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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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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31
Words:
10,2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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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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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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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5

剑上的雨水

Summary:

金主不满意的稿子,但写了很长,所以还是发出来一下。浪人捏他

Work Text:

整条街道除了赌场外,已经没有地方亮着了。流川枫腰间垮着一把短刀,慢慢地走在街上。他要出城,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堂堂正正地扮作旅客从正门走出去,抑或是走暗巷,绕到民宅的后方翻走。自兵变过后,许多条暗路都已经被堵死。那些看上去空无一人的阴暗角落实际都徘徊着幕府的警察,他要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人。

等走到赌场的后方,一个提灯笼,穿制服的人果然出现,奇怪的是,对方似乎心不在焉的,完全没有平日流川所遇鹰犬该有的跋扈。他从此人身边径直走过去,那警员看见了,喊住他:“喂。”

流川枫回过头。警员站了起来,那是个矮小的男人,纱质羽织上歪歪斜斜地别着“伊藤”两个字,警章边缘缝着一圈丝绸般的线,只是已经被抚摸得肮脏皱起。这样一看,他还是个警官。

在流川枫打量对方的时候,名为伊藤的男人同样也在打量着他——随后,露出了一个带有讨好性质的笑。流川长相俊美,皮肤白皙,更重要的是,身材高大,这在乱世中是件罕见的事,人总归要吃饱才能长高的,一个人平日不会缺衣少饭,或许就意味着身份尊贵。他不说话,伊藤继续开口:“走这条路的人,都要检查。”

流川沉默地看着他。伊藤说:“您知道最近京都纵火那件事儿吧?虽然咱们这里是乡下地方,但毕竟……你还带着这么大的一个包裹。”说着,他伸出手,要去拿流川胸前背着的行囊。流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伊藤不悦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流川“嗯”了一声,伸出手去解胸前挂着的行囊。

流川并不知道中国有“图穷匕见”这一说法,但等伊藤接近的时候,他已经拔出胁差,斜斜地插进对方的脖子。为不让对方出声,流川将他的嘴紧紧捂住,等到怀里的人彻底僵死,才松开手,将他拖到巷子里。

进门过后,是一片黑暗,明明前堂仍然挤满了人,屋子的后方却空空荡荡的,好像荒废了一般。这个赌场归属于陵南商会名下,对方是近年来一直盘踞在神奈川附近的商贾群体,据说已有了很大的规模。一般来说,商人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但近十年来,也渐渐出现了富有的商贩雇佣浪人为自己保驾护航的事情出现。陵南商会的手下,就有这样一支队伍。

流川还没有找到入口,就有一个人欲在暗中捉住他,指尖刚碰到流川的小臂,就被流川反掌一扣,握住了手腕。对方惊讶于流川的身手,但仍冷静地说道:“足下是什么人?”

流川说: “我来送东西。”

“先报上你的名字。”对方说。“我是越野宏明。这里的守门人。”

流川没有说话,把布包袱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等屋子里点起灯火后,才看见那是一颗人头。流川说:“他是平田左次郎。我是流川枫。”

平田佐次郎原先正是附近赫赫有名的盗贼,他原先是农民的儿子,但天生力气很大,性格好斗,进道场学了一身柔术,但道场规矩严格,就算他拥有实力,也因各种等级制度熬不出头,便跑走去当山贼了。这伙人霸占了一座名为“有倚”的山,近日来出了许多风头,据说还曾打劫过官军。然而,这样的事情却屡见不鲜。神奈川本地的藩国,规模较大的仅有小田原藩一个,实际上也不过统领几个大一点的村子罢了。山贼、浪人这种不入流的团体,人数或许比正统的军队和警察还要多得多。

此刻提着佐次郎人头的流川,恐怕是个更加不简单的人物。这样想着的越野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流川枫一眼。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啊,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很有名气的新人吧。”

流川没有说话,只是左看右看。

“你是受到了老板的委托才这样做的吧?”越野此刻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俯下身提起那个人头。他们原本就是商会所雇佣的一伙浪人,虽然对外也说自己是陵南的一部分,但心里实际清楚,自己只是一伙雇佣兵性质的武夫罢了,和商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关系。对方这样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剑客,和自己的关系才更亲近一些。

流川说:“嗯。”

这个人真是没得聊,是因为怀有戒心,还是嫌弃自己多嘴了呢?于情于理,越野都不好继续攀谈了。二人上了商会的后门,走到一半,流川开口:“你替我将这个交给鱼住吧。”

“什么?”

“就说,湘北把人情还了。”流川枫说,“还有,要你们送五千两过来。这个是说好的。有事就写信给我们老大吧。”

说罢,他一头钻进了黑漆漆的房内。过了十几秒后,又走出来问:“仙道彰在哪个房间?”

“靠左边最后一间。”

“没人。”

“大家早就睡觉了。”越野有些好笑地说,“不过,仙道的话,可能正在船上吧。”

流川枫说: “嗯。”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野心想:他也没问是哪个河边。但等他探出头去,发现街上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流川枫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至于第二天一早,众人发现横尸在门口的警卫尸体,又是如何处理,如何瞒天过海,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流川枫要找仙道彰,为的是私事。越野说的不错的是,流川枫的确在年轻一代的剑客之中小有名气。他们这样的人,已经脱离了正统的社会体制,若想要受人尊敬,便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了。在这个时代,往往有志气,有能力的人,都选择脱离自己的君主,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共成一番大业。

流川枫的父亲不过一个足轻,为补贴家用,送六岁多的流川枫去村里的道场做工,但流川天生有着过人的目力与反应速度。日本剑豪宫本武藏有一轶事,说他目力与控制力都远超常人,可以在饭桌上用筷子夹住苍蝇,而流川枫恐怕也有这样的天赋。神道一念流的师傅很快发现他有过人之处,便收下他,让他拜师习剑。据说他十三岁时在山上用一把胁差杀死过山虎,但这件事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河面上停着许多大型的商船,不过都一片漆黑,没有人在里面。远远地,有一艘带着棚子的小船在河中飘荡,流川枫认得出,那船上的人就是仙道。他扔了一块光滑的石头过去,石子在河面上跳了几次,落到船边上。仙道彰发现他,慢慢划回来。

近岸后,仙道彰说:“你把我的鱼都吓跑啦。”

流川枫低头一看,那船虽小,倒五脏俱全,不仅有个船舱,船面上还专门挖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在里面严严实实地铺上石头,又塞了蒿草,上面架着一口小锅。石锅里面漂浮着几根绿油油的东西,是野菜和葱。因为没有点火,所以看上去像漂在锅里的几只乌龟。

船面上还摆着切好了的豆腐。流川说:“鱼还没有上钩,你为什么先把菜切了。”

仙道彰嗯了一会儿,说:“反正总能钓到的。”又站起来。

今日的仙道彰穿着一身松垮的和服,仔细一看,简直像是浴袍,以至于胸口都空空荡荡的,他熟练地在胸口和服夹层内摸出一罐密封好的盐,轻轻放在船的边沿。“樱木这次没有来?”

“老大将他留下特训了。”流川解释道,“上次他惹了祸,正要避风头。”

“啊,是说他不小心闯到奉行所的事情吧。”仙道彰哈哈大笑,“就连我也吓了一跳呢,还以为他肯定没命了,没想到居然翻窗逃走了。”

他又重新捏了一团鱼饵。鱼钩带着一团小小的面团状的东西,再度被抛进水面。今天是满月,鱼线就在月亮上面顺着波纹一荡一荡。流川枫走上船,坐在船的边上。两个人无言地看了一段时间,直到鱼竿微微一沉,仙道彰“唔”了一声,握紧鱼竿,慢慢地提起,拉进,在快要接近岸边的时候,猛地抽手一拽。那样的动作,让流川枫想到拔刀的一瞬间。

一条不大不小的鱼翻腾着落到了船面上,鱼嘴被鱼钩牢牢地固定住。仙道彰伸手抓着那条鱼,一拳头将鱼打晕了。他将鱼钩取下,说:“是鲈鱼。——我等了许久,这附近都没有鱼上钩,才划船去河面上,结果你一来,反而钓上了。说不定,你身上有什么招引好事发生的风水。”

流川枫: “你要现在吃饭?”

“肚子是有些饿。”

“你吃饱了,恐怕就挥不动刀了。”

“那就先将鱼炖着吧。”

“没人看着,船恐怕要起火。”

“要决胜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仙道彰笑了一下,“鱼汤很耐煮的。”

流川枫心想:你的意思是,打败我只需要一瞬间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仙道彰熟练地刮去鱼鳞,剖开鱼的腹部,用手扯出内脏。仙道彰高兴地说:“这条鱼有籽呢!运气真好。帮我个忙吧。”他指挥流川枫打水,把鱼籽附近的黏液给洗干净,然后又将鱼的腹部冲洗几遍。

大约十分钟后,两个人才在河边的空地上站定。此时已经是深夜三点钟,身边只有风和水流的声音。这正是适合厮杀的场地。

仙道彰问: “没有带木刀吗?”

流川枫应了一声。仙道彰点头,将手按在剑柄上。流川枫拔出刀,手掌按着刀柄,将眼睛正对着刀尖的位置。仙道彰也不说话了。他的话总是显得太多了,纵使在拼杀的战场上,也总是会传来仙道对于战局的指挥。流川枫很好奇,这个人有没有全心全意地和某个人拼杀过——拼杀到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眼里只有对方的程度。等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才是仙道剑术的巅峰。

然而,现在的自己或许还不够资格。因为仙道彰仍然在喃喃:“总是真刀真枪地对练,是很危险的啊。流川。”

这幅自在的样子真是烦人。

抱着这样的念头,流川出了刀。他的速度很快,向右一步,直接砍向了仙道的左肩。如果对方反应慢一点,恐怕整个肩胛就要顺着刀飞出去了。但是,自然地,仙道彰偏过身体,顺势将刀给拔出。这个招式理应是拔刀术的一种,但经过了他自己的改良,变成了一种可以借着刀鞘的方向将刀刃弹出去的计谋,成功地将流川枫逼退了。第二回合,流川枫改斩为刺,直取仙道彰的咽喉,可还没有等他的剑尖靠近那截脖子,自己的胸口已经被一片刀刃轻轻抵住了。仙道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破绽,又是什么时候横着挥的刀。他纵使现在反应了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整场比试的用时不过十几秒。这正是在战场上分出生死的时间。

他把刀收回去:“多谢赐教。”

“你进步了很多呢。”仙道彰说,“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姿势也更标准,可见赤木锻炼你们很用心啊。”

“但还是打不过你。”流川说,“再来一次?”

“很快了啊。”仙道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到可以交手的地步。但现在……”他伸手比划着,正是流川枫刚刚刺他咽喉时,剑尖距离他喉咙的位置,“只差这么点了。”

“你还没有用全力,所以不算吧。”流川枫说。

仙道彰想了想,还是爽快地说:“是啊!你真的想赢我,恐怕还早着呢!”

想要赢,和想要在剑术上胜过某个人,实际上是两个概念。赢的方法有很多种,哪怕不是剑术,就算是以血蒙眼,掌心中攥着沙子扔到对面眼睛,乃至踩住对方的衣服,用爆竹等惊吓对方,都可以算是赢。但仙道彰令人头疼的地方在于,哪怕想了一些讨巧的战斗方式,也没有办法看出他的破绽,索性就用剑术堂堂正正一决高下,说不定还能在过程中领悟一些别的技巧。仙道彰的来历,流川枫也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原先是京都人,现在来到神奈川做事,但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因为落魄逃难来的——好像是大商人亲自出马,请他来做自己的保镖。问他原先师从哪个流派,仙道彰也只是挠一挠脑袋,说:“什么都学了一点吧。”这么一看,应该不是他自己上门拜师,而是家里人专门请了有名的师傅上门教他。

这种什么都会一点的杂糅的风格,就导致他并没有什么可以对症下药的地方。流川枫心想:或许我不应该想着去刺他喉咙,应该先回防的。

思考之间,仙道彰已经招呼他:“来喝汤吧!”

两个人一人拿了一个木碗,喝着寡淡却也鲜美的鲈鱼汤。仙道彰一边对着碗呼呼地吹气,一边说:“你杀了平田佐次郎,是为了向田冈老大要钱吧?”

“不是我杀的。”流川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说过这件事,咕噜噜地喝着汤,也不客气地再盛了一碗;既然仙道彰说是他的福气招来的鱼,那么他当然可以多喝一点。“是那个红发猴子。”

“很厉害嘛。那家伙是个人物呢。”

“凑巧罢了。”流川枫说,“他连剑柄都不会握,最后是拿刀背把人拍晕的。”

正因如此,樱木花道的打刀也就这么断成了两节。日本刀的使用十分需要技巧,不如说,越是锋利的东西,就越容易变钝,而越坚硬的东西,就越容易折断。如果没有足够的经验,那么刀也就只是一根笨重的铁棍子罢了。樱木花道是乡下来的穷小伙,没有钱置备一把新的刀,但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个在逃亡的铁匠,从对方那里得了一把宝剑,名为“天国”,听说是平安时代起就流传于世的名剑,是平氏讨伐藤原纯友立功后从朝廷处拜领,几经朝代更迭,一直流传到现在。

说起樱木花道的新刀的时候,流川枫的眼里也微微流露出孩子气的羡慕的神情。仙道彰倒是心想:刀这种东西,只要保养得好,也都差不多嘛!

等到一锅汤见了底,流川枫就站起来,走了。

湘北的一伙人有着杂七杂八的来历,个中因缘复杂,暂且按下不表。总之,他们最后在赤木刚宪的带领下形成了一个约十数人的浪人集团,在神奈川内部活动,但十几个人看上去闹闹哄哄,实际连一个道场都比不上,若要在这个乱世活下来,必须得依附更强大的势力。正在一团乱麻的时候,赤木的同门前辈来拜访赤木,请他加入位于深泽的秘密倒幕组织。此时正是第一次长洲战争结束,幕府与天皇势不两立之时,选择实在是刻不容缓。赤木只好说:“请允许我们考虑一周。”到了第五日深夜,赤木尚在犹豫,团队内的军师木暮公延却站起来,率先说了一番尊王攘夷的道理,无外乎是千年来皇室为尊,将权力让还给天皇才是正理,结果一伙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木暮原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服众,正欲引一些中国传来的大道理,就被赤木打断了:“木暮,不必说了。”

木暮问: “你已下定决心了吗?”

赤木说: “不,我是说他们听不懂。”

果然,为首的四人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一向老实本分的安田也眯着本来就小的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最过分的是樱木花道,被推醒后的第一句话是:“天皇不是早就死了吗?”

而流川枫也只是知道有天皇和幕府这两个东西罢了,对政权可以说是既无概念,也不关心。这中间各种复杂的明争暗斗,更是完全进不了他的脑袋。他最痴迷崇拜的,只有知名剑豪宫本武藏,从小便坐在村口听人讲岩流岛决斗的事迹。

总之,一伙人最终仍然加入了倒幕组织,成了正义派旗下的浪人。话是如此,攘夷的本营在长洲与萨摩,和他们可以说并无关系,他们要做的只是参加一些地下的小规模战斗,而这次卖给陵南人情,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进行他们自己的军事行动罢了。湘北既无名气,也没有来历,不得不勒着裤子,精打细算度日。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掌握财政大权的,并不是木暮公延,而是背地里的智囊,一个名为彩子的女人。她与木暮二人可以说一暗一明,凡遇需要面上交涉的,都让木暮这样能说会道的正派人士出面,但遇到具体要找谁打架的问题,却是彩子在暗中定夺。彩子是和宫城良田一起出现在组织内的,非要说的话,那个时候的宫城良田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剑客,但彩子却已是一个相当老练的谋士。她不仅管钱,还会主动地去附近的道馆走动,安排切磋,以及打听各式各样的情报。

这一次,大阪的动向也是她先打听的。流川回来的第一天,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洗了,正光着脚坐在小溪边上洗衣服,彩子特地找到了他。二人有着同乡之谊,说话比别人更亲近些。彩子问:“上次交代你办的事情,做的怎么样啦?”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彩子说:“就是让你向陵南他们要钱。”

流川说: “哦。办得很好。”

彩子伸手。流川枫不解地看着她。彩子说:“字据呢?”

流川说: “字据……?”

“你不会连个字据都没有要就跑回来了吧?”

流川枫没有说话,心虚地把羽织揉成一团,在溪水里搓洗着。彩子用纸扇打一下他的脑袋。流川枫最后没头没尾地说:“他们不会食言的。”

虽然担心,但钱还是按照约定送到了。他们要去讨伐的,正是一伙伪币制造商,理由倒是意外的曲折又简单:这假币商人原先雇了一队忍者去劫矿山,竟然成了,偷运走了大批铁料铜料,现都藏在一个仓库里。这批料子若是可以收回,那就可以做成战场上的子弹,大炮等等。被称为“万事通”的相田彦一专程带着一队人骑马送钱过来,他原先戴了一只洋气非常的阔边小帽子,但要进攘夷组织,还是乖乖地把身上所有洋人相关的东西都摘下来了。

不知为何,彦一相当崇拜樱木花道,跟在他身后“大侠”“大侠”地叫着。樱木花道也很受用,一把将瘦弱的少年揽在怀里。相田彦一趁机问:“大侠,你们这次要去哪儿啊?”樱木花道爽朗地说:“大阪!”彦一又问:“大阪的哪儿?”樱木花道:“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为了防止他被人套话,只有在出发的前一天,大伙才会告诉他这次要去哪里。相田彦一见打探情报不成,又钻到了流川枫的面前。流川枫正躺在树下睡觉,相田彦一轻轻喊他:“流川大侠!”

流川枫雷打不动地睡着。相田彦一只好喊:“剑豪流川枫!”

流川枫睁开眼睛。相田彦一特地告诉他一条情报:既然他们要往大阪走,那么就要小心一个叫南烈的人。

“这个人杀了很多人呢。”相田彦一说,“他所杀死的,都是万中挑一的剑士。像您这样的人,应该要多多小心。”

流川枫摸着自己的脑袋,很显然没有听进去。

然而,等到他真正遇到南烈,才知道什么叫“杀了很多人”。南烈并不是武士,也不是浪人,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想学习的实际是已没落的忍者。大阪水气丰富,较之神奈川,更有闷热潮湿的感觉,流川枫主动提值夜班,在下着暴雨的时候,遭到了袭击。当时的南烈悬挂在房梁上,将流川枫头顶的油灯打落,本来是想直接将他砸伤,但没有这么顺利,只是流川枫的右眼被泼出来的灯油给溅到,如果此刻睁眼,一定会让油凝固在眼中而瞎掉,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作战。一个浑身黑衣的人,果然出现在他仅剩的左眼里。流川枫自知战况不利,即刻向右一滚,拔刀出鞘。

二人战斗的动静,都被淹没在了雨里。但流川枫竟然没有开口喊人的意思。南烈此刻心想:他必死无疑了。伸腿一踩,拔出一把短刀,划伤了流川的额角,就要封喉的时候,却被一拳头打在了肚子,刀掉在地上。流川似乎已认定自己没了一只眼后出刀不准,索性用拳头应战。右眼皮肤上传来的火烧似的疼痛,让他下手忽轻忽重,南烈却已落了下风。此时,对方却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感慨:“有死而荣,无生而辱啊。”

他的声音竟然很年轻,好像还是个少年。说罢,一口咬住了流川枫的肩膀,将他肩膀上的一块给咬得皮开肉绽,快咬下来了。流川枫吃痛地叫了一声,摸到掉在地上的那把刀,直接插进了南烈的脸上。刀尖穿过脸颊,从另一侧穿了出来。血像是泉水一样涌出。南烈咬住短刀刀身,眼睛却仍一动不动地盯着流川枫。他的嘴巴里仍然在含糊着念道:“有死而荣,无生而辱…….”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脸颊里的刀拔出来。两个豁开来的口子贴在他的脸上,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好像一张似哭非笑的脸。流川枫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用手把凝固的灯油从脸上撕下来。突然,二人都听见一阵琴声。

那是琵琶的声音,随着雨点的落下,时而激昂,时而哀婉,最后,彻底变成了狂风骤雨般的激烈弹奏。流川枫不觉得好听,只感觉耳朵嗡嗡的,本就吵闹的战场更加聒噪了。南烈却面色一变,那原先冰冷如霜铁的眼睛,竟一瞬间动摇了起来。他大声喝道:“别过来!”

是仇人吗?还是帮手呢?流川枫这样想着,见到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缓缓从林子中走出。那人衣着散乱,披下的头发微微卷曲,一边弹奏着,一边缓步走来。以琴佐剑,本来是很雅致的一幅景象,琴师却突然快步冲了过来,举起乐琵琶就往流川头上砸去,流川枫没料到此手,闪避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打。琵琶本就很老旧了,就这么碎在他头上。只听琴师大喝一声:“南!”将南烈整个拖走,抚摸琴弦的手紧紧地压在他的脸上。那样的神情,简直如目眦欲裂,将要搏命的狼一样,这眼神让流川内心一动。又听这琴师对着流川狠狠道:“我去你妈的!”可南烈却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前。

这粗犷暴躁的琴师自然就是岸本实理了。不过,流川并不认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心中似有所感。他心中想着想着,头顶肿了一片,有那种脑子混在一起的感觉。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恍惚,他就这么看着两个人飞速远去。原本的生死搏杀,怎会变得如此软弱呢?对于一个脆弱的人,他没有办法挥剑。

因为受伤,流川从前线退下了,回到神奈川。他脸上被灯油低温烫伤了一片,现在整个右眼的皮肤有一片红通通的疤痕。幸运的是,视力到没有受到影响,只是肩膀的伤口仍然需要静养。他客居医馆的深夜,有无限的精力无处发泄,便默默地磨刀,脑袋里仍然想着:为何当时没有痛下杀手呢?他一向毫不犹豫的大脑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可在战场上的犹豫,很多时候只会让人送命。

他想到了仙道彰,这个在战场上从来不会以杀敌为乐的人,或许可以解答他的疑惑。

然而,在他去找对方之前,仙道彰居然先拜访了他。这一次,对方穿着正式一些的衣服,手里提着酒和烤鳗鱼来见他。流川不喝酒,只吃烤鳗鱼。仙道一边将酒倒满,一边观察他的脸:“哎呀,你破相了嘛。”

“嗯。”

“伤疤是男人战斗的证明。”仙道彰安慰他,“你知道前段日子被抓住的杀手人斩吧?听说在拷打他的时候,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七十多条伤疤。那可真是……”他想了想,“威风啊。”

流川抚摸着自己涂了药膏的右眼,说:“没有瞎就行,脸倒是不重要。”片刻后,又说,“我今天没办法和你打架。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仙道彰“嗯”了一会儿,突然正襟危坐,很认真地说:“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

“明天,我们要走私一批货到京都去。”仙道说,“你知道那个牧绅一吧?自从纵火案之后,对于町人的看管变得很严格,关口都是由他手下的人把持着的。如果被发现,恐怕少不了一番械斗。到时候,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啊。”

他这样的口吻,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了。但仙道彰只是说:“我认识的人都要上战场,除了你,希望你能帮我保管一个东西。如果我死了,你就随意处置它吧!”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刀鞘。这刀鞘实在是太小了,比通常的短刀还要纤细一些。他们都是人高马大的块头,惯用的都是长距离的太刀。可如此美丽的刀鞘,似乎与仙道彰也没有不相称的地方。仔细看,上面还刻着细细的月亮式的纹路。

流川枫还是第一次被人拜托这样郑重的事情,有些发愣:“你打不过他?”

“嗯,那倒也不一定。”仙道彰笑着说,“但是呢,听说他是稀世的剑客,可以直接用刀把人的骨头砍断。这很难吧?”

流川枫点头。正常来说,人的身体都有一层厚厚的脂肪保护着,用刀将人砍成重伤倒是不难,但要一刀把人的骨头切断,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仙道彰感慨般地说:“人的生死只在一瞬间啊。”

流川枫:“你不会死的。”一边说着,他一边把刀鞘收好了。

“借你吉言。”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流川枫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这是不是就是…..”他回想了一下,“有生而辱,无死而荣。”

仙道彰正在喝酒,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他说:“你居然会这么拗口的句子,难道是偷偷去学认字了?”

流川枫:“没有。”

“自己的名字总该会写吧?”

“为什么要会写?”流川枫不解。

“…….”

在这个时代,还能当这么纯粹的文盲,真不知道算不算他的天赋和运气。仙道彰只好说,“我也只是会写名字的程度吧!不过,还是教一下你好了。”他用小指沾了酒水,在榻榻米上写了“流川枫”三个字。流川眯着眼睛,低头看了好久。那个“流”字因为水渍蔓延而弯弯曲曲的,倒真的像是河流。

仙道彰说:“有生而辱,无死而荣。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以在战场上牺牲自己为荣誉。”

“这样。”

“你是从哪儿听来这个的?”

流川枫同他说了自己遭到暗杀的事情。仙道彰默默听着,最后只是说:“人还是活着好啊。”

第二次长州征讨的前夕,各方势力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然而,京都却一直如山峦一般稳固,从来没有经历过战火,这一方面是因为都城有意识地建设为易守难攻,交通复杂的样子,寻常的进攻手一旦冲入城内,就会被四面八方冒出来的人团团围住,另一方面是山王组的主要活动范围就在京都附近,正追杀着京都附近所有的秘密倒幕志士。陵南这样的商人,一旦运送稍微危险一些的货物,就会被各个关口的军队扣下盘查,审问,有些做事激进的,更会直接拔刀杀人。

流川枫在院子里劈柴,幻想着这是人的大腿。咔,柴火一刀两断。但是,人的腿并没有这样明确的纹路,也不会像木柴一样一动不动。他自认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能够直接用刀砍断人的骨头,究竟是多快,多有力的剑士呢?至于仙道彰——他仍然没有用出过全力,说不定这对他来说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恐怕仙道彰就会死在去京都的路上了吧。

流川枫手起刀落。木柴应声而断。

在战争打响之后,京都内的倒幕组织一下子如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湘北也加入其中。陵南颇有一去不复返的壮士意味,但根据会议上的情报,他们非但联合着别的志士一举打败了神奈川的官军,甚至还差点斩下了大名的头颅。不过,仙道彰果然说的不错,因为牧绅一的军队及时赶了回来,这场反叛很快进入了不分胜负的阶段。在十几天之后——大概也就是湘北一行人跟着部队北上的时候,传来了仙道彰一行人惜败的消息。所谓的惜败,是人们对于勇士的一种尊敬,并不能摆脱死的下场。

不过,仙道彰并没有死。据说,当时的战况十分惨烈——因为长久的挥刀,他的手臂已经全部爬满了红色的一条条的痕迹,到最后,甚至刀身都顺着刀柄的方向飞了出去。据说,那刀光像流星一样闪烁。在牧绅一堵截他的房子的时候,他用手握着刀刃,刺穿了牧绅一的肩膀。成功地带着众人逃走了。他们运的货,当然被官军毁得杂七杂八。一行人狼狈地沿着山道走回去,路上,仙道彰的手掌因为爬山时发了炎,浑身发起高烧。

流川倒是从没想过,两个人会莫名其妙站在同一阵线。人言微轻的湘北被派到最前线去探路,偶然之下将仙道彰一行人捡了回来。那时所有人的士气都很低迷,更有甚者,走到一半,因为自己害死了队友而羞愧到想要自尽。流川枫个子高,背着仙道彰爬回去,他一边爬,一边记得彩子和他说,绝不可以让仙道彰睡过去了,于是想尽办法和他聊天:“你还醒着?”

仙道彰说: “嗯。”

“那个人很强。”流川枫说,“我听说他一个人杀了五十几个。你…输了也不必羞愧。”

仙道彰的脸贴在他的耳朵边上,没有说话了。流川枫心想:我不会说错话,把他气死了?换了个话题,说:“我们那里有偷偷拿过来的西药,虽然不多,但是很灵。你吃了就好了。”

“喂,你还醒着吗?不能睡啊。”流川说,“睡了我没办法跟人交代。”

“唉。”仙道彰终于开口,“我从来没觉得你话这么多过。”

他像是爬树一样,往流川枫身上爬了爬,汗湿的手臂勾着流川枫的脖子,裹着纱布的手掌上都是血腥气。“我见他堵在我门口的时候,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害怕。”

“是吗。”

“害怕是好事。你要先学会害怕,才能知道怎么活下去。”仙道彰的手在流川枫的下巴上一蹭一蹭,“你呢,先学会害怕吧。”

“学不会。”

“不可能学不会的。”仙道彰说,“你只是不想学。回忆一下,上一次,你感到害怕是什么时候?”

流川枫没有说话,兀自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仙道彰又说:“不过嘛,也不用太害怕。”

“事情真多。”

“劫后余生,值得高兴啊。”仙道彰发着烧,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喃喃:“牧绅一的确很强,不过……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这话很好。流川枫想。

因为这一次的袭击,山王的人已经在追杀他们的路上。恐怕再过三到五日,就要和他们这些先锋队相遇了,带着人不好应战。赤木做出了一个几乎破釜沉舟的选择:让所有没有战力的人骑快马回撤,湘北在山头上直接堵截对方的追杀。如果全员战死,那么至少可以为后方部队拖延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歃血为盟,誓死不退。实则时间等的越久,他们的心就越不安定,唯有樱木花道已摩拳擦掌,率先在战场就位了。众人谈起扯八,更有说这仗打完就回老家结婚的,实际上,流川枫已能感觉到,淡淡的恐惧萦绕在众人心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流川枫低头,用酒润着刀柄的衔接处。

他遇到泽北荣治的时候,正是一个深夜。泽北荣治竟然一个人走在正路上,和他一样。这情形令他想起了自己一直幻想憧憬的岩流岛对决,只是谁是宫本武藏,谁是佐佐木小次郎呢?

对方是一个爽朗,健谈的人,看到他的第一瞬间,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果你现在投降的话,我就不杀你,只砍断你的大拇指。怎么样?”泽北荣治说,“毕竟,你也还很年轻啊。”

他最有名的招式,是一种人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的快攻,在向前一步的时候,已经连续刺出了三剑。若是没有绝对的身体能力和经年累月的练习,绝对无法达到这样出神入化的剑术。流川枫将手按在剑柄上。这个人毫无破绽。明明还没有拔刀,却好像他的周围都已经缠绕着剑光一样。

泽北荣治“嗯”了一声,也微微俯下身体。

所谓的剑道,就是要在三秒钟之内决出胜负。

决出胜负。

胜负……

几乎只是一个瞬间,泽北荣治已经逼近了他,砍出了第一刀,那是如满月一样完美的刀。流川枫侧身避开,回斩过去。泽北荣治已绕到了他的背面,刺向他。流川枫堪堪避开。

“有死而荣,无生而辱……”流川枫低声念着。

泽北荣治听到了,问:“你很强啊。但是想与我一决生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既然你有这样的心,那我就立刻杀了你。”

他的刀尖对准了流川枫的眼睛。流川枫一步不撤。泽北荣治向前,刺出第一剑。被流川用剑弹开。第二剑,流川枫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刀撤回了刀鞘。

不可以后退啊。泽北荣治想:还有第三剑呢。

第三剑,刺到了流川枫的胸口,却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剑尖,碎了开来。还是盔甲?这个人穿了盔甲的话,是不可能有这么轻便的动作的。那就是护心镜?

电光火石的念头之间,流川枫使出了那一招拔刀斩,将剑锋压在了泽北荣治的脖子边上。

流川枫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尽兴的笑容。泽北荣治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对方杀死自己。根据他们组的规定,若是战败而未死的人,就要自行切腹。如此一来,不如死在敌人的手上更体面光鲜一点。然而,纵使在这样的生死时刻,泽北荣治也不由感到一阵奇特的愉悦。

流川枫将刀收了回去,默默在地上捡起碎裂的刀鞘,那月亮一样的纹路,已经碎成了星星似的碎片。泽北荣治没有问他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他做出选择。

用胶水粘粘的话说不定还能用。流川枫心想,大不了就用口水和米饭粘起来好了。反正也不是多实用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转身离开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