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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同学会。”三井寿脑袋埋进会议桌里,“你们就说我加班劳累过度,正在住院。”
“你前两天出席经济会议才被商报拍到,人人都看得见你精神焕发。”
木暮公延说,抬手将他桌牌收起来,笑容温和,“而且,人人都想你去,你是优秀的、令人骄傲的老同学。”
三井寿从桌上把脑袋拔起来,双手撑着额头。
“我不优秀,我只是继承了家业。”
“那又怎样,你现在住高层,开奔驰。”
“我刚继承这份家业时开的是劳斯莱斯。”
三井寿实话实说——他也的确没夸张,三井财团是老牌名门,在本地分外显赫,现下全部家业由家中独子继承。三井寿有自知之明,信不过自己,但也有名门公子的谨慎,信不过外人,遂拉同期同学入伙,分别担任财务和市场总监,作左膀右臂。
然而,近年全世界经济下行,所有人桌上的蛋糕都在变小,当然也包括本地巨鳄面前这块。
大环境是原因之一,经营不善也是原因之一,财务总监木暮公延推了推眼镜,面露惭愧。
“当初你拉我和赤木入伙,事情变成这样大家都有责任。”
“我责任最大,”三井寿叹了口气,“但是,我本以为你们两个是优等生……”
“只能说书本上的知识有限,”木暮公延说,“不过,记得你以前对同学会蛮热衷?年年都会参加,为大家准备不同的礼物,感觉你是很重感情的人。”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眼镜,笑容更温和,“你送我的镜架我就很喜欢。”
闻言,三井寿扯了扯领带,梗起脖子,双手交叉,抵在下巴,脸色放得凶狠。
“霸道总裁一般都要冷酷无情才行,我从今年开始冷酷无情。”
“是吗?”木暮公延说,掏出手机日程,“对了,听说宫城他们刚从美国回来,好像这次也会来——”
旁边传来扑通一声,木暮公延回头,看到三井寿正顺着桌子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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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冲绳老家,不去同学会了。”
宫城良田如是说,驾驶座,樱木花道立刻扯着脖子伸过来,安全带几乎被他绷断。
“为什么啊,小宫!”花道问,“同学会就在今晚,你明天再回家不行吗?”
宫城良田懒得理他,敷衍得很敷衍,“好几年不回国,我妈想我。”
宫城良田从大学毕业出国念MBA,毕业后直接在国外创业,公司近几年已是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
他看似追赶潮流,骨子里同样是传统日本人,公司骨干任人唯亲,二位老友分别担任网络安全和大数据AI两大核心板块业务。
樱木花道负责网络安全,此人并不知道程序原理,但写出的程序永远能跑,且防护相当牢固,自称不世出之天才;AI技术骨干流川枫是人形电脑天使心,电脑开则人睁眼,电脑关则人闭眼,自从离开工位,从上飞机睡到上车,连时差都不能影响。
流川枫还在后座待机,良田和花道一路闲聊。
“我懂了,小宫,”花道扶着方向盘,眼睛瞟他,敏锐道,“你还放不下小、……。”他说到这很突兀地顿住,改口,“——那个男人。”
刚出国那段时间和每年特定的几个日期,宫城良田会借酒浇愁,每天晚上不成人形地摔进床里,花道撞见过几次,险些怀疑他被丧尸咬了;但是,每天早晨此人会奇迹般变得一表人才,变装出门,对于前一夜抱着14号球衣大哭的事迹绝口不提。
成为禁忌的一般不是好事,花道再迟钝也懂得这个道理;言出法随,宫城良田立刻矮了三寸,顺着副驾驶座位下滑。
他将脖子上挂的DG墨镜戴上,“我没有。”
“真的吗,出国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谈。”
“我要为了公司形象着想。”
“小宫,其实你成为性少数群体也很为公司形象着想。”
“……你真他妈是天才。”
“我当然是天才,本天才的脑子算力高超,拿来挖比特币也没问题!”
樱木花道喜滋滋随着车里放的西海岸rap摇头晃脑,像跳舞向日葵,宫城良田不说话了,长长叹气。
片刻后,花道单手扶方向盘,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小宫,想复合的话,第一步本天才建议你可以半夜偷偷安排他。”
天才行事风格从来如此: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剩下的九十分靠莽。
宫城良田惊讶,摘下墨镜,拼命揉眼睛,转身看他。
“这他妈还是第一步?”他问,“你和你前男友也要这样复合?”
花道叫屈,“我哪里有前男友。”
“就那个,”阔别太久,良田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对方姓名,“——水户洋平。”
“那是我初恋啊!”
“你他妈五年没回国,这不算分手?”
花道笃定,“洋平会等我的。”
良田不可置信,“你们分开那么久!”
花道坚持,“再久也会等的。”
“……”
良田不说话了,似乎被吓到,花道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
“第二步,”他说,“告诉他你会对他负责。”
良田想了想,“如果他要告我怎么办?”
樱木花道调低车载音乐,从后视镜看他,表情看上去比他更惊讶。
“天啊,小宫,你技术差到这个地步吗?”
“……”宫城良田重新戴上墨镜,“花道,对不起,但我他妈怎么会想要听你认真说话的。”
“真的吗,小宫,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
“真的吗?”花道不依不挠,叹为观止,“天啊,小宫,没想到你——”
宫城良田猛拍一下车窗,“开你的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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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谈生意,”三井寿说,敲了敲市场经理的桌子,“赤木经理,晚上有无生意需要往来,请帮我联系。”
赤木刚宪摘下眼镜,公事公办的语气。
“三井先生,目前晚上没有安排。”
三井寿折返回门口,将玻璃门用力关上,又迅速回来,整个人倾身到桌前,面目狰狞。
“给我赶紧找个饭局,赤木,妈的,我明明那么忙!怎么就今天没事!”
“你之前该推的不该推的饭局都推了,人人都知道你不打牌不抽烟不通庆吊,不会来找你,”赤木刚宪不客气道,“而且,晚上是篮球部同学聚会,连这也忘了吗?晴子和彩子每年花大力气组织。”
三井寿早年风格不是这样的——和所有公子哥一样,早年他也曾度过浪荡岁月,留长发,骑机车,打架斗殴,考试挂科,他和宫城良田就是在那时候认识。
二人不打不相识,化干戈为玉帛,常常约打篮球,一个月后的一次友谊赛结束后,篮球场外的小路上,二人坐着聊天,宫城良田称赞了他投三分时的优美,三井寿夸奖了他组织进攻时的决断,继续深入交流,发现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颇有相通之处,便交换了社交账号和篮球鞋型号。
“真想一直给学长传球。”——十九岁的宫城良田这样说,即使是这种话也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嗯,用我吧。”——二十岁的三井寿这样说,他的手其实也在发抖。
在今天似乎仍能回忆起大学校园里夜风的温度,但是,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时间过去了……过去的就是过去,像夏日午后的瓢泼大雨,转瞬干涸在烈日里,一丝影子都不会留下。
三井寿跌坐进沙发里,双目无神。
“我真的不想去。”
赤木刚宪粗中有细,某些情况下,比木暮公延更加细致;他观察他的表情,即刻反应过来。
“难道是因为宫城……”
“别提他!”三井寿立刻坐起身,面色发红又变白,“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他妈今天尤其想加班,不行吗?”
赤木刚宪摇头,“你是老板,加班也不会有多的钱拿。”
“我就喜欢加班,不行吗,”三井寿嘴硬,“建议你们都向我学习。”
二人从学生时代开始你争我赶,步入社会之后也不遑多让;然而,赤木刚宪到底稍微成熟一些,耸耸肩,低头在备忘录翻找业务日程。
“我司合作企业山王工业晚上有慈善晚宴,可以现在联系。小道消息近期他们将有最新业务订单发布,可以顺便聊聊。”
三井寿松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对着单向玻璃门捋了捋短发发梢。
“不错!那我就拨冗参加,莅临指导一下。”
赤木刚宪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去了那边别这么说话,传闻他们集团混黑,在道上有关系,担心你吃饭吃到一半被套上麻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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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东京银座三爱大楼附近一家怀石料理名店,大家虽然都从神奈川来,然而近几年发展不错,基本都在市区附近。
车往人潮汹涌处开,宫城良田的心在下坠。
他是要做大事的男人,不该桎梏于过去,况且他的确混得不错,该戴上最贵的墨镜和手表去参加同学聚会,然后,和那个人举杯、寒暄,再晒出几张夏威夷海滩晒肌肉时和异国名模的合照。
但是,不知为何,不想见他——是因为分手得太难看吗?还是因为分手之前的日子太快乐?
可分手也是没办法的事……高中毕业后,三井寿家中有家业继承,他又执意要出国追寻理想,两个人无论如何不肯退让,吵架越来越频繁,最后演变成流血事件,在天台大打出手,警察赶来时险些以为是不良少年火并。
再然后,他出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办理护照,隔周便坐上去洛杉矶的飞机——从那一天直到现在,两个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
宫城良田戴着墨镜发呆,额头贴着车窗玻璃,呼吸缓缓放匀长;果然,每次想到这件事,还是会觉得窒息,那时候的自己实在不像自己。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电,良田一个激灵,回过神才按响接听。
“哟,宫城!”那头传来大声招呼,“听说你也回国了?”
“泽北,”良田意外,“哪里的消息这么灵通?”
“哈哈哈,我司就是如此敏锐。”
泽北荣治,宫城良田大学同学,成绩极好,泪腺极发达,考第一会哭,不考第一也会哭,常年被心理咨询老师约谈。
此人毕业后即刻回国,入职高中前辈公司,目前担任企划部门主要责任人,工作风格极为外放激进,常让良田怀疑山王工业实际成分。
“深津前辈晚上办party,来玩!”泽北荣治热情邀请,“而且,我们公司有个业务订单近期要发布,你们考不考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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