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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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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31
Words:
5,7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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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

向陽

Summary:

2023/05/20 父子賀文,自行腦補了不同時空的切嗣會共享記憶的設定(同個靈魂)。

Work Text:

“A man doesn’t need to fly to the sun, he need only find a patch of clean earth,

and crawl there, and let the sun shine on him.”

—Franz Kafka, Letter to My Father

 

 

自從某個特異點被解決後,新·迦勒底不時便會響起一下又一下鍛造兵器發出的規律鏗鏘聲,敲擊的聲響沉重而響亮,彷彿能親見無數彈跳火星接連迸射。

聽覺天賦令暗殺者先一步察覺異動,切嗣在近乎日夜不間斷的聲音出現的隔兩天深夜,在自己房內點燃體內的魔術迴路藉此放大感知,以探詢聲源所在,但宛如率先料到他意圖或者純粹恰巧使然,聲音倏地靜默。

燃燒的魔術迴路送回熱感應成像似地畫面——在趨近走廊盡頭深處的左側房間,有一團難以忽視的高溫熱源正散發熱度,火紅輪廓旁的人形身影也耀動著相似色澤,只不過人影較像是甫被澆灌冷水的燙鐵,身上流動的光芒正慢慢轉淡。

人影的身形體態狀似青年,切嗣觀察對方接下來的反應,對方旁若無人地將身軀朝雙手延伸的方向靠近,端詳一塊置放在台子上,綻放著澄金亮光的、扭曲的矩形金屬。他翻轉手腕,凝神細瞅它的每個切面,臉部在貼近金屬塊的時刻沾染上落日餘暉般的黯淡微光。

接著他調整回原先坐姿,深吸一口氣,體內冷卻下來的魔術迴路再度沸騰,迸發刺目藍光。切嗣收斂釋放的魔力,以避免接收過多對方猛然爆發的強大能量,由此原先亮得發白的強光漸轉幽微,只能隱約瞧見魔術迴路構成的湛藍絲線勾勒著青年的筋脈網絡。

所有雜音彷彿頃刻間凝聚成一點,下一秒,規律的鑄鐵聲又如寺廟晨鐘般響起。青年專心致志地揮舞工具錘,燒紅的矩形金屬塊在錘子擊打時用震動及清脆響亮的啼鳴作為回應。

再持續觀望幾分鐘後切嗣收回放出的魔力,腦中霧也似地成像彷彿被風吹散,消融進通片黑暗當中。他睜開眼,沒點燈的房間飄蕩著一股與方才接觸的場所截然不同的靜謐和冰冷。

身軀內的魔術迴路如尚撲滅的篝火般隱隱發燙,穿戴鎧甲的他站起身,赭紅兜帽順著他的動作從空氣中乍現,遮蓋住他的頭部及面容。爾後閃現的銀白粒子逐漸吞沒他,他的身影一點一滴消逝,彷如偕同星子墜入濃黑夜幕。

 

 

切嗣時不時會張開自己的魔力感知去到青年所在的深處房間,並且在那逗留一段時間。有些時候房內空無一人,而即使房主人對外張設了一道防禦結界,他仍輕鬆潛入。

青年的房間是座冶煉武士刀的傳統工廠,即使工具繁多卻不顯凌亂及髒亂,器具全有條不紊地擺放在該處的位置。充斥各類金屬及木頭的場域散發著鐵鏽混合柴薪的煙燻味,抹著跟味道一樣濃厚的古樸色調,不論看起來或聞起來都原始粗獷,附著了一層匠人精神。

切嗣生前並非沒造訪過東洋鑄刀廠,只不過他存活的時代多半人力已被機器取代,致使他鮮少有實際接觸傳統鑄刀廠的經驗,而就奪人性命的效率而言,與其鑽研各種過時的刀劍武器倒不如研究現代化的槍砲彈藥,除非有近身戰需求或欲暗殺對象慣用刀劍,否則他沒必要特地學習刀劍知識。

驅使他精進知識與技巧的,往往是有機會替他帶來威脅的。

然而他不是抱著取經目的來到青年房間,也不是為湊巧見他一面而多做停留。他通常會在感應到對方回房的腳步聲時,就收起魔力像團鬼魂般悄聲離去,不留蹤跡。

儘管他已經數度來回青年房間,卻不曾面對面接觸對方,連對方長什麼模樣或叫什麼名字都不清楚。而對方也從來沒有對他的行動起疑,依舊維持日夜鑄刀的作息。

他們就這樣相安無事一個月,直到兩週前日以繼夜的鑄鐵聲完全自新·迦勒底內部消失無蹤。

 

人在食堂的Emiya遞給剛結束模擬裝置例行訓練的切嗣牛肉漢堡,雲淡風輕地提到藤丸立香帶著鑄刀青年一同前往消滅微小特異點,據達文西所言突然萌生的特異點規模不大,預計約兩週左右就能處理完畢。

「為什麼特別跟我說這些?」切嗣雙手握著的牛肉漢堡缺了一角,他嚥下口中的食物,醃黃瓜的酸味還黏附在喉嚨,讓他說話的嗓音聽起來有點嘶啞。

「沒什麼,只是跟你說聲御主這段時間不在。」紅色弓兵把另一盤盛得跟座山丘似地薯條放到切嗣面前,盤子邊緣艱難地塞著一個混有楓糖甜辣醬的、透明的小型碗狀器皿。「其餘的,你就當我隨口說說。」

切嗣放下漢堡,揀了根薯條舀上醬料,送進嘴裡咬了一口。

冰涼醬料有效中和剛炸好的薯條熱度,灑滿鹽粒的表皮跟顆粒狀的楓糖融合,酥脆口感伴隨香甜辣味在他的齒間纏繞。

Emiya又再倒了杯可樂放到桌上,才動身開始清理流理臺。

可樂的氣泡在透明玻璃杯內不斷上浮,彷彿渴求氧氣的溺水者掙扎向上。切嗣伸手拿杯子,仰頭灌進可樂。

褐色浪潮席捲唇齒口腔,滾滾氣泡狹帶狠勁一路沖刷,在途經區域燒出一道火辣辣軌跡,直到落入胃袋才止息。

刺激的熾熱感褪去過後,緊接著是難掩的寒冷。切嗣調整呼吸,每一口呼吸都比下一口來得更深、時間更久,宛如欲憑藉吸入肺部的氣體調勻體溫。

杯子裡的可樂空了,杯壁沁出的水珠滲進切嗣手套的布料裡,冰冰涼涼,像是親吻皮膚的初雪。他輕緩地放下杯子,杯底撞擊桌面的微幅顫動傳回掌心,漣漪般一路擴散至他的胸腔,跟心臟跳動的頻率產生共振。

 

 

為節約用電,凌晨時的走廊只保留讓人不致看不清方向的地燈,一道道穿過地面朝天花板打的白色光束泛著無機質冷調,筆直廊道因無人而顯得更為狹長,靜得連根針掉落都得以聞見。

空氣中陡然浮現光點,起初稀疏如夜空中獨立排列的星座,爾後零散光點逐漸聚攏,銀河般閃亮的光芒最後勾畫出完整的人類形體,連帶腳步聲一同降落地表。

切嗣卸除包覆身軀大半部的銀色鎧甲,以輕裝步行。由於不喜也不擅與人有過多接觸,除了例行戰鬥訓練或必須執行的任務以外,他總會選擇往外頭跑以降低跟人碰面的機率,然而極圈氣候瞬息萬變,白天晴空萬里夜晚卻颳起暴風雪,縱使從者體能優於常人,礙於視野及行動方便性他仍屈服於大自然威力之下。

他會趁眾人皆入睡的時刻,返抵平日對他而言過度喧鬧的迦勒底,並且習慣在黎明來臨前前往食堂吃點東西當作明日早餐。

從者進食的行為往往只為滿足口腹之慾,他原先沒養成這不合乎他作風的矛盾習慣,一切皆源於每當他在固定的深夜時分現身迦勒底,食堂的燈總是亮著且會在同張餐桌留有一盤食物,鹹甜不拘,有時是巧克力蛋糕,有時則是速食,喜好恰巧都跟他不謀而合。

一開始他視而不見地維持靈體化經過,待這樣的狀況持續近一個月,他終於壓抑不住好奇心靠近,然後從用餐具壓在食物附近的手寫紙條上讀懂,食物背後的供應者是Emiya。

紙條內容簡單俐落,只寫著:我做的,沒有毒,請安心享用。結尾還附上一個笑臉跟簽名。

切嗣瞪著食物跟字條,隔日早晨以空盤回應對方彆扭的善意。偶爾他們在食堂相遇,Emiya無所適從的表情會在看似游刃有餘的談話中洩漏端倪,細微變化就像按下快門時閃現的鎂光燈般轉瞬即逝,既陌生又熟悉。

「你希望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碰過幾次面後切嗣尖銳地提問,口氣聽來卻淡漠地像只在闡述事實。「你所認識的,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吧。」

紅色弓兵拿著盤子的手微微一僵,放任沖洗碗盤的水聲嘩啦嘩啦流了幾瞬,才慢悠悠開口:「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彼此認知中的樣子,也不該成為對方眼中的樣子。」

他旋緊水龍頭,拉開烘碗機把沖淨的碗盤一一擺進。「從者又或是抑止力守護者既活著也死了,沒有過去跟未來可言,只有現在。」將最後一個碗擺好,他關閉烘碗機啟動定時烘乾功能,機器運轉的隆隆低鳴隨即響起。

「想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每次現界,是我們尚且還能掌握的有限自由。」Emiya渾厚平穩的聲線將每個發音切割得乾淨分明,彷彿琴鍵彈唱的單音。「說到底我們何嘗不是在做一場夢?而既然是夢⋯⋯」他轉過頭看切嗣,緩緩勾起嘴角。

「當然希望結果不會太壞吧?」他露出跟他上揚語氣截然相反的神情,混雜著模糊不清的釋然和過度清晰的苦澀。切嗣一時間竟吐不出隻字片語,宛如反駁行徑是對對方還有自己的侮辱,會直接否定他們此刻存在的意義。

自此切嗣不再觸碰相似話題,他們見面時會談論稀鬆平常的瑣事,若見面地點碰巧是食堂,Emiya也會當場下廚做切嗣愛吃的食物。而不論見面與否,Emiya都會替他保留一份食物放在固定的食堂桌上,切嗣也每次都會吃完。

 

今日食堂的燈還亮著,切嗣拉下兜帽,轉進食堂。

Emiya沒現身,在離門口有段距離的位置反倒坐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影。頂著火紅髮絲的青年正在享用盤內淋著甘甜醬汁的兩串米白糰子,一串未動,手指捏著的另一串剩下最後一顆,距他不遠處的桌子擺著Emiya替切嗣準備的炸魚薯條。

對方敏銳地察覺切嗣出現,目光旋即鎖到他身上。他不帶惡意地快速打量切嗣幾秒就移開眼神,繼續咀嚼食物。

切嗣頓在原地,視線在對他不感興趣的青年跟散發強烈香味的炸魚薯條間來回,最後舉步朝擺放著炸魚薯條的桌子前進。

期間他們沒半點交談及眼神交流,等到切嗣的手握住炸魚薯條的盤緣,青年帶有調侃的聲嗓才從他身側傳來。

「就是你吧?」切嗣循聲擺首,對方手中的竹籤尖端指著切嗣,日光燈下反顯金黃的琥珀色瞳眸熠熠發亮,像燃燒的兩把火炬,照得切嗣短暫失神。

意味深長的笑容在青年臉上漸漸綻開,他輕輕啟唇。

「——暗中窺探老夫的傢伙。」

切嗣後背的寒毛直豎,他不動聲色地維持握著盤緣的姿勢卻暗自繃緊神經,但在他恢復包裹身軀的鎧甲前青年就阻斷他的行動。

「放輕鬆,老夫不是為了挑起爭端才問你。」

輕鬆語調輕易化解劍拔駑張的氛圍,青年用不符合外貌年齡的老者口吻說話,吃進竹籤上僅剩的糰子。切嗣調整站姿以正面面對青年,保持低度警戒的姿態。

青年一派悠然地咀嚼著,舌頭掃過沾黏嘴唇的醬汁,然後將糰子吞嚥入腹。切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瞧,放開握著盤子邊緣的手,讓手離披風下的武器更近。

相較於切嗣的緊繃,青年泰然自若地以右手撐頰,披掛臂膀的潔白羽織隨著他的動作微幅飄動,依稀顯露底下精緻豔麗的花紋。「最初我以為你狹帶惡意還特地加強了工房的結界,畢竟大夥兒素味平生難保誰會有心機,不過觀察到後來發現你似乎更像是帶著好奇跟⋯⋯」

他眼光向下沉默半晌,然後揚起,試探性地問:「⋯⋯疑惑?怎麼,難道你認識老夫不成?你認識千子村正嗎?」

村正跟切嗣對視,對方黝黑晦暗的瞳眸辨不明情緒,深如日光照不進的潭水。

「不。」切嗣搖頭答道,語氣平板疏離。繃帶擋住他的下半臉,讓他本就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含糊,彷彿躲在布幔背後說話。「純粹只是因為你鑄刀的聲音很響。」他輕描淡寫地帶過,沒去解釋多次造訪的理由。

聞言,村正不禁輕笑出聲。「抱歉啊吵到你啦?沒辦法,不做點生前熟悉的事,老夫就渾身不對勁。」他聳聳肩,把竹籤放到點綴著櫻花圖案的墨綠色陶盤內。「不過我在工房可是多加工了一層杜絕聲音的魔術,你也真是敏銳得驚人。」

「一般來說老夫對入侵者不會輕饒,更何況是反覆出入的傢伙,畢竟被侵門踏戶總得給點顏色瞧瞧才對得起尊嚴。」村正粗暴生硬的措辭幾乎稱得上挑釁,但語氣奇蹟似地平和舒緩,像原以為會灼燒皮膚的烈日實際上卻溫煦得不可思議一樣。

切嗣沒搭腔,村正放下枕著臉頰的手握拳。「老夫跟你一樣,生前不記得曾經見過你。」他目光炯炯,把拳頭的虎口位置面對自己胸口,筆直凝視切嗣。「但這個憑依之軀似乎不這麼認為吶。」

頃刻間,一絲慌亂的鼻息洩漏了切嗣嚴密包妥在層層繃帶底下的心緒,擊碎他波瀾不驚的面具。他瞳孔微微顫動,身體內的血液宛如瞬間凍結,他張口欲言但腦海中來自四面八方的、曾經是他或可能是他的回憶片段接二連三湧現,破碎影像就像抵擋不住的紛亂雪花一點一點滲透他的感官,近乎淹沒他的知覺。

狂暴雪花交織堆疊成失控海嘯,強勁力道逼得他睜不開眼。額角跟頸根的刺痛蔓延至全身,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通片純白而喪失自我的剎那,他的指尖驟然燃起火苗,燙得他回神。

火苗像沿著一根根隱形的絲線攀爬,逐漸轉作熊熊大火,盛放的橙紅色掃除冰雪構築的障蔽,卻一點也沒傷著切嗣。雪勢變得微弱,被火焰蒸散的霧氣氤氳視野,切嗣抬起手,就像試圖擦拭乾淨一面鏡子。

當他手指觸及面前的水氣分子,它們忽然全部凍結,接著豪雨似地急速落下,水珠砸得他猝不及防地驚呼一聲。雨勢並沒澆熄烈火,反倒誘發地面竄升水氣,不溫不熱的氣溫再次形塑淡淡簾幕,徜徉在空氣中。

火焰燃燒的盡頭佇立著一個人影,瀰漫霧氣令他的模樣像團飄忽不定的影子,也像搖曳燭火。

雨水被放大的滴答聲填滿聽覺,隨著霧氣散去頎長人影漸趨清晰,青年渾身散發跟火焰同等炙熱的熱度,倒不如說他即是火焰本身。

他琥珀色的雙眼被倒映火光襯得更加雪亮,鍍著一層蜜般的橙黃。天光劈開雨幕傾落,強風吹散霧靄亦掀起他肩膀披掛的羽織,羽織內側的粉白繡球花圖樣迎風起舞,幾片脫離的花瓣乘風旋轉,飛向天際。

一切彷彿慢動作播放,青年帶著笑徐徐開口。

「喂。」村正的嗓音貫穿切嗣的聽覺,切嗣赫然驚覺對方的面孔竟然只離自己數寸,他於是下意識倒退兩步。

村正蹙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想什麼出神啦?老夫還以為你嚇到靈魂出竅了。」他半開玩笑地說,退回到自己原本坐的位子。

切嗣眨了眨眼,他紊亂的呼吸在思緒抽離的霎那復歸穩定,鼓譟的脈搏也平息下來,如方才倏然轉變的天氣或陡然熄滅的火勢,一切是那麼唐突而自然。

他鬆開已然覆蓋在機槍上的右手掌,槍托及把手戀戀不捨地放開緊咬著的掌心手指。他張開的五指空無一物,和雙腿方向一致地垂放。

村正緘默不語地偏頭盯著切嗣好一陣子,像在審視或評估對方的反應,爾後只是輕輕搖搖頭,勾起嘴角笑了。「也罷,老夫並非事事執著,就不多問了。」他果斷地放棄追問,灑脫態度跟剛才本欲討個答案才肯罷休的樣子迥然不同。

切嗣的目光跟隨端著盤子起身離開位置向他靠近的村正,來到最後只剩一串糰子的墨綠陶盤。他安靜地凝視被擺在面前的、淋有蜂蜜色醬汁的三顆米白食物,跟相鄰不到一隻手臂距離的村正並肩而立,卻沒移開半步。

村正純白的羽織因著他的動作輕柔劃過切嗣的赭紅披風,本不該具備體溫概念的軀體不知是否因渲染了日夜相伴的鍛冶場熱度,高溫從他站立的地方一點一滴沿著空氣滲透進切嗣以魔力編織的堅韌鎧甲,輕而易舉地突破連冰霜白雪都不曾侵蝕半點的緻密禮裝,順著肌膚紋理慢慢舒展成一張溫暖的網,包覆住他傷痕滿佈的身軀。

「拿去吃吧,感覺這個憑依之軀的青年似乎跟你有過一段緣分,否則老夫平常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村正的語調不再如審問犯人般咄咄逼人,釋出一股純粹的慷慨及善意。

切嗣久久不發一語,儘管面前的糰子和他偏好的食物相去甚遠,他依舊伸出右手拿起它並舉到眼前端詳。受到地心引力牽引的粘膩醬汁描繪著糰子圓潤的輪廓,滴落到切嗣黑灰色的手套上頭,像是墜入暗夜中的一顆星,點亮深沉漆黑。

「為什麼?」為了看清楚身旁青年的表情,切嗣拉下遮掩頭部的兜帽,包裹下半臉的繃帶不復存在,使得他的聲音聽來格外清澈,像反射在透明水晶的亮光。

村正將切嗣完整的面貌盡收眼底,他盈滿濃厚笑意的雙眸熠熠生輝,幾乎像是要沁出蜜來。接著他輕緩啟唇,切嗣凝望他開合的唇形,聽見對方略帶沙啞的聲音,細石般摩擦著他的耳膜。

「就當⋯⋯是替這個青年完成未竟的願望吧。」他手掌撫上頸根,放低的聲嗓罕見地融入靦腆與親暱。他的瞳仁外圍燃燒著一圈暗褐色的光,溫軟如夕幕餘暉,又如根植於體內、樹木枝枒般開展的魔術迴路,展露難以忽視而旺盛的生命力。

村正視線中耀動的星火灼燒進切嗣瞳孔深處,替深若暗夜汪洋的墨黑瞳色點起一盞盞漁火。切嗣垂下眼簾,糰子的醬汁已經穿透手套直抵皮膚,帶著餘溫的甜香刺激著他的鼻腔。

「我們何嘗不是在做一場夢?」

Emiya釋然中略藏苦澀的笑顏在切嗣腦海浮現,不論是當時廚房洗潔精的氣味、烘碗機作業的低鳴還是他嘴裡嚐的巧克力蛋糕都鮮明地恍如昨日,就連對方眉心隱約聚攏的紋路都清晰無比。

未竟的願望,會成為夢的延續嗎?而延續的夢是否會從夢境剝離,成為另一種形式的現實?

村正羽織裏側的繡球花在切嗣眼角餘光中綻放,他調轉眼眸注視球狀花卉旁肆意伸展的金黃枝葉,彷如河堤邊倚風搖擺的夏日芒草,那麼隨性、自由、奔放。

他把糰子送進嘴裡,富含嚼勁的口感既陌異又熟稔,鹹甜交織的滋味刺激著味蕾。村正在他吞畢第一顆糰子時開口,口氣難掩興奮:「怎麼樣?還喜歡嗎?」

切嗣揚起頭,平淡地回應:「不討厭。」然後半瞇起眼,淺淺地笑了。

 

Fin.