药调配工具放到一边,看着他的好朋友如何进行最后的操作,随意地闲谈道。
“你知道吗,他们在说你给及川学长下了迷情剂,所以才会成为他的宝物。”
“他们是谁?”
“嗯……我的别的学院的一些朋友?”日向广结人缘,在各个年级和学院里都有相熟的朋友,影山常常好奇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他自己除了格兰芬多球队里的人以外基本没有朋友,“你知道现在全校都在讨论你们的事吧?好多人来问我你和及川学长的八卦,但我告诉他们无可奉告。”
日向轻轻抬起了下巴,似乎在等待影山夸奖他保守秘密。尽管,他好像确实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秘密。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影山总结道。
最后逆时针搅拌三圈,他的魔药转现金色,恰如课本所述。他扯下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入锅中,一层白雾呈螺旋型蒸腾起来。
“哇哦,你真的调配出来了。”日向开玩笑道,“至少你真的有给及川学长下药的能力!”
武田老师说,迷情剂的一大特色是能让人闻到心仪之人身上的气息。
影山凑过去,温热的白雾向上扑来,一股奇异的芬芳沁入他的鼻腔,如梦似幻,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仔细从中辨别出能具象出物象的气味——弥漫着花草香的草地,牛奶面包,还有……黑湖和水草交织在一起的咸湿气息。
那是被及川彻救起时充斥他鼻腔的气息。
“你闻到了什么?”日向兴致勃勃地问。
“我……我不知道。”影山慌乱地说,差点把坩埚打翻,“我可能也调制失败了。”
属于及川彻的味道仍在他的鼻尖萦绕。他无法控制不让及川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球场上凌厉的目光,闲谈时漫不经心的微笑,身姿挺拔的背影,还有他那毫不犹豫远去的、坚定的步伐。
即使是他这样笨拙的单细胞也能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朦胧的窗户纸被戳破了,一些东西破窗而入,顺流疾下,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不自然的绯红染上他的面颊,日向眯着眼看他,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话,但他不在乎这些了,热气在他的大脑里蒸腾,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工具。等没有事情要做了之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间教室一样,卷起包从后门冲了出去。
日向被留在原地,瞠目结舌,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半晌,武田老师来给他们的作品打分,看见他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和无疑已经完成的魔药,皱起眉,向他询问影山的去向。
日向茫然地指了指影山调制好的迷情剂,又指了指门口,还没等他组织好自己混乱的语言,就看见武田老师露出理解的微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同意在课上让学生们配制迷情剂。”这个年轻的、善解人意的老师拿起影山的魔药,瓶内晶莹剔透,金色的流光乱颤,像一些未述的少年心事,“总有一些坠入爱河的学生因此得到帮助。”
“很好的作品。”他评价道,“格兰芬多加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