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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年的正月前
“这叫门神,驱邪挡煞的。”
邓讴歌拿大刷子蘸好浆糊往门上刮,童童把门神递过去,大红纸上的神荼和郁垒刚一露面,站在边上的小院撂下小桶就跑了。
小院跑进屋扑到窦唯怀里哇哇大哭,窦唯正在收拾熬浆糊剩的浆子和锅,手上的粉面都没洗,只好往围裙上蹭蹭蹲下来,支棱着手两臂环着小闺女问怎么了。
丫头说门神太吓人,万一进屋把不听话的小孩抓走怎么办。
窦唯在心里把胡乱讲睡前故事的邓讴歌骂了个来回,刮了下小闺女鼻子说不会的,我们是听话的小孩。
可我昨天睡觉前吃冰淇淋了……孩子哭得懊悔又难过,抽抽搭搭地交代了头天晚上和爸爸偷吃的作案全过程,鼻尖上蹭得面糊都像一小块融化了的冰淇淋。
窦唯说那你们好好刷过牙了就行,过年了这件事他们可以原谅你。
然后在心里给邓讴歌又记了一笔。
贴好对联和福字的邓讴歌和童童衣服上的斑斑点点表明俩人显然不止贴了对子,进屋时看见窦唯和小院儿正趴在桌上涂涂画画,边上还有一小碗浆糊。
“这画的嘛啊?”邓讴歌探头瞅,小院儿正拿着红色蜡笔上色。
“哪吒!”
邓讴歌看向窦唯寻求解释,后者压根没抬眼看他。
得。
“咱这画了哪吒准备贴哪啊?”邓讴歌把桌面上滚远的蜡笔放进笔盒里,“东海龙宫还是陈塘关啊?”
“贴天宫门口。”窦唯说,“谁闹用风火轮烫谁。”
这听着像专门说给邓先生的。
小院全神贯注地把混天绫涂好后举起来,要姐姐拿着浆糊帮忙去贴到卧室门上。
“哄好啦?”邓讴歌问。
“还不是你嘴上没把门儿的。”窦唯收着画笔纸张,邓讴歌立马搭手帮忙。
“我又咋了啊我?”
“你之前讲的什么,什么抓走不听话的小孩。”
“诶呦我跟你讲那绝对是卖的门神画吓人,”邓讴歌委屈上了,“你等我去摘了再买俩可爱的!买一对儿动画片里的,那叫啥?啥猫!买那个!”
“净胡闹!”
“诶别说啊,那猫挺像你……”
“你丫又欠打了。”
某一年的七月中
要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张炬脚趾头夹着那可怜兮兮的鞋带子拖着趿拉板往家走,心说早知道不图省事踩这俩破拖鞋出门。早知道也该听话拿个购物袋。
是的,刚刚等个红绿灯的功夫买菜的塑料袋抱怨不堪重负蹦开了个口子,张炬手忙脚乱把东西捡起来袋子系好刚一抬头,绿色小人闪了两下变成了立正的红色小人。
入伏后的北京热得像把出气孔堵死的蒸笼(不是烤炉,烤炉好歹上口是通风的),一点风没有不说还潮得像南方的天,出来去趟超市的功夫后背T恤就湿出个倒三角。
还要在太阳下多站40秒的贝斯手无声呐喊:
“太热啦——”
“太热啦——”
女孩抻直胳膊腿摊平在地板上,正在厨房备菜的丁武出来就看见闺女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忙喊丫头拽拽已经撩到肚子上的小睡裙。
“再等等应该就能来电了。”丁武看看表,离停电通知的来电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显然姑娘已经不能忍了。
“再等等就化了,化成雪糕了……”
丁武咯咯乐,走过去蹲下,保护好自家大闺女隐私,扒拉扒拉她摊开在地上的头发。
“给你把头发盘上吧,凉快。”
“盘上也热……”
“我们年轻时头发比你还长呢,热了都扎起来盘起来的,一会儿就凉快,来,起来我给你盘。”
那个年代空调还没那么普及,夏天人人恨不得全剃一秃瓢,丁武他们这些个“异类”个个顶着大长头发,热得头皮快要起痱子。
丁武自来卷,洗后头发蓬松得像只巨贵,随便扎起来像女巫骑着的扫把并没有凉快哪去,无奈下图个过堂风吹,干脆坐在走廊练琴。
张炬放下贝斯,拉来小马扎往丁武边上一坐,说哥我给你头发编上吧。
丁武不愿意,说这样挺好,编什么辫子啊像个大姑娘。张炬说哥你就别犟了,这天热得,大姑娘都想光膀子。
俩麻花辫,后脖子清清爽爽。
就是造型不是很摇滚。
张炬哈哈大笑,差点从马扎上出溜下来,直到丁武面儿挂不住要拆才停下,说你看现在凉快了吧?
丁武说那我也给你扎上吧。张炬连连摆手,说我这大直头发,编上再拆开就成线团子了,丁武说没事我不给你编上,再说了我也不会编啊,我只会盘。
然后丁武给盘了俩大丸子顶张炬脑瓜上,哪吒似的。
这次轮到丁武看着自己的成品大笑不止,张炬抓过镜子一瞅,都把自己气乐了,扑上去抓自己年长爱人的痒痒肉。
俩人闹了一身汗,最后当然是洗澡去了,发型自是昙花一现。
到十几二十多年后丁武也还是没学会编辫子。
张炬夹着趿拉板狼狈进屋,就瞧见了自己曾经的同款丸子头。
“嚯,新鲜的小哪吒。”
“呀,和大爷大妈抢鸡蛋去啦?”
“害,这不输了嘛。”
张炬把尽忠的趿拉板扔进垃圾桶,买的菜放进厨房,摸来俩皮筋过去坐到闺女边上,背靠着丁武膝盖。
“太热啦,给我也盘一个呗~”
“你说你凑什么热闹啊。”
“哪叫凑热闹呢……”
丫头拍拍屁股起来,抱怨都靠过来太热,独自边儿上凉快去了。
某一年的五月后
“那我走了啊。”李延亮和家里的鸡鸭鹅狗猫挨个告别,高旗抱着胳膊在门廊瞅着,肥大衬衫下的临别赠礼昭然若揭。
“小旗。”李延亮叫了一声。
“再不走小心赶不上飞机。”高旗懒洋洋地催促。
“……诶。”
高旗摆摆手,率领宠物小队回了。李延亮目光落在爱人稀碎发梢的银色上,轻轻关上了门。
李延亮去跟许巍巡演了。
巡演巡演,自然不是几天的事。李延亮头天晚上洗完头出来正听见高旗打电话,电话那头是苗佳,高旗一边翻着笔记本圈圈画画,本子上是关于下礼拜超载音乐节的演出排练,合唱团的课时,还有写上又涂掉的曲目。
李延亮毛巾盖头坐在高旗边上等着,高旗挂断电话回头被吓了一跳。
“操!你他妈又来这出!”高旗扬手就是一巴掌,“早晚让你吓出心脏病!”
“错了错了小旗我错了……”李延亮搂住人,“诶,下周你们去山东是不?”
“嗯,就一天,周日那个取消了,我这不联系他们改票呢嘛。”
“我找你去啊?”
“滚蛋,你周日晚上在重庆演,周六还来找我,疯了吧你?”
“没疯。”李延亮直接把人扑倒在床,“你让苗佳把琴好好练练。”
“啊,是。”
“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内是我呢。”
“……成。”高旗乖乖躺着任由李延亮胡作非为,“你不用来哈,顾好你自己内头。 ”
李延亮没回答。
“我去的是浮烟山!浮烟山!潍坊有两个风筝放飞场?我也不知道啊……”现场信号差得要命,高旗捂着一边耳朵一边走着找信号,“哪个区?这个好像是潍城区……听不清啊我挂了啊!”
嘈杂过后留给李延亮的是一串忙音。
吉他手一下颓了。手里的气球也不好看了烤肠也不好吃了。路过的环卫倒是热心,认出他身边的吉他包和行李箱。
“诶呦你是不是来参加音乐节的乐队啊?走错啦,不是这个风筝放飞场啊,还来不来得及啊?”
李延亮心说我知道,我走错了,我是傻逼。
“来不及了。”他叹口气。
自告奋勇从重庆飞过来的吉他手空坐在广场边上一查,好嘛,八十公里。
要说也不能全怪他,他们向来是被主办方安排的,再不济也有团队,车接车送,压根就没仔细考虑过场地在哪的问题,司机拉过去就算到,谁知道风筝之乡有几个放飞场啊?
环扣中的一个错误就会带来一连串错误,改机票还来不来得及,火车能不能赶得上,人还见不见得到都成了问题,李延亮只觉着自己CPU要干烧了。
直到看见高旗的信息,电脑才算重启。
一辈子也没怎么穿过情侣衫的两口子一人拿着一棉花糖坐在摩天轮上。
见到人的时候俩人都一愣,高旗因为演完一身汗所以换了T恤,李延亮因为等了一下午脱了外套,曾经被嫌弃过的礼物都被穿在了俩人身上。——那是去年陈辉送的情侣衫。
“傻不傻啊。”高旗轻笑一声,刚刚演完又赶路,累得不行。
“傻。”李延亮嘿嘿乐着全擦高旗发梢的汗。
“你就想跟我坐这个啊?这叫啥来着?”
“渤海之眼。”
“噢,这名儿还挺帅”
“小旗。”
“嗯。”
“今儿……”
“哦对这个给你。”高旗从兜里变魔术似的翻出一朵皱巴巴的玫瑰花来。“场地发的,就是时间太久了有点难看。”
李延亮接过花,觉着自己的傻气都够把这节摩天轮变成风筝送上天。
“节日快乐呗。”主唱直白地戳破了吉他手这般大费周章的目的。
“节日快乐,小旗。”李延亮余光观察了一下位置,决定扳回一局。“网上的年轻人说到了摩天轮最高点要有仪式感。”
“什么啊?”
“要接吻。”
“啊,那快点,一会儿咱下去了。”高旗立即扭过身子对着李延亮。
机场离高旗他们的酒店倒是不远,李延亮一路都在说话,高旗靠着他闭目养神。下午的演出外加折腾这么一出高旗有点困,但他不想睡。
“明儿演完就回了。”
“嗯。”
“我刚刚给宇峰发消息了,他来接你。”
“嗯。”
“后天见?”
“嗯……”
李延亮把人往怀里搂了搂。
到了重庆李延亮还直播了一会儿,榜一没有头像,id也是一串数字,显然是那种自动生成的。
“那啥,谢谢榜一,数字太多我就不念了,今天怪累的,再加弹最后一首啊。”
前奏一起,评论区便刷起了《生命是一次奇遇》。
李延亮瞥见榜一又给刷了个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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