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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情绪是能够持续一辈子的。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就像免疫系统努力地让人远离灾病一样,大脑也在竭尽所能地将哀恸抛离。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干脆忘掉,新的突触覆盖上去,就好比下附的链接换了源,再也没有能够通向的路径。
可是总有忘不掉的,像人生的章节一样镌刻进生命的东西,是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剜走了血肉也会留下亘久深坑的。当然,也是不想忘掉的,即使会夜夜惊醒泪流满面怅然不知所以,即使会常常在雪落时分于苍白之中木然呆立……
“It's not the end of death. Forgetting is.(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赤苇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哪一部电影里提到的了,又或者是哪一本书。眼前的本子上甚至印着那一家医院的logo,他很久不去那里了,又或者说,他很久不去医院了,尽管后来仍旧在父母的念叨中换了家医院当了一阵子小医生,但是消毒水的气息实在让他痛苦。最开始是尖锐的刺痛,仿佛从胸腔中爆裂出的无声的嘶喊,后来慢慢变得麻木,生活裹挟着所有人向前翻涌,每一天都有无数新的事件与情绪灌进脑子里,一点一点,将往事埋葬在玻璃展柜的下面,萦绕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往事”,赤苇很不喜欢这个词,虽然从事实来讲确实如此,但“往”字总给人一种将要随风飘散的幻痛感。说不清是消毒水勾起的回忆更加让人难过,还是越来越麻木的情绪更让人感到恐慌,总之赤苇还是在出现第一丝离开医院工作的可能性时就尽力摆脱了这个地方,父母当然是不好说服的,但是也只能如此了,毕竟事情总是很难两全。
本子也是这时候开始写的。人就是这样,对痛苦稍有抵抗力时,便去撕扯刚结好的伤疤。其实最开始的出发点只是:不能就这样忘掉。于是赤苇在扉页上写下那一句英文,犹豫半晌,又在内页里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上:“木兔光太郎”。
——好像是他的本子一样。
赤苇抿了抿嘴角,又倏然放开。海军蓝毛毯依旧放在床头,后来天渐渐热起来,毛毯被整整齐齐折起摆在枕边。勃艮第红的围巾挂在门后的大衣挂钩上。而眼前的本子上,在署名的地方,写着那个失去了主人的名字。
一开始真的很难写下去,赤苇本是想写写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当时自己刚办完实习用的一部分手续,一面在心里烦郁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一面兴致缺缺地挪向下一个可能要去的地方……然后就会忽的想起最后那场雪的时候,病恹恹的、啜泣着的、被苍白的铺天盖地的雪吞噬了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
赤苇把脸埋在肘弯里,一种哽咽般的钝痛淹没了他,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流眼泪也没有什么意义,情绪闷闷地淤积在胸腔中,如同虚无一般弥散在整个身体里,又像根深的古树一样与土地牢牢纠缠——只靠一点带着咸味的生理液体是绝不能够冲走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怎么样了,赤苇已经记不很清楚了。他写下了每一次相见的场景,复绘出一些记忆深刻的画面,除了最后的那次梦醒——这无疑是向自己再插一刀,从相遇、别扭地交流,到隐秘的爱意与彻骨的哀恸,都以文字体现在这样一个以“赤苇京治”的笔迹署着“木兔光太郎”大名的本子上。赤苇常常会看着本子发呆,在琐事了结的某一个雪天的午后,或者飘着雨水与土腥味的夏夜,一面翻着微皱的边角,视线失焦地散漫在自己于某一个深夜写下的文字上,一面放空地想着某一次在医院散步,木兔与黑尾嬉笑时从树梢间隙漏下的摇曳光影。
——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现在一样。
赤苇合上本子,将它与毛毯和勃艮第红的围巾放在一起。
这应当算做……遗物吗。
迅速地摇摇头,赤苇又把他们从一个单独的纸箱拿出来,与自己常用衣物放在一起,上附一个标签:“日用品”。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毕竟单身了一辈子的人,屋子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将出发去另一个小城,年岁的增长不会避开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如今赤苇的记性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也不想再为生活奔波劳碌,于是为自己选定了一个小城,希望在那里度过最后的一段人生。赤苇看了看书桌上的便利贴,在这个城市里还有最后一件事将要去做。他拍了拍袖子口收拾东西时沾惹上的灰尘,拿着钥匙出了门。
“赤苇,这里!”
赤苇走进常去的那家餐馆,对方从桌椅边站起来。是黑尾。本该还有研磨的,可是他实在不愿意来这种送别的场合。从那个冬天开始,他们就一直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这是从木兔光太郎搭建起来的交集。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赤苇有时会到黑尾那里去,也不做什么,坐在床上,双目放空。后来会听听黑尾讲他的球队,讲讲排球,讲讲职业赛……过去是不会讲的,他们与过去之间,被已故的人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要走了吗,赤苇?”
“要走了。”
“挺好的,一路顺风。”
……
“别忘掉…别忘掉我和研磨哦,我们线上保持联系!”
不会忘的,黑尾铁朗和孤爪研磨,……也不会忘的,都不会忘的,这样的深刻,又怎么能够忘掉呢?
“…不过忘掉我也不会怪你的,去享受你的自由生活吧,赤苇!”
黑尾铁朗拍拍赤苇的肩膀,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在不同城市间穿梭总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他们早已扎根在名为生活的土壤,琐事缠身,不得解脱。
北方小城和东京很不一样。赤苇想。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洋洋洒洒地,颇有一番要将人间埋葬的架势,从地面上一层层堆砌起来,一点点吞噬掉窗沿。这或许就是当初他选择这里的原因。他翻开那个本子,打开的一页上,涂抹着一扇窗,一只消瘦、苍白的手臂伸出来,小臂上积攒了薄薄一层雪花,稀疏地散落在皮肤上,与苍白色近乎融为一体,一滴化掉的雪水从手臂下方滴落下来。
——消逝。
像那个人一样,消逝。
回忆如今已不再是痛苦。时间像肉芽组织一样将哀恸的伤痕侵袭包裹,随后长出畸形的、难以覆灭的、连着血肉的瘢痕来。注定悲情色调的爱意缠绵于其中,指尖拂过时涌起一种哀怨的惆怅,但是这不叫痛苦,这不是痛苦,这是无法与身体剥离的、常在的……
——是我的一部分。
赤苇从没有后悔过,在那个迷茫与郁燥的日子,与那位早已走上了与生命背行的路途的人,在医院的大厅相撞。他只是时不时想起时,依旧会有些闷闷的难过:那样短暂的、热烈的、一步一步塌陷下去、再也难循踪迹了的,爱人。
封面的字迹已经潲色了,赤苇望着它出神。既然死亡不是终点,也从未遗忘,是否意味着……也许很快便能见到了,毕竟,很多年过去了,不是吗。
——更好的来生。
——你想要的,更好的来生。
……
……
——我们早点遇见吧,怎么样?
——我可以给你托球,虽然没有走职业,但我的技术真的很棒,不想试试吗?
……
——木兔光太郎。
静悄悄的雪,纷纷扬扬的,吸收了所有的音节与话语。堆落在窗棂上,渐渐化成一滩清亮的液体。
——一如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