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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生日,东方仗助偷偷地跑去承太郎的坟前,摆了一束桔梗。
被记者拍到是后来的事情。他一个月后才知道,那时他慢腾腾地走回家,闯进屋子里的时候浑身还冒着初夏的寒气。客厅的灯霎时间全都亮起,徐伦披着睡衣从楼上走下,长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问,怎么了,仗助?他则风尘仆仆地表明他今天生日。即使现在离今天过去只剩一个小时。空条徐伦瞪大双眼,说哎呀,你不早告诉我。然后耷拉着拖鞋下来,打开冰箱,掏出一个布丁后插上一根筷子,说,生日快乐,你的蛋糕。
东方仗助哭笑不得地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关上灯,两个人稀稀拉拉地拍手,对着筷子蜡烛和布丁蛋糕唱走调的生日快乐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砸进来,黑夜里恍惚间他看见空条承太郎的眼睛。垂着的,明亮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抬头他才惊悟那是场幻觉。徐伦说,你闭眼,快许个愿。东方仗助顺从地闭上眼睛,想,那就许愿。仗助的三十岁愿望是,让空条承太郎放过我。
放过我,他在空条承太郎的墓前也这样许愿。放过我。
可是死者不会应答,他永远沉睡在石碑之下,是非功过任人评说。无法给他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像他从前爱做的那样。旁人说他是伟大而孤独的英雄,要用赞美给他建筑一座巍巍神像。旁人连东方仗助是何许人也都不知晓。他说自己是一个错误,一个错误生出另一个错误。私生子要求英雄放过他。
可笑。
他问徐伦,你觉得乔斯达家族最相似的一点是什么。比如什么能代表我是乔斯达家的人?徐伦在紫外线灯下端详自己的绿色指甲,努力思索,说,不怕死吧。你也这样,我爸也这样。我也这样。他说世界上不怕死的人太多了,总不能个个是乔斯达。徐伦说仗助你好混蛋,刁难我。
星星,她补上。硬说有什么特殊的就是星星。乔斯达的血统。
他恍惚地想就是星星困了他一辈子困了他妈妈一辈子。他想起十几岁时陪妈妈去看电影。洛丽塔。叫这个名字。讲一个女孩和大叔的故事。影片最后男主在山谷上思念自己年幼的爱人,朋子小姐在他肩头泣不成声。他恍然间明白他的母亲也许就是个洛丽塔。那天晚上朋子小姐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左后肩有星星标记的男人。
就像你肩后的星星。她揩干眼泪,指了指那里,一颗小小的星星安稳地躺着。那一刻他有了种奇妙的预感,他将会被那颗星星困一辈子。死也不罢休。
空条承太郎四月份来,六月底走。满打满算只待了三个月。他却觉得他好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不然为什么回忆起他的细节还是清晰如昨日。他一遍遍地想开端,想结局,只觉得一团乱麻。不明白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星星永远是回环。意识到的时候大约是某次狩猎完他替自己整理衣服,比自己高半个头,把他的影子堪堪盖住。手放在他左后肩摩挲两下。那仗助以为他要吻自己,先开始手忙脚乱。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这里也有颗星星,我也有。
他如释重负地想他幸好没有吻我,否则我不知道该如何配合才会不让他看不起。星星在发烫。那一瞬间一些隐含的意味突然钻进他脑袋里,像一块陨石碎片砸进来,震得他喘不过气。
星星,星星,血缘。
血缘。
他想说,如果我是女孩子,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如果我成年了而你没有结婚,如果没有那十二岁,我们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他们真的是那样普通的关系还有会有交集吗?一丝也没有。二十一岁的仗子走在街上遇见单身主义的承太郎博士,两个人侧身而过的一瞬间同时在想那人和自己的相貌为什么如此相似,然后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仗子回家嘻嘻哈哈地和朋友讲今天遇到一个和自己很像的男人,然后转而谈起游戏机,明星,时尚杂志;承太郎回到单身公寓里写论文,在台灯下揉揉眼睛,想起那个女孩。这件事最后变成一滴落入海洋的水,再也寻不见。
他后来给徐伦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细节到记得他身上的金纽扣用了什么颜色的绣线帽子上有几条划痕。徐伦听着,坐在他身边像半个空条承太郎,一样飞扬的眉毛和有棱有角的下巴。抱着膝盖嗯嗯地应声。猛然间她说仗助我们来接吻吧,接吻,kiss,你懂吧?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绿色唇膏黏糊糊的却太过生硬,像是一块钢板。他感觉到一种冰冷从骨头里渗出来,涌遍四肢百骸,女孩的眼泪砸在他脸颊上,要烧到他的绒毛。她说,可是我也没办法。
空条徐伦开始描绘那个男人,某人,用以一个代号就是粉发的男人。像无数次东方仗助描绘她父亲那样。描摹出一个模糊的幻影,没有面孔,只有喜欢米老鼠和爱用截成三段的皮筋,诸如此类。然后撅起嘴唇,呼,那样一下,把幻影吹散。她说,我还是没办法,我以前或者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喜欢他,但是我也没办法更喜欢别人了。
东方仗助于是想起杜王町。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个很大很大的壁炉,外公把水壶放在上面烧时爱叫仗助帮他看一下。他认真地等待那种滋噜滋噜的滚水声响起,因为太专注地等着,居然忘了木柴噼里啪啦是热的,手被烫得通红。等水壶取走后,把火萎了才明白。
其实很多情感都是等火萎了才明白。徐伦说她直到父亲昏迷才意识到他爱自己,直到那个人死了才知道自己爱他。他想说他也一样。直到空条承太郎要扬帆远航他才彻头彻尾顿悟那种感情。那些怪异的细节埋藏在一次又一次眼神相对与肌肤相碰之间。像某次他说,仗助,你是好样的。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但仗助不敢肯定自己真的看见。他心里痒乎乎的,只能别过脸去,挠挠头,说哎呀,这样好像在夸小孩子一样。好像接下来就要跟一句让我亲亲你那种。
承太郎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怪异太锐利,惊得他心头一跳。讪笑着说我开个玩笑,玩笑而已。眼神却还在承太郎的唇上瞥着,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像要讲什么,最终没有。父亲,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年迈的男人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脊背佝偻,眉宇间却还能看出年轻的英雄气。
我的父亲是个英雄。他想。
英雄。
承太郎先生也是个英雄。
可是当个英雄要抛弃很多,要抛弃儿女情长抛弃小我抛弃和女儿相处的光阴。他卑劣地想我是这个英雄唯一的污点,洗不干净,如果我们公之于众,他的云石神像会轰然倒塌,变成一场大雪,日出就融化,连尘埃都不剩。
他相信他父亲知道一切。父亲散落间和他提过自己年轻时只靠着聪明就把古生物送上了宇宙。父亲隐秘地笑,说,虽然我老了,但什么也瞒不过我。承太郎的尸体在海中被捞起来时他让秘书打的第一个电话是给东方仗助的。他躺在病床上,来不及伤心,用衰老得如破风琴那样的声音呜呜地说,仗助,来美国一趟吧。
他只接过两次吻,两次都不太像样。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他请了承太郎,期间偷偷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发疯。把他拉到厕所里说承太郎先生我可以和你接吻嘛?kiss,kiss。然后凶狠地撞上去。承太郎没让白金之星拦住他。一秒,两秒,然后精确地推开他,说,不可以。仗助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手连抖都不抖一下。
这就是空条承太郎,从来没有动摇过。东方仗助那时死死扣着他的右手无名指,摸见上面光滑的白痕,那是早已有人造访过的痕迹。他用大拇指划着。妄图取代它或者至少留下新的划痕。但无济于事。他扣出一道很深的血痕,空条承太郎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冷静地品味这场闹剧。他犹如冷水浇头般清醒,说,对不起,然后把手指上的伤痕修复。一切好像从没有发生过。
他如今和徐伦住在一起,两个人一起住在乔瑟夫送给他们的大房子里。徐伦说一个人太寂寞,她也没什么朋友,就让仗助来陪她。东方仗助有时想着他不该这样,看见徐伦就想起她父亲。他把这一切归咎于空条承太郎太过迷人心智而我那时太年轻,见过太少世面才会觉得念念不忘,说到底引诱他的空条承太郎也有罪。如果他早早地扼杀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任其发展,也许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们要理解我,大家都理解我。他想。可是我不理解我自己。
他想说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承太郎再叫我一声乖孩子。他应该在这里,说,仗助,你是个可靠的孩子。他说我想承太郎夸一夸我。可是承太郎不在这里,不会在。他想他刚好缺少一个父亲对他这样说。空条承太郎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假想这样。他们的血缘也许胜过父子。他是他姐姐的儿子。是我的外甥。
外甥,外甥和舅舅。
到底我如何为自己开脱。
登报后徐伦把照片拿给他看。说现在记者真无聊,这样的事情都要值得占一个版面。东方仗助表示认同。端详着那张照片。相机架得挺好,正好拍到他坐在承太郎的墓碑前,花摆在一边的场景。承太郎的遗照也清晰可见。
他把内容反复地看,看完后报纸放在腿上,又仔细地观察那张照片。恍惚间,他想,这好像是我和他唯一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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